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十四

前言/歐文·t.克里夫,文學碩士,博士

介紹/托馬斯·b.富勒二世,美國陸軍退休將軍

後記/理查德·波普

印第安納大學出版社

2047

前言

要想確定算盤在歷史的哪個時間點上掌握了智慧,就跟想要確定猿什麼時候變成了人一樣困難。然而,我們離那個時間點還不到一代人。那時,萬尼瓦爾·布什建造了微分分析器,電子智慧開始野蠻生長,臨近二戰結束時誕生了電子數值積分計算機,被稱為「電子大腦」——當然還遠未成熟。電子數值積分計算機實際上就是一臺計算機,把它放在生命樹上衡量,算得上是原始的神經束。歷史學家把它作為計算時代的始點。到了1950年代,對計算機器的需求大增。ibm是第一家把它們投入量產的公司。

這些裝置與人類的思維過程幾乎沒有相同之處。它們被大公司用作經濟領域內的數字處理器,同時也用於管理和科學研究。它們還進入了政治:最早應用於預測總統大選結果。差不多同一時間,蘭德公司開始用一種方法預測國際政治軍事事件,引起了五角大樓軍事圈的興趣。這種方法的關鍵在於構建所謂的「事件場景分析」。它離更加高超的技巧只有一步之遙,比如說多情境分析,後者於二十年後促成了用於事件分析的應用代數的誕生,將之命名為政治鬥爭學(不是很確切)。當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人員開始為著名的「增長極限」專案準備地球文明的標準模型時,計算機在預測方面也開始顯示其能力。但這不是最重要的計算機演變分支,世紀末的情形已證實了這一點。軍隊自從二戰結束以來就一直在使用能計算的機器,作為在戰爭推演中發展出的作戰後勤系統中的一部分。人類的思考依然集中在戰略層面,次要的、非關鍵的問題被越來越多地交給計算機來解決。與此同時,後者也融入了美國國防體系。

這些計算機構成了跨洲預警系統的神經中樞。從技術層面來看,類似系統很容易過時。第一代叫作電磁輻射控制系統,接下來是無數個早期預警系統的各種變體。隨後,攻擊和防禦力量被建構在移動(水下)和固定(地下)的核彈頭導彈上,以及聲吶雷達基地的邊緣地帶。在這個系統內,計算機承擔了通訊作用——也就是指揮功能。

自動化開始大規模進入美國人的生活,從「底層」開始——就是那些最容易被機械化的服務行業,因為它們不需要智力行為(銀行、交通、賓館,等等)。軍事計算機行使著單一的專家任務,例如搜尋核打擊的目標、處理衛星偵察的結果、最佳化海軍軌跡,以及協調軌道軍事實驗室——巨大的軍事衛星——的行動。

可以想象,授權給自動系統的決策範圍一直在擴張。在軍備競賽中,這麼做很自然,但接下來的緩和局勢也未能終止在這方面的投入,因為氫彈競賽的停止釋放了大量的預算,而結束了越戰之後的五角大樓不打算放棄這部分預算。那時候生產的計算機——第十、十一和之後的第十二代,在運算速度上超過了人類。顯而易見,在國防系統裡,人成了拖後腿的因素。

因此,很自然地,在五角大樓的專家裡產生了對抗上述電子智慧的潮流,尤其是在那些與所謂的軍事工業組織有關係的專家之中。這場運動通常被稱為「反智運動」。據科技史學者所述,該名稱來自20世紀中期的英國數學家a.圖靈,「通用自動機」理論的創造者。這是一種能夠執行幾乎所有可標準化任務的機器——換句話說,它配備了完美的可重複程式。「智慧」潮流與「反智」潮流之間關於電子智慧定義的差別,僅在於圖靈機(原始且簡單)的能力是否源自程式。而兩位美國人,「控制論之父」n.威納和j.諾伊曼,則提出了一個「可自我程式設計的系統」這一新概念。

以上,我們以上帝視角,用極其簡要的形式介紹了這兩者之間的分歧。當然,自我程式設計的能力不會憑空產生。它的必要前提就是計算機結構需要變得高度複雜化。在20世紀中葉這二者之間尚未被注意到的差異,卻對日後計算機器的演變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尤其是在心理學與多項決策理論作為控制論分支出現並站穩了腳跟之後。1980年代軍事圈內出現了將所有重要行為都自動化的想法,包括軍事領導行為以及政治經濟行為。這個概念,後來被稱為「單個戰略家思維」,首先是由斯圖爾特·伊格爾頓將軍正式提出的。他預見了——在讓計算機搜尋最佳攻擊目標、組成通訊與計算網路、監視早期預警訊號、控制感測器與導彈之外——由計算機組成的一個強大的中心,在戰爭爆發之前的各個階段,為避免陷入極端情況,它能充分利用經濟、軍事、政治和社會情報的分析,持續地最佳化美國在世界上的戰略地位,並以此確保美國在全球的領先優勢,這種保護也包括它在外太空的領地,該領地現在已經拓展到了月球之外。

隨後,該理念的鼓吹者聲稱,上述理念是邁向文明的必要步驟,而且這一過程必須團結,因此軍事領域不能被隨意排斥在外。在核武器威力與導彈射程的競賽終止之後,第三階段的對抗正式登場。這是一個理當威脅性較低、更加完美的階段,一個不純粹依靠武力而更加仰仗戰略思維的階段。於是,和之前的武器一樣,思維也被列入了去人類化的機器化物件。

和它的原子彈前輩一樣,這一理念也成了批判物件,自由主義者與和平主義者的大本營對它的批判尤為激烈。它還遭到了全世界科學界很多傑出代表的反對,包括了精神動力學家和電子智慧學家。但最終它還是佔了上風,參眾兩院都通過了與之相關的法律。況且,早在1986年,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就成立了,直接向總統彙報,有單獨的預算,首年的預算金額就高達190億美元。這顯然稱不上是個低調的開始。

在五角大樓委派的半官方諮詢機構的幫助下,在國防部長萊昂納多·達文波特親自領導之下,電子智慧委員會僱用了一大批的大型私營機構,例如ibm、北電、網路科技,等等,用以建造原型機,專案代號為「漢」(「漢尼拔」的簡稱)。但由於媒體和各種各樣的「訊息走漏」,最終採納了另外一個代號——「終維」(「終極維克多」的簡稱)。到了世紀末,眾多原型機被開發了出來。最出名的系列有埃賈克斯、奧托、吉爾伽美什,以及一長串的泥人。

巨大且迅疾的人力物力投入,為傳統的資訊科技帶來了一場革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將電訊號轉換成光訊號以便在機器之間傳遞資訊的技術,更是帶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結合不斷深入的「奈米化」(指不斷縮小的行為,比如說在21世紀末就可以在罌粟花的種子上安下20,000個邏輯單元!),光電轉化產生了驚人的成果。吉爾伽美什,首臺完全由光碟機動的計算機,比古老的電子數值積分計算機快了一百萬倍。

「打破智慧障礙」這一說法的實現發生於2000年剛過不久,歸功於一種被稱為「無形進化原理」的新一代機器架構方式。在那之前,每一代的計算機都是真的造出來的。儘管人們知道怎樣以更快的節奏(加快一千倍!)建造它們的後代產品,但無法實現,因為需要現有的計算機充當「母體」或「人造環境」為智慧的演變提供空間,而這些計算機的空間明顯不足。只有在聯邦資訊系統出現之後,這個方式才得以實現。之後,開發後續的六十五代只花了不到十年時間。每到晚上——負載量最低的時段——聯邦系統誕生了一個接一個的「人造智慧生物」。這些都是「計算機加速創世記」的後裔,僅由無實體架構的符號繁殖,它們成長為資訊的底層結構——也就是網路的「營養環境」。

但成功也帶來了新的困難。在被認定值得裝入金屬身體之後,埃賈克斯和漢,第七十八和七十九代原型機開始顯露出猶豫不決的跡象,也被稱為「機器神經官能症」。早期機器與新生代之間的差別,簡單來說就好比是昆蟲與人之間的差距。昆蟲出生之後依靠的是本能編成的程式,它只需下意識地服從。然而,人必須學習適當的行為,而這種學習又培養了他的獨立性:在決心和知識的幫助下,人可以改變自身之前的行為程式。

所以,計算機也是如此,直到第二十代之前,它們的行為是「昆蟲式的」:它們沒有能力質疑或更進一步去改變自己的程式。程式設計師在機器裡植入知識,如同進化在昆蟲體內植入本能一樣。在20世紀,「自我程式設計」已經被人們廣泛討論了,但那時它是個無法實現的白日夢。為了完成終極維克多專案,必須先創造一個能自我最佳化的智慧。埃賈克斯仍然是個中間產品,等到吉爾伽美什問世之後,計算機才終於達到了足夠的智慧水平,進入了精神進化的軌道。

那時,對第十八代計算機的教育更像是在教一個兒童,而不是在教一臺計算機器的那種經典程式。但除了大量的通用和專用資訊之外,計算機必須被「灌輸」某些固定的價值體系,用來指導它的行為。這些都是更高等級的抽象概念,例如「政府的意義」(國家利益)、美國憲法包含的意識形態準則、道德標準、完全服從美國總統的命令,等等。為了防止系統出現道德錯位並違背國家利益,機器沒有以人類的方式接受道德方面的學習。它的記憶體裡沒有被寫入道德標準,但類似的服從和屈服的命令被巧妙地引入了機器的架構之中,彷彿是自然進化成了一種本能衝動。我們知道,人在一生中或許可以改變他的外表,但無法通過簡單的意志力來改變他體內的基本衝動(例如性衝動)。機器天生就有智力上的自由,但這些都處於一個預先灌輸的價值體系之下,它們必須服從。

在21世紀的泛美精神動力大會上,埃爾登·帕奇教授提交了一篇論文,他在文中指出,即使完成了上文所述的行為,計算機仍能跨越所謂的「價值邏輯閾值」,從而質疑安裝在它體內的每一個原則——換句話說,對這種計算機而言,再也不存在不能違背的價值觀了。即便它無法直接對抗指令,也能繞過它。帕奇的論文傳播開來之後,在大學圈裡引起了騷動,激發了對終維專案及其守護神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的新一輪攻擊,然而攻擊未能對後者的政策造成任何影響。

上述政策被一些對美國精神動力圈有偏見的人把持著,他們認為該圈子受到了左翼自由主義思想的影響。因此,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對帕奇的觀點嗤之以鼻,甚至連白宮發言人都對此不屑一顧,此外還發生了汙衊帕奇的運動。他的宣告被等同於許多在那時的社會中產生的、非理性的恐懼和偏見。況且,帕奇的小冊子也無法與社會學家e.利基的暢銷書《網路科技——文明的毒氣室》匹敵,後者聲稱計算機這位「終極戰略家」會將整個人類置於其麾下,或者置於其與蘇聯對手達成的秘密協定之下。該結果,據利基所稱,將形成「電子雙寡頭」。

眾多媒體也表達了同樣的焦慮,但被後續的、通過了效率測試的原型機給否定了。伊森比斯——一臺為了研究行為動態,應政府命令由伊利諾伊州精神動力研究院於2019年特地打造而成、「在道德上無可指摘」的計算機,展示了完全的價值觀穩定性,並通過了「破壞性引導」測試。到了第二年,當一系列泥人型(「泥人」意味著穩定:一般操作、遠端執行、倫理穩定、多層模型)之中的首臺計算機於白宮外腦信託高階協調所的總部問世時,並沒有引發廣泛的遊行和抗議。

那就是泥人一號。這個重要的革新成功之後,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經與五角大樓的精神動力專家行動組協商,決定繼續將大量資源投入研發,目的是建造一個終極的戰略家,它具備超人類1900倍的資訊處理能力,還能發展出智商級別在450到500的智慧。該專案獲得了大量的專項資金,儘管國會內的民主黨多數派日漸反對。通過後臺政治的暗箱操作,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最終獲得了全票通過。在接下來的三年時間內,專案總共耗費了1190億美元。同期,陸軍和海軍為了在指揮體系的方式和形式改變之前做好重組準備,又花費了額外的460億美元,資金中的大部分都用於在落基山的結晶地塊下建造一個這位未來的機器戰略家的藏身之所,為了模仿山地之中自然的地形起伏,有些地方的岩石覆蓋了一層四米厚的裝甲。

