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媽媽的歌

你是我能成為的一切榜樣

你讓我懂得「體諒」的價值

但是你

只有在起步時,才會向後退

你讓我在哭泣中學會謙卑

但從不讓我因為需要你而道歉

你沒有給我脆弱的衣裳

你使我像鋼鐵般堅強

你讓我學會:

女孩兒們不一定只能有夢想

我們更可以把目標放在心上

***

那群男生沉默地站在隧道的出口處。他們當中或許有人想要介入,尖聲叫喊,要他們住手。這個男孩才十二歲啊。但是,人是很容易變得遲鈍的。你可能看到某件事情就在眼前發生,卻覺得這只不過是在演電影而已。也許你會覺得害怕,還來得及想到「噢,好險不是我」。或者,你也可能因為驚恐而徹底麻木了。

威廉是否有可能在這個隧道里殺死里歐?沒有人知道。因為有人出面制止了他。

***

這位名叫珍妮的老師有著許多微小的壞習慣,而她很努力地掩藏這些壞習慣,不讓學生和同事發現。當她覺得緊張時,她會握拳;她從小時候在赫德鎮女童冰球隊練球時開始,就逐漸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她長大後便開始練習拳擊,後來又接觸了武術。她也從這些體育活動中「傳承」了許多奇特的習慣。當她坐立不安時,她會伸展手腳,彷彿準備在早晨的教室裡直接開始比賽。她的水平一直不錯,在某一段時間裡甚至相當不錯,幾乎奪得冠軍。某一年,她真稱得上是意氣風發,有望成為職業拳手。鎮上幾乎沒人知道這個事實,原因就在於她之後受了傷。事情的發展也總是如此:你要麼成為冠軍,要麼就淪為和其他人一樣的泛泛之輩。後來她進修成為教師,胸中的烈焰已經熄滅,不再具有必備的腎上腺素。曾經有一位訓練員對她說:「珍妮,你必須登上擂臺,狠狠打碎另外一個女生的夢想,否則你在這裡根本就一無是處。」這也許是真的。她多麼希望實情不是如此,但是體育專案也許就是這麼殘酷無情。

她並不缺乏外來的壓力與要求,她所欠缺的,只是腎上腺素。你不能用稀鬆平常的人生來取代腎上腺素。當她走上擂臺時,那就意味著一種求生的恐懼感,全世界只剩下她和擂臺上另一端的女孩。你對我。此時、此地。

她努力尋找其他機會。這份教職常讓人感到絕望,但不時仍會出現一些讓漫長的工作時數與使人羞愧的低薪似乎變得有價值、閃亮而微小的片刻。在這些時刻裡,她會勇敢地走向某人,甚至於出手相救。能讓你擁有這種機會的時刻,其實並不多。

這天下午,正課結束後,她從掃煙囪工人專用的梯子爬上屋頂。一個老師從一座位於學校食堂正上方的通風井幾乎能夠俯瞰整個熊鎮的景色,而且在沒人看見時好好抽上一根菸。沒有比這還要糟糕的習慣了。

從那裡,她看見了那條隧道,那條在大馬路下挖掘的、本意是保護孩子們的隧道。她看見里歐跟那個女生走進那條隧道。那個女生獨自跑出來。珍妮看見威廉和他的黨羽從四面八方冒出來。她扔下香菸,走下臺階。這是一個小鎮,而這又是一所規模很小的學校,但你如果感到恐慌,試圖在狂奔中穿越整個校區,你還是會覺得這個校區真是太龐大了。

