「給我講點兒什麼吧。」在溫馨愜意的氛圍中沉默著坐了很久,迪倫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低沉沙啞。
「想聽什麼呢?」他從沉思中回過神問。
「我也不知道,」她頓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說,「給我講講你引導過的最最有趣的靈魂。」
「就是你啊。」他笑著說。
迪倫戳了一下他的肋骨,「說正經的。」
他想,我是說正經的。但還是絞盡腦汁想找出一個有趣的故事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無眠的夜晚有多漫長,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好吧,我想起來一個。有一次我必須要引導一個‘二戰’中的德軍士兵,他因為拒絕執行軍令被指揮官槍殺了。」
「他在戰時是做什麼的?」迪倫問。她的歷史知識不怎麼樣,在學校時她選的課是地理,但是每個人都對‘二戰’發生的事情如數家珍。她實在想象不出來給個德軍士兵做嚮導能多有趣。如果是她做嚮導,她很有可能會忍不住讓惡魔們來了結他。
「他在波蘭的一個集中營裡當兵。他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只是普通士兵。他才十八歲。太可惜了。」
迪倫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真的為他感到遺憾!
「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你怎麼還能受得了給他做嚮導?」
「你是在做道德判斷。你要是個擺渡人的話,就不能這樣帶著成見。每一個靈魂都是獨特的,都有各自的美德和過錯。」看迪倫一臉狐疑,他又繼續說,「他參軍是被他父親逼的,他父親認為他如果不為祖國榮譽而戰就是辱沒了整個家族。但是,他卻被分到了集中營看管猶太人,還眼睜睜地看著其他的衛兵毆打他們、凌辱他們。他無法逃離軍營,也不敢違抗軍令。一天,他的長官命令他槍殺一個老人。那個老人沒有做什麼,只是在摔倒時不小心蹭了這位長官一下。這個士兵不願意殺人,於是跟他的長官爭吵了起來,他對長官說自己不能那樣做。所以長官先槍殺了老人,然後在同一天把他也槍斃了。」
迪倫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睛大睜著,眉頭緊蹙。她先前的一腔厭惡之情已經化為同情和欽佩。
「我在集中營大門外遇到了他的靈魂。離開那裡後,他真的感到如釋重負、徹底解脫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沒辦法阻止的那些事情,自責不已,精神完全垮了。他真希望自己當時能再堅強些,能勇敢反抗自己的父親,拒絕參軍。他真希望自己當時能保護更多無辜的人。有時候,他甚至希望自己根本就沒有出生。不管他是不是德國士兵,他都是我遇到的最可敬、最高貴的靈魂。」
故事講完了,一片沉默。迪倫被深深吸引了,她的腦海裡閃過很多場景,湧出很多想法,心中五味雜陳。
「再講一個吧。」她央求道。漫漫長夜就這樣過去了。崔斯坦從自己遇到的成千上萬個靈魂中精挑細選了一個又一個故事犒賞迪倫。他特意只揀那些讓迪倫發噱解頤或是驚歎不已的故事講,而對那些至今思之仍痛徹心扉的故事則避而不談。晨光漸漸落在他們身上,然而熾熱的陽光太燦爛了,晃著崔斯坦的眼,竟讓他的笑容顯得有些苦澀。
「得繼續趕路了。」迪倫嘟囔著。他慢慢滑下床,把她也一起拽下來。
「沒錯,」他笑著說,「但是今天不用走上坡路了。」
「什麼意思?」她問。
「我們只要越過一個小山坡,之後就是一馬平川了,只不過有點兒潮溼。」他努了一下鼻子。
「還要過沼澤?」迪倫抱怨起來,聲音裡止不住帶了絲哭腔。她討厭那些見什麼沾什麼、讓她舉步維艱的淤泥。
「不,不是泥,是水。」
「我真希望我們別游泳。」她喃喃自語著,走到壁爐那兒檢視晾在那兒的衣服。儘管不是特別乾淨,但它們倒是幹了,摸上去還挺暖和,木柴還在壁爐裡冒著青煙。她轉身對崔斯坦發號施令,「出去!」頤指氣使地指著大門。
他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恭順地一鞠躬,走了出去。這次迪倫跟在他身後緊緊關上了門,然後匆匆把借來的衣服脫掉,換上了自己原來穿的一套。昨天這一洗至少除去了最髒的汙垢,爐火把布料烘得有些僵硬,但穿上自己新洗的衣服還是非常愜意的。這讓她感覺自己還是人,至少也是剛剛死的人。她不禁為自己的想法暗自發笑。
她剛換好衣服就走到水槽邊,擰開了水龍頭。她等著棕色的水流變清澈,然後雙手捧滿水,在臉和脖子上擦了一把。她真希望已經洗了頭,昨天竟然沒有想到這點,不過那個肥皂可能會讓頭髮變得更油。她又捧起了一捧水,仔細端詳。如果她現在把水喝下去會怎麼樣?她看了一眼門口,門還關著。她可以問問崔斯坦,卻擔心會被他嘲笑。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水,儘管自己並不渴,但這水看起來又清涼又誘人。她回憶起了喝水的感覺,那種讓人心曠神怡的口感,那種順著咽喉滴入腸胃的冰爽快感,想到這裡,她不由顫抖著,身子前傾,張開了嘴唇,準備喝上一口。
「要是我就不會喝。」
崔斯坦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水濺在了身前,外套也給打溼了。
「該死的!你差點讓我心臟病發作!」過了片刻,她平復了一下呼吸後問道,「為什麼不能喝?」
他漠然地聳了聳肩,「你喝了會吐的,水裡有毒。水是從地下深處一口井裡流出來的,那是魔鬼們住的地方,它們在裡面下了毒。」
「噢。」迪倫把手中剩下的水潑掉,關上了水龍頭,「好吧,多謝救命之恩。」
「不客氣。」
他的笑容溫暖而真誠,迪倫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不過剎那間他的臉上似乎就結起了一層霜,旋即轉身走開了。滿心困惑的迪倫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小屋。
儘管豔陽高照,身後吹來一陣清風,輕柔地吹亂了她的長髮。她皺著眉頭望天,似乎在責怪這陣冷風,結果只換來了一層快速移動的雲翳遮住了太陽。她孩子氣地朝著它們吐了一下舌頭,然後便一心一意地跟著崔斯坦輕快的步伐。他們繞過小屋,開始穿行在一片幾乎沒膝的草地上。她謹慎地張望著,四處搜尋著薊草、蕁麻之類的噁心東西。
「我們今天很趕時間嗎?」她一邊問,一邊小跑著緊跟上去。
「對啊!」他回答道。過了一會兒他又柔聲說,「不過我們可以慢一點。好了,這就是最後一座山了。」他手指著前面,迪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反感地皺了一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