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去太晚了。」他竊笑著說,然後轉過身接著朝前走。迪倫滿腹狐疑地望著他的背影。他又粗魯又專橫,簡直不可思議。
「不,崔斯坦,我是認真的,停下來!」她儘量想在自己的聲音里加入點權威的口氣,可連她自己的耳朵聽起來都像是在絕望哀求。
哪怕隔了十米遠,她依然能聽到他不耐煩的嘆息。
我想要回去。
他又一次轉過臉對著她,看得出來,他是儘量剋制才保持了一副冷靜表情的,「不行。」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究竟以為自己是誰啊?他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子,又不是她媽。她不敢相信他竟然自以為可以把她使喚得團團轉。她把原本叉著腰的手換成抱臂姿勢,站穩腳跟,做好動手的準備。
「你說不行是什麼意思?你可不能決定我要去哪兒,沒人給你這樣的權力。你和我一樣都迷了路。我現在要回去。」她把最後一句話每個音節都加重了語氣,就好像她的話本來就有這麼大分量似的。
「你不能回去了,迪倫。已經不見了。」
迪倫被他的話弄糊塗了,她皺著眉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你在說什麼啊?什麼不見了?」他神秘莫測的話開始讓她心煩意亂。
「不存在了,明白嗎?沒有了。」他搖著頭,似乎正在搜腸刮肚想出一個恰當的詞,「嘿,相信我吧。」他灼人的目光盯著迪倫的眼睛,「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要回去找到隧道又要走很遠。我真的知道我們要去哪兒,我保證。」
迪倫的雙腳來回換著重心,她又猶豫了。她急著要回到事故發生的地方,她確信總有負責的人,總有處理事故的人在那兒。但另一方面,她一個人不可能找到那兒,而且她也害怕被拋棄在荒野。崔斯坦似乎覺察出她拿不定主意,回身走到她身旁,兩人的距離近得讓她感覺不舒服。他彎下膝蓋,目光與迪倫的視線平齊。她想往後退幾步,但卻像一隻被汽車前燈照到的兔子一樣,定在原地一動不動。迪倫的記憶裡忽而浮現出似曾相識的畫面,但隨後他一直直視著她,兩人的目光捱得如此之近,她的思緒又恍惚了。
「我們需要走這邊,」他像是在催眠似的輕聲說,「你得跟我走。」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注視著她的瞳孔逐漸放大,最後幾乎掩蓋了眼球的碧色,然後滿意地笑了。
「來吧。」他下了命令。
迪倫想也沒想,腳就順從地跟了過來。
走啊、走啊、走啊,他們似乎永遠在高地上的泥濘沼澤艱難跋涉。迪倫的雙腿在呻吟,跑鞋也早就溼了。每走一步,鞋子都要咯吱作響。她的喇叭牛仔褲吸飽了水,幾乎快要溼到膝蓋了。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而無論是她怒目而視,還是小聲抱怨,崔斯坦都不為所動。他無情地按著自己的節奏走,不言不語,意志堅定,一直保持著在她前方一米左右的距離。偶爾她絆倒的時候,他會把頭扭過來看看。然而一旦他確定她沒事了,又會決絕地繼續向前走去。
迪倫開始覺得越來越彆扭。他們之間的沉默像一堵完全穿不透的磚牆。他似乎很討厭跟她待在一起,好像他當初是迫於無奈才做出承諾,答應照顧她這個很麻煩的小妹妹似的。而她別無選擇,只能繼續演好她的角色——因為不能隨心所欲而怒氣衝衝的小女孩,拖著疲憊的腳步繼續跟著他走。迪倫現在變得畏畏縮縮,不敢對他那些極不友好甚至可以說是充滿敵意的舉動稍有牴觸。她把下巴縮排外套裡,嘆了口氣。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萋萋荒草,草地上的洞和各種奇形怪狀的土塊都想把她絆倒,她儘量避開這些地方走,但依然徒勞。她輕聲細語地哀嘆幾句,又繼續步履沉重地跟著崔斯坦走下去。
又到了一座山的山頂,他終於停了下來,「需要歇一會兒嗎?」
迪倫抬眼看看,她埋著頭走了很久,現在有點分不清東南西北。
