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看到你兒子了嗎?」
阿道司搖了搖頭。「沒有,羅伊娜和我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人間那邊去了。我很想再見到他,可是已經不可能了。」阿道司擤了擤鼻子。「是過敏。」他連聲道歉。
「什麼型別的過敏?」莉茲問。
「哦,」阿道司回答說,「對傷心事的記憶過敏。這是最糟糕的一種過敏。你想看看我老婆羅伊娜的照片嗎?」
莉茲點點頭。阿道司拿出一張嵌在銀鏡框子裡的照片,上面是個可愛的日本女人,年紀大約跟阿道司差不多。「這是我的羅伊娜。」他自豪地說。
「她很端莊。」莉茲說。
「是的,可不是很端莊嗎?我們同一天死於飛機失事。」
「太可怕了。」
「不,」阿道司說,「其實我們非常非常幸運。」
「在很長的時間裡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莉茲向阿道司傾吐秘密,「那樣正常嗎?」
「當然正常,」阿道司肯定地說,「各人花在適應上的時間是不一樣的。有些人到了另界,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我知道一個人在這裡五十年了,回到人間的時候還沒有明白過來。」阿道司聳聳肩,「這取決於你是怎麼死的、死的時候多大年紀——因素很多,它們都是這個過程的一部分。年輕人特別難以認識到自己已經去世了。」阿道司說。
「那是為什麼呢?」
「年輕人傾向於認為自己是不會死的。他們中的許多人無法想象自己已經死了,伊麗莎白。」
然後阿道司把今後幾個星期莉茲必須要做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死亡涉及的事情比莉茲開始時所想象的要多得多。在某種意義上,死亡跟上學沒有太大的差別。
「你對業餘愛好有沒有初步的設想?」阿道司問。
莉茲聳聳肩。「好像沒有。我在人間那邊沒有工作,因為我當時還在上學。」
「哦,不,不,不,」阿道司說,「業餘愛好不是工作。幹一份工作跟個人的聲望有關!跟錢有關!業餘愛好的目的則是使你的靈魂充實。」
莉茲轉動眼珠。
「從你的表情可以看出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阿道司說,「看樣子我手頭上捏著一個懷疑主義者。」
莉茲聳聳肩。在她這種處境下,誰能不是懷疑主義者呢?
「你在人間那邊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
莉茲又聳聳肩。在人間那邊,她的數學、自然科學和游泳都很棒(去年夏天她還得到了潛水的資格證書呢),不過她對這些並不是特別喜愛。
「有沒有——任何一樣?」
「動物。也許跟動物或者狗有關的事情。」莉茲最後說,她想起自己在人間那條得過獎的哈巴狗,名叫露西。
「太好了!」阿道司發出一聲歡呼,「我肯定能找到一個跟狗有關的工作!」
「我得想想,」莉茲說,「有很多事情需要去領會。」
阿道司問了莉茲一些在人間那邊的生活情況。對於莉茲來說,過去的生活已經變成了可以跟別人講述的故事。從前有個叫伊麗莎白的女孩住在馬薩諸塞州的梅德福德。
「你在那邊的時候很幸福嗎?」阿道司問。
莉茲考慮著他的問題。「你幹嗎要知道這個?」
「彆著急。這不是考試。作為輔導員,我要向所有的學生問這個問題。」
事實上她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自己是不是幸福這個問題。她估計既然自己沒有考慮過,那就一定是很幸福。幸福的人並不需要問自己是不是幸福,對嗎?他們只是很幸福,她想。
「我想我一定很幸福。」莉茲說。話一齣口,她就知道這是事實。一顆傻乎乎、孤零零的淚珠從眼角滾落出來。莉茲迅速擦去,可第二顆淚珠接踵而來,然後是第三顆,沒過多久她發現自己在哭。
「哦,我的乖乖,我的乖乖!」阿道司喊道,「如果我的問題讓你傷心,那就對不起了。」他從一大堆紙張底下抽出一個裝手巾紙的盒子。先是考慮給她一張手巾紙,然後決定把整盒都給她。
莉茲看著裝手巾紙的盒子,上面繪有雪人參加各種節日活動的畫面。其中一個雪人很快樂地把滿滿一盤微笑著的薑餅人放進烤箱裡。烤薑餅人或者類似做飯這樣的事對於雪人來說就跟自殺差不多,莉茲想。雪人為什麼要主動地去做那些最終可能會使自己融化的事情呢?雪人會吃飯嗎?莉茲瞪著那個盒子。
