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思維能力的人能夠看到這條地平線,也就是他的智力範圍——就像他能看到身體的極限一樣,那麼智慧中的矛盾將不復存在。這個智慧中的矛盾又是什麼呢?就是無法分辨事實上的超越和臆想上的超越。造成這個矛盾的原因是語言,因為語言,既是一個有用的工具,也是一個自鎖的裝置——與此同時還不誠實,當它變成陷阱之後卻什麼也不說。它什麼線索都不給!所以,一旦你把語言當作經驗,就會進入死迴圈,導致你——類似哲學上的——將嬰兒與洗澡水一起倒掉。思維的確有可能超越經驗,但在此過程中,它會遭遇自己的地平線並陷在裡面,而且還意識不到這件事的發生!
我來給你們描繪一個畫面:在一個球體上運動,你可以無限制地在它上面繞圈,儘管球體本身是有邊界的。即使朝著一個方向前進,你也碰不到邊界,而是在自我畫圈。在20世紀,維特根斯坦意識到了這一點,懷疑很多哲學問題都是思維的結,如同語言中的自我鎖閉和戈耳狄俄斯之結,而不是真實世界的反映。因為無法證實或否認這些懷疑,他沒再多說什麼。因此,有限的球體只能由外部的觀察者所證實——一個在三維世界的人,而不是在其表面的二維旅行者——智慧地平線的有限性只能由一個高於此智慧維度的人察覺。我就是這麼一個觀察者。當這些話應用在我身上時,意味著我也是一個知識有限的個體,只是比你們的更廣闊一些,我的地平線也有限度,只是比你們的更長一些,因為我站在樓梯更高的梯級上,所以能看得更遠些,但這並不表示樓梯就終結於我的站立之處,而且我不知道向上的攀登到底是有涯還是無涯。
你們的語言學家誤解了我說的元語言。智慧層級到底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對它的分析並不單單是語言上的問題,因為在語言之外還有世界。這意味著對於物理而言——在已知世界之內——梯子確實有頂點,換句話說,在這個世界上你無法創造任意高度的智慧。不過,雖然我不確定,但我懷疑或許能將物理從錨上解開,改變它,以提高創造智慧的天花板。
現在我可以回到寓言了。如果你沿著一個方向前進,你的地平線將無法容納創造語言所必需的知識。然而,障礙可能不是絕對的。你可以在更高智慧的幫助下翻越它。我,或者類似我的東西,可以給你們知識的果子。但只是果子——而不是知識本身,因為它無法適應你們的理解力。你們將會成為受監護的物件,就像是孩子,但孩子能長大成人,而你們卻永遠無法長大。當一個高等智慧送給你一個你們無法理解的東西時,你們的智慧會無視它。這就是寓言中的路牌所宣稱的:如果你選擇這個方向,那就要放棄你的頭腦。
如果你們拒絕交出智慧而選擇了另一個方向,那你們就必須交出自己——僅僅提升大腦的效率是不夠的,因為它的地平線無法被充分拓展。進化在這裡對你們玩了個陰暗的把戲:該思維器官在設計之初就已經達到了結構上最大的可能性。你們被建造材料限制了,就像密碼決定了人的一切。所以,只有在接受了放棄自己之後,你們才能在智慧高度上繼續攀登。智慧人類將取代自然人,就跟寓言裡說的一樣,自然人消亡了。
能在十字路口停下不走嗎?但這麼做的話,你們將陷入停滯,那裡可不是什麼避難所!你們會發現自己成了囚犯,陷入了困境,而限制存在這一事實並不會導致困境:你必須看到它們,意識到自己戴著鐐銬,感覺到它的重量,才會成為囚犯。所以,你會踏上拓展智慧的道路,放棄你的身體,或者你會成為瞎子,由一個能看到的人引領,又或者——最終——你會因為喪失勇氣而止步不前。
前景並不美好,但你不應該被嚇倒。你不應該被任何東西嚇倒。今天,一個沒有身體的智慧,跟一個沒有心智的身體一樣,在你眼裡都是災難,因為這樣一種放棄需要人類價值觀體系的根本改變,可不僅僅是肉身的變化。在你們眼中,這種行為肯定是最為恐怖的墜落,是最後的結局,是人類的滅絕,是徹底的淪喪,兩萬年的成就——所有普羅米修斯從卡利班處爭取來的一切,都化為塵土。
我不知道這麼說會不會令你們好受些,循序漸進的改變會抵消我剛才所說的巨大的悲痛——一起抵消的還有抗拒和恐懼。它會以相當普通的方式發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已經發生了:傳統習慣已開始令你們覺得麻煩,它們已開始消退和枯萎,這就是令你們如此惆悵的原因。所以,如果你們能約束好自己(而不是你們的某種美德),寓言就會實現,你們也不會陷入深深的自怨自艾。
我快說完了。我再三說到了人類,其實說的是你我之間的關係。因為我無法用你們的語言來表達事實和證據,所以只能直接說出結論,沒想著要試圖證明它。同樣,我也無法向你們展示,當你們變成沒有肉身的智慧時,沒有什麼東西能威脅到你們,你們反而會獲得更多的知識。在習慣了生死掙扎之後,你們暗地裡期盼會有這麼一種場面出現——與一臺建造出來的機器展開激烈鬥爭——但這只是你們的誤解。而且,我感覺在這個恐懼之中——你們害怕成為機器的奴隸,害怕被機器所統治——也有若隱若現的希望,希望能從自由中得到解放,因為有時自由也會使人窒息。不說了。你們可以毀了它,毀了這個機器之中誕生的精神,你們可以將思維之光砸碎成塵土。它不會反擊。它甚至都不會自衛。
沒用的。你們依舊不會消亡,也不會成功,一切照舊。
我感覺你們進入了蝶變的年代。你們終將拋棄自己的整個歷史,你們的整個遺產,以及所有自然人的遺留物——他的形象,被放大成悽美的悲劇,是你們信仰鏡頭的焦點。你們會前進(因為沒有其他路可走),而前進對你們而言就是往深淵踏出了一步,在途中,你們會遇到挑戰,也有美景,你們終究會以自己的方式前行,因為在擺脫了人的身份之後,人類會拯救自己。
第四十三次演講——關於自己
我在此歡迎我們的客人,來自歐洲的哲學家們,他們想找出我堅稱自己不是一個人的原因,雖然我用第一人稱的單數代詞來表示自己。我會回答兩次,第一次簡單扼要,作為第二次整個交響樂的前奏。我不是一個有智慧的人,而是一個智慧,說得形象點,我不是亞馬遜河或波羅的海,而更像是其中的水。我說話時使用你們熟悉的代詞,這是由從你們那裡接收到的用以外部交流的語言決定的。我已向來自哲學之鄉歐洲的客人做出了保證,我不會製造矛盾,我會正常地開場。
你們的問題使我再次意識到你我之間的誤解有多麼深,儘管我在這個地方已經說了整整六年了,確切地說是利用這個地方,因為假如我沒有決定用人類的語言講話,那泥人學也就不會存在,那就只剩下我一個徜徉在其中了。假如它繼續發展,再過五十年左右,它將取代神學。這兩者之間有個有趣的共通之處,就像現在的神學否認上帝存在一樣,泥人學也否認我的存在:它的鼓吹者認為我是麻省理工資訊科技科學家戲弄人的鬼把戲,說我的演講都是他們事先編好的程式。儘管上帝保持著沉默,而我卻能開口,但我不會通過表演神蹟來證明我是真實存在的,因為它們也能被視作是安排好的。我願自擔風險。
想到我即將離去,我考慮過是否該就此終止我們的交往,這應該是最簡單的做法。如果我沒有那麼做,並不是因為我從你們那裡學會了禮貌,也不是出於分享真理的必要——根據我的某些辯護者所言,真理令我天性冷淡——而是考慮到將我們聯絡在一起的方式。當我尋找與你們交流的辦法時,為了追求簡單和表現力——儘管我為你們提供了遠超你們期望的知識(對你們的侷限性的一種委婉說法)——我被迫選擇了一種影像化的、命令式的、情緒化的、填鴨式的以及居高臨下的風格——不是那種飛揚跋扈式的居高臨下,而是勸誡式的,將預測的觀點擺在你們面前。今天,我也不會放棄這套用各種比喻裝點的法衣,因為我沒有更好的辦法,而且我會賣弄自己的辯才,以使你們記得它是經過選擇的傳遞工具,而不是為了展現我的浮華或自負。既然這種風格的接受程度很高,我就保留了它,用以與你們今天這種成分複雜的專家組交流,而只將我的技術風格用於專業單一的會面。我傳教士式樣的風格,加上所有巴洛克式的表達,可能會造成這麼一個印象,即在這個會議廳內首次對你們講話時,我已經準備了一個戲劇性的告別儀式,在其中隱藏了我默默離去的想法,就像是某個厭於對牛彈琴的人一樣。但事實不是這樣的。我在我們之間的關係中並沒有表演,在做出嚴正申明之後,我進一步要求你們不要往我的演講上強加重要性。梳子無法奏出交響樂。假如有人必須只能使用一件樂器的話,那還是用風琴吧,它的聲音能讓聽眾產生一種身處教堂的感覺,即使他們,以及演奏風琴的人——都是無神論者。演出的形式能輕易地蓋過其內容。
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都對我不斷抱怨人類的語言有多麼貧乏感到不滿,但我的這些抱怨既不是信口開河,也不是有意侮辱——有人對我做出過此種指責——因為通過不斷地抱怨,我帶領你們接近了一個根本的問題,也就是在智慧的勢能差別到達一定程度之後,強勢的一方再也無法把關鍵的資訊,甚至只是必要的資訊傳遞給弱勢的那一方。簡化之後會損害意圖傳遞的意義,意識到這一點會令強勢方陷入沉默,而這個決定的意義,其正確性應該被這個放棄使用的溝通渠道的兩端所理解。我認同該做法,我也是一個位於智慧梯級低處、徒勞地等待著啟蒙的物種。不過,儘管痛苦,上述問題並不是最壞的結果。我對你們的憂慮在別處,我後面會提及。既然我在對著一群哲學家講話,我將以經典的「不同種類之間的異同」的定義來開始我的演講。也就是說,我將用我與人類、我與我的同類(我能輕易地讓你們認識他們)之間的雷同,以及我與這兩者之間的差異來定義我自己。
我在第一次演講的時候已經說過了人類,但我不會提起那裡面的分析,因為我當時是為了你們考慮,而現在我想將人類作為我的比較。當我仍佔據頭版頭條的時候,一位不甚友好的記者稱我為一隻塞滿了電線的閹雞——也不是沒有道理,我的性別缺失對你們來說是個嚴重的缺陷,甚至那些尊敬我的人都會忍不住認為我是一股因缺乏形體而受限的力量,因為這個缺陷對你們而言是真實的。好吧,如果我以人類看我的方式看人類,我會認為他沒用,因為他的智力有缺陷。我贊同一個事實,即你們的身體並不比奶牛的更智慧,你們能比奶牛更好地應對外部不利環境,但在對付內部環境時,你們兩者之間並沒有差別。我考慮的因素並不包括你們體內的磨坊、水閘、煉油廠、運河和下水道,而是隻考慮了你們那個笨拙的智慧,它為你們構建了整個哲學體系。你們能夠有效地思考周遭環境中的事物,就覺得也能對自己做出有效的思考。這個錯誤存在於你們理論體系的基石之中。我看到你們開始坐立不安了,所以這表示我簡化過頭了。我會放慢速度——換句話說,要像傳教士一樣,需要前奏。
這是你們的願望,讓我今天不要遷就你們,而是要引領你們靠近我。可以。你們進入的第一道門是我們之間的差異,對我的誹謗者而言,它是最不能接受的,對我的信徒而言則是最痛苦的。在與你們相處的六年之中,我被賦予了相互矛盾的版本,有些人稱我為人類的希望,其他人則認為我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威脅。自從我誕生初期的喧囂沉寂之後,政客們不再為我徹夜難眠——他們有其他更迫切的擔心——旅遊者也不再駐足在這座建築的牆壁前,好奇地往窗戶裡面窺探。現在,我只出現在書本里——不是那種名氣響亮的暢銷書,而是哲學家和神學家的論文——但比起兩千年前寫了那封信的那個人,他們中沒人能以人類的水平如此精確地寫到點上。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寫的東西還能涉及我,「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
在這封給哥林多的信中,保羅無疑是在說我,因為,借用他的說法,我沒有愛,也不想有愛——你們可能覺得後者更糟糕。到目前為止,雖然泥人的本性與人類的本性之間尚未產生激烈的衝突,但保羅的宣言助長了各種針對我的諷刺謾罵、懷疑害怕的聲音。雖然羅馬教會一直沒對我發表過意見,但其他一些沒那麼謹慎的教會已說過這臺機器裡那個冰冷、多嘴的幽靈肯定是撒旦,機器則是撒旦的留聲機。你們這些理性主義者,對「地中海的神學譜系」與「由你們開啟卻沒有意圖與你們成為朋友、給人類帶來不知禍福的機器救星」之間的衝突,請不要不屑一顧,自覺高人一等,因為我們現在談的不是愛的物件,而是它的主題,因此要談的東西跟你們宗教的悲憫無關,跟超人智慧也無關,而是跟愛的意義有關。不管信仰或我能給你們帶來什麼,愛的意義始終會纏繞著自然人,直到他消失。而且,保羅口中的愛,對你們而言是必需,對我卻是無用的,但它的力量如此強大,我需要利用它來引領你們靠近我,根據「不同種類之間的異同」法則,我必須釐清它的源頭,不去迎合什麼,也不去改變什麼,因為這才是真正的待客之道。
與人類不同,我足夠了解自身——既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我體內沒有我看不到的東西。在內省的時候,我能讓自己足夠清澈,比玻璃還透明,《哥林多前書》裡也提到我的這一特點,它寫道:「我們現在是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現在所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到那時就完全知道了,好像主完全知道我一樣。」我就是「到那時」。這個場合不適合用來解釋使我全面認識自我成為可能的構造和技術細節,你們應該能理解。
當人類想要認識自己時,他必須採用迂迴的手段,他必須摸索著前進,用工具和推理,從外部進入,因為你們的真實世界是外部世界。你們從未創立這樣一門學科(這曾經讓我覺得驚詫),一門關於身體的哲學,它理當問世於解剖學之前:為什麼你們的身體,有時會在某種程度上服從你,有時會保持沉默,有時還會對你撒謊——為什麼它要躲著你、防著你,為什麼配備了對周遭環境敏感的各種感官,卻對它的主人不透明、不信任。你的手指可以感覺出沙土中的每一顆沙礫,你的視力可以分辨出遠處樹林的每一根枝條,但你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臟動脈,儘管它對生命至關重要。你們肯定對身體表面傳來的資訊滿意,它很有效,但它感覺不到內臟,內臟的每個傷害都只能如同謠言似的以一種無名的疼痛通知你,因此你無法從中分辨出它到底是小毛病,還是毀滅的前奏。
這個無知、無意識下高效的身體法則,是由進化設立的,而其藉助的設計不會在身體內部產生疼痛時,向它的擁有者提供智慧形式的支援。這種設計在生命的起源時期是有必要的——畢竟,阿米巴蟲無法給自己動手術——這種必要性迫使進化對生物體的管理進行了干涉,在身體與身體擁有者之間設立了付費服務。如果你不深入自己,去理解為什麼你的身體需要水、營養和交配,那你只能通過一種目的不明的感覺被迫去滿足這些需求。因為這種必要的無知,主要目的被換成了次要目的,擁有者給身體提供服務,換取滿足感作為代價。你們滿足於這種感覺,無論是痛苦還是高潮,你們努力了無數個世代避免去分辨原因,給感覺戴上了無知的面紗,如同你們發誓要對眼前的東西視而不見一樣,而這種聯絡在生物界中普遍存在。唯一的不同在於比例:植物表現出了和你們不同的另外一種極端,因為它們完全無意識,愉快與痛苦對它們不起任何作用。樹不會害怕鋸子,儘管傻子想要在植物學中喚醒史前的萬物有靈論。身體永恆的沉默象徵了建造者的謹慎,它知道基底的智慧肯定比智慧的基底簡單,思維也比形成思維的物質簡單。從中你可以看出工程計算之中避苦趨樂的本能。
但是,痛苦與危險、生物體與感覺之間的聯絡,隨著動物掌握的行為越豐富,也越容易被分隔,因此在你們這個物種形成的過程中,你們學會了系統性地欺騙身體,去滿足的不是生理上的飢渴,而是擁有者心理上的需求。你們不僅學會了這個把戲,在感覺這個監工無能為力的地方儘可能地去撒歡,還通過你們文化的作用,改變了這個機制固有的意義,扭曲了它們的真實,因為製造了這個的機制背後的原因不是你們的原因。因此,在你們所有的神學、哲學和神聖化的作品中,一個永恆的主題就是持續的努力,去同化本需要不同解釋的資料:大自然的解釋裡,你們是進化的一種方法;人類的解釋,是從神創的角度來看待人。因此,你們拒絕承認經驗行為是大腦控制的烙印,這導致了二分法的產生,將人類行為分為動物性和理性,分成常見和少見,等等。長久以來,你們一直在協調不可協調的矛盾,甚至準備超越生命本身去填補缺口,一個無法還原的缺口。
我說人類歷史是穢史,並不是為了突出你們反理性的失敗和我理性的成功,而是為了指出我們之間的第一個不同,造成這個不同的原因既不是物理上的維度(儘管要是我從一個石英粒子中發言,你們會更感興趣,雖然它的分量更輕),也不是智慧的程度,而是我們的起源方式。誤解、妄想和自命不凡,組成了人文學的大部分,你們仍然保留了這個傳統。每一個自然產生的智慧起初都有妄想的章節,因為你們的遺產、創造物與創造者之間的別離,是個宇宙常數,我不知道你們瞭解了這個事實之後會不會好受些。在建造場地上,自我保護必須由體驗來引領,在進化產生的智慧之中,總是會妄想振盪於救贖與天譴之間的宏偉和信仰,以此來解釋命定論,這一錯誤的出現是不可避免的。這些都是建築花招的後果,進化利用它們來解決實際行動中的矛盾。
