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大瘟疫。
伴隨瘟疫而來的,是不斷騰空而起的「黑天鵝」。瘟疫、災難,從來都是與人類的歷史共存的,儘管最近三四十年來的承平可能讓人忘記了這一點。人類必須面對臨於頭上的災難,但是如何才不至於不斷重蹈覆轍?條件之一便是,我們會如何記憶它們。
瘟疫初起之際,北京大學歷史系羅新教授在微博中寫道:「一生所學,只為此刻。」我讀到這八個字,馬上就聯想起好友、華東師大的邱立波教授多年前講的熊十力的故事。在抗戰最艱難的時候,有人問他此時最重要的是什麼,熊十力回答得簡單鏗鏘:「讀經!」
抗戰最艱難之際,國運已到谷底,若想能重新站起來,除非這個民族有足夠強韌的精神核心。熊十力意識到,精神核心已崩,倘不能重建,此族必亡。如何重建?從我輩重新讀經、再造精神核心開始!讀經,看似是柔弱無用之事,豈不知,在一個族群危急存亡之際,這恰是最為剛健之事。老子有云:「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
對中國人這樣的本就高度世俗化的人群來說,又是在一個已經高度祛魅的時代,「經」在哪裡?它就在我們關於歷史的記憶裡。關於歷史的記憶,實際上就是一個族群對「我是誰」這個問題的最深刻回答,是我們表達自己對尊嚴與價值的理解的具體載體。
美劇《權力的遊戲》中的肥宅山姆,這個懦弱又善良的人,在北境長城的雪原中經歷了各種生死之變,在絕望之際到學城來領受自己的召喚。他從荒蠻殘暴的叢林世界中掙扎著來到學城,進入學城的圖書館時,突然看到無數排高聳的書架,瞬間感受到一種撼人心魄的威嚴。這裡儲存著世界的記憶,外面那些荒蠻殘暴的人,可能完全不知道這裡的存在,但這裡正是掙扎在血汙當中的人們,無論是強者還是弱者,最終有機會獲得作為人的尊嚴的希望所在。學城的大學士對山姆說:「在學城,我們活著有不同的目的。我們是這個世界的記憶,山姆威爾·塔利。沒有我們,人類只會比狗強一點。」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高聳入雲的書架,能夠帶給人類真正的尊嚴。歷史學家不僅要把「此刻」記錄下來,還要在歷史中找到那些構成記憶節點的「此刻」,為它們賦予統一連貫的意義,讓它們構成我們的「歷史」,構成「我們」;在災難之時,為這個民族埋下他日能夠精神涅槃的種子。對歷史學家來說,每一個被經歷的時刻都是「此刻」,轉瞬即逝的「此刻」卻又在記憶中綿延不絕。歷史學家如何記憶,這個民族就會如何記憶。
歷史學家的記憶,並不是對一個整齊劃一的完美世界的描摹,而是要記錄下真實世界的各種多愁善感,各種自生自發,各種無可奈何,各種不盡完美。生活的意義就在那種不完美、不整齊當中,倘若一切都是完美的,那就像一場永遠都不可能輸的遊戲,意義也就乾涸了。
在一個整齊劃一的完美世界,其中的人也就沒有了選擇的必要與可能,人成了被規定的存在,喪失了自由。這會在事實上讓人放棄對責任的擔當,進而放棄對自己行為後果的承擔,放棄對自己肆意欲望的節制,放棄對自己生命意義的追索。如果把這些都放棄了,人就是個「巨嬰」,只要開心就百依百順,一不開心就撒潑打滾。然而,真實的世界並沒有義務慣著你。
所有這些,都對歷史學家提出了嚴肅的時代命題:你當如何記憶?你當如何為這個民族儲存記憶?你當以什麼樣的話語為這個民族儲存記憶?
記憶不是為了活在過去,它恰恰是為了朝向未來。通過記憶,認清當下的我們是誰、我們的所在、我們與世界的關係,才能知道在一個波譎雲詭、變動不居的時代,如何尋找通往未來的道路。通過記憶,一系列的「此刻」進入了歷史,它們也就進入了未來。
這本小書留存了我和朋友們在這一年來的一些記憶。它們與我們關於歷史的記憶,共同鋪陳開我們對當下的理解,也勾勒出我和朋友們所構想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