阿道司抽出一張手巾紙,舉到莉茲的鼻子前,彷彿她才五歲似的。「擤吧。」他命令道。
莉茲遵照他的命令擤鼻子。「我最近經常哭。」
「那很自然。」
莉茲過去是很幸福的。多麼幸福啊,她想。在人間那邊的時候她並不認為自己是個特別幸福的人。像很多同齡人一樣,她曾經為了現在看來愚蠢的原因而煩惱和痛苦:她在學校裡不是人緣最好的學生,她沒有男朋友,弟弟很討厭,她臉上有雀斑。在許多方面她覺得自己在等待好事的來臨:獨立生活,上大學,開車。現在莉茲看到了事實真相。她過去是幸福的。幸福,幸福,幸福。爸爸媽媽疼愛她;她最好的朋友是世界上最富有同情心、最好的女孩;學校很好混;弟弟並不是特別壞;那條哈巴狗喜歡睡在她的身邊;還有,對了,有人覺得她很漂亮。一個星期以前,她過去的生活一直是暢通無阻的。那是一種幸福、簡單的生活,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你沒事吧?」阿道司用充滿關切的口氣問。
莉茲點點頭,儘管她感覺不是很好。「我想念我的狗,它叫露西。」她想知道露西現在跟誰睡一張床。
阿道司笑了。「幸運的是,狗的壽命比人的壽命要短得多。將來某一天你會看到它的。」
阿道司清了清嗓門。「我原來打算早點告訴你的。像你這樣年輕的人,也就是說十六歲或者十六歲以下的人,可以被早點送回人間。」
「你這是什麼意思?」莉茲問。
「年輕人有時會覺得很難適應這裡的生活,他們的適應過程徹底失敗。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早點回人間那邊去。只要在居住期的第一年內公開宣佈自己的打算就行了。這叫作潛返條例。」
「我會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嗎?」
阿道司笑了。「哦,不,不,不!你得變成嬰兒,從頭開始。當然,你可能碰到原來認識的人,可他們不認識你了,很可能你也不認識他們。」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回到原來的生活中?」
阿道司臉色嚴峻地看著莉茲。「我現在得警告你,伊麗莎白。沒有任何辦法能使你返回到原來的生活中,你也不應該返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你原來的生活已經終結,你永遠也回不去了。你也許會聽說一個叫海井——」
「什麼海井?」莉茲打斷了他的話。
「那裡嚴禁任何人進去,」阿道司說,「現在說說潛返條例——」
「為什麼嚴禁任何人進去?」
阿道司搖了搖頭。「不為什麼,歷來如此。現在談談潛返條例——」
「我想那不適合我。」莉茲打斷了他的話。她雖然很想念人間那邊,但也意識到她想念的是那裡的熟人。沒有了那些熟人,回去就沒有了意義。再說,她現在並不想成為嬰兒。
阿道司點點頭。「當然,你還有一年時間來作這個決定。」
「我懂。」莉茲停頓了一下,「呣,阿道司,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你想知道這裡的上帝在哪兒,對嗎?」阿道司問。
莉茲的確感到驚訝。阿道司居然能看出她的心思。「你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問題?」
「姑且就說我幹這一行已經有一些日子了。」阿道司取下那副玳瑁框的眼鏡,在褲子上擦了擦,「跟以前一樣,上帝他,她,或者它,仍然在那裡。沒有任何變化。」
阿道司怎麼能這麼說呢,她心裡納悶。對於她來說,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伊麗莎白,你會發現,」阿道司接著說,「死亡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到時候,你還會把死亡看作新生的,把死看作‘伊麗莎白・霍爾續集’。」阿道司戴上眼鏡,看了看手錶,「啊,天哪!」阿道司大叫起來,「你看這都幾點了?我們得帶你去遺言部,不然的話,薩拉會要我腦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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