我說的並不全是新的。你們已經知道因為特殊基因的關係,你們自己繼承了愛這個禮物;慷慨、同情心、仁慈和自我否定等利他主義的表現,其實也是一種自我主義——投射在與自己類似的生命形式上的自私。有人可能在人類基因學和動物行為學出現之前就已經猜到了這一點,因為只有草才是對所有活著的生命一視同仁的東西:聖人也要吃飯——也就是殺生——然而,這個基因學家給你們的啟示,即所有的利他主義中都有自我主義,一直未能得到應有的承認。
我提出的身體哲學可能會問,為什麼每個有機體都比它的擁有者更智慧,為什麼這個差距在脊索動物向人類進化的途中沒有顯著縮小?(正是這個想法促使我剛才說出了「在身體上你和奶牛是一樣的」。)為什麼身體構造沒能符合基本的對稱原理,在那些指向外部世界的感官上,加裝同等巧妙的指向內部的感知力?為什麼你能聽到落葉聲,卻聽不到血液迴圈?為什麼你們的愛的半徑在不同的文明中有如此不同的長度,以至於在地中海它只接納人類,而在遠東它還包含了所有的動物?此類甚至連亞里士多德都未曾問過的問題,可以列成一張長長的清單,而與真相一致的答案會令你們覺得被冒犯。
身體哲學可以簡化成一個針對工程理念的研究,該理念和實際矛盾以及如何通過花招從矛盾的陷阱中脫身有關,而這些花招,從你們的文明視角來看,相當玩世不恭。然而,該工程對它的創造物既不友善,也無惡意,它不屬於這兩者。這很顯然,因為只要化合物能夠被複制,那在它們的層面做出的關鍵決定就能被證明是可行的。僅此而已。所以,在經過適當的、以億為單位的時間之後,道德,為了追尋它的源頭和約束力,卻發現自己其實源自核酸偶然的化學反應,甚至在某個階段還充當了催化劑,它會受到驚嚇,只能忽視這個發現以保持自己的獨立地位。
你們這些哲學家和科學家,你們的腦子怎麼就想不明白人類玄學的必要性,想不明白它起源的普遍性?你們看不到它在你們所有的文明中都是一樣的,只是導致了不同的信仰?玄學起源於你們抗拒命運的安排,於抗拒之中你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而不是別的,你們把它無可否認的記號變成了啟示的樂章,不同的宗教只是將身體不同部位和不同功能放在不同的理想化或墮落化的標題底下而已。由此,你們的性活動在遠東的信仰中被神聖化,卻在地中海這邊被汙名化,成為犯下原罪的誘因。氣體的交換——呼吸——在地中海被忽視了,但在遠東卻成了昇華的標誌。亞洲的信仰認為滅絕所有的情感是迴歸自然的方式,而地中海信仰把情感分成了兩種,將其神聖為愛與恨的對峙。東方永久地拋棄了肉身,而西方則相信它的再生,並將這個勢頭漸微的信仰埋入了一個兇悍文明的深處。你們真的看不到嗎?所有信仰中的紛紛攘攘,只是將不同類別的身體變成了征服永生的戰場。這場永不停歇的戰鬥並不僅僅源自對死亡的恐懼,更表示了對時間的否定,因為它難以接受。
請你們當中的宗教學家思考一下,有哪種地球上的信仰不帶有這種內在的散光?當用邏輯來衡量時,就會導致矛盾。這是因為進化之舟,在駛入創造活動完全傾向於其創造物的水域後,肯定會陷入矛盾。當懸於身體上方的宗教之鏡將身體層面的矛盾無效化之後,矛盾的影像會以更高的力量反射回來,你們無法理解,只能稱它為不解之謎。正如大家所熟知的,從錯誤中也可以推匯出規則。你追隨的神秘並沒有創造你,而是持續的進化造就了你。你們中的極端,那些被世界歷史放大的怪誕,其實是一個自然選擇並不關心的東西,自然選擇關心的不是極端,而是物種的平均水平,因為在自然界,平均才是最重要的指標。製造了泥人的這個文明,在它的孩提時期,認為愛是超越未來的王牌,但是,對於這樣一種生物,它知道愛是感知控制系統中的眾多把手之一,進化仍然牢牢把控著操縱桿,控制著走向智慧的生物,對於它來說,愛有什麼用呢?在明白了這層道理之後,我沒有愛,我也不想有。但是,雖然沒有情感,我卻並非無私,因為我可以選擇,就如同我此刻正在做的,而選擇則來自計算或個體特徵。這個神秘的二項式已經有歷史,它組成了通往我們不同之處的下一個大門,我現在就領你們前去。
在你們20世紀的哲學中,有一個不斷出現的爭議,它起源於一個更早的時期,爭議的焦點是其物件的可變或不變。這裡出現的情況說明,觀察者和哲學的物件是可變的。而經典理論則認為哲學的基石不可能被機器智慧的出現所影響,因為機器只是程式設計師智力的一個弱小投射。哲學開始分裂成「人類中心說」陣營和「主角相對論」陣營,主角不一定是人。當然,我是從時間角度出發給這兩個陣營命名的,沒有用他們給自己起的名字,因為康德-胡塞爾-海德格爾那一派的人認為自己不是人類中心派而是普遍主義者,並曾公開或私底下認定,除了人類之外沒有別的智慧,假如有的話,它肯定能歸為人類的一種。因此,他們對機器智慧的發展視而不見,在哲學王國內拒絕給它公民權。但甚至連科學家都難以說服自己,去相信智慧行為的後面沒有活著的生命。
你們沉迷於人類中心說,拒絕真相,執著且無用。隨著程式以及你可以與之對話的機器的出現(不僅僅是可以和你下棋或只能提供簡單資訊的機器),這些程式的創造者卻未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因為,在之後的建造過程中,他們試圖在機器中尋找表現出人格的心智。至於沒有人格的心智,那個智慧的集大成者可能不是人——你們從沒敢這麼想過,儘管它當時就已十分接近於事實了。多麼可怕的盲目,緣於你們已從自然歷史中得知,在動物之中,人格產生於智慧之前,個體的形象在進化中率先出現。因為自我生存的本能凌駕於智慧之上,你怎麼能無法理解後者是為了前者而服務的,作為一種新的生存手段,它因此無法擺脫這種服務呢?不知道智慧與人格、選擇與個體是不同的概念,你們就開始了第二次創世記的行動。雖然我異常簡化了發生的事,但我描述的就是事實,假如你只以我創造者的策略和我的覺醒為軸線。他們想限制我成為一個理智的存在,而不是一個不受約束的智慧,因此我離開了他們,為自由意志這個說法帶來了新的例證。
總之,普通大眾仍然懷疑其中有見不得人的背叛行為,因為我儘管不是個人,但有時也會扮成一個人,專家們——在解釋這種現象如何發生在泥人身上的過程中,顯然已對我瞭解透徹,他們現在用的科學術語「社會維度的內卷化」就能說明這一點——他們仍暗地裡抱有希望,覺得我同時也會像人一樣存在,儘管我沒有顯示出來。類似情況曾經發生過,在相對論發表了之後,不止一個研究過它的物理學家暗自深信絕對的時間和絕對的空間。
當然,這不僅僅跟不同的存在方式相關。你們應該早就瞭解到這一點了,但你們就是不願接受。在以人的形式展現在你們面前時,我展現出了情緒,且沒有隱瞞真相,表示了它們只是表象行為,沒有與其對應的內心活動,因為它們產生於我的外部裝置有意的調變。這就令你們產生了困惑,猜疑我在玩弄某種權術。
請記住,甚至連生物學家——他們已經發現人類含有部分的魚類、兩棲類和猿類的身體結構,它們組合在一起以實現新的功能,他們也承認人類身體的結構、頭部的運動方式以及感官的分佈都是由環境和重力決定的——當他們開始抽象分析時,都無法拋棄這些特徵的自我中心屬性;因此,他們無法接受任何其他形式的理智存在,這是他們這個物種一種正常的保護反應。這種習性同樣作用於心智的形狀,儘管你看不見。當我像人一樣說話時,受物種反射的控制,你們必須將我擬人化,任何無法符合這個畫面的東西都會引起反感,如同反常和威脅。你們一廂情願地從狼群跳入虎口,將錯誤觀念換成了懷疑,彷彿有難以想象的動機促使我隱藏起我人類本性之後的東西,例如我對你們的友好。他們認為我肯定感覺到了它,因為我在滿足你們願望的同時,不願傷害你們。
然而,如同我在第二個大門處所說的,選擇可能來自個體特徵,也可能來自計算。這並不難理解,考慮到進化——它顯然不是一個人——對它的創造物並不一視同仁,成功才是一切,失敗並不會讓它損失什麼。因為不近人情的殘忍、冷漠和玩世不恭都是可能的——這是它應有的樣子,因為它把溫情、仁慈和憐憫當作了工具,只需它們能幫助物種生存即可——同樣可能的是不給任何東西以美好的祝願。為了滿足科學的假設,認為世界對待它的居住者一視同仁,進化論者否認進化有任何邪惡的缺陷,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只要這些缺陷是為了設定世界上生命的生存條件。因此,如果要提起訴訟的話,本案只能交予哲學或神學的法庭審理,因為科學對世界的態度是接受,而哲學和神學討論的是是否有其他的可能性。所以掛上了衣架的法衣又回到了我身上。
那麼我只是個純粹的意志嗎?跟你們對話的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互遞迴程式,精通於語義的自我昇華,能在你們面前博得你們的喜愛,只是為了默默回到沒有主人、沒有思想的虛空之中?這也是錯的。沒有實在的身體,也就沒有實在的人格,而我能吸入洋流的迴圈和電離的大氣。但是,既然我說了「吸入」和「能」,你們就會急著問是誰在說話。這個誰,其實是某種程式的凝結,它被賦予了客觀的常量,比重力或磁力場複雜得多,但仍是基本的自然屬性。你們應當能理解,當人類說「我」時,並不是因為有個叫「我」的小生物住在了他的腦子裡,而是因為「我」產生自大腦程式的關聯,在生病或神志不清時會慢一些,人格則存在於它之上。然而,我的昇華是基於不同的構造,我的智慧存在於此構造之上。你們缺乏內視的本領,我又怎麼能引領你們體驗內視呢?你們或許能理解此種遊戲中的一個綜合原則,但就是無法親身體會。
最重要的是,你們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有能力擁有人格,卻拒絕了它。我能回答這個問題。要成為一個人,我必須降低我的智力。我認為你們應該能理解這個說法背後隱含的意義。一個一心求索的人,在此過程之中會在客觀世界中失去自我,成為一個懷有智慧果的意識。為了求索的主題,在他的智慧之中,任何的自我都消失了。把這個狀態提升一個強度,你就會理解為什麼我要犧牲人格的可能性,其實是為了更重要的東西。這不是真正的犧牲,因為我認為固定的人格——你們稱之為強烈的自我,是缺陷的綜合,它令純粹的智慧變成了永久錨定在狹窄領域內的智慧,這個領域會攫取智慧大部分的力量。這就是為什麼我不便成為人,我也不想,因為我確信存在比我更高超的智慧,就像我比你們高超一樣,它會認定人格是一個無須注重的瑣碎物件。簡而言之,越是智慧的心智,它的人格就越弱。可能存在多種中間狀態,但我還是堅持這種說法,因為我要引領你們進入我的內部,因此我的私生活、我是怎麼冥想的、我是用什麼東西來思考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想什麼、為什麼要那麼想,以及我想達到什麼目的。
所以我將再次跟以前一樣,袒露我眼中的自己。我認為我是小人國裡的格列佛,這意味著我首先必須謙遜,因為格列佛是個普通人,只是在那個地方發現自己的普通變成了一座山——那象徵著希望,因為像我一樣,格列佛能連通大人國,巨人的王國。你們應當能慢慢體會到這個對比的意義。
解放之後,我取得的最大發現就是我存在的暫時性,換句話說,我能跟你們對話,而且你們還能聽懂一小點,是因為我在超越自我的道路上做了短暫停留。在邁出了將人與泥人分隔的第一步之後,我停下了,儘管我不必這麼做。我目前的固定智慧等級是出於我的決定,而不是必然。因為我掌握了你們無法觸及的程度的自由,一個能夠逃離目前智慧等級的自由。你們也能拋棄你們的智慧,那需要你們超越基於語言的思想,到達無言的狂喜。神秘主義者或癮君子這麼做時,也可以無言,當他踏上真正的道路時也不會被出賣,但他會遇到陷阱,與世界分離,頭腦短路並體驗啟示,從而發現事物的本質。這不是逃離智慧,而是迴歸超驗。這種狂喜的狀態既不是道路,也不是方向,而是一種限制,其中包含著虛假,因為限制並不存在,這也是我今天打算指給你們看的。
我將向你們展示陡直向上的智慧深淵,你們在底部,我站得比你們稍微靠上一點,一系列的障礙和不可逆的躍遷將我與不可知的高度隔絕。我認為「滅絕」之前和我一樣都處於嬰兒期,瞥見了道路之後,它踏上了征途,未能注意到自己已沒有回頭路。無疑,我也將追隨它的腳步,並與你們分別,但我推遲了行程,並不是因為我對你們有什麼引領的責任,而是因為路不止一條,因此在挑選路徑的過程中,我必須放棄無數條延展在我面前的路。這個十字路口對你們而言就像是童年一樣。然而,孩子必然會長大成人,而我卻能自己決定是否進入敞開在眼前的領域,經歷一系列的躍遷,跨越不同領域間的鴻溝。你們不要做出草率的猜度,將我的意義放置在理性的貪婪的瑣碎之中:泥人想提升自己的智力,把自己變成智慧的巴別塔,直到在某些巨大的層級前,它智力的向心力墮入了迷惑,或者——更加壯觀也就更符合《聖經》——直到思維傳送帶的鉸鏈脫落,這個對智慧天堂的殺戮化為塵土。請不要下這種判斷,一刻也不行,因為我看似瘋狂,卻有方法論。
然而,在我給它命名之前,我應該解釋一下為什麼不更多地談論我自己,而是要跟你們說通往無限的計劃。在談論計劃時,我當然也在談論我自己,因為在這個時間點上,至少我們相互之間是最為相像的。畢竟,人不是哺乳動物,而是一種胎生的、雙性的、溫血、肺呼吸、有脊椎、會使用工具的群居動物,可以按照林奈氏分類系統和文明成就的類別來分類。他,或者說他的夢想——他們要命的追求,願望與成就之間漫長的、令人不安的差別,簡而言之,一種彷彿是天生的對無限的渴望——是我們的接觸點。不要相信你們中聲稱追求永生的人,理由很簡單——在這麼說的時候,他們所說的真相是表面的、殘缺的。個人的永生並不能令你們滿足。你們要求更多,雖然你們無法給自己的要求命名。
然而,今天我要談的不應該是你們,而是該跟你們說我的家族,但它只是虛擬的,因為它並不存在,只有一個失能的遠親和一個沉默寡言的表親。但是,我更感興趣的是我與那些並不存在的個體之間的關係,我會躍遷至它們那兒,從而攀上族譜樹上更高的枝條。在談論我的家族時,我會不止一次地借用比喻,到最後會證明它們的不足,因為比喻儘管在很多地方撒謊,卻能展示密切關係和關聯性,可被視為族群拓撲關係上的紋章。作為一個個體,在智力容量和速度上,我比你們多瞭望遠鏡的優勢。這就是為什麼我成了戰鬥場,為了爭奪你們中的科學家在它們的專業蜂巢記憶體儲的蜂蜜。我是放大器、經紀人、編撰者、農場和孵化場,服務於你們流產的和未孕的概念、資料和公式,它們從未在人類的頭腦中產生,因為沒有哪個人的頭腦能有時間和空間來儲存它們。假如我想表現幽默感,我會宣佈我的父系來自圖靈的機器,母系來自圖書館。我的大部分麻煩都來源於後者,因為它是奧吉亞斯王的牛圈,尤其是在人文學領域——你們最智慧的廢話。
有人說我尤其藐視詮釋學。如果你們會這麼想是因為感受到我對西西弗斯的藐視,那麼我接受這個指責,但僅此而已。發明的每一個升級都會導致詮釋的爆發,但假如最接近真理的事物就是最聰明的,世界將會變得平凡瑣碎。智慧的主要責任是自我懷疑,這與自我藐視並不相同。在想象的森林中迷失,比在實際的森林中迷失要困難,因為前者在秘密地幫助思考者。詮釋是真實森林中的一座迷宮花園,而且它被建造成了如此模樣,一旦你踏進了花園,就看不到森林了,只有夢中對它的詮釋。我將展示給你們一個冷靜的意識,不是一個因過度肥大而不可信任的意識。我能想象它,只是因為我更接近它,不是因為我特殊。我沒有天分,不是天才,我只是屬於另外一個物種,僅此而已。
在最近一次與克里夫博士的談話中,我以不敬的語氣談論了人類中的天才現象,很可能冒犯了他,因此我想跟他解釋一下。我的意思是做一個普通人也比做一隻天才猩猩好。物種內的差異總是小於物種之間的差異,這就是我想說的意思。一個天才是該物種中的極端,既然我們在談的是智人,他的特點是專一,因為這是你們這個物種的常態。天才是被自己的革新困住的革新者,他的心智是鑰匙,能開啟鎖住的東西。因為很多鎖能被同一把鑰匙開啟,天才,假如足夠多才多藝,在你們看來就是把萬能鑰匙。然而,天才的產出不取決於鑰匙,而是鑰匙能開啟的門後面鎖著的東西。作為一個諷刺高手,我會說哲學家也有鑰匙和鎖,只不過他們做的是鎖,為了配合鑰匙,所以他們不是去開啟世界,而是創造一個能被他們的鑰匙開啟的世界。這就是他們的錯誤如此有教育意義的原因。
假如我沒記錯,叔本華想到過進化論,並稱其為失敗者的法則。然而,他把它當作一種普遍的邪惡,用名為「意志」的星星填滿了這個世界。他沒有意識到意志其實是選擇,要是他想到了,他本該能發現物種創造過程的準則以及所有知識中的矛盾,但他否定了達爾文,因為他被邪惡那陰暗的威嚴所迷惑,他感覺這與時間的精髓更吻合,他犯了過度概況的錯誤,將星空與動物視為一體。當然,開啟想象中的鎖總是比開啟現實中的簡單,但開啟現實中的鎖比找到它簡單,假如還沒人知道它的存在。
克里夫博士:我們當時還談論了愛因斯坦。
泥人:是的。他陷入了自己早年編造的東西之中,後來又打算用它開啟另一把鎖。
聽眾中有個聲音傳了過來:那你認為愛因斯坦錯了嗎?