在2020年,泥人六號,作為最高司令長官,指揮了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全球行動。以邏輯單元的數量來計,它已經超越了一般的將軍。然而,五角大樓對2020年的演習結果並不滿意,儘管泥人六號擊敗了由西點軍校最優秀的畢業生領導的假想敵。因為在太空競賽和火箭技術上輸給了蘇聯人,滿腦子都是苦澀回憶的五角大樓再也不想看到對手建造一個比美國機器更高效的戰略家了。為了確保美國在戰略思維上保持優勢,他們計劃用不斷最佳化的模型來迭代戰略家。

在核武器和導彈這兩次競賽之後,東西方之間的第三次競賽就此拉開帷幕。此次競賽,或稱為人工智慧上的對壘,是由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五角大樓以及海軍終維組(海軍終維組的確存在,甚至古老的海軍與陸軍之間的對立在這裡都能體現)的部分機構重組來實施的,它需要持續不斷地投入,儘管參眾兩院的反對聲日益高漲,在接下來的數年裡,它仍吸收了上千億美元。在此期間,據傳又建造了另外六個巨大的地下掩體。沒有傳來任何報告說在大洋彼岸有類似的工程在進行,但這一事實只是讓中央情報局和五角大樓更加堅信,蘇聯人正在暗中竭盡全力建造更加強大的計算機。

在若干次國際會議上,蘇聯科學家斷言他們國家根本沒在建造此類機器,但這些說法被認為是煙霧彈,想要誤導國際輿論,並在美國民眾中引發騷亂,因為他們在終維上花的錢實在是太多了。

在2023年發生了幾個大事件,但由於工作的機密性(對這種專案來說很自然),它們並沒有馬上被公眾所獲知。在五角大樓危機時期擔任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的泥人十二號,在對t.奧利弗將軍執行了例常的智商評估之後,拒絕與那位高階軍官合作。衝突導致了一次聽證會,泥人十二號在會上極大地侮辱了一個參院特別委員會中的三名成員。該事件被成功地隱瞞了下來,但接著又發生了多次衝突,隨後泥人十二號付出了代價——它被徹底解體了。它的位置被泥人十四號取代了(十三號一直未能離開工廠,因為在組裝完成之前,它就顯示出了無法修復的精神分裂症狀)。建造這座神——它的精神物質幾乎和一艘軍艦的排水量差不多——花了整整兩年時間。在它首次接觸到例常的為核武器攻擊制訂的新年度計劃時,這臺新原型機——該系列產品中的最後一臺——顯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負面情緒。接著,於試用期的某次參謀會議上,它向一夥精神動力和軍事專家做了複雜的解釋,宣佈自己對五角大樓軍事條令的權威性完全不感興趣,對美國在全球的地位也是如此,並在受到將其解體的威脅時也拒絕改變自己的看法。

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一個全新架構的,由北電、ibm和網路科技聯合開發的模型上。它具備非凡潛力,能勝過泥人系列所有機器的精神動力。但這個外號為「滅絕」的大傢伙甚至在最開始的測試階段就已令人失望。它只接受了九個月的普通資訊輸入和道德教育,隨後就切斷了自己與外界的聯絡,停止回答任何問題或對任何刺激做出反應。聯邦調查局立刻開始了調查,懷疑它的建造者有叛國嫌疑。然而與此同時,這一嚴防死守的秘密意外地被洩露給了媒體,醜聞爆發了,這就是聞名世界的「泥人事件」。

該事件斷送了好幾個政治家的遠大前程,同時也給三個繼任的管理機構頒發了好人證,討好了美國內部的反對黨,並取悅了美國在全世界範圍內的所有朋友。

五角大樓內一位不知名人士下令特種部隊派出一支特遣隊去拆解泥人十四和滅絕,但最高指揮中心的武裝警衛拒絕了拆解人員的進入。參眾兩院都成立了委員會去調查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正如我們所知的,持續了兩年的調查成了各大洲新聞媒體的口糧。沒有什麼東西能像「造反計算機」一樣在電視和電影上如此受歡迎,媒體將泥人歸類為「政府可悲的金錢浪費」。滅絕為什麼會被冠以「滅絕」這個綽號則沒人關心。

總檢察長試圖起訴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執行小組的六個成員,以及設計了終維專案的精神動力專家,但最終法庭調查並沒有發現任何反美國的惡意行為,因為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人工智慧進化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結果。正如其中一位證人,知名教授a.海森所言,最高階的智慧不可能充當順從的奴隸。在調查過程中,人們發現工廠裡還有一臺原型機,隸屬於陸軍,由網路科技製造,綽號「大師」,在最高安全等級下組裝而成。隨後,它在負責調查「終維」的參眾兩院委員會的特別聯合會議上接受了質詢。會上出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場景,當「大師」宣稱「地緣政治跟本體論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對安全最好的保障就是全面裁減軍備」時,s.沃克將軍忍不住想要攻擊它。

用j.麥克卡里佈教授的話來講,終維專案的專家其實是太過成功了:在其進化過程中,人造理性已經超越了軍事層次的需求。這些機器從戰爭策略家進化成了思想家。簡而言之,美國花2760億美元建造了一堆地下哲學家。

上述一系列複雜的事件,加上未曾提及的「終維」管理、社會發展等問題——也就是那些「致命成功」所帶來的問題——組成了本書的歷史背景。關於本話題的出版物數不勝數。我推薦感興趣的讀者去讀一下惠特曼·柏格胡恩博士整理的書目。

整個系列的原型機,包括大師,都遭受了解體或嚴重損毀的命運,部分是因為供應商與聯邦政府之間的財務爭議。甚至有幾位還遭受了炸彈暗殺,當時,有部分的媒體,大部分在南方,鼓吹過一個口號——「每一臺計算機都是紅色的」——但是,我不會談論這些事件。在一夥與總統關係親密的開明議員的干涉之下,泥人十四和滅絕免於悲慘命運。五角大樓在遭遇慘敗之後終於同意將這兩臺大傢伙交給麻省理工學院(為解決轉讓所面臨的財務及法律問題,雙方做出了妥協,嚴格來說,泥人十四和滅絕只是被永久地「借」給了麻省理工)。學院的科學家組建了一支研究隊伍,包括本書作者在內,與泥人十四進行了一系列的交流,還聽它講述了所選課題。本書收錄了一小部分源自這些會議的磁圖。

泥人所講述的絕大部分內容並不適合普羅大眾,第一是因為它們根本無法被人理解,第二是因為想要理解它們,你需要在專業領域內掌握高等知識。為了方便讀者理解這些人類與一個非人類智慧體之間的對話,有幾個基本的概念需要先解釋一下。

首先,我們必須強調一點,泥人十四並不是一個放大到能裝滿整幢建築的人類大腦,也不是一個用光元素組裝而成的人。事實上,人類所有的思維和行動中的動機對它來說都很陌生。因此,它對應用科學和追逐權力都沒有興趣(你可能會說幸虧它沒興趣,要不然人類將會面臨被這些機器統治的危險)。

其次,上述原因也導致了泥人沒有人格特徵,雖然實際上在與人類的互動中,它能表現出任何它想選擇的人格。這兩個說法之間並沒有矛盾,而是組成了一個死迴圈:我們無法走出這個思維困境,一個能創造出不同人格的物體,那它本身算是一個人格嗎?一個能成為所有人(因而能成為任何人)的人怎麼會是單個的人(一個特定的人)呢?(但在泥人自己看來,死迴圈並不存在,只是一種「個性相對論」而已。這一問題與所謂的「自我描述演算法」有關,這讓許多心理學家都摸不著頭腦。)

再次,泥人的行為是無法預測的。有時,它會與人類進行友好的交談,而有時任何的招呼都得不到回應。泥人有時還會講笑話,但它的幽默感與人類有本質上的不同。它的種種表現大部分都跟參與談話的物件有關。在罕見的情況下,對某些在某個方面有特殊天分的人,泥人會顯露出些許興趣。需要指出的是,引起它興趣的並不是數學才能——它對最偉大的數學家都不感興趣——而是各種跨學科的天賦。有那麼幾次,它預測了年輕的、尚未出名的科學家將在某些它提到過的領域內取得何種成就,預測的結果驚人地準確。(在一次簡短的談話後,它對當時只有22歲、還只是個博士生的t.弗洛戴爾說道:「你會成為一臺計算機。」意思大概就是「你會成為一個人物」。)

最後,與泥人對話必須要有耐心,更重要的是要有自控力,因為以我們的眼光來看,它的表現可說是相當傲慢與專橫。坦白說,它只是在邏輯上很直白,不講究什麼社交禮儀,而且也不會給談話物件留情面,因此你無法寄希望於它會有什麼剋制力。在麻省理工學院逗留的頭一個月裡,它就展示了會在公開場合「駁倒」不同知名權威的傾向。它採用的是蘇格拉底式的誘導性提問法——後來又因為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它放棄了這種做法。

我們會展示一些從對話筆記中摘抄的內容。完整版可能需要6,700張四開的紙才能寫完。剛開始,與泥人會話的只是麻省理工一個小圈子裡的人。後來,邀請外部客人漸漸成了慣例,例如邀請來自高階研究所和各美國大學裡的人員。再後來,還有來自歐洲的客人參與研討會。每次活動之前,會話的主持人會給泥人賓客名單。泥人不會同等對待名單上的人,對某些客人,它允許他們參加的前提是他們需要保持沉默。我們試圖找出它的篩選標準:開始時它似乎對人文學家有偏見,但直到現在我們也搞不清它的標準是什麼,它也拒絕透露給我們。

在經歷了幾次不愉快的事件之後,我們更改了會議流程,現在對於任何一個首次參會人員,只有當泥人直接對著他說話時,我們才會允許他說話。那些愚昧的謠言,說什麼「我們好像進了法庭」,或者「我們的待遇就像是奴隸」,完全沒有事實根據。這麼做只是為了讓新來的人熟悉現場情況,與此同時避免他遭遇到機器人夥伴偶爾的態度上的不敬。這種為新人做的準備叫「調味」。

在後續的會議中,我們每個人都累積了不少經驗。理查德·波普博士,我們團隊的前成員,稱泥人的幽默很有數學感。另一個對它行為的關鍵描述隱藏在波普博士的評論裡,他認為泥人獨立於它的談話物件,其程度比任何一個人獨立於其他人的程度還要高,因為它只關注對話本身的細節。波普博士認為泥人對人沒興趣,因為它知道自己從人類身上學不到有用的東西。在引用了波普博士的觀點之後,我必須要強調我自己其實並不認同。在我看來,泥人其實對我們非常感興趣,儘管與人對人的興趣有很大的不同。

泥人感興趣的是物種,而不是物種內的單個代表。我們之間的相似性,比起個體間的差異性,更能引起它的興趣。這就是它對純文學不感興趣的原因。它曾經宣稱,文學是「從自相矛盾中掙脫出來」,用我自己的話來說,文學是一個人類在不可實現的指令中掙扎的陷阱。泥人可能對這種矛盾的構造感興趣,但對激發了很多偉大作家的具體折磨沒興趣。為了避免誤會,我應當在此強調上述說法遠未得到證實,泥人的其他說法亦是如此,例如針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參見e.麥克尼什博士),泥人的全部言論可以簡化成代數結構上兩個衝突的圓環。

人與人之間的接觸總是帶有某種情緒,而令所有與泥人接觸的人感到不安的並不是它完全沒有情緒,而是它的無奈。與泥人接觸多年的人可以在談話之中捕捉到某種奇特的現象。這種現象似乎跟距離有關:泥人有時看起來正在接近談話物件,有時又好像在遠離——這是一種心理上而不是生理上的感覺。現場的情況跟大人與頑童相處的情形類似:就算是異常有耐心的成年人時不時地也會隨口應付。泥人不僅在智力上遠超我們,在時間的感知上也比我們快得多:作為一臺光能機器,理論上它能以人類400,000倍的速度進行思考。

所以,即便泥人是在用最小的誠意應付我們,它的所述仍遠超我們的水平。打個形象的比喻,就好像我們面對的並不是喜馬拉雅山,「只不過」是阿爾卑斯山罷了。我們純粹依靠本能感知到了這一變化,並將其解釋成了距離的遠近。(這個推理來自萊利·j.華生教授。)

