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癌症。」崔斯坦喃喃地說,他只願意用耳語般的聲音講這個故事,「你真應該見見他。他躺在那裡,那場面讓人心碎。他又瘦小又孱弱,臉色煞白,由於做了化療,頭上已經沒有頭髮了。」

「你在他面前是什麼樣子?」迪倫柔聲問道。

「一個醫生,我告訴他……」崔斯坦頓了一下,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有勇氣承認,「我告訴他我能讓他的病痛消失,我可以讓他重新感覺好起來。他的小臉一下子煥發出光彩,就像從我這得到了一件聖誕禮物一樣。他跳下床,告訴我他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

崔斯坦打心底裡不願意引導孩子。儘管他們是最樂意跟著他走的,也是最信任他的,但他們也是最難帶的。他們不抱怨,儘管他覺得他們最應該抱怨。在你還沒有機會長大成人、體驗人生之前就死去,多麼的不公平啊!

「崔斯坦,」迪倫的聲音讓剛才還垂著頭的崔斯坦猛然抬起頭來,「如果你不願意,你不用非得給我講這個故事。」

但是他想要講這個故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故事一點也不愉快,故事結局也並不圓滿。但他就是想把自己的一些事講給她聽,那是些有意義的事。

「我們一起走出了醫院。他一看見太陽,就不肯把目光挪開,盯著看了很久。」

「第一天過得很愉快。我們輕而易舉就到了避難所,我給他表演魔術,憑空變出一堆火,還隔空搬東西,把他逗得很開心。我使出了渾身解數吸引他的注意力。第二天他很疲憊,仍然覺得自己在生病,但是他願意走路。因為得了重病,他已經好幾個月都不能走路了。我沒有拒絕他,我原本應該拒絕的。」

崔斯坦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們走得太慢了。在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我揹著他走,但還是沒能來得及。我跑起來,盡我所能地飛奔。可憐的孩子被顛簸得哭了起來,他能感覺到我的焦急,也聽到了惡魔的咆哮聲。他那麼信任我,我卻辜負了他的信任。」

迪倫緊張得幾乎不敢問,可是她撇不下這個故事,「出了什麼事?」

「我絆倒了……」崔斯坦用嘶啞的嗓音說,眼中閃著火苗的微光,「我絆倒了,他也摔了下來。他減緩了我下墜的勢頭。就一秒鐘的時間,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它們抓到了他,把他拖了下去。」

他的聲音停了下來,但起伏的呼吸聲仍在沉默中響起。那聲音時斷時續,如同他在抽噎一般,儘管他的臉頰上並沒有淚水。迪倫望著他,表情痛苦,她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他的手。屋子裡很暖和,但一觸之下他的皮膚卻是冰冷的。迪倫的指尖在他的手背輕輕滑過,他表情憂鬱地看著她,一瞬間過後,他的手翻過來,手指和她的手指纏繞在了一起。他就這樣抓著她的手,一根拇指在她的掌心慢慢地畫著圓圈。迪倫感覺癢癢的,但她寧願失去那隻手,也不想放開他。

崔斯坦抬頭看著她,火光下的陰影在他的臉上跳動。

「明天將是兇險的一天,」他低聲說,「惡魔們已經聚集在外面了。」

「我以為你說過它們進不來的。」突然的恐慌讓迪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窒息。他的警告說明他很擔心,如果崔斯坦也擔心的話,那就說明危險真的迫在眉睫了。她心裡一緊。

「它們進不來的,」他向她保證,臉上表情異常嚴肅,「但是它們會等著我們,它們知道我們早晚要出去。」

「我們會安全嗎?」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變成了令人尷尬的尖嗓子。

「我們早上不會有事的,」他說,「但是下午我們要穿過一條山谷,下面總是很黑。那裡就是它們攻擊我們的地方。」

「我記得你說過這裡的地貌是由我形成的,是我心像的投射對嗎?」

「是,但你心中的荒原建在一個地下結構之上,這也就是為什麼避難屋都在同一個地方的原因。山谷就在那兒,它總是在那兒。」

迪倫咬著嘴唇,心裡既感到好奇又很謹慎,最後還是決定問他:「你……你曾經在山谷那裡失去過什麼人嗎?」

他抬頭望著她,「我不會失去你的。」

儘管他沒有明確回答她的問題,但迪倫已經聽出了這話的弦外之音。她緊緊抿著嘴唇,儘量不顯露自己的焦慮。

「別害怕。」他察覺到氣氛不對,於是又加了一句。他的手指輕柔地按著她的手,迪倫的臉紅了。

「我沒事。」她趕緊回答。

崔斯坦看出了她在佯裝鎮定。他從椅子上起身,蹲在迪倫面前,依然緊緊抓著她的手。他說話時眼睛直視迪倫,迪倫很想把目光移到別處,但卻像是已經被他的眼神催眠了一般,一動不動。