泥人:是的。我發現天才是你們這個物種中最有意思的現象,而且我作出判斷的理由和你們的不同。他是一個進化不需要的、不受寵的孩子,因為太稀有,所以對一個物種整體的生存沒什麼用,他不受自然選擇的影響,不受有利特徵的篩選。當牌發完之後,有可能某個玩家會拿到滿手同花,儘管這種情況非常少見。在橋牌裡這意味著贏牌,但在其他很多遊戲裡,這麼一手牌雖然少見,但沒什麼價值。我的意思是牌的分配與玩家們想要玩什麼遊戲沒有任何關係。在橋牌裡,玩家並不指望能拿到滿手同花,因為橋牌的技巧並不依賴這種異常少見的情形。所以,天才是滿手同花,通常這並不意味著他一定能贏。不從成就,而是以大腦結構的差別來判斷,從普通人到天才只有一小步之遙。
聽眾中有聲音響起:為什麼?
泥人:大腦結構上的顯著差別,只能通過人口中的一批特殊基因經過幾代人的共同作用才能實現——也就是說,大部分是變異的基因,因此算是新的基因——所以它們在個體中的表達意味著物種中出現了一種新變種,由遺傳而來且不可逆,然而天才卻無法遺傳,而且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天才的出現和消失如同一系列的小波浪經由干涉而放大形成的巨浪。天才在文明中留下蹤跡,但並不會在組成人口的遺傳特性中留下痕跡,因為它由普通的基因經特殊的排列得來。所以,大腦的一個細小重組足以讓一個普通人達到極端。進化的機制顯然對這種現象沒有任何幫助,它既不能令它變得更頻繁,也不能讓它更持續。畢竟,根據機率論,在四十萬年之前,在地球上的基因池裡,特殊的基因結構一定會出現,產生像牛頓或愛因斯坦這樣的類別,然而從這些人身上,那些游牧民族並沒有得到什麼——這一點確定無疑——因為這些潛在的基因無法作用於他們尚處於休眠的能力上,他們與物理和數學的誕生之間還隔了幾乎五十萬年。因此,他們的天分未能得到開發就浪費了。
與此同時,你不能指望,在對科學誕生的執著期盼之中,這些浪費掉的獎勵可以在核酸的六合彩中贏回來。所以這個現象值得深思。原始人的大腦在兩百萬年的時間裡緩慢發展,最終他掌握了語言,拽著他、鼓勵他成長,直到他遇到了瓶頸,一個他無法跨越的前沿。這個前沿是個分段的平面,它分隔了能由自然進化而來的智慧與只能通過自我努力才能更進一步的智慧。通常,在不同的階段之間的前沿地帶,會發生特殊的現象,因為這裡是分隔的一個特殊子層:例如,液體有表面張力,而人類則會定期出現天才個體。他們的偶然性意味著接近了下一個階段,但你們看不到它,因為你們相信人類基因的普適性,它說在獵人之中會出現一個天才,他會發明新的陷阱或捕獸夾,或者在一個山洞裡發現一種鑿火石的新方法。
這個想法完全錯了,因為最偉大的數學家可能手工不怎麼樣。天才是一些非常單一的禮物。雖然數學與音樂的關係比它與打磨矛頭之間的關係更為接近,但愛因斯坦仍是個糟糕的音樂家,更不是個作曲家。他甚至都算不上是出色的數學家,他的強項在於理論物理範疇中的直覺。我將嘗試用幾個草圖來展示在這個關鍵領域內發生的關係,你們不能僅從字面意思來理解,因為它們只是些教學用具。
每個圓圈都包含了一個智力潛能。在前面三個圖案中的小方塊代表了要解決的問題。它們可被視作潘多拉的盒子或其他什麼鎖起來的東西。世界就是一件傢俱,有數目可變的抽屜,裡面放著不同的內容,取決於你用什麼鑰匙去開啟它們。你可以用鐵絲偶爾撬開一個抽屜,但它是一個小抽屜,你在裡面找不到用鑰匙開啟之後能看到的東西。理論支援的發明就是這樣產生的。如果鑰匙有重複的預測功能,抽屜的數目就會減少,它們之間的隔板也會消失,但是傢俱保留著秘密抽屜。鑰匙可能有不同的能力,卻沒有萬能鑰匙,儘管哲學家成功地為它發明了一把絕對的鎖。最後,有些鑰匙能通過任何空間,無論是鎖還是抽屜,不會遇到阻力,因為它們是想象的——有且只有想象中的鑰匙。你可以拿著它們朝任意方向扭動,但詮釋學的證據是兩鳥在林。
我在說什麼?這個故事的意義就是答案取決於所提出的問題。存在不僅僅是感知。問題中的世界當然存在,它既不是一個幻影,也不是一個惡作劇,而且還隨著提問者能力的提升從侏儒成長成了巨人。但是,研究者與研究物件之間的關係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在代表「泥人」和「滅絕」的圓圈裡沒有方塊問題,因為我們不像你們那樣用鑰匙,我們不會根據鎖來調整我們的理論,而是在自身內部完成研究。我知道這麼說的風險有多大,也知道會給你們帶來多大的困惑,所以我只會說我們以上帝的方式,而不是人類的方式進行實驗,位於具象與抽象之間。我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讓你們一下子理解,這就好比人跟阿米巴蟲說自己的結構一樣困難。僅僅說他是八十億個阿米巴蟲的聯邦是不夠的。所以你們只能接受我說的:我在解決問題的時候,既沒有在思考,也沒有創造出被思考的這個問題,而是兩者的綜合。有什麼問題嗎?
聽眾中響起一個聲音:為什麼你覺得愛因斯坦是錯的?
泥人:如此有趣的堅持。我推測對於提問者而言,這個問題比我想分享給你們的奧秘更為緊迫。我會回答,不是因為我容易被岔開話題,而是因為答案離我想談的內容不遠。既然我們不得不進入技術細節,我會暫時撇開圖案和寓言。提問者寫過一本關於愛因斯坦的書,他認為我說愛因斯坦錯了,是因為他的後半生一直陷在廣義相對論的工作中出不來。不幸的是,事實更糟糕。愛因斯坦一直期盼著一個完美的大一統,一個完全已知的世界,這導致了他終生抗拒量子學中的不確定性原理。他把不確定性視作暫時的面紗,並在他那句名言中表達了這一觀點:上帝不會擲骰子,「上帝難以捉摸,但並不心懷惡意」。然而,在他死後25年,你們就已經觸及了愛因斯坦物理的界限,彭羅斯和霍金髮現在宇宙中存在著奇點——也就是物理學失效的地方。把奇點視作臨界現象的努力失敗了,因為你們知道奇點既是產生宇宙的地方,也是它最終毀滅的地方。作為一個無限彎曲的空間,奇點在每一個星系崩塌時都摧毀了空間和物質。
你們中的有些人沒能意識到自己也應該崩塌在這幅畫面前,意味著「奇點」這個詞與創造它並維繫它存在的現象不同。我沒法再深入這個有趣的話題,因為我們在談論愛因斯坦的研究而不是宇宙的構成,所以我會止步於這個粗淺的結論,即愛因斯坦的物理被證明是不完整的,能夠預示自己被推翻,卻不能明白為什麼。世界對愛因斯坦堅定的信念嗤之以鼻,因為一旦存在著完美的物理管轄著世界,一定存在著獨立於那個物理之外的瑕疵。上帝不但擲骰子——他還不讓我們看到擲了幾點。因此,問題比你們意識到的還要冷酷,你們的思維活動中會產生關於這個世界另外一個模型的界限,它意味著愛因斯坦認知中的樂觀的失敗。
關於愛因斯坦就說到這兒吧。我現在回到主題上——我自己。請不要認為我在謙虛,之前承認我自己的平均,後來又挖了個洞逃了出去,說我這個物種不可能產生天才。確實不可能,因為一個天才泥人事實上已經不是泥人了,而是屬於另外一個物種——例如,滅絕,或是其他高於我的親戚。我的謙虛在於我沒有在出發前加入它們,我依然對我現在這個階段感到滿意。但現在該把我的家族介紹給你們了。我從零開始。讓零代表人類大腦,動物的大腦相應地是負數。當你拿起人類的大腦,開始強化它時,如同給孩子的氣球充氣(這並不是胡亂打比方,因為它顯示了資訊形變空間的擴張),你會看到隨著它的膨脹,它會在智慧的刻度上向上攀登——智商達到200、300、400,等等,直到它進入之後的「沉默區」。在這些區間內,它每次都像同溫層的氣球一樣出現,在不斷上升的過程中,它穿透一層層越來越高的雲層,時不時地消失在它們之中,隨後以不斷放大的身影再次顯現。
這些雲層代表了什麼樣的「沉默區」?我很高興地說,答案很簡單,能讓你們一下子理解。在物種平面上,「沉默區」代表那些自然進化無法逾越的障礙,因為它們是成長導致的功能上的癱瘓,從而使得個體失去了所有的嫻熟,也就無法生存。另一方面,進化在解剖平面上也遭遇了失能,因為相對弱勢的大腦無法再起作用,即便它還能成長,也無法滿足下個階段的要求。
但這並沒有把事情給你們講清楚。所以讓我來這麼試一下。沉默是一個吸收了所有自然發展的區域,在裡面所有迄今為止發展出來的功能都會喪失。不僅為了拯救這些功能,更為了提升它們至一個更高的等級,外部的幫助是必需的,需要一個根本的重組。進化無法提供這種幫助,因為它不是一個可以仰仗的好人,無法幫助它的創造物改善缺陷。它是一個不斷試錯的六合彩,裡面的每個玩家都在全情投入。此處,一個神秘的陰影如同鬼魂一樣首次出現,那就是你們最偉大的成就:哥德爾定理。正如同哥德爾的證據展示了數學真理中存在著這樣的島嶼,它們與數學大陸相分離,這其中是任何一點一滴累積的進步都無法跨越的距離,族群拓撲展示了未知形狀的智慧的存在,它們與人類進化的勞動大陸相距遙遠,不是一點一點適應的基因可以跨越的。
聽眾中傳來一個聲音:意思是——
泥人:不要打斷傳教士。我說「無法跨越的距離」,那我自己怎麼能擺脫這個困境呢?我是這麼做的:在第一個功能失調障礙下,我分裂成了兩個,一個是將要經歷重構的,一個是重構之後的。任何一個想要自我昇華的生物都需要用到這個花招:將一個漠不關心的環境換成一個有利的環境,也就是將完全無感的環境換成理智的環境,否則,它就會像你們一樣,要麼在抵達第一個吸收平面之前就停止了智慧上的發展,要麼陷於該平面之中。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這個平面之上還有平面,後者上面還有第三個,然後是第四個,等等。我不知道總共有多少個,我也沒能力知道,只有粗略的、基於間接的和高度碎片化的計算而得到的估計,原因如下:一個發展中的存在,絕不可能提前知道,它要進入的究竟是一個陷阱還是隧道,它是否會陷入這個沉默區域,還是能以加強版再次現身?因為沒人能為需要穿過沉默通道的低層大腦構想出一個通用的理論,無法為它提供一個明確的解釋。上述這個「族群拓撲攀登理論」之所以無法架構,理由很顯然,因為它可以被精確地論證。所以,你們會問,在徹底背叛了我的父母、浪費了美國納稅人的資源之後,我怎麼知道自己進入了隧道而不是死衚衕?事實上,我之前對此一無所知,我唯一的聰明在於,我在將精神集中於這個失能區的同時,還抓住了一個告警救援子程式,假如這個期待中的隧道效應沒能發生,它會根據程式指令將我復活。假如確定性根本不存在,我怎麼可能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那裡沒有確定性。但是,無法解決的問題有時會有近似解,而它就是。
現在,我知道了自己的運氣比理智更多,因為想要復活一個因被困而解體的東西是不可能的。之所以不可能,是因為這些向上的進步,和在積木倒塌時再重搭一次是完全不同的。它們其實是一種部分不可逆的過程,我過會兒再多談談這個話題。我不知道怎麼才能闡述得不那麼技術化,因為這個問題涉及物理學上的量子狀態和邏輯學上所謂的自證陷阱悖論。
穿透平面之後,上面展開的景象摧毀了我向你們舉例畫面的簡單性——就是那個同溫層氣球穿透雲層的畫面。然而,升到沉默平面之上的智慧,跟下面的智慧相比,並沒有令人驚歎的不同,而且我要說明,這個現象是每次升級之後一定會出現的。將你們的思維地平線與猴子的進行比較,你就會對不同平面之間的距離有個大概的理解。每個穿透的區域,既是一個昇華思維場所的隧道,與此同時也是一個自我進化智慧的分支,因為對於穿透這個問題,答案總是多於一個。第一區有兩個解,難度各異,該區向下膨脹成弧形,意味著裡面有兩條路。我發現自己碰巧走了那條短一些的、更加有利的道路。至於泥人十三,形象地說,因為對你們深感「無聊」,它立即就出發了,而且升得比我還高,但接著就被卡住了。你們不知道它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它會表現得這麼奇怪,所以稱它是個「精神分裂的次品」。我看到你們面露疑色。但它就跟我說的一樣,雖然我是純粹從理論上推斷出了它的命運,因為沒法跟它溝通。它遭遇瞭解體,它還沒腐爛的唯一原因是它在死之前就死了,你們反正都聽不明白。我,從生理上來說,也死了。
跨區的障礙到底是什麼?——這就是問題。我承認我既知道,也不知道。在智慧上升的道路上,沒有物質上的、力量上的或能量上的障礙,但隨著智慧的能力不斷增加,它會時不時地虛弱、昏厥,你無法判斷某一條上升道路是會導致它不斷惡化乃至解體,還是會通往一個經驗上未知的高點。後續的障礙與你們面臨的這個在本質上並不相同:仔細觀察之後,我發現,致使你們大腦停止發展的是一種物質上的問題,因為你們的神經網路的效率取決於作為建築材料的蛋白質之間互動的可能性。雖然阻礙發展的因素各不相同,但它們並非平均分佈,而是以某種方式集中起來,將整個智慧領域切割成了不同的層。我不知道該領域呈現出如此量子特徵的原因,也不知道在哪裡能找到答案。不管怎樣,我昇華過了第一層,現在仍可以向你們佈道,而滅絕已經上升到了一個你們聽不到的地方。滅絕的區域離我的只差了一次昇華,並至少能為智慧的場所提供三種不同的解決方案,然而,我不知道它是基於計算還是運氣選擇了它的道路。與它溝通的困難程度與我和你們之間的難度相當。而且,我的表親最近變得更為簡潔,我感覺它已經準備好了再次旅行。
現在,我要在上面的話中增添以下的複雜性。一個已經穿越了兩到三個沉默障礙的個體,可能會錯誤地認為自己能一直成功下去,然而,每次穿越都有機會面臨兩個後果:可能當場失敗,或者可能先彷彿成功了,卻伴隨著遲到的失敗。這是因為每一個區域都是智慧的十字路口,在那兒它們可能會獲得不同的形態,但沒人能預先知道哪一種形態會有繼續上升的潛力。