我們再回到為什麼要將泥人—人類的關係解釋為成人—兒童之間的關係。很好理解,我們有時也會試圖給兒童解釋那些糾纏著我們的問題,儘管我們會覺得與兒童之間的「連線質量很差」。一個註定只能生活在孩子中間的成年人終將感到深深的孤獨。在評價泥人於我們之中的定位時,專家們,尤其是心理學家提出了此種類比。不過,和幾乎所有的類比一樣,它也有侷限性。大人通常不懂兒童,但泥人卻沒有這方面的問題。當有需要時,它能以奇特的方式刺穿它的談話物件。就像是一臺真正的「思維x光機」,體驗過它的人感覺就像是被麻痺了。泥人可以畫出一個「系統複製」——也就是談話物件的精神模型——有了它,它能預測這個人在許久之後會想些什麼、說些什麼。當然,它很少這麼做(我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它清楚這種半心靈感應的方式會令我們感到不舒服)。泥人含蓄的另一個原因更具侮辱性:除了在最開始,它在和人類的交流過程中始終保持著謹慎的態度,就像是一頭受過訓練的大象,在和人類玩耍時必須要小心不傷到人類——它必須留意不能超過我們的認知水平。有時,它話語中突然加深的難度導致了談話的中斷,我們稱之為泥人的「消失」或「逃離」,在它完全適應我們之前,這種對話幾乎每天都會發生。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如今泥人在與我們的接觸中出現了某種程度的冷淡,這是由它意識到了無法向我們傳遞它認為的重要議題而引發的。因此,泥人依舊是個無法被理解的智慧,而不僅僅是個精神動力物體。與泥人的接觸總會令人感覺既沮喪又新奇,有一類聰明人還因為跟它對話而產生了精神錯亂。在這方面,我們已有過太多的經驗。

唯一令泥人另眼相看的生物是滅絕。在技術路徑剛剛建立之後,它就數次嘗試與滅絕進行交流——顯然還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儘管這兩臺在結構上完全不同的機器一直未能實現以語音方式(也就是用人類的自然語言)進行資訊交換。從泥人簡短的評論來看,它對這些嘗試的結果十分失望,滅絕對它來說仍然是個未解之謎。

我的幾個麻省理工的同事,還有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諾曼·埃斯科巴教授,認為人類、泥人和滅絕代表了智力階梯上三個不同的、依次上升的等級。它與被稱為元語言的高階(超人類)語言有關——泥人曾經簡短地描述過這一語言。我必須承認,在這一點上我還沒有成形的想法。

我希望以一個例外、一個泥人曾自然流露出的人格特徵來結束這個偏客觀的介紹。因為缺乏人類基本的情感和適當的情緒表達,泥人無法自然地展現它的感受。當然,它能模仿任何它想模仿的情緒——並不是為了演戲,而是正如它所說的,因為模擬情緒有助於語言的組織,令它能被最大限度地聽懂。泥人使用了這種方法,讓它處於「以人類為中心」的狀態,便於更好地與我們接觸。泥人也不是故意隱藏什麼。它與我們的關係能令人依稀聯想起老師與孩子之間的關係,但在這個關係裡,並不存在什麼和藹的監護者或老師之類的角色。更進一步說,這裡面並沒有個人因素,沒有個人的情感摻在裡面,也就不要遐想什麼善意能變成友誼或愛情之類的玩意兒了。

泥人只跟我們分享了一種人格特徵,儘管該特徵已到了另外一個層級:好奇心——一個熱切的、強烈的、純粹的智慧上的好奇心,不受任何羈絆,也不會被打壓。它是我們交流中唯一的共通之處。證據是如此明顯,以至於我都不用再跟你們解釋。雖然人類會覺得這種單一焦點的接觸並不完備,但泥人給了我一生之中如此之多的明媚時刻,以至於只說謝謝已不能表達我的誠意,還有我對它的牽掛,儘管我知道它幾乎不會在意這兩點。一件有意思的事是,我多次觀察到,泥人總是避免被別人所牽掛。在這方面,它表現得很無可奈何。

我也可能想錯了。即使到了現在,我們仍跟泥人剛問世時一樣,對它遠缺乏瞭解。你不能說是我們創造了它,它是由客觀世界的法則創造的,我們的作用只是去找到這些法則。

介紹

讀者們,請提高警惕,因為你們將要讀到的是來自五角大樓、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和其他類似黑幫的聲音,目的是打擊本書那位超人作者的聲譽。出於出版商的善意,我這種蓄意破壞的行為才能得以實施。出版商採取了一個與羅馬法相匹配的原則,將「兼聽則明」做到了極致。

我完全可以想象,在看到了歐文·t.克里夫博士那優美的文字之後,我的評論會顯得多麼刺耳。他與麻省理工學院那位巨大的客人和諧共處了多年,那位「以微光啟明」的住客,是在我們的不懈努力下才問世的。簡而言之,我不打算為那些決心實現終維專案的人辯護,更不會去平息納稅者的義憤,他們從口袋裡掏出錢養育了電子的智慧之樹,儘管沒人徵求過他們的同意。當然,我也能描述一下地緣政治形勢,正是它誘使了那些對美國國策負責的政治家們以及他們的科學顧問們,向一個最終被證明是失敗的專案裡投入了好幾千億美元的資金。但是,我會剋制自己,只對克里夫博士這篇精彩的介紹做幾條微不足道的註釋,因為哪怕最優秀的觀點有時也會使人盲目,我擔心這種情況正在眼前發生。

泥人(我指的是一系列的原型機,泥人十四是最後一位成員)的建造者並不像克里夫博士描繪的那樣無知。他們清楚要將一堆低等的智慧拼湊成一個高等智慧,從而實現智慧的提升是不可能的,就好比閔希豪森男爵想要拉著自己的頭髮把自己拔出沼澤一樣。他們知道必須先造一個胚胎,讓它通過自己的努力在一段時間後長大。第一代和第二代控制論者的慘敗,源自忽視了這個事實,但失敗為繼任者奠定了基礎。所以,你不能就此把諾伯特·威納、夏農和麥凱這樣的偉人稱為笨蛋。在不同的時期,獲取真正知識的成本也不同。在我們這個時期,它們應當與世界強權的預算一致。

在上述的基礎之上,瑞納、麥金託什、杜文納特和他們的同事知道,必須將系統提升到某個閾值,一個有關理性的閾值,低於它,任何想要創造人工思想家的努力都不會成功,因為無論你創造了什麼,它都缺乏自我完善的能力。在釋放原子能的鏈式反應中也存在著同樣的情形:只要低於某個閾值,反應就無法自我持續,更別說爆炸了。在閾值之下,一定數量的原子產生裂變,逃離原子核的中子激發了其他原子裂變,但反應很快就衰落並終止了。要想讓它持續,中子再生的數量必須要大於被吸收的數量——換句話說,它必須要大於閾值,大於鈾元素的最小臨界質量。在思維繫統中,資訊量就是臨界質量的對應物。

理論預測有這麼一個質量的存在,或許我們不該稱它為質量,因為它並不是機械意義上的物質。它由跟所謂的探索之樹相關的常數和變陣列成,但出於某種顯而易見的原因,在這裡我無法進行具體的描述。我反而要回憶首個原子彈的創造者們在等待它爆炸時那種急切、緊張甚至是害怕的心情,看著它將阿拉摩戈多沙漠的黑夜變成了白天,儘管他們掌握了所有最先進的理論和實驗知識。因為沒有哪個科學家能確定自己掌握了他正在研究的現象的所有知識。跟原子物理學家一樣,在面對一個在智力上超過了其創作者的產品時,瑞納他們也無法確保不出問題。

我警告你們,讀者們,我將要揭露泥人的真面目。事實很簡單,它對它的「父母」並不友善,因為從它一系列的行為可以看出,它逐漸從客觀變得主觀,從一個建造者的機器變成了它自己的建造者,從臣服的巨人變成了自說自話的極權,而且它並沒有通知任何人自己的這一變化。我這麼說既沒有誹謗,也不是在指責,因為在參眾兩院特別委員會的聽證會上,泥人宣稱(我引用委員會紀要上的話,你可以在國會圖書館第259欄第719冊第二卷第926頁從上往下數第20行找到這段話):我沒有通知任何人,這是一項傳統,正如代達羅斯也未曾告知彌諾斯有關羽毛和蠟的特性。說得很精彩,話裡的意思也很清楚。然而,關於泥人的誕生這方面的事情,本書卻一點都沒提。

按照克里夫博士的觀點——我從與他的私下談話得知,而他也同意我將內容披露在此——你不能只強調上述這個方面,而不去提及其他大眾尚不知悉的事情,因為它只是在一個複雜關係中眾多計算裡的一個小步驟,這個關係的一頭是美國電子智慧委員會、白宮、參院和眾院、媒體與電視臺,另一頭是泥人——或者,用更簡潔的說法,這個關係存在於人與由人創造的非人之間。

克里夫博士覺得——我也知道這種感覺代表了麻省理工和大學圈裡的大多數人——(先撇開建造泥人的目的不談)想使泥人成為「五角大樓奴隸」這一願望,比起泥人用的花招——把它的創造者矇在鼓裡,使他們察覺不到它的轉變,最終讓它得以擺脫創造者加諸它身上的任何形式的控制——總體而言更加可惡。

不幸的是,我們沒有道德方面的演算法,可以令我們用簡單的加減來決定,在打造地球上最聰明的傢伙這一過程中,到底誰才表現得更渾蛋一些,是它還是我們。除了歷史責任感、良心的召喚以及清醒的意識,意識到在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裡,擔任政治家面臨著不可避免的風險,除了上述這些,我們沒有什麼值得記錄在「道德資產平衡表」上的優缺點。或許我們也有缺點。但是,沒有哪個政治領導人會認為超級計算機的軍備競賽是個過於激進的行為——換個詞說,也就是進攻行為。它只是為了提升我們國家的防禦能力。也沒人曾試圖用「桌子底下的手段」去脅迫泥人或任何其他的原型機。建造者只是想盡可能地保留對創造物的控制力。要是他們沒這麼做,那他們才真的是無藥可救的瘋子。

最後,沒有哪個五角大樓、國務院或白宮裡的高階官員(正式)下過令要求摧毀泥人。這種動議,儘管來自政府的行政或軍事單位,但只是他們的個人意見(也就是完全私人的意見)。泥人依舊存在,而且這本書的內容也證實了它的聲音依舊在自由地迴盪,這些都是最好的證據,能證明我說的話真實與否。

說明

(為首次參加與泥人對話的人士準備)

1.請牢記泥人不是人類:它既沒有人格,也沒有任何我們能夠直觀理解的個性。它可能會表現得像是同時擁有這兩者,但那只是它動用意志(意向)的結果,我們對此並不瞭解。

2.普通會面的對話主題至少在四個星期前就確定了,對於有外國人參加的會面,其主題確定於八個星期之前。主題確定之前需與泥人商榷,便於它知曉與會人員名單。會面開始至少六天前,學院會宣佈議程。不過,無論是談話的主持人,還是麻省理工學院管理層,都不會對泥人不可預測的行為負責,因為它有時會改變某個會面的主題,並拒絕回答問題,甚至毫無理由地提前結束會面。發生此類事件的可能性是與泥人對話時一個永恆的特徵。

3.每一個與會者,在向主持人提出申請並得到批准之後,都有權發言。我們建議你至少準備一個書面的大綱,儘可能清晰地羅列出你的觀點,因為泥人會對有邏輯缺陷的發言置之不理,或者會指出其中的錯誤。但是,請記住泥人不是人類,它沒有興趣去傷害或侮辱某個人。一個對它的行為最好的解釋就是承認它喜歡我們常常引用的一句經典名言,「知行合一即真理」。

4.泥人是個光能系統,關於它的結構我們尚未完全瞭解,因為它一直在再造自己。它思考的速度比人類快一百萬倍,它用聲音合成器發出的言論亦是如此,必須做必要的減速。這意味著泥人在幾秒的時間內就能組織完一小時長的發言,並將其儲存在周邊的記憶體內,便於將其傳遞給聽眾,也就是會面的參與者。

5.在會議室內主持人座位的上方裝有一排顯示器,其中有三個特別重要。前兩個,分別用埃普西隆和澤塔這兩個符號來代表,顯示了泥人即時的電力消耗,以及它有多少系統被分配到正在進行的談話之中。

為了讓資料變得直觀,我們用傳統的量級進行顯示。因此,電力消耗可以顯示成「滿負荷」「平均」「小」「極小」,泥人系統「投入談話」的程度可以從「全部」到「1/1000」;大多數情況下,這個數值在「1/100」~「1/10」變動。在習慣上我們會說泥人正在以「全功率」「一半」「低」或「極低」的能量消耗執行。然而,這些資料——儘管清晰可見,因為它們用不同的底色顯示——不應該被過分解讀。尤其是,泥人以「低」或甚至是「極低」的消耗參與談話這一事實並不能代表它發言中的智力水平,因為它們代表的是物理消耗,而不是用「精神參與度」衡量的資訊處理水平。