***

蜜拉與瑪雅回到家。當瑪雅走向自己的房間時,蜜拉看見了她牆壁上的音樂會門票。她對最初那幾次演唱會的記憶可能比女兒對它們的記憶還要清晰。一連好幾個星期,安娜和瑪雅都小心地把門票收在口袋裡。她們偷偷摸摸地買了眼影膏,卻塗得太濃;她們將自己牛仔短褲的邊緣剪掉,讓褲管變得奇短無比。蜜拉在演唱會會場外放她倆下車,強迫她們保證在音樂會結束後直接出來。她們一邊笑,一邊保證。當時的她們還只是孩子,但蜜拉知道,大約就從那時起,她在那裡逐漸失去了她們的心。她們和其他數以百計的女孩一樣,尖叫著、手牽著手向舞臺衝去,你是永遠無法剝奪某人對自由的初次體驗的。音樂改變了安娜與瑪雅,就算她們在往後的人生中選擇了不同風格的音樂,然後還針對什麼是「藥蟲原聲音樂」、什麼又是「未來音樂」吵得沒完沒了,她們仍然有一個共同點:音樂挽救了存在於她們身上、某種本來可能會就此失落的特質。那是某種狂想、某種力量,像心窩裡一顆發光散熱的小球,永遠在提醒著:「別讓那些臭傢伙對你頤指氣使,走你自己的路,狂歌縱舞,成為冠軍吧!」

瑪雅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她親吻了媽媽的臉頰,走進房間。媽媽坐在廚房裡,想著最近這幾年來的所有新聞:那是關於在音樂會里被推倒、踩踏致死的小女孩,以及帶著炸彈衝進體育館的恐怖分子。要是蜜拉事先就知道那些可怕的新聞,她還會放這兩個小女生下車嗎?永不。當你知道全世界將要傷害你的孩子時,你怎麼敢放她下車呢?

***

往後,珍妮將會不斷地納悶:要是她當初早一點趕到現場,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如果她早一點點趕到,會不會比較容易讓威廉住手?隧道出口的那些男生會不會承認,自己的這種行為太過火呢?

她拉開威廉龐大的身軀。還算威廉運氣好,及時認出了她,否則只怕也會對她動手。她的眼神十分狂野。那已經不是老師的眼神,而是一名拳擊手的眼神。

威廉不住地喘息著,看都不看里歐一眼,勉力擠出一句:「是他先動手的!他自找的!」

往後,珍妮將對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不已。她毫無藉口。但是,考慮到今年春天發生的一切——強姦案、大眾對就讀於珍妮任教學校的一個女孩惡意保持沉默,以及整個社會在事發後所展現的醜惡一面,珍妮的內心就充滿了羞恥與憤怒。不只她這麼感覺,整個小鎮都蘊含著怒火。她在威廉·利特身上看到了相同的情緒,只不過她和他感到生氣的理由不一樣罷了。人類絕少對真正應該發洩怒火的物件發洩,我們只會挑最接近的人動手。

「你說什麼?」珍妮咆哮道。

「他自找的!」威廉·利特重複道。

她用力踢中他膝蓋的側面,他像被子彈擊中一樣癱軟,頹然倒下。她的身體保持了完美的平衡,當他倒在地上時,她已經再次以兩腳站穩,逍遙又輕鬆,簡直還可以吹口哨呢。

然而,她很快就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頓時感到一陣糾結。她以前的武術教練曾經不斷地對她耳提面命:「請永遠不要失控。不要讓自己被情緒操控,珍妮。要是你被情緒操控,你就會幹蠢事!」

***

蜜拉坐在廚房裡無助地哭著。她用毛衣矇住自己的臉,這樣女兒才不會聽見她的哭聲。在門板的另一邊,女兒就躺在床上,望著貼滿演唱會門票的牆壁,沉痛地在毛毯下哭著,不願意讓媽媽聽見自己的哭聲。對於自己能夠如此輕易就騙到父母,她心懷感激。他們太希望她真心感到快樂,因而選擇相信她所說的謊話。

瑪雅深知,她的媽媽和爸爸必須努力以他們自己的方式重新掌控人生。這也意味著奪回被凱文搶走的一切。媽媽必須感覺到,她是個稱職的母親;爸爸則必須拯救自己的球會,因為他們必須體驗到,他們能夠順利把某件事情辦好。挺身而出,還擊,獲得勝利。他們可不能怕黑。要是怕黑,他們就不可能一起挺過這些難關了。女兒聽見了爸媽的爭吵。就算只是無聲的冷戰,她仍然能夠感覺到。過去她總會在廚房裡看到兩隻酒杯,而現在只剩下一隻。她知道爸爸越來越晚回家,她看見他站在門外,越來越拖延著進門的時間,他越來越遲疑。她也注意到那些裝著會議邀請函的信封,但媽媽從來不問她能不能去參加這些會議。瑪雅知道,如果雙親離婚,他們肯定會說這不是她的錯。而她也會知道,他們在說謊。