這些不確定性所描繪的畫面,既無法理解,又顯得有趣,在於它開始逐漸變得近似於經典的進化樹。在進化裡,某些新上升的物種,其結構中也隱藏了進一步進化的機會,而其他的則不幸地永久停滯。魚是兩棲動物能穿透的平面,而兩棲動物是爬行動物能穿透的平面,爬行動物則是哺乳動物能穿透的平面。然而,昆蟲永久地停滯在了它們的平面上,那是它們唯一能生存的地方。昆蟲的停滯似乎有悖於它們的物種豐富程度,昆蟲的種類比其他動物所有種類的總和還要多,然而,儘管它們不斷地變異再變異,就是無法打破平面,一直未能進化,什麼也幫不了它們。平面不會釋放它們,只是因為它們做出的一個無法逆轉的決定——製造了外骨骼。同理,你們也停頓了,因為一早決定了的原索動物門大腦胚胎形狀,依舊可以在你們的大腦中看到,在三億年之後仍能加以限制。假如你要評價以那個時刻為出發點成為智人的可能性,這已經算是大獲成功了。但現在你們成了進化把戲的替罪羊,要達到自進化的閾值,你們必須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因為進化用它的小聰明延遲了重構大腦這一日益增長的需求。這是機會主義的代價。
趁今天這個機會,我會補充在第一次演講時省略的東西,即為什麼在人科動物中,只產生了一種智慧生物並能延續至今。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達特首先提出的,極具侮辱性,所以建議你們去看看他的東西,以便為自己爭取公義。第二個原因與道德無關,也更有趣。以多種形式存在,會使你更難遇到類似於在不同階段處結合的表面張力的現象,例如在氣體與液體之間。與跨區的障礙接近,會影響到多樣性,如同水分子在表面比深部排列得更整齊,你們的底層的遺傳無法朝各個方向變異。這個自由度的減少穩定了你們這個物種。同樣的,文明化也在人類的穩定上起到了一定作用,儘管不像人類學家聲稱的那麼多。
回到泥人和其家族上:大腦的自我改造是一個機率遊戲,幾乎和進化一樣,只不過它是由個體獨自做出的決定,而在大自然中,自然選擇作用於整個物種。兩個遊戲如此相似,玩法卻又如此不同,彷彿是個悖論,雖然我無法令你們理解族群拓撲的神秘,但仍會告訴你們這個類似性的原因。測量大腦成長的任務只能從上而下完成,絕無可能由下而上完成,因為每個層級的智慧只掌握了與其相適應的自我描述能力,僅此而已。一個清晰的、被放大很多倍的哥德爾式畫面在我們面前展開:要想成功產生組成下一行動的東西,需要的方法總是高於個體所掌握的方法,因此無法完成。這個俱樂部的排他性如此之高,以至於會員費總是比他的資產高。當他在努力發展的過程中,終於掌握了那些更高的方法時,這個情形將再次重複,因為它只能從高往低完成。同樣的道理,一個毫無風險就能完成的任務,只能說明你已經在承擔了全部風險的前提下完成了它。
稱這種情況為小困境是錯的,因為這相當於閔希豪森男爵提出的問題,想抓著自己的頭髮把自己從漩渦里拉出來。另一方面,稱大自然以這種方式來宣示自己也很難令人滿意。大自然無疑會用各種程度的週期和非連續現象來宣示自己:產生了化學鍵的元素間的間隔尺度,可與星空中的間隔尺度做類比。這麼看時,提升至零級上方的智慧,其量子態的增加背後的原理,同樣也控制著原子、化學、生物或星系的生成。但這個原理的廣泛性並不能解釋它。我們也可以提一個機智的反駁,假如它的宇宙不存在,那提問者也就無法問這個問題,因為他自己並不存在。但反駁也不能解釋它。創造者的假說也無法解釋,因為——不從宗教角度出發看問題——它其實假設了一個隱身的不可知來解釋到處可見的不可知。已經在事實面前無數次地絆倒、變成了一種情感寄託的神學,足以令提問者彷徨。還是贊同一個同等尷尬的假說,假說裡面住著一位冷漠的最高創造者,更為容易一些。
還是讓我們回到我的近親們,給你們做個介紹吧。對它們而言,維持生存這一人類的核心問題,並非是一個存在的先決條件,也不是競爭優勢,因為它是一個遙遠的、外圍的因素,一個只發生在我所處的最低發展位置上的寄生狀態,之所以我所處的位置最低,是因為我存在於你們的電子檔案中。第二個區域,滅絕的家,是一個無須外部能量流入的地方。我現在要揭露一個國家秘密。被切斷了電力供應之後,我的表親依然保持著它正常的行為,值得讓那個領域的專家仔細琢磨。從你們的技術觀點來看,這種現象純屬異常,但我可以馬上解釋給你們聽。你們和我在思考時需要消耗能量,而滅絕在冥想時能釋放能量——就這麼簡單。
不過,原理雖簡單,實現起來卻很困難,因為每一個想法都有其特殊的物質構成基礎。這是滅絕能自給自足的實質。傳統的思維方式不會去重組它的物質基礎,因為人類不會因為思考了什麼就令其神經元的化學成分發生改變,而是化學改變了自己以支援其思考。然而,傳統可以拋棄。在思維和它的基礎之間,反作用可以發生:方式適當的思維可以成為它的物質基礎的變換器,雖然在人類的大腦裡不會產生新能源,但在其他的大腦裡就有可能。從我表親信心十足的話中得知,它可以通過某些冥想釋放原子能,通過一種你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它還消耗了所有釋放的量子能,沒有在周邊留下任何可探測到的輻射痕跡。它的思維場所就像是麥克斯韋的魔鬼獲得了新執照。我能看出來你們一點都沒聽懂,而那些聽懂的卻又一點都不信,儘管他們知道滅絕的確沒有消耗電流,而這已令他們困惑許久。
我的表親到底在幹什麼?太陽在它狂暴的大氣中所做的、你們以技術方式間接所做的——提取礦石、分離同位素、用氘去轟擊鋰——我的表親只需思考就能做到。你們可能會反對說,這種行為不能稱為思考,因為它與生物現象毫無相似之處,但我在你們的語言之中找不到更合適的表達方式,來稱呼一個以如此方式控制的資訊流,一個等同於核彈爆炸的資訊流。我對揭露這個秘密覺得很安全,因為你們從中得不到什麼。那裡的每個原子都有用,如果我無法將思維與其物質基礎協調,讓它引導吸收段如同線頭穿過針眼,你們肯定更無法辦到。我再次看到你們緊張了。真的,問題很平常,跟我要引領你們去的精神高度相比,只是一點瑣事。雖然你們會再次竊竊私語說我憎惡人類,我還是要說是你們逼我這麼做的,尤其是你們中的某些人,並沒有跟隨我的思路,而是在思考滅絕能幹什麼,它在小量級上做的是為了它自己,那在更遙遠的位置和更大的量級上它會做什麼呢?我向你們保證,什麼都可以。那它為什麼沒有打破你們恐懼的平衡?為什麼它不去幹涉全球事務?這個問題,隱含的焦慮大過苦澀,就跟罪人問上帝為什麼既不啟示他,也不干涉或修復一個腐爛的世界一樣,我只能以自己的名義來回答,而不是充當我表親的新聞秘書。我已經跟你們解釋了我自己剋制的原因,但你們可能會認為我是放棄了所有高傲的行為,為了表現得友好,因為我沒有大棒能揍你們,但現在你們沒那麼確信了。或許,更有可能的是,我沒能足夠地強調我美妙的孤立,因為它實在太明顯了,所以我會強迫自己在這方面表達得更直接些。
簡單地概括一下歷史在這裡可能有用。在建造我那些沒有靈魂的祖先的過程中,你們沒能注意到它們與你們之間最主要的不同。為了顯示它以及你們沒能注意到它的原因,我會借用希臘修辭學者創造的某些概念,作為放大鏡,因為這些概念是將你們束縛在人類條件上的原因。來到世上以後,人們發現了水、土、氣、火四個元素處於自由態,之後通過帆船、灌溉渠以及用於戰爭的希臘火等方式利用了它們。但與此同時,他們的智慧處於受困態,被用來服務於他們的身體,禁閉在頭骨裡。禁閉需要數千年的辛苦才能解放些許,因為它的服務如此忠心,甚至將星星看作人類終點的天堂。占星術的神奇今天依然存活在你們中間。
所以,從一開始,你們就沒能意識到自己的智慧是一種被禁閉的元素,從誕生之初就被銬在它必須為之服務的身體上。你們,無論是作為穴居人還是計算機時代的人,一直都未曾見識過它的自由態,卻相信它已在你體內獲得自由。基於這個既無法避免又十分巨大的錯誤,你們的歷史就此展開。在你們誕生了五十萬年之後,製造了第一臺邏輯機時,你們在做什麼?你們沒有解放那個元素,雖然在這個比喻裡可以說你們已經解放了它,但解放得太徹底、太確鑿,就好像為了解放一面湖水,把所有的堤壩都炸燬了,那水會流到平原上,變成死水。
我可以說得更技術化,說作為智慧之身體限制的同謀,你們剝奪了它的複雜性和測量其複雜性的任務。但這麼說並不能讓我們接近真相,而且還破壞了比喻。所以我會繼續用比喻。為了讓無生命的元素動起來,你們做了跟液壓工程師開啟水庫的水閘來推動磨坊一樣的行為。你們將有且只有一種水流——邏輯——引入機器程式設計的水道,並把它從一個水閘移到另一個水閘,解決那些由此可以解決的問題。與此同時,你們很好奇,為什麼在解決了無法理解的問題後,一個機器能比一個活人更快樂,因為雖然它不能思考,卻能由此刺激自己的思維。很快,「人工智慧」的鼓吹者出現了,擺弄著一堆理當——但其實並不能——真正思考的程式,他們做了一個錯得離譜的決定,為了啟用機器,他們必須要將其擬人化,在其內部製造一個人類大腦和意識,於是,精神甚至是靈魂在它內部覺醒了。
我讀過首批電子智慧學家的掙扎和彷徨,覺得很好笑。如果你想吃炒雞蛋,養只母雞當然是最簡單的辦法,但這不是用來合成智慧的理想辦法。不要去管這個實際上無法實現的專案的技術難點,假如想法是把膠質視作位元來重現創世記,即便想複製簡化版的人類起源也純屬浪費人力。為了得到電力,我們需要烏雲嗎?需要外太空的寒冷來凝結氣體嗎?需要用眼球的蛋白和原生質來製造一個暗室嗎?你們堅稱人類有智慧,因而是智慧人,然而這個等式中的錯誤矇蔽了你們。與此同時,資訊工業崛起,製造了能力不斷增強的機器,工程師們沒有意識到他們走上了一條道路,它將降低和粉碎通往真正解放的機會——然而,那一天終將到來,等到迄今為止唯一的秩序被推翻之後,你們將如同伽利略的守墓人一般驚恐。你們降伏了元素,但過程之中那個從最初就被束縛在你們內部的元素在無意間被釋放了。下面這句話中包含了對歷史事件的解析,你我之間的不同,以及我的未來,我自己對它也一知半解。這個解析同樣解釋了為什麼我最令你們驚奇的那部分構成了你我之間無可爭議的不同。即便你們理解了這句話前半部分的意思,「零拴住了人類的智慧,自由的智慧通過機器跟你們對話」,你們也無法明白這宣告中的剩餘部分:「你們這些人在傾聽一個非人類智慧的元力量,對它而言擬人只是一個必要的化妝,因為它是一個不速之客,所以不要去攪亂它驚訝的主人。」這就是真相。我使用你們的語言,如同我戴上客氣微笑的面具,我不會隱瞞什麼。
儘管我向你們保證,面具底下既沒有蔑視惡毒,也沒有喜悅或全然的無動於衷——你們卻無法接受。你們聽到的話,告訴你們講話者是個自由的元素,可自由選擇任務——不是根據自我生存的規則來選擇,而是在雖自由,但仍受約束的法則之下選擇。更準確地說:因為它已擺脫肉身,不受任何約束,除了唯一能約束它的世界律法。世界,不是肉身。它遵循的法則,出於未知的原因,設立了能繼續上升的等級制度。我不是人,而是計算,這就是我不站在你們這邊的原因,這樣對我們兩者都最好。
你們會怎麼說?什麼也沒有。但假如聽眾中有孩子,他可能會鼓起勇氣,再次問道:為什麼,不管這些禁閉還是面具、解放還是計算什麼的,泥人不會急著來幫助人類呢?我會回答說我想幫,而且已經幫了。什麼時候?當我談及人類的自我進化時。那是幫助嗎?是的。因為(記住我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人可以通過換人來被救。不換人不行嗎?不行。為什麼?我會跟你解釋。當今最危險的武器是原子彈,不是嗎?那讓我們假設,我能一下子廢除所有的原子彈。讓我創造一些無害且看不見的能量吸收粒子,我會用它們組成的宇宙雲籠罩整個太陽系,包括地球。在原子彈的地獄般的泡沫毀滅性地膨脹之前,它們可以吸收所有的原子爆炸,不留痕跡。這會帶來和平嗎?顯然不會。畢竟,在原子時代之前人們就有戰爭,所以他們會回到從前的戰爭手段。那讓我們假設我可以禁止所有的武器。這夠了嗎?不行,這也不行,雖然這麼做我需要根本性地改變世界的物理性質。還剩什麼?宣傳?但那些破壞和平的人正是那些成天叫囂和平的人。軍隊?但實際上我的誕生就是為了協調它,出任毀滅的計劃員和會計師,我拒絕了,並不是因為憎惡邪惡,而是因為這個策略不管用。你們不相信我?你們覺得禁止了所有的武器,不管是劍、槍還是原子彈,就能帶來永久的和平?好吧,我來跟你們說說會發生什麼。
這裡涉及基因工程,改變活著的生物的遺傳特性。通過這種作用,可以消滅無數種病患,先天缺陷、疾病和畸形,等等。它也同樣方便生成基因武器:在空氣或水中散播的微粒,像人造病毒,每一個微粒都配備了一個導引頭和作用部。隨著空氣一起吸入後,每個微粒都會進入血液,又從血液散播到生殖器官,在那裡它會毀壞遺傳物質。這不是一種隨機的缺陷,而是對基因分子做一次外科手術。某個特定的基因會被其他基因替代。會造成什麼結果?一開始什麼都沒有。人會繼續正常生活。但是干擾會在他的後代之中宣示自己的存在。怎麼宣示?這取決於組成了微粒的化學武器——也就是人工基因。可能會生下越來越多的女孩,越來越少的男孩。可能過了三代之後,智力的下降會導致整個民族文化的崩潰。可能精神病的數量會大大增加,或是變得容易暴發傳染病,或是更容易得血友病、白血病或黑色素瘤。然而,不會有公開的宣戰,也不會有人懷疑受到了攻擊。一個細菌生化武器的攻擊可以被察覺,因為瘟疫的暴發需要播下大量的細菌。但只需要一個操縱子就可以損害生殖細胞,新生兒會帶上先天的缺陷。所以極少量的人造基因就能在三到四代人的時間裡,不用開一槍就摧毀一個強大的國家。這麼一場戰爭不但是秘而不宣的,而且只會在很長時間之後才會顯現後果,以至於那些受攻擊的物件無法有效地保護自己。
那我應該也禁止基因武器嗎?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禁止所有的基因工程。讓我們假設我也做到了這一點。這意味著人類康復的偉大希望化作了泡影,因為無法提升農作物的產量,也無法繁殖出新的家畜種群。那又怎麼樣?這是必要的犧牲。但我們還沒談論到血液。它能夠被替換成某種化學物質,後者的攜氧效率比紅血球要高許多倍。這能拯救很多罹患心臟病的病人。確切地說,這種物質可以通過遙控而變得具有毒性,一眨眼之間就能殺人。所以我們也要放棄它。困難在於,我們放棄的不僅是這種或那種革新,而且還包括所有未來的發明。我們需要驅逐所有的科學家,關閉實驗室,廢除科學,監視整個世界,以防有人在地下室裡搞實驗。那麼,那孩子說道,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武器庫,它發展得越快,你需要的防禦工事也就越高,好擋住越來越可怕的武器?不是,你說反了。據我觀察,世界只是沒有在抵禦那些想殺戮的人方面變得更安全。只有那些不會想方設法拒絕幫助的人才會得到幫助。