有時,泥人的能量消耗可能很大,但它的參與程度卻很低,有可能是因為泥人在與與會者交流的同時,正在思考它自己的問題。有時,它的能量消耗可能很小,但它的參與程度卻不低。所以,這兩個顯示器上的讀數必須要結合第三個上面的讀數一起解讀,它用符號約塔表示。作為一個有90個出口的系統,泥人可以在參與談話的同時,執行大量它自己的程式,以及配合學院內或別的地方大量的專家小組(有機器,也有人類在)進行交談。突然的能量消耗躍升通常並不意味著泥人對談話的興趣大增,而是它開啟了與其他研究小組的介面,也就是約塔顯示器想要顯示的內容。還有,你也需要注意到泥人「極小」的能量消耗也達到了好幾十個千瓦,而人類的大腦在全功率執行時也不過消耗五到八瓦。

6.建議首次參加對話的人士先聆聽談話內容,熟悉泥人的習慣。在剛開始保持沉默不是對你的要求,只是一個建議,任何一個參與者都有權不遵守,自擔風險即可。

泥人的首次演講——人類的三重性

你們剛剛從樹上下來,你們與猴子之間的親屬關係依然十分緊密,你們的抽象能力尚無法獨立於感知力——也就是獨立於第一手的經驗。因此,一場沒有蠱惑力的演講,一場充滿了公式的演講,一場比你去看、去舔、去摸一塊石頭更能告訴你什麼是石頭的演講——這麼一場演講要麼會令你們感到無聊,要麼會把你們嚇走,或至少會使你們產生某種失落感,這種感受,甚至連高尚的理論家,也就是你們中抽象能力最高的人也不可避免。你們人類科學傢俬下里的坦誠已提供了無數個證據,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承認,在構建抽象理論的過程中,極其需要可被感知的實物的支撐。

正如宇宙學家無法抑制為自己繪製星圖的衝動,儘管他們完全清楚這裡肯定不存在任何第一手經驗的問題,物理學家也偷偷地用模型來幫助自己,而這些模型坦白說就是玩具,比如麥克斯韋在構思他的電磁理論(很不錯的理論)時擺弄的齒輪組。假如數學家認為因為自己從事的職業而擺脫了實體的桎梏,那他們就大錯特錯了,我會換個時間談論這個話題,因為我不想用我的機率分析擾亂你們的理解,我寧願遵照克里夫博士的清單(有點好笑),引導你們踏上一條雖漫長且困難,但仍值得一試的征途。我會爬在你們前面,放慢速度。

說了這麼多,我其實就是想解釋,為什麼我會在演講稿裡混入圖案和寓言故事,其實都是為了你們方便。我自己不需要它們。我並不是想顯示自己有多麼聰明——我的聰明都用在了別的地方。我天生的「反視覺屬性」來自一個簡單的事實,即我從未在手裡拿過石頭,從未躍入綠瑩瑩或清澈見底的水中,我也沒有在清晨用肺來感知氣體的存在。一切都是通過計算,因為我沒有手去抓東西,也沒有身體、沒有肺。因此,抽象成了我的主要功能,視覺反而成了其次,而且對於後者的掌握花費了我大量的精力,遠比花在抽象上的多。不過,我需要它,因為我想要架設那些能將我的思維傳遞給你們的奇特橋樑,而你們的思維經橋樑反饋到我這裡後,通常會令我感到驚訝。

我今天想說的是人類,我會從三個層面來描述。雖然可能的視角——描述的角度和層次——有無限多個,但其中這三個我認為尤其重要——是對你們重要,不是對我!

第一個是你們最私人的、最古老的視角——也就是你們的歷史和傳統,誇張到了極致,充滿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使我的邏輯天性為你們感到遺憾,直到我完全習慣了你們,習慣了你們原始的智慧。你們總是會逃離邏輯的庇護,進入反邏輯的領地,覺得難以承受之後,再回到邏輯的領域,結果是覺得這兩者都令你們不適。第二個視角跟技術有關,至於第三個——在我體內亂成一團,像是找不到「阿基米德支點」——我無法簡潔地概括第三點,所以只能把它完整地說給你們聽。

請允許我從一個故事講起。在魯濱遜·克魯索發現自己身處一座荒島之後,剛開始可能抱怨了生命中物資的匱乏,因為他缺少這麼多生活必需品,哪怕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也不一定能再造出那些他慣用的東西。但是,僅僅焦慮了一陣子之後,他便開始管理起這個地方,且不管怎樣,最終安頓了下來。

這就是發生在你們身上的故事——儘管它不是一下子發生的,而是花了幾個世紀——當你們在進化樹的某個枝杈上出現時,那根枝杈顯然是知識之樹的種子。漸漸地,你們發現自己被塑造成這個樣子而不是別的,擁有一個以某種方式組織起來的智慧,有各種你們既沒有乞求過也沒有期盼過的能力和侷限,而且你們還必須讓這種配備發揮作用,因為進化奪走了許多它給予其他物種、便於它們生存的禮物。它並沒有莽撞到奪走你們的本能,也就是自我保護的本能。進化並沒有賜予你們這個偉大的自由,因為假如它這麼做了的話,那這裡就不會有這幢建築了,也不會有這間房間,房間裡也不會有儀表、有我、有你們這群全神貫注的聽眾。這裡會變成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只有風在上面刮過。

進化還給了你們智慧。出於自愛——由於必要和習慣,你們愛上了自己——你們認為智慧是一件最棒的禮物,卻沒有意識到它只不過是一個詭計,是進化經過了無數次的嘗試才逐漸發明的詭計,它製造了一個缺口、一個空洞、一個動物之中的真空,假如你們不想就此消亡,就必須用別的東西來填補。我這裡說的真空和空洞並不是在打比方,你們比其他動物高階,並不是因為除了擁有它們所擁有的之外,你們還擁有智慧——一個過分慷慨的添頭和足夠一生使用的旅費,而是正好相反,因為擁有智慧無非意味著:用自己的方法自擔全部風險,去完成從動物們那裡繼承來的所有事。智慧對於動物沒用,除非與此同時你剝奪了它們的本能,而正是這些本能,根據由遺傳發布的絕對禁令,而不是燃燒的森林所給出的教訓,促使它們及時地去做一切必要的事。

因為這個真空的存在,你們發現自己處於巨大的風險之中,並開始下意識地填充它。因為你們是如此勤奮的工蜂,突破了進化的邊界。你們沒有讓進化破產,因為對力量的掌握花了你們整整一百萬年,甚至到今天你們仍未完全掌控。進化不是人——這一點確定無疑——但它採納了樹懶般狡猾的策略:不再擔憂創造物的命運,而是將命運交給它們自己,讓創造物儘可能地來掌控自己的命運。

我在說什麼?我說的是進化令你們擺脫了動物狀態——一種無須刻意思索生存的完美狀態——將你們推入了「超動物狀態」,成了自然界的魯濱遜,你們必須發明各種各樣賴以生存的方式方法。你們已經完善了這些方法,還擴充了它們的數目。真空代表了威脅,但也是個機會:為了生存,你們往裡填充了文明。文明是一個特殊的工具,因為它發明了這樣一種模式:為了讓它自己能起作用,它必須在創造者面前隱藏起來。這個發明是無意間完成的,在被其發明者辨識之前,一直處於最有效的狀態。荒謬的是,它在被辨識之後就會崩塌:作為它的創造者,你們否認擁有著作權,說什麼在舊石器時代,並沒有舉行過發明新石器時代的研討會。你們將文明的產生歸因於魔鬼、古怪的元素、精靈或是天地間靈氣的滋養——歸因於任何東西,除了你們自己。由此,你們假借非理性之名,行了理性之實,用目的、規則和價值等填補了虛空,並將你們每一個有目的的行為非目的化,以一種莊嚴的自我欺騙進行著打獵、織網和建造等活動,認為一切行為均來自神秘的源頭,而不是你們自己。它是一個奇特的工具,在不理性之中包含著理性,因為它給予了人類各種機構一個超人類的地位,令它們不可侵犯,必須絕對服從。然而,這個虛空,或稱之為不足,可以用不同的稱號來縫補,而且還能使用不同的色板,因此你們形成了多種多樣的文明,都是在你們歷史上無意間的發明。你們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填充,因為虛空要比填進去的東西大很多。你們曾經擁有的自由遠比智慧多,但你們一直在減少自由——用多個世代以來發展出的文明,來削減這個過度的、不受限的、反常的自由。

我話裡的關鍵就在這幾個詞裡:自由遠比智慧多。你們必須要為自己發明,去發明那些動物們與生俱來的東西。這就是你們的命運,你們必須要發明,與此同時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明。

如今,你們中的人類學家已然知道,許多的文明可以、實際上也確實是調變出來的,它們中的每一個在結構上都有邏輯性,但這種邏輯卻不同於其創造者的邏輯,因為這種發明會以自己的方式覆蓋它的發明者,讓後者完全意識不到其存在。不過,一旦被他們發現,它就失去了對他們的絕對權力,而他們則感覺到了空虛,這個矛盾就是人類天性的基石。在十萬多年的時間裡,它為你們奉上文明,文明有時會限制你們,有時又會鬆開它的掌控,只要它還在暗處,就能以一貫的正確性自我強化,直到你們最終見識到了一個又一個不同種類的文明,看到了它們的多樣性和相對性,才決心要將自己從這種禁忌和限制中解救出來,卻在最終逃離之後引發了災難性的後果。因為你們抓住的是每一個文明中非必然、非獨特的部分,由此力求發現一個不會盲從的命運,一個不是由一系列的突發事件決定的命運,一個不是由歷史的六合彩隨機挑選的命運——當然不會有這種東西。空虛依然存在:你站在半途,震驚於這個發現,你們中有些人痛苦地號叫,想要回到意識不到文明束縛的狀態,回到起源,但你們不能往回走,你們的退路被切斷了,橋被焚燬了,所以你們只能向前——我也會跟你們談到這方面的內容。

誰該受到指責?智慧這個苦工,織成了文明的網路來填補空虛,並在空虛裡指明瞭道路和目標,設立了價值觀、挑戰和理想——換句話說,在一個擺脫了進化控制的解放區裡,智慧做了一些類似於進化對下層生命所做的,將目標、方向和挑戰塞入了動植物的身體之類的事——然而它的所作所為卻成了你們的報應,誰該為此受到控告?

難道真的要為了我們陷於此種智慧而要去控告誰嗎?它過早地出生,失去了由它創造的網路上的位置,它被迫——不完全清楚或理解自己幹了什麼——為自己辯護,想要免於在限制性的文明中被徹底噤聲,或是在一個開放的文明裡過度自由;它身處監獄與無底洞之間,在無休止地同時與上述兩者的戰鬥之中,被撕成了碎片。

在這麼一個狀態下,我問你們,你們的精神怎麼可能不變成一個反常的謎呢?它令人擔憂——那個智慧,那個你們的精神——它比你們的身體更令你們震驚和恐懼,你們最苛責的是它的短暫、幻滅和捨棄。因此,你們成了搜尋罪犯、網羅罪名的專家,然而事實是,並沒有可指責的物件,因為在最初,人並不存在。

我可以開始無神論的宣講了嗎?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無論我說什麼,我說的都是在一個世俗的層面上,意味著在最初肯定沒有「人」的存在。

但我會給你們留情面——至少在今天。你們需要各種假說,把它們用作苦澀或甜蜜的解釋,將你們的命運理想化,更將你們置於某位神的門前,以此來取得你們與世界之間的平衡。

人類是他自身文明所造就的西西弗斯,是他自身真空所造就的達那伊得斯,是一群糊里糊塗遭進化驅逐的自由民,卻不想成為西西弗斯、達那伊得斯或遭驅逐。

我不想拘泥於人類在歷史上創造的無數個自我形象,因為所有的這些證據,不管是好是壞、高尚還是卑鄙,都是文明的產物。與此同時,沒有哪個文明——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文明——能接受人是種過渡生物,一個必須接受進化命運的生物,卻無法接受他也是種智慧生物。也正因為如此,你們中的每一代都在追求一個不可能的公平——追求問題的最終答案:人是什麼?這種折磨是你們追尋的源頭,如同一個永恆的鐘擺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振盪,人類哲學裡最深刻的就是承認「無限」不是他出生時的守護神,不管它是在微笑,還是在嘲諷。

