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終其一生努力在某個領域上成為佼佼者的人,遲早都會被問到「為什麼」。因為如果你想成為某個領域的佼佼者,你就得犧牲其他所有的一切。因此,就在彼得與蜜拉初次見面的那天晚上,當彼得在首都輸掉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比賽、備受打擊地走進蜜拉父母所經營的餐廳時,她就問了他這個問題:為什麼?
他始終沒能好好回答這個問題,可把蜜拉給氣壞了。但就在他們結婚多年、育有子女、共同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她讀到一名百年前登山客的話。有人問他:「為什麼你要攀登聖母峰?」這名登山客露出相當困惑的表情,彷彿這是個不可理喻的問題,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世界上有這座山峰啊。」
這時蜜拉才理解:當全家人沒有一個讀過大學時,她為什麼想讀大學呢?當所有人都說法律太難學的時候,她為什麼要選讀法律呢?為什麼?就是為了知道她有沒有能力。因為她就是想攻上那座該死的山頭。因為世界上就是有這座山頭嘛。
因此,也許在彼得自己真正瞭解以前,她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就站在大門邊,聽到了他和理查德·提奧對話的內容。她的丈夫將會找到挽救球會、使自己再度變成不可或缺的主角的辦法。一如往常,蜜拉坐在玄關,直到她聽見沃爾沃引擎的發動聲,直到她從視窗瞥見彼得消失為止。那瓶酒仍然沒有開啟,蜜拉將杯子收進櫥櫃。當她上床就寢時,感到結婚戒指下方的皮膚一陣冰涼。這一夜即將過去,第二天早上,她將會醒來,努力假裝一切都非常好——即使她知道,從現在起到明年的每一天都會更加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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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漫無目的地獨自開著車,一連開了幾個小時。他只是思考著同樣的問題:「一個球會有什麼價值?它是為了誰存在?它存活下來的成本是多少?」而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他又思索著其他的問題:「除了冰球,我還懂什麼?一旦沒有了冰球,我會成為什麼樣的男人?」
自始至終,他愛的人就只有蜜拉。他知道,要是他拋下冰球,她會大喜過望。但他在內心最深處仍納悶著: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她愛上的是一個有抱負、有夢想的男人。所以,如果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而他始終一事無成,她會怎麼看待他呢?
黎明降臨時,陽光以某種方式籠罩了整座熊鎮。在夏季,彼得的母親總是如此形容這種方式:「天父降臨,在樹冠上灑滿了柳橙汁。」彼得坐在超市外面,雙眼緊閉。他左思右想,思緒百轉千回。
昨天晚上,理查德·提奧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不喜歡我的政策,嗯?」彼得深思熟慮後,回答:「我完全尊重你,但我不認同你代表的一切。你是民粹主義者。」提奧看起來完全不以為意地點點頭:「你只有在獲勝以前才是民粹主義者;等到你成了贏家以後,你就是既得利益者了。」這位政客看見彼得嫌惡的眼神,又補充道:「彼得,我必須直言不諱:雖然像你這樣的人希望這個世界變得簡單一點,但政治就是要讓人理解,世界是很複雜的。」
彼得搖搖頭:「你就是利用衝突擴大自己的勢力。你的政策就是在製造衝突、製造隔閡。」提奧露出理解的神情,笑了笑:「那冰球呢?你覺得冰球對所有的圈外人起了什麼作用?你還記得我上學的時候嗎?」彼得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推測道:「你比我低好幾個年級吧?」理查德·提奧搖搖頭:「彼得,我們同班哪。」他並沒有表現出生氣或是譴責,甚至幾乎讓人感受到一種謙卑。
彼得不知道提奧是不是意在讓他無地自容,但不管怎樣,這一招奏效了。當彼得低下頭、羞愧地望著地面時,提奧滿意地微笑著,直截了當地說出他今晚來找彼得的意圖:「我在倫敦有些人脈。我知道是哪家公司即將收購熊鎮的工廠。」
「我都不知道它就要脫手了……」彼得脫口而出。然而,提奧只是謙卑地聳聳肩:「彼得,我的工作就是知人所不知。我也知道關於你的很多事情。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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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里歐醒來時,家裡空無一人。媽媽在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我去上班,你的爸爸在球會。如果有什麼事,就打個電話過來。抽屜裡有零用錢。我們都愛你!媽媽」。里歐可不是小孩子了,他也看到了「你的」這個詞——你的爸爸。爸爸已經不再是媽媽的人了。
他走進姐姐的房間,關上門,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瑪雅的筆記本擺在床下,上面寫滿了詩和歌詞。他讀著這些詩、歌詞,為了不同的理由而哭起來。有時候是為了她而哭,有時是為了他自己而哭。瑪雅可不像其他人的姐姐,會大聲尖叫著把年幼的弟弟妹妹趕出自己的房間。當里歐還小的時候,他可以待在這裡。當里歐感到害怕,當他們偷聽父母在廚房裡談話,聽到他們談到艾薩克而聲淚俱下時,瑪雅就會讓他睡在她的床上。瑪雅床周圍的地板一直都是里歐最溫暖的安樂窩。可是,他現在已經長大了。一整個夏天,瑪雅都和安娜待在森林裡。通常里歐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會請教瑪雅的意見。因此現在,關於一個弟弟在自己的親姐姐被強姦時應該做些什麼,或者當雙親放棄彼此時他能為他們做些什麼,甚至他該怎麼處理所有的恨意,他還真不知道該問誰。