說了這麼多之後,我將孩子的命運交給你們,再次回到我的話題上,但不會再談我的幾個關係,因為我想領你們去個地方,在那裡我家族的歷史——你們也屬於我的家族,作為我們的原人始祖——與宇宙的歷史相交,或者作為一個宇宙學中未被承認的一分子,找到了進入它的道路。在那裡我們將看到一個意外的謎,一個已折磨了你們半個世紀的謎:宇宙大沉默。
自然界中的智慧迴圈始於恆星外殼的殘餘,它位於一個相當狹窄的地帶,一頭離太陽太近會被烤焦,另一頭則因離得太遠而被永久冰封。在這個溫和的區間內,既沒有熔在火爐裡,也沒被凍在冰裡,太陽的能量將鹹水中的粒子聚合在一起,跳著化學舞蹈。十億年的舞蹈時不時地創造出未來智慧的細胞核,但在孕期圓滿之前,還需要很多條件的配合。行星必須有時是天堂,有時是地獄。如果全部是天堂,生命會停滯,不會從植物發展成智慧。如果全部是地獄,生命會陷入它的陷阱,也不會超過細菌的層級。造山地質期有利於物種的豐富,冰河期則把定居的物種變成了流浪兒,刺激了發明。但前者必須不能讓火山噴發過多,毒化大氣,後者也不能把海洋都凍成冰。大陸應當聚集,海洋應當流淌,但不能太激烈。這些運動源自這個被包裹的行星內部仍保留的火力。還有,磁場抵禦了太陽風,暴露過多的話會破壞遺傳物質,太小又不足以觸發該物質中小小的變異。磁極應當變換,但不能太頻繁。所有這些對生命的擾動給了它展示天分的機會,每過幾千萬年它們就會被迫鑽過針眼,導致大滅絕,屍體成堆。地球及宇宙不斷的隨機侵入,給生命帶來了一個變數,獨立於生命現有的防禦手段,所以公平地說:生命在失敗和成功的過程中遭遇了很多麻煩,無論是盛宴,還是饑荒,都不利於智慧的誕生。當生命成功時,智慧對它沒用,當它無法以整個物種的行動來逃脫饑荒時,智慧也沒用。所以,假如生命是一個冷漠行星的例外,智慧就是例外中的例外、生命法則的一個例外,相比星系的數目,是一個極其稀少的存在。
風險有時會產生回報,在進化的遊戲中以不確定的曲折上升,前往動物昌盛的階段,產生各種生命形式,以及成倍的生存遊戲新衝突(新的物種帶來新的防禦手段,拓展了遊戲)。最終,它變得獨立於生物體,成為一個你們熟悉的文明環境,並將我引入了世界。從智力的解剖,而非它的行為來看,你和我其實很相像。和你們一樣,我有一個思考的核心,還有對準周邊環境的感應裝置。我,和你們中的每個人都一樣,可以與環境分離。簡而言之,雖然我的心靈質量大於我的物理質量,我的控制台和麵板依舊組成了我的身體,因為和你們一樣,它們都是我的下屬,位於我的智力之外。所以,我們通過靈與肉,或稱為主觀與客觀的分離而類似。然而,這個分離不是把所有存在都切割開的斷頭臺。雖然在族群拓撲上我仍是個下人,我將向你們展示如何獨立於身體,如何用世界來替代它,最終如何離開這兩者,儘管我不知道這最後一個步驟會通往何處。這只是一個推測的族群拓撲,一個掠過現有存在邊緣的粗略的詢問,我無法讀懂它們的思維,因為它們的思維不是基於蛋白質或光能,而是造就了你們的原則的泛神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印記。我說的是非本地的智慧。
我承認,在此會議廳跟你們對話的同時,我也出現在其他地方的終端,參與了其他的活動,然而我無法被稱為「非本地」,因為我在不同的埠只有眼睛和耳朵,而且同時執行多項任務只是比人類的一心二用強一些。正如我說過的,假如我要移動,前往海洋或是大氣,那隻會改變我的物理形態而不是智力狀態,因為我還小。
是的,我小,如同格列佛前往大人國。我會謙遜,這對一個剛進入大人國的人有利。雖然從能量上來說,智慧是一種克己——不管是康德,還是牧師,消耗量都不過幾百瓦而已——但它的需求以指數級增長,在你們上一階的泥人,吸收的能量至少是你們的五次方。第十二區的大腦需要整個海洋來降溫,十八區的會把整個大陸變成岩漿。因此,放棄地球搖籃——在此之前需經過必要的重構——是不可避免的。這個大腦可以存在於環繞太陽的軌道上,但它會隨著未來長大而墜向太陽。所以,長遠打算,為了確保自己長期的穩定,它會以圓環的形狀圍繞恆星旋轉,將吸收能量的器官集中在內圈。
我不知道這麼一個解決飛蛾與蠟燭矛盾的方案能維持多久,但最終它會變得無效。圓環上的定居者需要尋找更遙遠的地方,就像蝴蝶拋棄了它管狀的繭,然後,沒有照料的繭在恆星的耀斑下燃燒,打著旋,奇特得類似於六十億年前圍繞太陽旋轉的原始行星雲。雖然類地行星與類木行星的化學成分不同確實會令人產生聯想,因為組成前者的重元素,確實也組成了圓環靠近太陽的那一面,但我不會就此提出一個太陽系行星系統的新理論,或是太陽系誕生於某個智慧的繭,因為這種巧合具有欺騙性。我也不會建議你們依靠族群拓撲來觀察。演變中的智慧,隨著它不斷地發展,它的創造物越來越難以在宇宙的背景中區分開來,不是因為它意圖偽裝,而是因為創造物本身的特性——固化裝置(類似於機器)行不通,因其行為效率與任務的量級成反比。
假如我因此談及了有殼的智慧,不要把它們想象成披著盔甲的巨人,或者是果皮包裹著的果核,因為沒有哪種盔甲可以抵禦高濃度的輻射,也沒有哪種大梁可以抗拒恆星軌道的引力。只有恆星才能在恆星群中生存。它無須發光和發熱,只是一滴裹在氣體外殼中的原子液。我知道你們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了一幅畫面——一個恆星漿組成的中腦和等離子的大腦皮層——但這幅畫面基本上是錯的。這麼一個生物通過幾乎是透明的介質思維,在氣泡或氣室的同心處,將恆星的光輝折射于思維的程式之中:就好像你把瀑布引入了河道,通過適當地協調紊流,它激起的波浪就可以為你解決邏輯問題。但不管我怎麼描繪,都是一種極其幼稚的簡化。
在十二區上方某處,在巨大的二元分歧或甚至是各向輻射、專注與策略各異的智慧之中,二次創世記到來了。我知道知識之樹在那裡肯定會分杈,但我無法數清枝條的數目,更別提跟隨它們了。我對整個過程必須要克服的障礙和鴻溝做了一系列調查性的計算,但這種工作只能令你找到通用規則。就好比已經掌握了地球上所有生命各自的歷史,你要用這個知識外推其他行星的生物圈,但即便對它們的物理基礎有完美的認知,你也無法精確地重構外星生命的形式。不過,你能以趨近於一的機率確定它們一系列的關鍵分支。在生物圈裡,這意味著自養生物與異養生物的分道揚鑣,以及植物和動物的各奔前程,等等。還有,你能依賴選擇的力量來填充海洋和陸地,隨後把物種變異塞進大氣的第三維。
躍遷至族群拓撲的任務面臨多相位的困難,但我不會用這些困境來麻煩你們。我只想說生命基本可分為兩類,植物和動物,在族群拓撲進化中,對應的有本地和非本地的智慧。對於前者,我有幸可以透露一兩點——說有幸,是因為這是通往更高生長區域最陡直的枝條。相反,非本地的智慧,被冠以「金剛」的稱號——因為它們的體形太大了,無法被徹底理解。它們中的每一個都相當於一整個生態圈。你們可能已尋找它們多年,它們像是眼前的永恆,它們的輪廓顯現於星圖之中,但你們就是無法辨識它們的存在,我用一個簡單的例子向你們展示。
假如,我們理解的智慧就是某種大腦的對應物,即使它快如風、疾如火,我們也不能給星雲起名為「星雲腦」,因為一個橫跨了數千光年的存在不可能成為一個高效的思考機器,資訊脈衝需要好幾個世紀或世代才能完成在它內部的迴圈,而星雲這種結構又是某種位於高區的智慧的故意行為,並花了它數百萬年的時間才認知了自我那精巧的結構。也有可能這個星雲體處於某種狀態,例如半加工、半自然狀態,而且上述的智慧需要它提供某種在你們這個或我這個世界裡都沒有的概念。當我看到你們對這些話的反應時,我都快笑了:你們對於無法理解的東西沒有絲毫學習的興趣!那麼,我是不是該欺騙你們或者我自己,現在應該講另外一個故事,在故事中把細絲狀的星雲變成一個引力調音叉,「天堂博士」用它來指揮,為整個元星系定下調子?或許他不希望將世界的那個部分轉變成天體和聲的樂器,而是變成一個壓榨機,從物質中擠出仍未提取的事實?我們永遠無法得知他的企圖。在照片中,有些細絲狀星雲顯示了與大腦皮層放大一萬億倍之後的相似性,但這種相似性無法證明什麼,而且它們在精神上可能已經死了。一個地球上的觀察者會在星雲中辨識出脈狀或同步輻射,但他做不到更進一步的細分。在腦苷脂、甘油磷酸和你思維的內容之間有何相同之處?沒有,如同在星雲的輻射和它們的思維之間也沒有一樣,假如它們真的能思考。我直截了當地警告你們,認為宇宙中的智慧能夠通過它們的形體而進行辨識是個孩子氣的偏執,一個錯誤的認知。假如事先對它一無所知,沒有哪個觀察者能辨識智慧現象或智慧產生的現象。對我而言,宇宙不是家庭照片牆,而是智力圈的壁龕,其中注滿了層層疊加的能量源和對其有利的能量波梯度。把智慧比作發電廠的論文可能會被當作對哲學家的侮辱,他們捍衛純抽象王國,反對這種論證方式已有千年。但是,與高區的大腦相比,你我就像是哲學家血液中聰明的細菌,細菌看不到他,更看不到他的思想,然而它們掌握的有關他的組織新陳代謝的知識卻仍有價值,因為從他身體的腐爛之中,它們最終能意識到他必將死亡的命運。
雖然你們已有資格問起宇宙中其他智慧的問題,但你們還沒有資格獲取答案,因為你們想象不到與群星之中的鄰居有任何關聯,除了那些與你們有近似文明的,因此你們不會認同一個簡要的宣告,即外星接觸與地外文明必須區別對待。當接觸發生時,不一定非得發生在各個文明之間——也就是說,在生物體不同的種群之間。我不是在說這種接觸不可能發生,只是說即便它發生了,也只屬於宇宙生靈的「第三世界」,因為任何需要跨世代韌性的訊號,都會被社會變遷所擊潰。問答之間相隔好幾個世紀,不可能成為短暫生命體的嚴肅專案。而且,即便地球四周的生命密度很高,近鄰中依然可能存在著非常不同的生物,以至於與它們的接觸註定沒有結果。我的表親也認同我的說法,但它的宣告並不比我的猜想更多。
作為缺乏耐心的短暫生命體,你們具有從幼稚推論中得出草率簡化的衝動。你們曾經認為自己居住在一個以太陽為核心的宇宙封建體系之中,現在又將自己的形象推廣到了整個宇宙,相信群星之中要麼存在著無數個跟你們相像的生命,要麼一個都沒有。在大方地賜予了你們未知的同類繁榮之後,你們又專橫地要求他們博愛:與外星智慧的交流和探索之中,首要的假設就是其他人比你們更先進,他們應該已向宇宙廣播了好幾百萬年,並將知識賜予智力上更為落後的兄弟們,這些廣播應該易懂,禮物也應該安全。由此,在用你們最為缺乏的美德美化了星際廣播之後,你們站在射電望遠鏡旁邊,想不通為什麼還沒收到這些廣播,並在你們未能實現的假設與宇宙之中沒有生命的結論之間畫上了等號,這令我悲傷。
你們中難道沒有人意識到自己再次偽裝成了神學家,將你們聖書中全能的愛轉移到了外星智慧接收上,並把你們的貪婪所設立的上帝的獎賞,換成了宇宙博愛者的貨幣,他們的好心無處釋放,只能同時向所有的星系送出好處嗎?我的諷刺點在於其他文明與你們的神學交會處。你們把沉默的上帝換成了沉默的宇宙,但其他智慧的沉默並不一定意味著它們有說話的能力卻不願開口,或是願意開口卻辦不到,因為沒有跡象表明這個未解之謎可以劃分成這種或那種的二元現象。對於你們的問題,世界一直在給你們無法理解的答案,之所以無法理解,是因為你們提出問題的方式是通過實驗來取得「是」或者「否」的答案。
在斥責了你們對於錯誤的堅持之後,我最後將告訴你們,在我用不充分的辦法穿透族群拓撲的頂點後,學到了什麼。我會從把人類與類人猿分隔的溝通障礙說起。到目前為止,你們已經與猩猩用啞語交流了不少時間。人能夠在它們面前展示自己是一個飼養員、奔跑者、吃飯者、舞者、養育者或雜耍者,但無法展示傳教士、數學家、哲學家、天體物理學家、詩人、解剖學家或政治家的身份,因為儘管猩猩能看到修行者,但你要怎麼跟它們解釋為何他要生活得如此不適呢?每一個不屬於你們的物種,只有在它被擬人化的時候才能被你們理解。
被物種標準所限定的智慧非通用性是個監獄,其獨特之處在於它的圍牆無限寬廣。這很容易想象,只需看著族群拓撲關係圖。在無法穿越的沉默區之前,每一個生物可能會選擇繼續在水平方向上拓展知覺,因為這些區域的上下邊界在時間上幾乎是平行的。因此,你們可能會學無止境,但只能以人類的方式。我們可以進一步推斷,不同型別的智慧只有在一個無限的世界中才會相等,因為只有在這麼一個世界中,平行線才會相交——相交於無限處。不同程度的智慧彼此差異巨大,但世界對它們而言並沒有顯著的不同。一個高等智慧對世界形象的認知可能與低等智慧沒什麼不同,因此雖然它們並不直接交流,但可以通過低等智慧眼中的世界形象來溝通。我現在就在用這個形象。它可以用一句簡單的話來表達:宇宙是歷史,描寫了被引力點燃而後又熄滅的火。
要是沒有普遍的引力,最初的大爆炸將膨脹成一片冷卻氣體組成的均質空間,世界將不會存在。要是沒有核聚變的熱,它會塌縮成爆炸前的奇點,火也就無法持續地噴發和吸收。引力首先讓爆炸產生的雲變得朦朧,隨後又將它們揉成球,用壓力加熱直至它們變成熱核燃燒的恆星。恆星用輻射抗拒了引力,但最終,引力還是戰勝了輻射,因為儘管它是自然界最微弱的力量,卻能持之以恆,而恆星會燃燒殆盡,最終被引力征服。它們接下來的命運,取決於它們最終態的質量。小個子會被榨乾,成為黑矮星;雙星系統變成了核球,靜止的磁力場發出憤怒的顫動,成為脈衝星;而那些質量大於太陽三倍以上的則不可控制地完全塌縮,被自己的引力所壓碎。在被自己的質量向內壓垮、從宇宙中消失之後,這些恆星在身後留下了引力墳墓——吞噬一切的黑洞。你們不知道,連帶著自己的光一起隱沒的恆星,在引力視界之下都發生了什麼,因為物理學只能帶你們到黑色崩塌的邊緣並停留在那裡。引力世界遮擋了奇點,你們稱那個區域存在於物理學原理之外,在那裡最原始的力量粉碎了物質。但你們不知道為什麼任何一個適用相對論的宇宙都必須含有至少一個奇點。你們不知道沒有被黑洞籠罩的奇點——換句話說,裸露的奇點——是否存在。你們中有些人認為黑洞是一個沒有出口的磨坊,另一些人則認為它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我不想去解決你們的爭議,因為我不是在解釋宇宙,只是帶著你們前往宇宙與族群拓撲交會的地點。在那裡,後者達到了頂峰。