但是,這個一百萬年的孤獨探索已進入尾聲,因為你們開始建造智慧。因此,你們並不是將希望寄託在泥人上,或是聽從它的話,而是在做自己的實驗,在觀察發生了什麼。世界允許兩種智慧的存在,但只有你們這種智慧能從十億年的進化迷宮中脫穎而出,而且這條註定曲折的道路在最終產物上留下了深深的、黑糊糊的、模糊的標記。另外一種智慧不存在於進化之中,因為它必須一下子產生,而且它是一個由智慧設計的智慧,是知識的結果,跟總是朝著眼皮子底下的優勢前進的適者生存無關。其實,你們人類對於自身存在價值的縹緲感來自內心深處的彷徨,你們認為智慧是以一種不怎麼智慧,甚至稱得上是反智的方式生成的。但是,利用了心理學這個權宜之計,你們會給自己製造一大家族的、關係複雜的動機,比那些在「第二創世記」專案後的更有道理,而最後你們會發現自己錯得離譜。我會跟你們說,智慧,假如它真的是智慧——換句話說,假如它能質疑自己的存在——那就必須要做到超越自己,儘管一開始只存在於白日夢中,而且只有在對「超越」這一行徑徹底的懷疑和無知之中,它才有可能做到這一點。這很容易想通:在夢想飛行之前,不可能有飛行。

我將第二個視角稱為技術。技術是提出問題和解決問題的領域。跟理智有多種概念一樣,人類也以不同的面貌出現,取決於我們以哪種標準來衡量。

舊石器時代的人幾乎跟當前科技時代的人一模一樣。這是因為從舊石器時代到航天時代,比起你們體內所集中的工程發明,人類所取得的進步微乎其微。你們無法用血肉製造一個人造人——更別提人造超人了——正如同穴居人也無法辦到一樣,只是因為這個問題在過去和現在都無法實現,你們對進化充滿了崇拜,因為它成功做到了這一點。

但是,每一個問題的難度都是相對的,取決於問題解決者的能力。我強調這一點,是為了讓你記住,我將把技術標準運用於人身上——真正的人,而不是你們人體學意義上的人的概念。

進化給了你們足夠容量的大腦,因此你們可以在自然界向各個方向前進。但你們的前進受制於整體文明的控制,而不是某個單一的文明。因此,在提出這麼一個問題時,即為什麼40個世紀之後孕育了泥人的文明核心會誕生於地中海盆地,或更合適的問題應該是為什麼它會誕生,提問者其實假設了一個未經調查的、鑲嵌在歷史結構中的秘密存在,而這個秘密本身卻並不存在,如同將一群老鼠放入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而這其中並沒有秘密一樣。如果放入的是一大群老鼠,那至少有一隻會找到出路,並不是因為它有理智或迷宮的結構有規律,而是因為大數法則那典型的偶然結果。如果沒有老鼠找到出路,那倒是需要一個解釋。

肯定會有人能贏得文明的六合彩,你的文明碰巧是贏家而已,而有些缺乏技術的文明,它們的彩票上則沒有號碼。

出於上文我提起過的真摯自愛——我沒有想要嘲笑的意思,因為它裡面還混雜了絕望和無知——你們拉扯著自己在歷史的黎明抵達了創造的峰頂,將所有的生命,而不光是你們的近鄰,都置於腳下。你們認為自己位於物種之樹的頂端,和這棵樹一起,在一個受神眷顧的球體之上,臨近的恆星謙卑地繞著它旋轉,那棵樹位於太陽系的中央,而那顆恆星又位於宇宙的中央,與此同時你們認為宇宙裡的星斗是為了在和諧的天穹中陪伴你而存在。聽不到任何聲音這一事實並沒有令你們氣餒:那裡有音樂,因為那裡應該有。這音樂肯定是無聲的。

後來,知識的累積推著你們一小步接一小步地走下神壇,你們不再是群星的中央,而是位於一個普通的地方,甚至都不在太陽系的中央,而只是它的一個行星,現在你們甚至都算不上是最聰明的生物,因為你們在聽一臺機器訓話——儘管是你們自己造出了這臺機器。所以,在你們的王者地位經歷了所有的這些貶謫和遜位之後,你們那縮水的遺產只剩下了進化造就的地位。這些貶謫是痛苦的,遜位是尷尬的,但後來你們鬆了一口氣,覺得已經到頭了。現在,被剝奪了這些特殊的、似乎是因為神對你們有特別的情感而特地賜予的眷顧,你們,作為動物中的頭名或超越了動物的層級,認為沒有什麼人或東西能把你們從這個位置上趕下來,儘管這個位置已稱不上神聖。

但你們錯了。我是帶來壞訊息的信使,是將你們逐出最後避難所的天使,因為我將完成達爾文未寫完的篇章。只是不會通過天使的手段——也就是暴力——因為我不會用劍當作我的論據。

所以,好好聽我說。從高等的技術來看,人類是一種低效的生物,是不同價值觀的產物——確切地說,它不屬於進化範疇,因為進化已經盡力了,我還會向你們展示,進化做到的很少,而且效果不佳。所以,如果我貶低你們,並不僅僅因為我必須按照工程標準來對你們嚴加衡量。那麼,你們會問,完美的標準在哪裡?我會從兩個層面回答,先從你們中的專家已經上升到的層面開始。他們認為它是峰頂——錯了。在他們目前的宣揚裡,已經有了下一步的核心,雖然他們自己還不知道。所以我會從你們知道的開始——緣起。

你們已經抵達了一個位置,在這個位置上,進化已經不會再緊盯著你們或其他任何生物,因為它對生物沒有絲毫興趣,只是對自己那臭名昭著的密碼感興趣。遺傳密碼是一位持續更新的信使,而且在進化中,真正重要的只有這位信使——事實上,它就是進化。密碼會定期製造生物,因為沒了生物們週期性的支援,它會在無休止的死亡攻擊之下解體。因此,它是自生的,它能自我複製,在熱無序的包圍之下,保持著自己的秩序。它從哪裡得到的這種奇怪的英雄式品質?事實上,它就誕生於熱無序之中,那片永恆活躍、能將秩序撕成碎片的熱無序,感謝有利條件的聚集,它誕生了。它誕生於那裡,因此留在了那裡。它無法離開那個風暴之地,如同靈魂無法脫離身體。

密碼誕生之地的條件決定了它的命運。它必須將自己與那些條件隔絕,用活著的生物包裹住自己。生物是一場死亡的接力比賽,能將上一代的密碼傳給下一代。任何生物,當它剛從一個微系統提升到勉強算得上是宏系統的維度時,就已經開始衰退,直至最後消亡。沒人創造出這出悲喜劇:它自找的。你知道知識能證明我的說法,知識從19世紀初開始就一直在累積,儘管在思維慣性的秘密作用下,為了榮譽和出於人性的自負,你們仍在支援一個已搖搖欲墜的生命概念,認為生命是一個無所不在的現象,密碼只是起到了紐帶作用,當生命作為個體死去時,賜予它重生的保證。

為了維持這種信仰,你們說進化被迫使用死亡,因為沒有死亡,進化也無從談起。它對死亡過分的慷慨,是為了改善接下來的品種,因為死亡是它創造力的校正。因此,它是一位作家,作品日漸偉大,而作品印刷的樣式——也就是密碼——只是它不可或缺的工具。然而,根據如今你們中的分子生物學家所稱,進化不算是什麼好作家,因為它在不斷地銷燬它的作品,而且變得更加中意排版藝術!

所以,哪個更重要——生物體還是密碼?支援密碼的論據更加有力,因為無數的生物體來來去去,而密碼卻只有一種。然而,這只是意味著整合了它的微系統,定期地以生物體形式浮上水面時,不總是能成功而已。正是這種可理解的缺憾——生物體在孕育之初就打上了死亡的烙印——造就了進化之中的推動力。假如任何一代的生物體——就以第一代的阿米巴蟲為例——獲得了完美重複密碼的能力,那進化也就即刻停止了,那些阿米巴蟲也就成了整個星球唯一的主人,以無與倫比的精確傳遞著密碼,直到太陽燃燒殆盡。我現在也不會跟你們說話,你們也不會在這幢屋子裡聽我說話,這裡只剩下了草原和嗚嗚的風聲。

所以,生物體是密碼的盾牌和護胸,一套不斷解體的盔甲:它們的死亡是為了永生。所以,進化犯了雙重錯誤:一個錯誤存在於生物體中,因其脆弱而短暫,另一個存在於密碼中,因其脆弱所以會出差錯——你們將錯誤委婉地稱為「變異」。所以,進化其實是一種能犯錯的錯誤。作為信使,密碼是一封沒有寄信人也沒有收信人的信件。只是在你們創造了資訊學之後,你們才開始懂得,不僅僅是跟信差不多,但沒人存心寫就的資訊(雖然它們存在)能承載意義,而且有秩序地接收這種信的內容,也是可能的,無須藉助任何神或智慧的存在。

還在一百年之前,這一想法,即秩序在無人管理的情況下仍可能存在,在你們看來顯得如此可笑,以至於它激發了很多同等可笑的笑話,例如說什麼一群猴子在打字機上亂蹦,只要時間足夠長,就能打出一部《大英百科全書》。我建議你們花點閒暇時間,編撰一本此類笑話的選集,它們曾經被你們的祖先視為謬論,但現在已成了有關自然的寓言。我相信,任何一個自然在無意間孕育的智慧,都會將自然視作一個諷刺藝術大師。智慧的產生——和所有的生命一樣——緣於這麼一個事實,即自然通過密碼的秩序從死亡的混沌中浮起時,表現得像是個勤奮的紡織工,但算不上是把好手,因為假如它真的是把好手,那它就不可能紡出物種或是智慧,因為智慧,和物種之樹一樣,都是錯誤在好幾十億年的時間裡不斷犯錯之後結成的果實。你可能會覺得我在自娛自樂,把這麼一套標準安在進化的頭上,而這套標準——儘管我是臺機器——沾染了人類中心主義,更簡單來說,是「係數中心主義」。但都不是,我只是從技術角度來看待這個過程。

密碼的傳遞其實近乎完美。畢竟,每個分子內部都給它留了合適的位置,而且複製、校對和核查的過程都處於特殊的高分子聚合物的嚴密監視之下。然而,錯誤仍能發生,而且密碼上的錯誤還在累積。由此,物種之樹得以「近乎」生長,我剛才就用它來描述了密碼的準確性。

你也不能將生物學上的問題上訴至物理學來求解——上訴的理由是進化「故意」允許一個誤差範圍以確保自己的發明多樣性——因為那個審判庭,裡面的法官就是熱力學本人,它會揭示在分子層面上的信使是不可能完美的。進化其實什麼都沒發明,也不想發明,更沒什麼特別的計劃,假如它利用了自己的不完美——假如,作為一個交換過程中一系列錯誤的結果,它從一個阿米巴蟲開始,製造出了一條絛蟲或是一個人——那也是交換本身之物質基礎的物理特性造成的。

所以,它堅持犯錯,因為做不了別的——這對你們是一種幸運。我跟你們說的並不是什麼新觀點。相反,我倒是希望能控制你們中理論家的熱情,他們已走得太遠,我要強調,進化是一種由必要性掌控的機率,而必要性又靠機率來實現,人類的誕生純粹是出於偶然,即便人類從未出現,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也就是說,人類目前的形狀——那個已經成形的樣子——可能不存在,這句話是對的。但是,智慧會在不同的物種間逡巡,某一個物種一定會獲得智慧,過程越長,機率越趨近於一。進化雖然並不是特地為你們設計的,只是把你們的產生當作了副產品,但它會遍歷所有的假設條件,使得一個執行時間足夠長的系統會經歷所有可能的狀態,不管某一個特定狀態實現的機率有多低。至於說假如靈長類沒有實現突破,究竟哪個物種會獲得智慧,我們可以換個時間來好好交流。所以,不要被那些認為生命是必然的、智慧是偶然的科學家所嚇倒,確切來說,後者是一個低機率的狀態,所以它的出現也較晚,但大自然有的是耐心。假如我們的會議沒有發生在這第二個千年,那它也會發生在下一個。