他在瑪雅那本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找到了一篇名為「火柴棒」的歌詞。他小心地將那一頁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塞進了口袋,隨後便朝沙灘走去。
他一直用力地抓撓,胳膊上滿是深深的抓痕。他拉下襯衫袖子,掩藏了那些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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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鎮和赫德鎮激動的情緒終於在那些下雨的日子裡冷卻下來,而威廉·利特在那些日子裡則天天汗如雨下。他的訓練員對他說過,他「從沒看過自卑情結如此強烈的人打球」。他也許只是想讓威廉聊聊自己的自卑情結,但是威廉把這句話當成了恭維。
他在成長過程中一路奮鬥,就是想再度成為凱文最要好的朋友。過去,當他和凱文在凱文家外面踩著踏板車,或是在威廉家地下室打室內網球時,他們的確是最好的朋友。之後,他們開始打冰球,班傑突然冒了出來。從那之後,在球隊團體照中,威廉再也沒有機會站在凱文旁邊。威廉無所不用其極地打擊班傑,嘲笑他身上二手、廉價的衣服,稱他是「雪橇」。直到班傑將雪橇砸在他臉上,威廉不僅斷了兩顆門牙,還失去了更衣室裡隊友對他的尊敬。威廉的媽媽要求針對這起「攻擊」事件處罰班傑,但是球會沒有對此多做處理。
他們逐漸長大。威廉企圖誇口自己和多少個女生睡過,讓自己看起來比這個會爬樹的怪人更有資格成為凱文出席派對的好搭檔,從而壓制班傑。當然,他在撒謊。他與女生親密接觸的時間,其實比球隊裡大多數人都要晚。但是有一天,凱文走進更衣室喊道:「威廉!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你!」威廉笨拙地起身,但走道上空空如也,只擺著一整盒白色圓筒短襪,共計十條。凱文訕笑起來,隊裡其他人更是笑翻了天。威廉永遠都忘不了當時的情景,尤其是班傑咧嘴大笑的樣子。多年來,威廉就是帶著這種自卑情結打球。可是,現在呢?赫德鎮冰球協會對他來說是全新的開始,他終於有機會成為領導者。他打算永遠不再成為那個「圓筒襪男孩」。
就在這個陰雨不斷的夏天,他夜以繼日不停地進行重量訓練,睜大雙眼看著網上那個自己所屬的赫德鎮冰球協會會旗熊熊燃燒的影片。他一看再看。他多麼希望能在影片中找到上傳者身份的蛛絲馬跡。最後,他總算看出了端倪。影片上握著打火機的那隻手很小,應該是初中部的某個小鬼頭。當襯衫袖口從他的手腕滑下來時,威廉發現他的胳膊上佈滿了抓痕。
威廉打電話給球隊裡那幾個高大魁梧的男生。他們買了香菸,衝向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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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棒
有一間暗室,你把最怕黑的男生或女生鎖在裡面
他們被留在暗室裡,怕得要死
只因為生命如野豬般噁心
如果你那時在暗室裡,又找到唯一一根火柴棒
即使暗室裡滿是汽油味,你還是會點燃那根火柴棒
雨雪之間只有幾度的差別
所有的房子都向上建,最終還是被夷為平地
你們已經讓我看過比死還恐怖的東西
所以如果我在你們旁邊,我很樂意燒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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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重新降臨熊鎮,沙灘上再度擠滿了青少年,他們假裝沒有窺視彼此的身體。剛開始,沙灘上一片喧鬧,氣氛愉悅。但是,一種受驚的沉默突然從水邊蔓延開來。兩個男生爬到一棵樹上,掛起簇新的赫德鎮冰球協會會旗。威廉·利特則在野餐墊間翻找著、走動著,在每一個讀初中的小鬼頭面前停下來,伸出香菸問道:「你帶打火機了嗎?」
沒有人敢正眼看他。他抓住每個小男生的手,檢查有沒有抓痕。或許就連威廉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找到什麼,誰敢在這裡、在他面前承認呢?但是他就是想讓他們感到害怕,讓他們再也不敢挑戰他的球隊。隨著一個又一個孩子搖搖頭,低頭望著沙灘,他就感到一絲解脫。一想到在這整個夏天裡每個小鬼頭都不敢抽菸,他就覺得自己變得偉大起來。
然而,一陣刮擦聲傳來。起初只有一聲,然後又傳來一聲,最後是火焰點燃時簡短的嘶嘶聲。威廉背後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我有打火機!」
里歐的手指並未顫抖,他擼起袖子,手臂上的抓痕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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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知道跟我有關的其他事情?你這是什麼意思?」昨天,彼得這麼說了。理查德·提奧用毫不悲傷,甚至接近雀躍的聲音說:「我知道熊鎮冰球協會頂多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後,它就會破產了。即使你的朋友‘尾巴’再賣掉一家店鋪也於事無補。而且我知道,你的甲級聯賽代表隊教練蘇恩生病了。」
彼得目瞪口呆。夏天來臨時,蘇恩的心臟病發作。當他缺席新成立的女童冰球隊的溜冰訓練學校時,愛德莉·歐維奇去了他所在的聯棟住宅,發現他倒在了地板上。愛德莉從醫院打電話給彼得,但是蘇恩要求他倆不要把這件事情透露給任何人。這只是「小小的暈眩」而已,而且蘇恩不想成為「該死的殉道者」。
當然,他們保持了沉默。不過老實說,這並不只是為了蘇恩,彼得也是出於私心才這麼做的。沒有贊助商和金錢,他沒辦法招聘教練;沒有訓練員,他就不能說服球員籤合同,而一旦沒有了球員,他就肯定無法吸引贊助商或新教練。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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