「我不會失去你的!」崔斯坦重複著這句話,「相信我。」

「我相信。」迪倫回答,這次她的話是發自肺腑的。

他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鬆開了她的手,眼睛也不再看她。迪倫把手夾在穿著牛仔褲的膝蓋之間,她的心在狂跳不止,手掌上的皮膚一陣發麻,她儘量把這一切都隱藏起來。她看著崔斯坦朝一扇窗子走去,看著窗外的夜空。迪倫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緩,心裡呼喚著他,想把他從窗子那裡拉回來,遠離那些潛伏在外面的魔鬼。但他比自己更瞭解這些傢伙,他一定清楚現在他很安全,但她怎樣也不會靠近那些東西的。她又在椅子上蜷了一下身子,微微打了個冷戰。

「總是這樣。」崔斯坦突然開口說話,身子並沒有轉過來,迪倫懷疑他是在自言自語。他抬起一隻手按在玻璃上,房子周圍的噪聲馬上音量翻倍。

「什麼總是這樣?」迪倫問,希望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也把他的手從窗邊拿開,外面的鬼哭狼嚎把她嚇到了。

為了讓她安心,他真的轉了過來,手也放下了。

「那些魔鬼們,」他告訴她,「它們總是會變得更加飢餓,更加貪婪,如果遇到一個……」他頓了一下說,「像你這樣的靈魂。」

迪倫皺著眉,他說話的語氣就好像這是她的錯一樣。

「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像我一樣的靈魂?」

他看著她思索了片刻,「這些惡鬼是無論什麼靈魂都來者不拒,照單全收的。但純潔的靈魂對他們來說就如同一頓大餐。」

純潔的靈魂?迪倫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過來倒過去琢磨了好一會兒,想搞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純潔」根本不是她用來形容自己的詞,至少她母親絕不會這麼想。

「我不純潔啊。」她說。

「不,你是。」他非常確定地說。

「我可不是,」她爭辯道,「問問我媽吧,她老是對我說我是……」

「我並不是說你完美無缺,」崔斯坦打斷了她,「一個純潔的靈魂……是天真無邪的……」迪倫搖著頭,隨時準備再次否認。但是他接下來說出口的這個詞讓整個屋子一下子充滿了火藥味,「處女……」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來來回回了幾次,就是發不出一點聲音。崔斯坦仔細觀察著她,她似乎控制不了臉上的肌肉和血液,血一下子湧到臉頰,頓時滿面通紅。

「什麼?」終於她結結巴巴地吐出一個詞。

「處女……」他又重複了一遍。迪倫拼命保持眼珠不動,好掩飾自己的尷尬。她卻覺得那重複實在是多餘。「任何時候,只要一個進入荒原的靈魂仍是無瑕之軀,魔鬼們就會變得更加咄咄逼人,更加兇險。」他看著她,確信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這裡,「它們想要你,特別想要你。對它們來說,你的靈魂就是一頓大餐。那些活了太久的靈魂味道是苦的,跟他們比起來,你更加誘人,更加可口。」

迪倫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他的話還是讓她一頭霧水。她只是一門心思想著那個詞——處女。他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難道這個詞就寫在她的額頭上?不過,緊接著她就想起來了,他曾經跟她說過,他了解每一個靈魂,裡裡外外一清二楚。她感覺難堪極了,多丟臉啊!還有,他看著她侷促不安時嘴唇一個勁地抽動,他是在笑話自己。他緊緊抓著自己手的時候,腦子裡就在想這些事嗎?她又純潔又單純?是個處女?!

她感覺自己蒙受了極大的羞辱,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但這還不夠。她仍然陷在他的注視下難以自拔,就像一隻放大鏡下的螞蟻。她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身上冒出一股子勁,帶著她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窗前。崔斯坦在這之前一直在看著她。她走近的時候,有意不去看他。她滿心的難堪滾燙滾燙的,把自己的臉頰都染得緋紅。迪倫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盡力讓它們冷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