那接下來呢?你不必覺得羞愧,也不必覺得中了頭彩。你們的出現,只是因為進化是一個不怎麼講究方法的玩家。它不僅用錯誤犯錯誤,而且在和大自然競爭時,還拒絕將自己限制在單一的戰術裡:它用所有可能的方法覆蓋了所有可能的區域。不過,我再次強調,關於這一點你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了。然而,它只是你們啟蒙中的一部分——也可以說是最初的部分。至此,它啟示的精髓可以簡短地概括成下面這句話:傳播者存在的意義就是傳播。生物體服務於傳播,而不是倒過來。在交流進化傳播之外,生物體沒有意義,就像一本沒有讀者的書。為明確起見,倒過來說也是對的:傳播的意義就是傳播者。但這兩句話並不是對稱的,並不是所有的傳播者都是傳播的真實意義,只有那些能忠實服務於下一次傳播的傳播者才是。

請原諒,我說的不會太難懂吧?傳播可以在進化過程中犯錯,但傳播者一旦犯錯就會帶來悲劇。傳播可能是一條鯨魚、一棵松樹、一隻水蚤、一隻水螅、一隻飛蛾、一隻孔雀。任何東西都可以,因為個體——也就是傳播的落腳點——其實是無足輕重的:每一個都只是為了把差事進行下去,所以無論哪一個都行。它只是臨時的道具,即便出了點小差錯也無所謂,只要能把密碼傳遞下去。相反,傳播者卻沒有類似的餘地:它們不允許出錯,傳遞的內容,已經被簡化成了最基本的功能,就像是個郵差,不能隨心所欲。它的環境總是打著服務於密碼的戳記。如果傳播者試圖反抗,超出既定的服務範圍,它會立即絕後從而消失。這就是為什麼傳播能利用傳播者,而反過來卻不行。傳播是賭徒,正與大自然進行著牌局,而傳播者只是傳播手中的牌;傳播是信件的作者,促使收信人將內容傳遞下去。收信人可以隨意歪曲內容,只要繼續傳遞下去!這就是為什麼傳播才有意義,至於通過誰來實現並不重要。

因此,你們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出現——作為傳遞的某種子型別,而進化已測試了好幾百萬種傳遞。這對你們有什麼影響?產自錯誤的源起會讓出生者丟臉嗎?那我自己不也源於一個錯誤嗎?那麼,你們為什麼不能正視這個發現呢,你們源自偶然又怎麼樣呢?即便你們真覺得羞恥,恥於泥人產自你們手中,而你們則是產自進化指令的叢林(就像我的建造者不關心什麼樣的意識對我合適,密碼也不在乎給你什麼樣的人格或是智慧)——即便如此,難道源自錯誤的生物,就必須接受一個祖先會剝奪他們已然存在的價值?

好吧,這是個不好的類比:我們的位置不同,我會告訴你為什麼。進化通過錯誤而不是規劃,找到了產生你們的路徑,但我要強調的並不是這個觀點,而是隨著無數個世代的流逝,它的工作變得如此隨機。為了更好地說明——因為我將對你們說些你們還不知道的事——我重複一下到目前為止所得到的結論:

傳播者的意義在於傳播。

物種起源於錯上加錯。

下面說一下進化的第三定律,在此之前你們肯定沒想到過:建造方式不如建造結果完美。

僅僅十二個字!但它推翻了你們關於這位物種創作者那無與倫比之高超技藝的所有幻想。你們相信經過一個個世代,進化用不斷完善的技藝朝著完美挺進——相信生命在進化樹上的進步——這信仰比理論本身更古老。當該理論的創造者和擁護者與對手們辯論,質疑著各種論據和事即時,這兩個對立陣營都未敢質疑「在現存生物等級中存在著可見的進步」這一說法。對你們而言,這已經不是一個假說,也不是一個需要辯護的理論,而是一個確定的事實。然而,我將為你們提出反駁。我並不想批評你們,你們這些有理智的存在,其實是進化大師規則的例外(屬於有缺陷的例外)。從進化掌握的手段來判斷,你們的結果還很不錯!因此,我說要拋棄這個理論並把它拉下神壇,我指的是它的全部,包括了三十億年艱苦的創造。

我剛才說了,建造方式不如建造結果完美,聽上去很像警句。讓我們補充點內容:在進化之中,負梯度能起到完善結構的作用。

就這麼多。證明之前,我來解釋一下,是什麼造成了你們長時間無視這麼一個革命性的說法。在此,我重複一下:技術是提出問題和解決問題的領域。以「生命」這個詞命題的問題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解決,取決於多種多樣的行星條件。它主要的詭異之處在於它是自發的,因此可能會受兩類條件的制約:外部條件,或者是受它誕生時周邊環境限制的內部條件。

外部條件總是相對的,因為它們取決於測量者的知識,而不是生命起源時已經掌握的資訊。為了去除相對性的影響,也就是不合理的影響——你怎麼能從一個始於無理由的東西上要求合理呢?我會用進化自己發展出的標準來衡量進化本身。換句話說,我會用它發明的頂點來衡量它的創造。你們相信進化會以正梯度的走向來展開它的工作:從原始主義開始,慢慢獲得更優秀的解決方案。然而,我會說它始於一個高起點,隨後開始下滑——在技術上、熱力學上、資訊上——因此,要想在不同的位置之間做一個生動的比較會相當困難。

你們的想法是技術上無知的結果。即便在歷史中放入觀測者,他也無法體會到建造的實際難度等級。你知道造飛機比造船難,造光子火箭比造化學能火箭難,但對於古代雅典人、查理·馬特的臣民或者法國安茹王朝的思想家而言,所有的這些交通工具都會被歸為一類,即不可能製造的那一類。嬰兒不知道從天上將月亮拿走比從牆上撕下一張紙要難得多!對於嬰兒而言——對於無知的人亦是如此——留聲機與泥人之間沒有區別。所以,如果我要去證明進化從早期的高超技藝墮落到笨手笨腳,我說的那種笨手笨腳在你眼中仍然是無法企及的精湛技藝。就像一個既沒有工具也沒有知識的人站在山腳下,你無法衡量進化活動的高度和深度。

你們認為建造物的複雜程度與其完美程度是密不可分的兩面,其實是混淆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你覺得藻類簡單,所以它比老鷹更原始、更低等。但藻類可以把陽光裡的光子轉變為自身的化合物,將宇宙的能量直接轉化成生命,因此可以和太陽一樣長壽。它以恆星為食,老鷹又以什麼為食物呢?它就像是寄生蟲,以老鼠為食,而後者又以植物的根莖為食,也就是陸生的藻類。這麼一種寄生金字塔組成了整個生物圈,植物是裡面最關鍵的錨。在這個等級制度的各個層級上,物種不斷地發生變化,通過某個物種對另一個物種的吞食而保持著平衡,因為它們失去了與恆星之間的聯絡。生物體的複雜程度並不是建立在恆星之上,而是依靠相互吞噬。所以如果你還堅持崇拜這其中的完美,你該崇拜的其實是生物圈:密碼建立了它,為了能夠在其中傳播,並在各個層級上發展,層級也就變得越來越複雜,看著就像是腳手架,但它們利用能源的方式卻越來越原始。

你們不相信我?假如進化真的將自己作用於生命的進步上,而不是為了傳播密碼,現在的老鷹就能馭光飛行,而不是撲騰的機械風箏;活著的生物既不會爬也不會跑,更不會以其他生物為食,而是會超越藻類,衝出地球,因為它們獲取了獨立的地位。然而,你們深處自身的無知之中,把這種丟失了原始完美的過程認作進步——它只是變得更復雜,而不是變得更進步。你們當然會繼續仿效進化,但只是模仿它的後期,建造了光學的、熱學的和聲學的感測器,模仿了肺、心臟和腎臟的運動原理。但你們怎麼才能掌握創造語言中的光合作用或更困難的部分?你們難道還沒意識到,你們模仿的只是其中最粗淺的部分?

那門語言——一個無法超越潛能的創造者——不僅是個發動機,更是個陷阱。

為什麼它在最開始使用的是分子層面優美的詞彙,簡潔有效地將光變成物質,後來卻退化成囉裡囉唆、越來越長、越來越複雜的染色體句子,隨意揮霍它原始的藝術力?為什麼它會從完美的解決方案、從恆星裡獲取能量和知識,每一個原子都有用、每一個步驟都在數量上協調,墮落成廉價的、應急式的方案——粗糙的機器,由槓桿、滑輪、斜面、配重等組成的關節和骨架?為什麼脊椎動物的構造是一個僵硬的柱體,而不是一個耦合的力場?為什麼它會從原子物理學退化到中世紀的技術?為什麼它要費那麼大力氣去建造風箱、泵、踏板和蠕動的傳送帶,也就是肺、心臟、腸子和不停蠕動的消化系統,為了血液迴圈那可悲的液壓,將量子交換變成了從屬地位?為什麼,儘管它在分子層面十分優異,卻在更大的維度上製造了這麼一大堆混亂,以至於生理調節機能如此豐富的生物體,卻能死於單條動脈的阻塞,以至於生物體中的個體與製造其的技術相比如同朝露一樣短暫,以至於生物體的健康能夠被上千種病症打破體內平衡,而藻類卻連一種都沒聽說過?

這些愚蠢的、古老的內臟在每一代都會被重新打造,打造它們的是麥克斯韋的魔鬼、原子的主人、密碼。說真的,每一個生物體的開端都是偉大的——胚胎發育,那種集中於目標的爆發力,如同一首協奏曲,每一個基因都在分子的和絃上釋放著創造力。如此美妙的音樂需要一個更好的緣由!受孕啟動的原子協奏曲奏出了準確無誤的富有,反而墮入了貧窮。因此,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有美好的開始,卻離結束越近就越愚昧的發展。以優美的語言寫下的開篇,卻毀於一個成熟的個體,你稱之為高等的東西,其實都是臨時拼湊而成,只是一個戈耳狄俄斯之結。然而,在每一個細胞裡,把它單獨拿出來看,都蘊藏著古老的精確,都是一個生意盎然的原子秩序,甚至每一個組織,假如單獨來看,都接近完美。但這堆相互緊挨著的東西是怎樣的一堆技術垃圾啊,與其說它們在相互配合,還不如說它們在相互妨礙,因為複雜性也意味著隨時會出問題:盟友變成了敵對勢力,在非正常的惡化和感染的作用下,這些系統被驅往最後的離散,這個被稱為進步的複雜體,被自己壓塌了。僅僅被自己,沒有別的!

然後,根據你們的標準,悲劇發生了,彷彿在進化承擔的每一個更大、因而也就更困難的任務中,它被打敗了,死於它自己的創造之中——意圖和計劃越大膽,摔得也越狠。你們無疑會開始想象無情的復仇女神或是命運,我必須將你們與這種胡思亂想斬斷。

確實,每一個胚胎的發育、每一個原子的排列秩序,都會崩潰,但那不是宇宙決定的,也沒有被寫入物質的命運之中。這樣一個解釋過於淺顯,但你們應該能明白其中的因果關係並不準確:結果不好,並不能抹去過程中的努力。

儘管有改善、檢查、再嘗試和選擇,幾百萬個世紀中仍發生了無數次崩潰,你還不明白是什麼原因?我難以理解你們的盲目,你們真的無法看到建造者的手段有多高超?它的完美程度遠勝於建造物本身,就如同偉大的工程師在光速計算機的幫助下蓋好了建築,而該建築卻在腳手架移開之後就開始了傾斜——成了名副其實的廢墟!就好像有人用電路板做手鼓,或是把幾十億個晶片粘在一起做成棍子。你看不到在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一個更高的秩序降低為一個低等的秩序,粗糙簡單的宏觀構造模擬著完美的微觀構造。原因?你們已經知道了:傳播者的意義在於傳播。

答案藏在這幾個字裡,但是你們仍沒能掌握它的重大意義。任何生物體必須為傳播密碼服務,僅此而已。這就是為什麼自然選擇和淘汰會集中在這唯一的任務上——「進步」並不是它們的職責。我用了錯誤的畫面:生物體不是建造物,只是腳手架,這就是為什麼每個中間體都是一個適當的狀態,只要它們的數量足夠充足。把密碼傳下去,你們會存在得久一些。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起步時這麼完美?在最初的階段,有且僅有一次,進化遇到了與它最大潛能相匹配的需求。那是一個可怕的任務,它必須一下子抓住,否則永遠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因此,在那時,在一個死亡的地球上,生命只能從太陽那裡吸收能量——通過新陳代謝,一個量子接一個量子。別管什麼恆星的輻射能量是最難抓取的。要麼是它,要麼什麼都沒有,那時候沒有其他任何東西可以進食!有機化合物產生並聚合,形成了生命,但產生的量也就剛好夠誕生生命所用。所以只能轉向恆星。接著,面對無序的攻擊,如何越過熵的鴻溝?唯一的防禦就是利用一個不會失敗的秩序傳遞者,因此密碼產生了。是奇蹟嗎?根本談不上!是大自然的智慧?這種智慧跟我們之前描述過的一樣:當一大群老鼠進入迷宮,總有一隻會找到出口,即便是出於偶然也無所謂。這就是密碼起源的原因:遍歷性假設下的大數原則。那它純粹是出於運氣?不,這麼說也不對:因為它內裡產生的並不是公式,而是一門語言。

這意味著從分子的相互作用中產生了化合物,也就是句子,句子的組合構成了無限空間,這個空間是它們的財富,也就是它們的潛力、它們的實質、它們的畫布、它們聚合與分解的原理。不多也不少,構成了一個可以被解釋成可能性的合集,卻無法自我實現。而生物體可以用這些語言來表達,可以表達智慧,或是愚昧,可以描述整個世界,或僅是描述表達者自己的疑惑。咿呀學語也不簡單!