凱文摧毀的是她,但最後破碎成兩半的,卻是她的父母。

***

威廉·利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算你命大,我不打女人……」他喘著大氣。

「我勸你最好別嘗試!」即使所有理智的聲音都在她腦海裡尖叫「珍妮,閉嘴」,她嘴上仍然這麼說。

「該死,我要報案……」利特開口。

但是珍妮吼了回去:「你去報案吧!你想說什麼?」

她很清楚,自己真是白痴。但是,她是個怒火沖天的女人,又剛好生活在一個怒火沖天的小鎮,生活中的一般規則在這裡似乎已經不再適用。隧道出口處的那些男生已經開始往後退。他們充其量只是霸凌者,不是鬥士,只會在自己佔上風時充好漢、逞英雄。但是珍妮看得出來:威廉身上有種特質,讓他比他的黨羽還要糟糕。他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但沒再多說什麼。在他轉身離開時,或許是擔心自己失手打死了里歐,或許是被腦海中的思緒所逼迫,就找了個理由:「他本來就不該挑釁我的。他明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當隧道里只剩下珍妮和里歐時,珍妮俯身檢視里歐的傷勢。他雖然滿臉是血,但呼吸相當均勻、規律。令珍妮感到驚訝的是,他的雙眼是睜著的,眼神平靜。威廉對他又踢又打,但想必有某種原因讓他沒有趕盡殺絕,因為里歐的臉並沒有被打爛。他沒有骨折,全身上下都是瘀傷,但完全可以像擦傷一樣隱藏在衣服底下。至於浮腫的雙眼和鼻子,里歐也只需要對媽媽說個謊,表示他上體育課的時候被球砸到頭,就算沒事了。

「你不應該這麼做的。」小男孩對老師說。

「的確不應該。」她認同道。

她把這解讀成里歐的體貼,但這可不是他的意思。

「你沒看過自然生態紀錄片嗎?受傷的野獸最危險了。」里歐一邊漱口,一邊嘗著嘴角鮮血的味道。

當雨點般的拳頭不再落在這個十二歲的小男孩身上時,他就開始想著要怎麼報復。他感覺到威廉選擇踩踏他的大腿,而不是膝蓋骨。他出拳猛揍的位置都是身上比較柔軟的部位,而沒有打落他的牙齒。他只讓里歐肩膀上留下瘀傷,而不是把他整條手臂打斷。里歐不會把威廉的手下留情視為仁慈之舉,而只會認定威廉懦弱無比。既然如此,他就要再試一次。

當里歐從地上爬起來、站穩腳跟時,珍妮帶著命令般的口吻說:「我們得彙報這件事情……」

里歐搔了搔頭道:「我滑倒了,威廉扶我起來。你要是敢多說,我就會做證,你用腳踢學生!」

這名老師本該抗議的,事後要判定她的責任其實非常容易。然而,在這座森林裡,人們已經學會了沉默,這一點有好也有壞。她知道里歐的姐姐是誰,知道他為什麼生氣。不管珍妮是報警,還是向學校舉報這起事件,他將永遠不再相信她。這麼一來,她將會永遠失去和他對話的機會。所以,她反而說:「我們來談筆交易。我不會舉報這件事情,但是你得來愛德莉·歐維奇的犬舍。你知道在哪裡吧?」

小男孩不帶惡意地點點頭,用袖口把鼻子上的血擦乾淨。

「為什麼?」

「我在那裡成立了一個武術社團。」

「你要教我打架?」

「我是要教你怎麼不打架。」

「我不是刻意要讓你生氣,可是你好像很難不打架。」里歐補充道。

珍妮尷尬地笑了笑。里歐開始拖著痛苦、遲緩的腳步離開那裡,她試圖攙扶他,卻被他一手揮開。他並沒有侵略性,但似乎已經不容許她繼續討價還價。小男孩知道老師想做什麼:她想拯救他。

她不會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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