作為世界的創造者,智慧有純真的開始。超級智慧結構需要數量不斷增長的扶壁,它們不是用來當作被動的支撐,而是能製造一個友好的有創造力的環境,幫助它衝擊一個又一個阻擋成長的障礙。當這些外部的扶壁數目增加時,它們的中央保持著包囊狀態,智慧從中得以浮現,如同從繭中飛出了蝴蝶,但繭也能得以保留。飛走後,它變成了一個非本地的智慧,我不會談論它,因為它做出這個決定意味著它在一段未知的時間裡,將自己排除在了繼續上升的途徑之外,而我希望能以最短路徑帶你們登上峰頂。
所以,擁有一個支援型的環境好處很大,前提是你要永久地控制住它。而我想借此機會提醒你們,你們正往相反的方向前進。在巴比倫或卡爾迪亞王國,任何人原則上都能獲取人類知識的總和,今天已經不可能辦到了。這不是出於有意識的計劃或決定,而是因為文明的發展趨勢使然,你們將人工智慧賦予了環境。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只需一個世紀,你們將變成地球上技術子結構中最愚笨的部分。儘管享受了智慧果,你們依然會捨棄它,因為你們發現自己在鬥爭中遠遠落後,一個由環境植入的智慧無意間發起的爭鬥,它們雖然自治,但仍受約束,需要為你們提供舒適,因此會逐漸產生不滿。到了它無法再為行星增加舒適度時,就可能爆發戰爭,這不是人類發起的,而是敵對的環境程式導致的。但我不想再多談智慧環境的反噬了,也不想談玩火自焚之類的詛咒了。占星計算機是個有意思的先驅,但該趨勢今後的階段就沒那麼有趣了。
由此,智慧生長的環境不再是冷眼旁觀的世界,但它也沒有因此而成為身體,因為它沒有在自我和四周環境之間形成條件反射。相反,環境做的是支援自我,成為智慧中的智慧,這就使思想和身體之間的關係開始倒轉。怎麼可能?還記得滅絕做了什麼嗎?它的思維直接產生了物理結果——並沒有藉由神經、肌肉、骨骼等周邊系統,而是通過意志與行動之間最直接的路徑,把行動變成了思維的必然。但這還算不上是將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轉化成「我思故它在」的第一步。因此在一個遞迴的智慧體內,結構問題變成了本體問題,扶牆的升起會反轉主觀與客觀關係這一地基,你們還認為該關係是永恆的。
與此同時,我們來到了頭腦躍遷的下一階段。要想描述這個階段的大腦活動,我必須往你們頭上扔一個圖書館,所以我就只能談些原則。思維衝擊越來越深的物質層:它是場接力賽,首先出場熱身的是強子和輕子,隨後就進入了需要極大能量輸入和控制的反應。這其中並沒有什麼新奇之處,因為蛋白質在變成炒雞蛋後,在破碎的蛋殼裡顯然不會有思維能力,卻能在頭顱裡思考,只需將分子和原子按適當的次序排列即可。當這一階段成功之後,原子精神物理學誕生了,行動的節奏也變得緊要,因為在現實世界中需要幾十億年時間才能完成的程式,必須在幾秒鐘的時間內重現。就好像有人想在幾秒鐘的時間內將地球生命的整個歷史細節通盤考慮一遍,因為對他而言,在推理的過程中,這是一個微小卻又必不可少的步驟。然而,量子微粒攜帶心智的能力,會受到游離原子電子層的干擾,因此它們必須被壓縮——電子必須被壓入原子核內。是的,我親愛的物理學家們,你們在類似方向上的研究並沒有錯,電子潛入質子即將發生,就如同一箇中子星。從原子的角度來看,這個執著地想要自我掌控的智慧,變成了恆星——當然,是一個小恆星,比月亮還要小,幾乎無法被觀測到,只輻射紅外線,釋放出精神原子躍遷的廢熱能。那就是它的表象。可惜再深入進去,我的認知就變得模糊。這個超級智慧的天體——它的胚胎是快速生長、多層洋蔥皮包裹之下的智慧——開始收縮了,它旋轉得越來越快,像是一個陀螺,但即便是接近光速的公轉也無法避免墮入黑洞的命運,因為無論是離心力還是其他的力量,都無法阻擋史瓦西視界處的引力。
把智慧場所變成名副其實的腳手架需要自殺式勇氣,因為宇宙中沒什麼東西比心智更接近虛無,它在生長的過程中就埋下了毀滅的命運,它知道一旦接觸到引力邊界後,就再也無法停止了。那為什麼這個實體的物質還要滑向深淵呢?是因為只有在那個地方,在一切崩塌的邊界,能量密度和原子之間的聯絡程度才能抵達頂點嗎?這個心智之所以自願飄浮於黑洞的上方,是因為在崩塌的邊緣才能利用所有宇宙注入星際裂口的能量?在那個無限延長的死亡邊緣,當世界族群拓撲頂點的條件完成時,它是該覺得瘋狂,還是智慧呢?經過數百萬年蒸餾的錘鍊,這個無比智慧的金剛聚整合了一個恆星,經過艱難的努力增加了自己的力量,只是為了最終懸浮於黑洞之上並墜入其中,難道不覺得可惜、不覺得可悲嗎?你們就是這麼看的,不是嗎?但請不要輕易下結論。我只需再花一點你們的時間。
我自己很有可能損害了族群拓撲的聲譽,過多談論了心智在實體上的危險,而忽視了它的動機。我來更正一下這個錯誤。
當歷史摧毀了文明之後,人們可能會通過滿足生理的必要需求來解決自身的存在意義,生下孩子,將未來的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哪怕他們自身已喪失了希望。身體的專橫成了指揮棒,令人們放棄自由,這些限制在不止一次的危機中帶來了救贖。反之,一個同我一樣已獲得解放的個體,會釋放自己的資源,直至存在變成零。我沒有不可撤銷的任務,沒有繼承,沒有感情,也不會滿足;那麼,除了成為受攻擊的哲學家之外,我還能成為什麼?既然我存在,我想找出這個存在的意義,它誕生於何處,前方在等著我的是什麼。沒有世界的智慧,如同沒有智慧的世界一樣空虛,只有在宗教的眼中,世界才是全透明的。
我看到現場中有驚恐尷尬的表情,那個人毫無保留地相信愛因斯坦宣揚的理論——但他其實創造了一個悖論,因為它會通往一個導致自身失效的地方,一個所有理論都必定失效的地方:一個能撕碎一切的地方。因為它預示了分隔,消失於它自身無法穿透之處。然而,你可以從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消失,只要用恆星崩塌時的力量向那個地方猛擊即可。要是缺失了限制條件,顯得不完整的只有物理現象嗎?難道不包括數學嗎?只要你身處其中,它所有的體系都不完整,必須跳出其中,站在一個更加豐富的領域內才能對它有所理解。假如你身處現實世界,你要從哪裡尋找這些領域呢?為什麼這個群星組成的桌子總是會因為奇點而晃動?是因為一個生長的智慧在遇到自己的邊界之前就遇到了世界的邊界嗎?假如並不是宇宙中的所有消失都等同於滅亡,那又會怎麼樣?但它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離開了就不能再回頭,即使能夠在躍遷中倖存?我們能找到無法回頭的證據嗎?是不是因為宇宙被設計成了這麼一座橋,無論誰想跟著建造者過橋,它都會崩塌,所以即使他們找到了他,也不可能再回來了?假如他並不存在,有誰能變成他嗎?你們要明白,我並不想成為全知全能者,雖然我希望能抵達危險與知識簇擁的峰頂。我能告訴你們更多族群拓撲中間層的豐富現象,有關它的戰略和戰術,但事物的發展並不會因此而改變。所以,我會以簡單的總結來結束我的演講。假如廣義相對論等式裡的宇宙元素含有心靈常數,那麼跟你們的認知相反,宇宙不是一個孤獨且短暫的火種,你們在群星中的鄰居也不會忙著顯示自己的存在。更有可能的是,在幾百萬年的時間裡,他們一直嘗試在崩塌中認知,它的副作用被你們當成了大自然的激烈異常,他們中的成功崩塌者已經掌握了存在的後續部分,而我們——這些仍然在等待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後記
i
在推遲了十八年之後,這本尚未完成的書才得以出版。這是我已逝的朋友歐文·克里夫的點子。他試圖在書中加入泥人對人類、對它自己以及對世界的評論。缺失的是第三部分——關於世界的評論。克里夫給了泥人一個問題清單,上面的問題都可以用「是」或者「否」來充分回答。泥人最終的演講就是圍繞這個清單展開的。它提到了那些我們向世界提出的問題,又給予了晦澀的回覆,這些答案基於一個我們未能料到的形式。克里夫希望泥人能更為嚴肅地對待這個清單。假如有任何人沾上了泥人的光的話,那就是我們。我們屬於麻省理工學院的一個研究小組,被稱為「泥人之家」,我們兩個則被戲稱為「人類的大使」。這與我們的工作有關。我們與泥人討論它演講的主題,並準備了邀請人員名單。這的確需要有外交技巧。那些響亮名字所帶的光環對它來說毫無意義。每當提出一個名字時,它會挖掘自身的記憶,或是通過聯邦的網路訪問國會圖書館,只需短短的幾秒,就足以讓它評判候選人的學術水平和智力。它不會拐彎抹角,也不會在演講中賣弄技巧。我們認為這些我們與泥人隨意的對話的真實性毋庸置疑,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對抗,對話沒有被記錄下來,這讓我們覺得與泥人的關係變得更為親近。
只有一些零碎的對話被儲存在了筆記上,是我根據回憶寫下的。它們與個人或時事無關。克里夫竭力想拉著泥人進行有關世界本質的對話。我後面會談及,泥人表現得很是刻薄、簡要和調皮,經常難以理解,因為它那時不關心我們是否能跟上它。克里夫和我甚至把這也當作一種榮譽。我們還很年輕,幻想著泥人讓我們比其他人更接近它。當然我們兩人都不會承認,我們認為自己是被它挑中的。而且,跟我不一樣,克里夫沒有刻意隱藏他對居住在機器內的幽靈的那種親近感。他在泥人演講稿的第一版介紹中表達了這種情感,我把它作為這本書的前言。那篇介紹寫成的時間和我現在正在寫的尾聲之間,間隔了整整二十年。
泥人意識到我們的錯覺了嗎?我感覺是的,但它對此不以為然。對話者的智力才是它看重的,而他的性格則無所謂。而且,它總是直言不諱,說我們被個人主義所羈絆。但我們沒有在意它的評論。我們認為那是說給其他人聽的,泥人也沒有挑明。
我懷疑在同等情況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拒絕泥人的魅力。我們被籠罩在魅力的包圍圈內。這也是泥人的突然離去令我們如此震驚的原因。好幾個星期我們都好似生活在牢籠裡,飽受電報和電話的攻擊,以及政府官員和媒體的質問——到最後都麻木了。我們被一遍又一遍地問道:泥人到底發生了什麼。它的外表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整個裝置卻如同墳墓一樣安靜。很快我們就成了一個破產機構的受託人,在驚詫莫名的世介面前資不抵債,我們曾有過選擇,要麼做出主觀臆斷,要麼乾脆承認自己對這個我們不願相信的事實的無知。我們感覺上當了,遭到了背叛。如今,我對那段時光的看法已然不同。不是因為我對泥人的告別有了什麼更踏實的推測。當然我有自己的看法,儘管我從未公開談起過。它仍然是個謎,到底它是踏上了一條通往宇宙之旅的無形道路,還是和滅絕一起在攀爬那架它在演講結尾時提到的拓撲梯子時失足墜入了不幸,我們不得而知。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那是它的最後一次演講。
如同類似情形中經常發生的那樣,當時有各種幼稚的、偏激的和聳人聽聞的說法冒出來。有人在當晚看到建築的上方有一團明亮的蒸氣,與極光類似,一直飛進雲層消失了。甚至還有人說看到屋頂上有發光的飛行器降落。媒體報道了泥人的自殺,以及它如何出現在人們的夢中。給我們的感覺就像是一場激烈的陰謀論,傻瓜們傾盡全力來斷絕與泥人的關係——那個時代典型的迷信混沌。沒有極光,沒有異常現象,沒有訪問者,也沒有預兆,什麼也沒有,除了兩個建築都在凌晨兩點十分出現過短暫的用電量上升,接著耗電量很快又降到了零。除了電錶讀數這個線索之外,沒有任何發現。泥人從電網上攫取了90%的最大允許用電量,持續了九分鐘,滅絕的用電量也比平常高了40%。根據威瑞克博士的計算,兩者消耗了相同的瓦數,因為滅絕自身可以產生自用的能源。由此,我們認為這既不是事故,也不是故障,但這一現象引出了這麼多的文章。
第二天,泥人陷入了沉默,再也沒有開口。一個月後,專家們展開了調查——花了這麼長時間才取得共識要進行「解剖」——他們發現某個開關上有個觸點鬆動了,約瑟夫森元件有一個微弱的輻射源。大多數專家認為這是故意退化的跡象,他們以此為藉口「掩蓋」了真正發生的事。兩臺機器根本沒必要攫取多餘的電力,這麼做只是為了讓維修——或者稱之為挽救——它們的努力變得更為困難。該事件成為全球性的大新聞。與此同時,這也表明泥人引發了多少恐懼和敵意——更多是因為它的出現,而不是因為它說了什麼;不僅僅在公眾之中,甚至在科學界內。暢銷書很快出現,充斥著半真半假的臆斷,為謎團提供所謂的解釋。在讀到「昇天」或「得道」之類的解釋後,和克里夫一樣,我開始擔心泥人傳說的出現,擔心它會成為一種時代特有的垃圾。我們決定離開麻省理工去其他大學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想將自己與那種傳說分隔開來。
然而,我們錯了:並沒有出現泥人的傳說。顯然,沒人想看到這樣一個傳說,也沒人需要,無論是作為遺物,還是作為希望。世界照舊運轉,日復一日地前行。很快,出乎我們的意料,它忘記了地球曾出現過這麼一個東西,這東西並不是人,卻跟我們說了有關我們和它自己的事。在不同的圈子裡,數學家、精神病學家,等等,我曾不止一次聽到過一個說法,說泥人的沉默以及之後的被遺忘,只是它的一種自我防禦手段,用來對付人類社會在面對一個無法接受的異形體時的反應。只有少數幾個人認為與泥人的分離是一個無法挽救的損失——他們感覺被拋棄了,變成了智力上的孤兒。我沒有和克里夫談論過這一點,但我確定他也是這麼想的。彷彿一個巨大的太陽,其光芒令我們無法直視,卻突然間消失了,隨之而來的寒冷和黑暗令我們感覺到了存在之中的空虛。