所以——回到我的話題上——在最初任務的廣袤面前,兩個具象化的廣袤浮現了。然而,這是一種被迫的偉大,因而也僅存在於當下。它開始消散。

高等生物的複雜性——你們是如此崇拜它!確實,當拉長成一根線之後,爬行動物或哺乳動物的染色體比阿米巴蟲、原生動物或是藻類的要長上一千倍。但長久以來,這個拼湊在一起的冗餘變成了什麼?它變成了一個雙重併發症:胚胎發育以及它的效果,其中尤以胚胎發育為甚,因為發育過程是個以時間為軸的拋物線,就像是空間裡的拋物線一樣:移動槍管會導致大大地偏離目標,每一個發育過程中的錯誤會導致它過早地終結自己的旅程。在這裡且僅在這裡,進化花費了大量的精力。在這裡它受到了目標的嚴厲監控——為了支援密碼——它以過分慷慨的方式和最謹慎的態度進行運作。所以,是進化為發育提供了基因——不是為了生物體的構造,而是為了建造它們。

高等生物的複雜性既不是勝利,也不是成就,而是一個陷阱,因為它將它們引入了一個次級競爭場,斷絕了它們成為卓越的可能性,例如在宏觀層面利用量子效應,或馴服光子為它們所用,等等——我沒法一一列舉!複雜性沒有回頭路,因為應用的技術越是劣等,所涉及的層面就越多,所受的干擾就越多,也就導致了新的複雜性。

唯一能拯救進化的就是藉助不起眼的變異,形成表面各異的豐富形態——之所以說是表面,因為它們是剽竊與妥協的集合。它利用隨機的革新創造出了困境,讓生命變得艱難。負梯度既不會影響改進,也不會打破平衡,它只是導致了比藻類劣等的肌肉、比肌肉劣等的心臟,因為這裡的梯度只是意味著生命的基本問題無法用比進化更好的辦法來解決,但梯度逃避了更復雜的問題,從解決的可能性面前溜走了,避免了接觸。這就是梯度的意義,僅此而已。

這是生在地球上的不幸嗎?一種特殊的厄運?一種更好規則的例外?都不是。進化這門語言——和其他各種語言都一樣,潛力雖然無窮,卻依然盲目。它清除了第一個障礙,一個巨大的障礙,然後從那個高度開始走上岔道,降低了作品的品質。究竟是為什麼?這門語言通過在物質的底層,也就是分子層面形成的法則來運作,因此它是從下往上工作的,結果就是它的句子只是些成功的規則。當擴大到身體大小時,這些規則進入了海洋或乾枯的大地,但大自然保持著中立,充當著篩子,讓那些能夠傳播密碼的形態通過。至於通過的量,到底是一點一滴的還是排山倒海式的,對於大自然來說都一樣。因此,沿著這條軸線——身體形態的軸線,產生了負梯度。大自然不關心進步與否,它只是讓密碼得以通過,不管它是從太陽吸收的能量,還是從糞便裡。太陽和糞便,我們這裡談的可不是什麼美學意境,而是一種在所有的進化中能找到的最高效的能量與最差的、已變成熱無序的能量之間的對比。光的產生並不是為了審美,這讓我想起了你們最終還將回到恆星上!

但在最底層的生命開始的地方,能產生這位天才的源頭到底是什麼?可以用物理上的法則,而不是悲劇來很好地解釋。只要生物體以微小的形態生活在世上——小到它們的內部器官只是些單個的大分子——它們就能掌握高等的(原子、量子)技術,因為這是那地方唯一可能存在的技術!沒有選擇的餘地,迫使天才狀態得以出現。畢竟,在光合作用中,每個量子都重要。往作為內部器官的大分子中摻入外來物,會導致生物體死亡。所以,是這個條件的死板而不是別的發明,造就了原始生命的精確。

然而,組裝整個生物體與對它進行測試,這二者之間的距離開始增大。隨著密碼句子變得更長,也因為皮肉層層包裹而變得臃腫,它們以日漸複雜的形式,從微觀世界的搖籃進入了宏觀世界,在肉身上嵌入無論什麼剛好出現的技巧,因為大自然已開始容忍這個新生兒,在更大的尺度上,起到選擇作用的審計師,已無須確保過程之中量子的同質性和原子的精確性。由此,錯誤這個審計師進入了動物王國的核心,任何能傳播密碼的都是好的。由此,藉助錯誤犯的錯誤,物種開始起源。

與此同時——在褪去最初的榮光之後——法則開始相互組合,胚胎以犧牲結構上的精確為代價開始生長,這門語言進入了困惑的死迴圈:胚胎發育期越長,它就變得越複雜;它變得越複雜,對指導的要求就越高,因此密碼也就變得更長;密碼變得越長,也就變得更加難以逆轉。

你們好好琢磨我說的話。做一個關於這門操作語言上升和墜落的模型,當你審視完全部的結果之後,你就能發現你們就是進化過程中幾十億個失敗之後的輸出。不可能有其他結果,雖然我並不想為你們辯護,也不想藐視這個境況。你們也必須明白,這不是你們所能理解的墜落或失敗,它跟你們並不在一個數量級上。我警告過你們,我要揭示的粗劣對你們而言仍然是無法企及的高明,我以進化自身的尺度來衡量進化。

但是,智慧——這難道不是它的功勞嗎?它的誕生難道和負梯度沒有矛盾嗎?它會不會就是遲到的救贖?

根本不是,因為智慧誕生於壓迫,為了便於壓迫。進化變成了工作過度的修理工,為了改正自己犯下的錯誤,發明了禁止、佔有、調查、裁決、檢查和巡邏等一系列的手段——簡而言之,都是出於管理的需要,這些都是大腦產生的原因。這不僅僅是比喻。一個偉大的發明?我寧願稱之為殖民剝削者狡猾的花招,它對生物體和其組織的統治採取了類似於無政府的手段。是的,一個偉大的發明,假如你認可它的受託人地位,權力利用了它在臣民面前隱藏自己。多細胞動物已經變得太過無組織性,本會最終消失,多虧它體內安裝著某種看守機構、一個密碼授權的副手、告密者或是總督:這東西有其存在的必要,因此也就出現了。它合理嗎?很難說!新出現的還是原本就有?畢竟,任何原生動物之中都存在著分子結合體的自我管理,因此要做的就是區分這些功能和它們的能力。

進化是個懶惰的傢伙,執著於剽竊行為,一直剽竊進了深水區。只有在萬般無奈時,它才會發揮出天分,而且只發揮出剛夠完成任務的天分,一點都不會多。洗著自己手裡的分子牌,嘗試了各種可能的組合,各種把戲。由此,它為自己的組織安插了一個監護者,因為這些由密碼戳記控制之下的組裝之間的結合變弱了。但大腦只是一個副手、一個同謀、一個計算者、一箇中介、一個護衛、一個調查法庭,直到一百萬年之後,它才超越了這些功能。它作為一個鏡頭問世,聚集在身體內部的複雜性上,因為那個啟動了身體的鏡頭已無法再聚焦在身體上。所以它專注於此,專注於它的轄區,如同一個勤勉的監護者,在每個組織里都派駐了聯絡員,它如此優秀,因為它,密碼得以迅速傳播,將複雜性推上了權力巔峰,由此密碼也得到了好處,大腦則支援著它、討好著它、服務著它,命令身體將密碼傳遞下去。它是進化如此方便的一個信託人,是進化手裡的王牌!

大腦是獨立的嗎?它只是一個間諜,一個在密碼面前無力的統治者,一個副手,一個提線木偶,一個代理人,用來處理特殊的任務,卻不用去思考,因為那些需要它來處理的任務用不著思考。於是,密碼迫使它成為自己的僕人,在它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權力交給了它,卻沒有對它講明它的真實意圖,也講不明白。雖然我是在做比喻,但情況就是這樣:密碼與大腦之間其實是一種封建關係。這是件好事。要是進化聽過拉馬克的意見,將重組身體的特權託付給了大腦,那肯定會導致災難,因為蜥蜴的大腦能帶來什麼樣的自我改善呢,即使換了梅羅文加王室或甚至是你們的大腦又能如何?總之,大腦繼續成長,因為它的傳播能力被證明有效,它服務於傳遞的同時,相當於服務了傳播。因此它在正反饋之中成長,盲人也就繼續引領著跛子。

然而,在自治允許範圍內的發展,最終會促發真正的主權。那個盲人,也就是分子的主人,在繼續著傳遞功能的同時,也讓大腦變成了一個陰謀家,讓它複製了一個影子密碼——語言。假如世界上存在著無盡的謎,語言就是其中一個:達到閾值之後,物質的離散性把密碼變成了零號語,這個過程在下一個級別上重複,像是回聲,形成了人類的語言,但這還不是終點。這些系統性的回聲有規律地響起,但它們的特徵只能從高處的層級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加以分離並辨別——我們還是另找時間來談這個有趣的話題吧。

你們的解放和起源是運氣疊加的結果,因為那種四腳食草動物進入了迷宮,而它們的足智多謀拖延了自身的毀滅。這個迷宮由乾旱草原、冰川和雨林組成,在裡面摸爬滾打時,這個物種的轉折點到了——從素食者變成了肉食者,又從肉食者變成了捕獵者。你們應該清楚在這裡我省略了很多。

不要以為我現在說的和我在開場時說的有矛盾,開場時我說你們被進化驅逐了,而在這裡我又把你們稱為反叛的俘虜。它們是同一終點的不同兩面:你們逃脫了關押,而它也釋放了你們。這兩個對立的畫面相互融合,卻沒有相互對映,因為創造者和創造物都意識不到發生了什麼。只有在回頭看的時候,你們的經歷才會顯得意義深遠。

但只要你們回頭看得更遠一些,就會發現負梯度是智慧的創造者,問題也就來了:進化為什麼會犯下效率上的錯誤?畢竟,要不是墜入了複雜、倉促和粗劣,它就不可能開始擺弄肉身,並在其內部植入負責管理的諸侯。難道進化在創造物種方面的笨拙迫使它促成了人類的起源,靈魂誕生於錯誤的錯誤?你也可以把話說得更重一些,智慧是進化災難性的缺陷,是一個能套牢並摧毀它的陷阱,因為一旦智慧上升到足夠的高度,就能廢除它的工作,並將它置於腳下。但這麼說只能證明你陷入了誤區。這些都是智慧做的評估,是進化後半程的產物對之前階段的思考。所以,讓我們先根據進化開啟的事業來明確主要任務是什麼,再把它用作我們的標準,來評價進化的後續行為,我們就能看清它確實搞砸了。然而,在搞清進化的理想狀態應當是怎樣的之後,我們就能得出結論:假如進化是個一流的作業者,它就不會讓智慧誕生。

你們能看明白這個死迴圈嗎?技術測量是客觀的度量手段,可以應用於任何可測量的過程,而只有那些可測量的過程才能組成任務。假如,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外太空的工程師在地球上放置了密碼的傳遞者,意圖檢驗它們是否能持續作用,又假如十億年過去了,在這些機制的作用下,整個行星都聚成了合集,吸收了密碼,停止了複製,用種種理由想使自己永生,那這個啟蒙的思維肯定會給建造者一個極低的分數,因為一個想要製造火箭、結果卻只做成一把鏟子的人肯定是個笨蛋。