「好啊,那太好了。」她感覺自己很長時間都沒出聲,現在需要低聲說幾句話。然而話剛出口,就被刺骨的山風捲走了。不過,他似乎也聽懂了。雜草和石楠花間兀立著一塊巨石,他緩步走上前,冷冷地靠在石頭上,像在站崗放哨似的,遠眺著荒原。
迪倫沒有那麼多精力來找一處合適又幹燥的地方。她就地癱倒,野草上的水一下子就滲進了外套。但是她的鞋和牛仔褲早就溼透了,所以她幾乎察覺不到有什麼異樣。她太累了,一句話也不想說,甚至什麼也不願意想。她現在變得失魂落魄,崔斯坦把她往哪兒領,她就沒頭沒腦地跟在後面。也許他一直就是這麼計劃來著,她慍怒地想。
很奇怪,她心底裡明明知道有好些事都不對勁。實際上,這兩天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在走路,卻一個人也沒遇到;實際上,自從事故以後她一直都沒吃沒喝,但是卻既不餓也不渴;最後一個事實——也是最可怕的一點——她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有跟父母聯絡了,他們不知道她在哪兒,也不知道她沒事了。不知怎的,這些想法總在頭腦裡揮之不去,一直在困擾著她,但這些困擾也只是隱隱地發作,就像在奔騰馳騁的駿馬尾巴上輕輕拽了幾下。她沒法把精力集中在這些事情上。
突然,崔斯坦望了她一眼,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及時把目光移到別處。
「怎麼了?」他問道。
迪倫咬著嘴唇,心裡糾結自己攢的一百萬個問題先問他哪個好。和他聊天太費勁了,他也從來不問任何關於她本人的問題。難道他一點也不好奇嗎?迪倫能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他寧願她當時根本不在那兒。也許他寧願當時一齣隧道就開始走路,根本不用等著看還有什麼人出現。迪倫也不確定,要是那樣的話,對她來說會不會更好。她本可以就待在隧道口。如果沒有人來的話,她本可以勸說自己重新穿回隧道,從另一頭出來。那樣現在她早就回家了,說不定正在為再去一次阿伯丁和瓊吵得不可開交呢。
左側傳來一聲遙遠的號叫,聲音高亢而淒厲,像是動物痛苦的哀鳴。這叫聲似乎在周圍的群山間迴盪,又添了幾分怪誕和詭異。迪倫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那是什麼?」她問崔斯坦。
他聳聳肩,顯然沒把這個放在心上,「一隻動物而已,前一陣子他們帶回來幾匹狼。別擔心。」他說完看著她一臉的緊張,又笑著補了一句,「這兒周圍有很多鹿供它們吃,它們不會來找你麻煩的。」
他抬頭看了看越來越陰沉的天空。在迪倫不知不覺間,又到了黃昏時分。他們肯定沒有走那麼久吧?她抱著臂,好讓自己暖和一點。風勢陡然轉強,吹得她亂髮拂面。長髮在眼前飛舞,如同波影盪漾。她想把頭髮捋到一邊,可伸出來的手指只抓到空氣。
崔斯坦離開他靠著的石頭,望著暮色說:「不過我們還是得動身了。我們可不想天黑的時候還困在山頂。」
才一會兒工夫天色就很暗了,簡直快得不可思議。他們費力地往山下走,迪倫發現自己很難看清路。山頂的這一側全是碎石子,腳踩上去就打滑。而且最近剛下過雨,山上的岩石也是滑溜溜的。她儘量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先慢慢挪一小步,一隻腳穩穩站定後,另一隻腳才開始猶猶豫豫地在地上探。這樣走起來異常緩慢,她能感受到崔斯坦又不耐煩了。不過,他還是折返回去和她並排而行,離她最近的一隻胳膊半伸著,隨時準備在她摔倒時拉住她,這讓她略感放心。除了風聲和她的呼吸聲,她隱隱聽得到夜行動物的號叫。
「停。」崔斯坦伸出胳膊擋在迪倫身前。他突然停下,讓迪倫吃驚不小,她轉過頭瞪大了眼看著他。等她看清他的站姿時,不禁嚇得渾身一凜。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異常警覺。身上的每塊肌肉都繃緊了,嚴陣以待。他的眼睛緊盯著前方,一邊四下掃視,一邊邁著小碎步疾行。他雙眉緊鎖,雙唇緊繃。不管前方是什麼,肯定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