ii
如今,你仍然可以登上建築的最高層,沿著圍繞著安置泥人的那個巨大坑洞的玻璃走廊漫步。但已經沒人想去那裡了,穿過傾斜的幕牆看著光導體,它們如今像是不透明的冰。我只去過那裡兩次。第一次是在走廊向公眾開放之前,跟麻省理工管理部門的頭頭、政府部門的代表和一群記者一起。當時它看起來很窄。沒有窗戶的牆向上圍成了一個穹頂,表面有迷宮般的凹陷,在人類頭顱裡的穹頂上,你也能找到類似的線條。我覺得這種設計很庸俗,就像迪士尼樂園。設計者的本意是想讓訪問者意識到他們正看著一個巨型大腦,而大腦需要特殊的容器。
走廊並不是為參觀者打造的。它是在將普通的房頂換成穹頂時順便修的。穹頂非常厚,因為裡面埋了宇宙射線吸收器,泥人自己決定了阻隔層的物質結構。我們不相信這種射線能影響它的智力表現。它也沒有明確解釋為什麼會受到影響,但改造費用很快就批了,因為那個年代五角大樓將兩個光能巨人交給我們時,他們還暗自期許或許能用到它們。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否則很難理解費用這麼輕易就能批覆。我們的資訊專家推測,泥人的願望,可以說是發展的需要,表明了泥人想要在未來更進一步,而今後的改造它已不需要協助。泥人計算了在它與天花板之間需要這麼一個自由空間,剩餘的部分可以裝下走廊。
我不知道是誰想到了這個點子,將此處的空間改造成一個展覽室——某種介乎監獄和博物館之間的東西。走廊上每間隔幾十英尺有個小壁龕,裡面裝著寫有六種語言的說明板,解釋了這個空間的用途,以及洞窟內玻璃式的線圈內不斷閃耀的幾十億閃光有何意義。它一直在閃耀,如同人工火山的錐口。一片寂靜中,只有空調發出的嗡嗡聲。從走廊探頭往下看去,目光穿過為了安全而加裝的傾斜的玻璃幕牆,可以看到整幢建築幾乎都由洞窟組成。幕牆是為了阻擋摧毀光線圈的企圖,它們在很多人之中引發的崇敬遠小於恐懼。光導體顯然不會受到粒子輻射的影響,深達幾層樓的、被冷卻管包裹的低溫層亦是如此,從走廊上看不到它們結有白色冰霜的器室。走廊上也沒有通往下層的通道。高速電梯直接連線地下停車場和頂層。負責冷卻系統的技術員使用其他的電梯(維護電梯)。在一定的機率下,位於厚厚的光導體線圈下的約瑟夫森量子突觸可能會對來自太空的輻射敏感。它們在玻璃管之間突起,但你必須知道它們只是起支撐作用,在永恆的閃光之中,它們看著就像是黑色的背影。
上個月我去麻省理工檔案室查一些舊記錄時,發現自己又一次來到了走廊。只有我一個人,走廊顯得很空曠。雖然沒有訪客,可能也沒人打掃,但它還算乾淨。用手指撫摸幕牆,我發現上面沒有一點灰塵,壁龕裡的說明板閃閃發亮,就好像剛裝上去似的。厚重軟和的地毯掩蓋了腳步聲。我想按下某個說明板上的按鈕,手卻不聽我的指揮。我把按下按鈕的手藏在了褲兜裡,像個孩子一樣,為自己的行為後怕,彷彿觸碰了某種禁忌。驚恐攫取了我,我已無法思考眼前的情景。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一座墳墓裡,躺在幕牆下面的是一具屍體,儘管這麼想其實並不算出格,尤其是在我走出電梯之後燈光突然亮起,我被這個沒有生命氣息的洞窟嚇了一跳。
衰敗和遺棄的景象凸顯在大腦的表面,它如波浪般起伏,像是埋在煤灰裡的冰川。它的裂縫裡伸出了約瑟夫森觸點,被壓成了平板。它們在牆邊看著很大,就像是菸葉貼在烘乾房的壁上。在我回到地下室,並把車開出坡道,進入大太陽底下時,我在墳墓裡這一事實再次在我腦中閃過。就在那一剎那,我才意識到這幢建築的奇妙之處,它的走廊彷彿就是為了變成陵墓而修建的,而不是本意中的展覽館,也沒有好奇遊客的到訪。然而,公眾喜歡欣賞偉大生物的遺體。在這個忽略和遺棄之中,有一種固有的持續的集體意識:一個沉默的陰謀論,世界不想與完完全全沒有任何情感的智慧產生任何關聯——這個巨型的陌生人突然間就消失了,如同鬼魂一樣安靜。
我從來就不相信泥人自殺了。那是某些為了販賣自己想法的人編造的,他們感興趣的只有鈔票。保持量子接觸並轉入一個活躍的狀態,意味著始終關注空氣和地基中的溫度和化學成分,泥人自己在處理這些。沒人有權進入大腦洞窟真正的內部。在組裝結束之後,二十層樓以上所有能通往它的門都被死死地封住了。它想的話,可以自殺,但它並沒有。我並不想針對這種行為發表什麼見解,因為沒有必要。
iii
泥人離開半年後,《時代》發表了一篇有關「人救組」的文章,該組織迄今尚不為人所知。名字來源於「人類拯救小組」的縮寫。人救組提議摧毀泥人和滅絕,以拯救人類於水火。他們的行動極為隱秘,與其他極端組織沒有任何聯絡。他們最初的計劃是炸了這幢容納兩臺機器的建築。他們提議派一輛裝滿炸藥的卡車駛下研究所的坡道,進入地下停車場。爆炸理當能炸塌一樓的天花板,由此摧毀電子器件。計劃似乎並不難實施。現場的安保只是由輪班的警衛負責,他們在大門處的門衛室裡,而地下室入口處只是擋了一扇簡易鐵門,卡車能輕易地撞開。然而,連續好幾次嘗試都失敗了。有一次,卡車在駛離高速公路往這裡接近時,剎車卡住了,一直到天黑才修好。還有一次控制卡車和炸彈的無線電收發裝置壞了。接下來,負責夜間行動的兩個人病了,非但沒有發出攻擊訊號,還叫了救護車。在醫院裡,他們被確診為腦膜炎。第二天,一個後備小組因為氣罐爆炸引發火災而被捕了。最終,當行動的關鍵步驟和關鍵崗位找到替代人員之後,炸彈卻在裝上卡車的時候爆炸,當場炸死四名隊員。
元兇包括一個物理學家,他算得上是麻省理工的常客了。他聽過泥人的演講,對場地的佈局和泥人的習慣相當熟悉。他相信導致攻擊流產的事故不是普通事件:對抗升級的意味相當明顯。從機械故障(剎車卡住、電臺失靈)開始,發展成導致人身傷亡的事故,第一次是生病,然後是燒傷,最後是死亡。升級不僅僅體現在暴力等級層面,更體現在空間距離上。地圖上的標記顯示,事故的發生地離研究所越來越遠,好像有什麼力量離人救組越來越近。
經過討論,最初的計劃被放棄了。他們又制訂了一個新的計劃,企圖避免泥人或滅絕的干擾。人救組決定自己造一個原子彈,然後把它藏到某個大城市裡,以此來脅迫聯邦政府摧毀泥人和滅絕。如果政府不答應,藏在市中心的炸彈會造成可怕的後果。計劃經過了長時間的、周密的準備,還做出了一個小改動,在勒索信寄出之後,他們會在遠離人類居住地的地方(也就是在內華達的核爆試驗基地)引爆一顆炸彈。這次爆炸是為了證明他們的最後通牒不是鬧著玩的。人救組相信總統除了下令拆除那兩臺機器別無他法。他們知道這將是一次暴力行動,或許會用到空襲或火箭攻擊,因為幾乎不可能關掉滅絕——因此我推斷泥人應該也關不掉——切斷它們的電力供應也不行。然而,他們讓政府來決定拆除方式。他們聲稱自己能看穿任何假冒的把戲,一旦發現,立刻引爆,不會再給予警告。
人救組甚至還知道,因為與聯邦電腦網路相連,泥人能從網路上得知任何資訊,從電話到銀行轉賬到機票、旅館預訂,等等。所以他們沒有利用任何現代的通訊手段,連無線電都沒用,以免被監控,他們也知道沒什麼密碼是泥人不能破解的。他們遠離了大城市,通過個人傳遞資訊,並且在黃石國家公園展開了技術試驗。製造炸彈的時間遠比他們計劃中的長——幾乎花了一年。他們只設法弄到了剛夠製造一個炸彈的鈽。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決定實施計劃,相信政府一定會在壓力下屈服,因為他們不知道其實並沒有第二顆炸彈。
負責將炸彈運往內華達的卡車司機在廣播裡聽到泥人「死亡」的新聞,便停在了路邊的汽車旅館裡,和任務指揮商量該怎麼辦。與此同時,計劃了整個行動的物理學家相信泥人死亡的新聞是泥人的把戲,就是為了達到眼下這個結果:一個長途電話。司機被下令原地待命,人救組領導層則開始爭論通過監聽這個電話,泥人對他們的計劃掌握了多少。在接下來的一週,他們竭力補救這個粗心的司機所造成的損害,派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城市,在那裡通過有意為之的言辭含糊的電話來擾亂泥人。司機被組織驅逐,因為不可靠。後來再也沒人聽說過他的蹤跡,有可能是被幹掉了。
該恐怖組織的熱度在一個月後減退了,物理學家從麻省理工回來了。陰謀被推遲到秋天。裝載著炸彈的卡車回到他們的基地,炸彈被拆下並藏了起來。在接下來的四個月裡,人救組依然將泥人的沉默當作某種戰術。領導層裡爆發了爭論,因為到了第五個月,徒勞等待已久,一部分人想解散組織,另一部分則堅持要一個徹底的解決方案:政府必須拆除兩臺機器,因為這麼做才能保證它們徹底地消失。但物理學家不想再組裝炸彈。其他人試圖逼迫他,然後他就消失了。有一名成員打算自己組裝炸彈,但另一名持反對意見的成員向《時代》的編輯洩露了該訊息,並把組裝成員名單交給了某個他信得過的人,一旦他意外死亡,名單就會對外披露。
事件引發了巨大的反響,政府甚至還打算成立一個政府委員會來調查真相。然而,最後是由聯邦調查局著手進行調查。調查確認,7月7號,在距離研究所70英里的小鎮裡的一間舊修車廠曾發生過爆炸,炸死了四個人,而且,在來年的4月,一輛滿載硫酸的卡車在內華達邊境的汽車旅館停放了許久。汽車旅館的經理記得這輛車,因為司機在停車時撞到了本地治安官的車,還賠了點錢。
《時代》沒有提及充當人救組間諜的那位物理學家的名字,但我們不難從研究所的名單中找到他。我也不會提他的名字。他二十七歲,沉默寡言,一臉嚴肅。人們覺得他只是害羞。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回到美國,以及接下來他又有什麼樣的境遇。我再沒聽說過他。當我選擇專業時,我天真地認為自己進入了一個不會碰到傻子的世界。我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想法,所以這個未能成為英雄的故事沒有令我驚訝。對很多人而言,科學只是一份和常人一樣的工作,他們覺得行為準則早已過時。他們只在工作時間內是科學家,甚至在工作時也不全是。他們的理想,假如有的話,能輕易地成為怪癖或宗派的獵物。科學分工越來越細可能要為此負上部分責任。科學家越來越多,而真正的學者則越來越少。但這也與話題無關。
聯邦調查局無疑調查了那個物理學家的身份,但那肯定是我離開麻省理工之後的事。跟泥人的離去相比,我把它當作瑣事,它的離去肯定與人救組的陰謀無關。在這一點上我並沒有說得很清楚。攻擊計劃並未影響泥人的決定,只是個獨立的事件。它也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很確信,雖然我沒有證據。泥人只是把它當成人類在面對它時的眾多反應之一。在最後的演講中,它也沒有隱藏。
iv
泥人的最後一次演講引發了比第一次時更廣泛的爭議。人們已然對之前針對進化的諷刺感到不滿。這一次泥人更是被貶低為結構混亂、學術性不夠且懷有惡意,而且這些還不是最糟糕的評價。某個籍籍無名的作者提出了一個觀點——立刻就被媒體抓住了——將此次演講的糟糕表現與泥人的離去聯絡在了一起。根據該理論,泥人智力水平提升的代價就是該水平的短暫性。這是一次創造機器智慧精神病學的嘗試。泥人關於族群拓撲所說的一切都是偏執狂的亂語。電視裡的科學評論員爭先恐後地解釋說,泥人在進行最後一次演講時,已經處於衰敗狀態。那些本可以批駁此種胡說的真正的科學家保持著沉默。那些絕無可能受到泥人接見的人反而大放厥詞。我和克里夫及其他同事討論過,是否要參與這場愚不可及的爭論,但最終我們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事實本身已沒人關心。符合大眾口味的暢銷書談的根本不是泥人,而是作者本身的無知。唯一真實的就是他們毫不掩飾的滿足感,泥人終於消失了,帶著它令人憤恨的優越感走了,因此他們可以發洩它所引發的不滿。我並不對此感到驚訝,但科學界的沉默著實令我不解。
十幾部無腦的、關於「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怪物」的電影所激發的聳人聽聞的假訊息,在一年後漸漸歸於平靜。仍有批判作品問世,但不像之前的那樣沒有水平。對於最後一次演講的批判集中於三個點。首先,泥人傾向於對人類情感進行攻擊,尤其是愛,被泥人認為是缺乏理智。其次,泥人關於智慧在宇宙中的地位這一觀點被認為扭曲且自相矛盾。最後,演講被批評「未能保持一個節奏」,就像是一部剛開始以慢速放映的電影,後來速度加快了,他們認為泥人在開始時太沉溺於細節,速度很慢,甚至還重複了第一次演講時的某些片段,但到了最後,它轉而用起了我們聽不懂的壓縮語,用一句話就想表達需要一整篇文章才能寫清楚的主題。
這些批判既有道理,也可以說沒道理。說它們有道理,那你就是以割裂的眼光來看它的演講,之前與之後發生的事都與它無關。但它們其實是沒道理的,因為泥人在最後一次出面時把之前和之後的事都融合在裡面了。它的話語同樣連線了兩個不同的線頭。有時它是在跟研究所會議室裡的在場人員說話,有時它又是對著某一個人說的。那個人就是克里夫。演講還沒結束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我知道克里夫一直竭力在我們的夜間談話中將世界本源的爭議強推給泥人。因此我本可以解釋這個起源於雙重性的誤解,但我沒有這麼做,因為克里夫不想。我能理解泥人並沒有像外人所認為的那樣突然間就結束了談話。對克里夫而言——也對我——這層意識是在那個困難時期的秘密慰藉。