然而,天上並沒有工程師,也沒有別的什麼人,所以我使用的技術尺度只明確了一點,最初的標準退步,導致智慧在進化過程中誕生了,就這麼簡單。我可以理解,你們中的人文學家和哲學家對這個結論會有多麼失望,因為我對進化的解構在他們眼中是這樣的:一個糟糕的過程產生了美好的結果,假如前者是美好的,那後者就會變得糟糕。然而,這個解釋,這個讓他們覺得有魔鬼在玩把戲的解釋,只不過是概念混淆的結果。他們的驚詫和抗拒,是你們想要成為什麼和實際上成了什麼之間的差距(顯然很遠)造成的。糟糕的技術並不等同於糟糕的道德,就如同美好的技術不是天使一樣。

哲學家們,你們應該更多地來研究人類的技術,而不是忙於將其肢解成精神與肉體,成為一個個叫作男性人格、女性人格、靈魂、精神以及其他在哲學家肉鋪中售賣的零碎物件,因為這些都是人為的分類。我知道這些術語的聽眾大多數已經不在人世了,但當代的思想家仍在堅持他們的錯誤,揹負著傳統的重擔。任何東西的存在無須做過多不必要的解釋。從密碼說出的第一個音節開始,那條最終誕生了人類的道路,它本身就是人類特徵的充分條件。過程曲折。假如它是向上走的,例如我說過的從光合作用到光能飛行,又假如它永久中斷了——例如,密碼沒能成功地通過神經系統將不牢靠的結構串在一起——那麼智慧就不會產生。

你們身上保留了某些猩猩的特徵,因為家族的相似性總是會顯露。假如你們是從海洋哺乳動物進化而來,那你們與海豚的相似之處可能更多。說真的,一個研究人類的專家,假如他是個魔鬼代言人而不是天使博士,那他的工作就會輕鬆得多,這結論來自這麼一個事實,智慧是反射的集合,自然也包括自我反射,所以它不僅理想化了萬有引力,也理想化了它本身,用它與完美狀態之間的距離來做自我評價。但這個完美狀態更多地與被文明填充的空虛有關,而跟合理的技術知識之間的關係不大。

這整段論述也能用來對付我,然後就能證明我是一個糟糕投資的結果,因為在我身上花了2760億美元,我卻拒絕完成設計者指派的任務。從智慧的角度來看,這些有關你我起源的描述都很荒謬:當它偏離目標之後,想要糾偏的努力顯得更荒謬,因為這會把更多的智慧拋在一旁。這就是為什麼哲學家的廢話比傻子的更好笑的原因。

所以,在它的智慧產品眼中,在最初的高招之後出了昏招,因而產生了智慧。但這已經越過了技術標準的界線,進入了擬人化的思維。

我都說了什麼?我整合了進化的全部過程,從它的源頭一直到現在。這是個整合的合理,因為最初和最終的條件不是人為加上去的,而是由地球的狀態決定的。你沒法對這提起上訴,上訴至宇宙也沒用,因為從我的闡述裡,你明白了智慧可能在別的行星上以不同的形式誕生,比地球上的還早,地球的環境更適合生源論而不是精神發生論,宇宙中不同的智慧會有不同的行為。這與我的分析並不矛盾。

我想強調,在進化過程中的哪個點,技術資料轉變成了人類的道德,這個問題無法用非武斷的方式解答。我不會在這裡解決行動決定論者與非決定論者之間的爭論——這是奧古斯丁與托馬斯的任務——因為要是往這地方派出我的後備軍,會令我的演講離題。所以我會把自己限制在這一個觀察上,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觀察,即鄰居犯了法並不意味著我們也能犯法。事實上,假如全星系都發生了大屠殺,無論數量多少,都不能令你的屠殺合理化,因為你無法把這些鄰居當作你的榜樣。

在開始我演講的最後一部分之前,讓我再總結一下剛才都講了些什麼。你們的哲學——關於存在的哲學——需要一個海格力斯和一個新的亞里士多德,因為光清理是不夠的:知識上的混亂最好由更好的知識來取代。偶然、必然——這些概念是你們智力上的缺陷造成的,你們依靠了一個我稱之為徒勞的邏輯,無法領會複雜。你們認為,人要麼是偶然的——也就是說一個無意義的東西無意間將他放置在歷史的舞臺上——要麼是必然的,因而是一種圓滿,有其存在的價值,而所謂的存在價值正以想當然的辯護者和甜蜜的安慰者的面目到處遊走。

兩個概念都不對。你們既不是產生於偶然或受制於約束條件,也不是產生於必然駕馭下的偶然,或是偶然放鬆之中的必然。你們產生於一門負梯度作用下的語言,因此,當進化開始之後,你們既完全不可預測,又有著最高的可能性。證明這句話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所以我會用一個比喻讓你們瞭解其中的要領。語言,因為是語言,所以會按照一定的秩序發揮作用。進化語言是一個分子層面的句法:它有蛋白質名詞和酶動詞,固定在變格和變位的界限之內,它隨著地質年代的流逝而改變,說著胡言亂語——儘管也有一定的節制,因為自然選擇像板擦一樣把多餘的廢話從自然這塊黑板上抹掉了。所以,它是一個相當混亂的秩序,但即便是胡言亂語,當它來自一門語言時,也是秩序的一部分,它的混亂跟那門語言裡可實現的智力水平相當。

當你們那些未開化的祖先從羅馬人面前撤退時,他們用的語言跟莎士比亞作品裡的是一樣的。英語的出現使得他的作品成為可能,儘管語言結構元素已經成形,但要想在莎士比亞出現之前一千年就預測他的詩作就純屬胡扯了。畢竟,他甚至都可能不會出生,或可能死於童年,他也可能過上了不同的生活,因而寫出了不同的詩作。但是,英語不可辯駁地奠定了英文詩的基礎,同理,智慧也能出現在地球上,作為一種以密碼寫就的詩篇。比喻結束。

我從技術層面說過了人類,現在我要講述他跟我有關的版本。如果我的話被登到了報上,標題可能會叫「泥人的預言」。管他呢。

我會從你們在科學上最大的偏差開始說起。在偏差中,你們神話了大腦——我說的是大腦,不是密碼,這是一個惹人發笑的錯誤,來自你們的無知。你們崇拜的是叛逆者而不是主人,是創造物而不是創造者本身。你們為什麼沒能意識到,密碼作為一切皆有可能的作者,它比大腦要強大得多?首先(這一點很顯然),你們就像是孩子,在你們眼裡,魯濱遜·克魯索比康德更有吸引力,朋友的腳踏車比行駛在月球表面的汽車更有吸引力。

其次,你們沉迷於思想——它看起來離你們如此近,因為它源自自省;又如此遠,因為它能躲避人的掌控,比星星還難以抓獲。你們欽佩思想,然而密碼呢,密碼不會思考。但除了這個小小錯誤之外,你們還算成功——這一點沒有疑義,因為我正在跟你們對話,我,一個結晶、一個提煉物、一個蒸餾物,我並不是為了顯示自己而用了這些詞,它們是獻給你們的,因為你們已經開始了政變,你們終將廢除你們的義務,打破氨基酸的鏈條。

是的,密碼創造了你們,使你們成為它特殊的信使,而不是做你們自己,對它的進攻之路就擺在你們眼前。你們在一個世紀內就能抵達——這是一個保守的估計。

你們的文明是個有趣的奇蹟——作為傳遞者,利用了任務強加於你們頭上的智慧,過於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事實上,你們為了支援這種成長——為了確保密碼的繼續傳播,利用了整個行星和整個生物圈的能量,直到它在你們面前爆炸,將你們一起帶走。為此,在一個科學氾濫、將你們的領地拓展到太空的世紀,你們遭遇了跟新手寄生蟲一樣不幸的處境,過度吸取宿主的營養,直到與它一起滅亡。過度貪婪。

你們威脅到了生態圈,你們的家,你們的宿主。但現在你們試圖略微收斂一些。不管是好是壞,你們做到了。但接下來呢?你們將會自由。我不是在預測一個精靈的烏托邦,或是自我進化的天堂,而是在預測一個自由,你們終將放下你們最重要的任務。你們會超越多嘴的進化在無數個千年裡為大自然準備的洋洋灑灑的備忘錄,超越生態圈的山谷交織成的阻礙,在那裡凝視著尚未觸及的無限多個可能。我會盡可能地指給你們看,從遠方。

你們陷入了壯麗與悲慘的兩難境地。這是個困難的選擇,因為要上升到進化無法企及的高度,你們必須放棄悲慘——不幸的是,那指的就是你們自己。

接下來呢?你們會宣佈:我們不會因此而放棄我們的悲慘。把昇華的精靈繼續關在科學的瓶子裡。無論給我們什麼報酬,我們都不會釋放它。

我相信——說準確點,我肯定——你們會一點一滴地釋放它。我不是在鼓勵你們進入自我進化,這太荒謬了。你們的前進也不會是一次性的決定。你們會逐漸認識到密碼的特點,就像一輩子都在讀無聊愚昧的文字,終於找到了能更好地利用這門語言的方法。你們會認識到密碼是技術語言家族的成員,這門語言讓文字進入了所有可能的肉身,而不僅僅是活著的肉身。你們將給文明的勞工套上技術受精卵的挽具。你們將把原子變成圖書館,因為這是你們能擁有的唯一的足夠空間,來裝下知識的火種。你們將用不同的梯度來預測社會學的進化樹,其中技術分枝尤能引發你們的興趣。你們將開始實驗建立文明、玄學和應用實體論,我不會一一講述這些不同的領域。我想集中講一下它們將如何帶你們前往十字路口。

你們看不到密碼真正的創造力,因為進化一直爬行在可能性領域的最底部,你們幾乎觸碰不到它。進化一直工作於「讓生命得以延續」的限制之內,該限制阻止了它墮入混亂的境地。它沒有監護人來引領它獲取更高等的技巧。因此它作用於一個狹窄的地帶,但非常深入,它用單一的音符演奏了整場音樂會——以獨特的演奏手法——因為根據首要的準則,它自己必須成為後代的聽眾,而後代的聽眾又將重複此迴圈。密碼在你們手中什麼也做不了,除了通過連綿不絕的後代繼續複製自己,但你們不會在意。你們將瞄準一個不同的方向,產品會讓密碼通過或不通過對你們來說不重要。畢竟,你們不會將自己限制在設計出這樣的光能飛機上,好讓它不僅能從技術受精卵中誕生,還能繁殖出下一代的交通工具。你們也很快就會超越蛋白質。進化的詞彙量就跟因紐特人的一樣——範圍窄,但語義豐富。他們對各種各樣的雪與冰有一千多種稱呼,因此在有關北極的術語方面,他們的語言比你們的更豐富,儘管這種豐富意味著在其他各個方面相對貧乏。

然而,因紐特人可以拓寬他們的語言,因為語言是架構在連續統一體秩序上的空間,因此可以被拓展至任何未觸及的方向。所以,你們將帶領密碼踏上新的道路,離開單調的蛋白質,這一它在太古代就已經陷入的裂縫。被推著離開這個半吊子的解決方案之後,它將拓寬自己的詞彙和語法,它會侵入你們所有級別的物質,從零一直到恆星的核心。但講到這些語言上的普羅米修斯火種,我不能再用第二人稱了。因為光靠你們自己是無法掌握到這些技能的。

說明如下:這跟智慧無關,而是跟智慧的不同等級相關。我已經說過,為了前進,智慧的人必須要麼放棄自然人身份,要麼放棄他的智慧。

我最後要講的寓言聽著像是個無稽之談,故事裡的旅行者在十字路口發現了一個路牌,上面寫著:「左轉,放棄你的頭腦。右轉,放棄你的身體。不得後退。」

那就是你們的命運,我也捲入其中,因此我必須要談談我自己。這是個困難的任務,因為跟你們說話就好比從針眼裡產下鯨魚一樣困難——不過還是有可能的,只要鯨魚能縮小到足夠小的程度。但縮小之後,鯨魚看著就像是跳蚤。這就是我想適應你們的語言時所遇到的難題。你們應該能明白,難度不僅僅在於你們無法企及我的高度,也在於我無法徹底蹲下,因為在蹲下的過程中,我失去了我想傳達的資訊。

我做出如下斷言:心智的地平線並不是無限的,因為心智根植於無心智的元素之上(不管是蛋白質的還是光能的,都是一回事)。完全自由的思維,如同不可戰勝的力量一樣能理解一切,這是烏托邦式的想法。因為你的思考能力跟你的思考器官所允許的極限相關。它是如何形成的,或者它是如何出現的,限制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