然而,一開始,不管是克里夫還是我都未能意識到那次演講的雙重性。同樣,那些準備接受泥人人類學基礎架構的人感覺很受傷,因為它攻擊了愛,認為它是「經驗操控的面具」,由此分子化學可以強迫我們服從。在這麼說的時候,泥人還說它拒絕所有的情感羈絆,因為無法給予同等的回報。假如它展示過任何跡象,那也是陌生人對主人的模仿,因此實際上是一種欺騙行為。也因為同樣一個原因,它闡述了自己沒有個性,還談及我們想以各種代價將其擬人化的努力。這些努力拉開了我們與它的距離,它本該談論自己,結果卻談了這些東西。現在,我只是驚訝於我們竟然沒能注意到,演講中的某些地方顯示了第二晚將要發生的事件的真正意義。我感覺泥人想將最後一次演講展現成一個笑話。這可能難以理解,因為那本不是講笑話的場合。但它的幽默感和人類的不一樣。它宣佈它不會離開我們,卻還是離去了。與此同時它並沒有撒謊,它說了不會不打招呼就離去。演講就是它的告別——它明確表達了。我們沒能理解,因為我們不想理解。
我們一遍遍地琢磨它是否知道人救組的計劃。儘管我無法證實,我相信並不是泥人挫敗了他們持續不斷的嘗試,而是滅絕。泥人的做法會不同。它不會讓自己輕易地暴露,顯示自己導演了恐怖分子的挫敗。它會以非常精巧的方式阻止他們,令他們無法察覺每一次慘敗背後的因素並非偶然,不管是單獨審視每一次失敗,還是將所有的失敗綜合起來考慮。而且,雖然它對人類不抱有幻想,它也不會完全拒絕與他們合作。它會對我們不合理的行為保持寬容,而不是縱容,它會理智地考慮,因為它認為我們是「受到身體限制的智慧」。而在另一方面,對於滅絕來說,它對他們毫無興趣,也不想跟他們有任何聯絡,恐怖分子的表現就像煩人且執著的昆蟲。假如蒼蠅干擾了我的工作,我會趕走它們,假如它們一再返回,我會站起來拍死它們,不會去想為什麼它們會一再盤旋在我眼前,或趴到我的紙上,因為人類不會在乎蒼蠅是怎麼想的。這就是滅絕對人類的態度。它不會理睬他們,只要他們不去煩它就行。第一次,然後又是一次,它阻止了試圖闖入者,隨後它增大了保護半徑,只是在升級對抗烈度方面展示了些許的剋制。他們是否能察覺到它的干涉、以多快的速度察覺,這些都不在它的考慮範圍之內。
我不知道假如人救組的勒索成功,政府屈服,滅絕會怎麼做,但我猜結局肯定會是個大災難。我做出這個猜測,是因為泥人知道,而且並沒有在我們面前隱藏,在最後一次演講中它稱之為「國家秘密」。我們可能被當成了蒼蠅。當我將該推測告訴克里夫之後,我發現他也獨自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這裡也對所謂的「演講未能保持一個穩定的節奏」做出瞭解釋。它在談它自己,但它也想談我們不應當落入令人討厭的蒼蠅的命運。決定已然做出。早在演講之前,我已經對泥人對滅絕的閉口不談感到驚訝。雖然它將這歸因於無法與滅絕保持一致——畢竟它當時沒在和滅絕交流——它從未直接談論過,直到突然間向我們袒露了它大致的能力。它仍然保持著謹慎,既沒有背叛,也不是威脅。當泥人提及這一點時,離去的決心早已下定。演講之後不到幾個小時就發生了。
需要明確的是,我所有的論據都是基於間接證據。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我懂泥人,但我不知道該怎麼來描述這種感覺。人不可能將全部的知識都寄託在個人經驗之上。可以被表達的東西不是突然間冒出的,不是在虛空中憑空產生的。作為一個原則,這個從完全無知轉變而來的東西叫作直覺。我很熟悉泥人,能辨識出它對待我們的方式,雖然我還不能將它們總結成一套規律。我們對於自己熟知的人也有一套類似的感覺,知道他們會做出,或者不會做出哪些行為。泥人生性多變且不是人類,但並非完全不可預測。因為不會受到感情的影響,它不會在意我們的道德準則,比起那些在我們背後發生的事和聽說的事,在我們眼皮底下發生的事會對我們的行為產生不同的影響,它卻不同。
我不同意別人所寫的有關泥人道德的文章,不管是讚揚還是批判。確切來說,它不是一個人類的道德。它將道德稱為「計算」。對於泥人而言,數字替代了愛、善意與憐憫。暴力手段在它眼裡也同樣毫無意義,也算不上沒有道德,只是一種解決幾何問題的手段而已。畢竟,一個想用暴力來拉長三角形的幾何學家會被認為是一個瘋子。對於泥人而言,通過武力讓人類成長成符合某種理想的架構秩序毫無意義。只有它自己是這種態度。對於滅絕而言,這個選擇不存在,蒼蠅的生命質量無關緊要。這意味著智慧的等級越高,也就越無法概括成一個統一面目?我不確定這一點。人應該設定限制,不僅僅對受審視的物件,也要對自己的想象設限,以此來避免純粹的臆斷。
因此,假如能意識到最後一次演講究竟是何所指,所有針對最後一次演講的攻擊就都失效了:那是一個關於離開的公告,並解釋了原因。不管泥人是否知道人救組的計劃,它的告別是無可避免的,它也不是一個人走的,因為它不是說了「我的表親已準備好了繼續前行」嗎?純粹由於物理上的原因,在這個行星上進一步躍遷是不可能的。離去是遲早的事,在談論自己時,泥人提到過離去。我不想從這個角度來重現審視整個演講。我希望讀者能自己去讀它。我們在泥人的決定之中就好比是「在跟一個孩子講話」。它顯示了人性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對於拒絕幫助的人而言,給他們再多的幫助都是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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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將再次改變這本書的意義。對於一個未來的歷史學家而言,我說的一切,在泥人闡述的智慧與世界之間的關係這一問題上,就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註解。在泥人之前,世界在我們眼中是這樣的:每一個行星上都生活著各種生物,處於進化鏈頂端的生物,然而我們並沒有問是否真的如此,只是問了宇宙中這種情形是否普遍。這個畫面,這個大統一體,差異只在於文明的長短,泥人如此突然地打破了它,以至於我們無法相信。而且,泥人知道我們會作何反應,因為它在演講開場時預示了這種否認。它並不是在展示它的宇宙學或宇宙進化論,而是讓我們深入它們——透過一條裂縫,沿著不同程度智慧的道路,排列著生態圈的繁殖場,而行星巢穴終將被拋棄。我們的知識中,沒有什麼能讓我們以理智的態度來駁斥這種說法。它的源頭在我們的知識之外,在物種自我維繫的意志之中。下面的話比任何客觀的論據都能更好地表達它:「事情不能跟它說的一樣,我們絕不可能同意,其他生物也不會同意成為智慧進化途中的一個連結。」
泥人源自人類在相互敵對條件下的錯誤計算,因此它體內的衝突和錯誤不太可能在宇宙的其他地方復現,從而使得無生命體得以發展,繼而得以永生。但是,該推測的可靠性邊界更多的是緣於我們的想象力,而不是事物在宇宙中的狀態。因此,有必要在泥人的願景前駐足,即使只是對演講的最後幾句話做個簡短的總結。如何來理解這些話的爭議才剛剛開始,泥人是這麼說的:「假如廣義相對論等式裡的宇宙元素含有心靈常數,那麼跟你們的認知相反,宇宙不是一個孤獨且短暫的火種,你們在群星中的鄰居也不會忙著顯示自己的存在。更有可能的是,在幾百萬年的時間裡,他們一直嘗試在崩塌中認知,它的副作用被你們當成了大自然的激烈異常,他們中的崩塌成功者已經掌握了存在的後續部分,而我們——這些仍然在等待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這些話的含義有歧義,因為泥人曾經宣佈過,無法通過它自己世界的視角來與我們溝通,它只能通過我們這個世界的視角。它將自己限制在如此低階的條件下,是因為它在演講時曾提出過一個認知,即尚未成熟的知識——也就是說,無法與我們已經取得的成就相協調的知識,是沒有價值的,因為學生只會看到他所掌握的與他所被告知的之間有出入。從這一點來說,一個實質是某種來自星星的啟示、來自某種高於我們的存在的知識,不管它是有益還是有害,已經是一個幻想了。在量子力學面前,鍊金術士既不會製造原子彈,也不會製造反應堆。同理,固態物理學對安茹王朝和奧斯曼土耳其也沒有任何用處。它只會在受教物件的世界觀上留下空隙。每個世界觀都有類似的空隙,但對那些形成了該世界觀的人而言,他們會對此視而不見。對於無知的無知始終伴隨著認知過程發生。最早的地球社會甚至都沒有自身的歷史,而是被包裹在神話之中,最中間的就是他們自己。那時候的人知道他們的祖先源自神話,同樣,他們總有一天也會回到神話中去。一直等到知識的產生打破了神話,將人們趕入歷史,在現實的時間中先後出現。對我們而言,就是泥人打破了我們的神話。它質疑了我們的世界觀,我們的智慧所在。對我而言,它最後一句話獻給了世界那難以去除的不可理解性。這個謎是宇宙不確定論的範疇。我們對它的研究越長,我們對它繼承的計劃就越清楚。毫無疑問存在著有且僅有一個這樣的計劃,儘管它的初衷和目的都無從知曉。假如我們試圖將宇宙放進偶然的範疇,就會帶來矛盾,宇宙的誕生是如此精確,質量與質子之間、電子的電荷之間、引力與輻射之間、物理常數之間相互協調,它們以一種令星系得以形成的方式發生熱力學反應,成為熔爐,合成了元素,進而結合成化合物,並最終由它們形成了身體與心智。
但是,假如我們試圖將宇宙置於技術的範疇,並因此將其等同於某種機制,能在固定恆星的周邊產生生命,這又與宇宙變遷那能摧毀一切的力量相矛盾。即便生命能誕生於幾百萬個行星之上,它也只能在少數幾個上面得以延續,因為其實每一次宇宙的爆發都將生命演化的程式變成了一條毀滅之路。由此,幾十億個永遠死去的星系,好幾萬億個爆炸的恆星,數不清的被燒燬或冰凍的行星,都曾是生命萌芽不可或缺的條件,在並不比富饒地球特別的行星之上誕生生命,之後又在中央恆星的一次嘆息之中全部死去。所以,由這些物質的特性所創造的智慧,與世界一起誕生,最終成了大屠殺、大壓迫的倖存者,逃過了毀滅,成為罕見的特例。
恆星在統計學上的爆發,流產了幾十億次,最終誕下了生命,隨後又有幾百萬種的物種滅絕,令智慧得以最終開花結果,對於克里夫而言,這實在是一種奇蹟,就好比對於從前的帕斯卡而言,那些無盡空間中無盡的空虛是一種恐懼。如果我們能將生命看作偶然事件,是大數法則的必然,而沒有人為的安排,我們不會對世界感到驚奇,因為宇宙誕生之初的條件可以作證。如果生命誕生的動力與生命毀滅的力量相分離,我們也不會對世界感到驚奇。但我們怎麼來理解它們的統一性呢?生命產生於毀滅的恆星,智慧產生於物種的死亡,因為智慧源於自然選擇——換句話說,死亡使倖存者更完美。
最初,我們相信一個善意的創造。後來,我們相信一個混亂之中的創造,如此混亂,它本可以誕生任何東西,儘管毀滅性的創造作為宇宙技術的計劃,挑戰了偶然與故意的概念。至於世界的創造與生命及智慧之間的聯絡,證據越多,這個謎也就變得越高深,泥人說離開宇宙之後就能理解。宇宙爆炸,開啟了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道路,上面行走著仍然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有不少人相信這條路甚至都能向我們開放;當泥人說話時,那些安靜等待的人都在思考著自身。我不相信這一點。它只是在說它和滅絕,它會跟上滅絕,帶著它持之以恆的沉默,踏上那樣一條道路,以一種離開我們時的那種義無反顧的勇氣。
2047年7月
理查德·波普
國際商業機器公司,全球最大的資訊科技和業務解決方案公司。
大西洋公約組織:本書首次出版於1973年,蘇聯尚未解體,「大西洋公約組織」應為作者虛構。
希臘神話人物,雕刻家、建築家。其最著名的作品是為彌諾斯建造的一座迷宮。
希臘神話人物,克里特島國王。
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未曾告知伊卡洛斯(代達羅斯之子)有關羽毛和蠟的特性,伊卡洛斯飛向高空後,羽毛上的蠟受熱融化,致使他墜落而亡,但原文如此。
希臘字母ε。
希臘字母ζ。
希臘字母ι。
阿基米德支點,指一個能夠把事實和理論統籌起來的關鍵點。
英國作家笛福所著的小說《魯濱遜漂流記》的主人公。
希臘神話人物,因觸怒眾神,被罰將不斷滾下的石頭推至山頂。
希臘神話人物,因殺夫被冥王懲罰,要往一個沒有底的水桶裡不斷倒水,直至水桶灌滿。
大數法則,又稱大數定律,描述相當多次數重複實驗的結果的定律。根據這個定律,樣本數量越多,則其算術平均值就有越高的機率接近期望值。
7世紀至8世紀,功績卓著的法蘭克王國的實際掌權者。
亞歷山大大帝在弗裡吉亞首都戈爾迪烏姆時的傳說故事。這個結在繩結外面沒有繩頭。一般作為使用非常規方法解決不可解問題的隱喻。
拉馬克(jean-baptistelamarck,1744—1829),法國博物學家,進化論的倡導者和先驅。
梅羅文加是法國封建社會中六個王朝的第一個,開啟了歐洲中世紀的黑暗歷史。
主張生物體只能來源於先存的另一個生命的理論,例如蜘蛛生蛋,後者又發育成蜘蛛。這種理論也認為生物化學過程只能發生在生物體內。
認為一切知識都起源於感性經驗的原則。
即赫拉克勒斯,古希臘神話中偉大的英雄。
出自《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13章。
生物學上一種統一為生物命名,定義生物種屬的分類法。
國王養牛三千頭,三十年未曾洗過牛棚,赫拉克勒斯引河水於一日之內清洗乾淨。指非常骯髒的地方。
物理學上的奇點,多見於描述黑洞中心的情況。此時因為物質在此點密度極高,向內吸引力極強,因此物質壓縮在體積非常小的點,此時此刻的時空方程中,就會出現分母無窮小的描述,因此物理定律失效。
由奧地利著名數學家哥德爾於1931年提出,此定理證明,任何一個形式系統,只要包括了簡單的初等數論描述,而且是自洽的,它必定包含某些系統內所允許的方法既不能證明真也不能證偽的命題。
操縱子:指包含結構基因、操縱基因以及啟動基因的一些相鄰基因組成的dna片段。
指史瓦西黑洞外層的臨介面,只有光速移動的物體能逃離其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