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迪點了點頭。「我原來以為你不知道呢。」
「雜誌上有傳聞說柯蒂斯・傑斯特吸毒上癮,」莉茲說,「不過報刊上的東西不能全信。」
瞭望平臺在船的頂層。雖然莉茲和桑迪把尼羅河號搜了個遍,但沒有上到頂層去。(莉茲想,至少沒有兩人一起去。)莉茲納悶:她們當時為什麼沒上去呢?突然,她很想上去。她意識到,只要自己上了瞭望平臺,某種決定性的事情就會發生。
從她住的艙室到了望平臺有好幾段樓道,她一路跑上去,發現自己反覆吟誦著厄爾利夫人上課時念的那句詩:「我碰到一個來自古遠之境的行者;我碰到一個來自古遠之境的行者。」到達頂層的時候,她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
瞭望平臺上有一長排雙筒望遠鏡,就像是沒有胳膊的卡通人物,又像停車計時器。每一個雙筒望遠鏡都配有一個金屬凳子。雖然各人的反應大不相同,但凡是看望遠鏡的人都入了迷。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又哭又笑,還有的面無表情地瞪著前方。
雙筒望遠鏡都按順序編號。莉茲懷著恐懼和好奇,找到了第219號,坐在金屬凳子上。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硬幣,塞進孔裡,然後在鏡頭「咔嚓」一聲開啟的時候把眼睛對準了雙筒望遠鏡。她看到的是像3d電影一樣的場面。
電影的背景是一個教堂。莉茲認出這個教堂正是媽媽經常帶她去的地方,媽媽覺得帶她去教堂可以週期性地「加強她的精神生活」。莉茲看到後排座位上有好幾個身穿黑色衣服的高中校友。隨著鏡頭前移穿過教堂,她看到一些年紀較大的人。這些人有的是她在假日會餐中認識的,而她早已忘記了這樣的會餐;有的是在開晚會的時候,她在過了平常睡覺時間後,從樓上俯視時看到過的。對了,這些人是她的親戚或者是爸爸媽媽的朋友。最後鏡頭在教堂前面停住了。莉茲的媽媽、爸爸和弟弟坐在前排,媽媽沒有化妝,緊緊握著爸爸的手。弟弟穿著一套藏青色禮服,衣服在他身上顯得太短。
她高中的校長弗雷德里克博士,還有一個莉茲從沒說過話的男人,站在講壇上。「她是個全優學生,」弗雷德里克博士用那種開大會發言時常用的腔調說,「伊麗莎白・瑪麗・霍爾是她父母親和學校的光榮。」莉茲笑了。她的學習成績從及格到優秀都有,但她從來就不是全優學生。除了數學和自然科學之外,她得的全是良好。
「可是這麼年輕,這麼有潛力,就死了,我們從中能得到什麼教訓呢?」弗雷德里克博士為了加強語氣,在講桌上「砰」地捶了一下,「我們從中得到的教訓就是交通安全。」講到這裡,莉茲的爸爸突然抽泣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歇斯底里。她一生中從沒見爸爸這樣哭過。
「為了紀念伊麗莎白・瑪麗・霍爾,」弗雷德里克博士接著說,「我要求你們大家在橫穿街道之前要看看兩頭,騎腳踏車的時候要戴頭盔,要繫好安全帶,買車只能買那種連副駕駛座都有安全氣囊的汽車……」弗雷德里克博士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真是空話連篇,莉茲心想。
莉茲把鏡頭搖到左邊。她注意到,講壇的旁邊有一個長方形的白漆盒子,盒子兩邊刻有俗豔的粉紅色玫瑰花。莉茲這時基本上知道了裡頭是什麼,或者說是誰。她看了看盒子蓋:一個毫無生命跡象的女孩頭戴金色假髮,身穿褐色天鵝絨衣服,躺在一塊白緞子上面。莉茲心想,我一向討厭那樣的衣服。她又坐回到不太舒服的金屬凳子上,連聲嘆氣。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她死了」。在此之前,那僅僅是一個猜想。她死了,但此時此刻她什麼感覺都沒有。
莉茲朝雙筒望遠鏡看了最後一眼,想看清楚應該參加追悼會的人是不是都在。那位徒步穿越全國的長跑健將愛德華在那裡,頗有男子漢氣魄的他在用袖口擦鼻子。她的英文老師在那裡,還有體育老師。令她驚喜的是教世界歷史的老師也在。可是莉茲想,中級代數和生物老師怎麼啦?(這是她最喜歡的兩門課。)她到處都找不到她那位最好的朋友。應該說,她到商店去是佐伊的過錯。佐伊這個鬼東西到哪兒去了?還沒有到結束的時間,莉茲就厭惡地離開了雙筒望遠鏡。她已經看夠了。
莉茲心想,我死了。接著她把這句話大聲講出來,看那聲音是什麼樣子:「我死了。死了。」
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為她的身體並沒有死的感覺。她的身體跟往常完全一個樣。
莉茲在一長排雙筒望遠鏡前面走過,忽然看到了柯蒂斯・傑斯特。他用一隻眼看雙筒望遠鏡,好像不是特別感興趣,而另一隻眼睛立刻看到了莉茲。
「喂,小莉齊。身後生活過得怎麼樣?」柯蒂斯問。
莉茲冷淡地聳了聳肩膀。雖然她並不知道「身後生活」具體是什麼樣子,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她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見不到弟弟和朋友了。在某種意義上,那就像她還活著,而她所熟悉的每個人都死了,她是那些熟悉集體葬禮上唯一的客人。她用了「真煩人」這句話作為答覆,但她真實的感受遠不是這樣。
「葬禮怎麼樣?」柯蒂斯問。
「那只是一個簡單的儀式,就是讓我高中的校長大談交通安全。」
「交通安全,是嗎?聽起來很神聖。」柯蒂斯歪著腦袋,有點不解的樣子。
「他們說我是個‘全優生’,」莉茲接著說,「可我不是。」
「你沒看新聞嗎?年輕人一死就都成了優秀學生。這已經成了慣例。」
莉茲不知道自己的死是不是上了地方電視臺的新聞節目。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被汽車撞死了,有人關心嗎?
「偉大的吉米・亨德里克斯說過,‘等你死了,人人都愛你:一旦死去,你就是最應該活著的人’。或者類似的東西。不過他活著的時候你可能還沒出生。」
「我知道他是誰,」莉茲說,「是個彈吉他的。」
「不好意思,小姐,」柯蒂斯把帽子滑稽地斜戴在頭上,「那麼,想看看我的葬禮嗎?」柯蒂斯問。
莉茲不知道看別人的葬禮是不是合適,不過她想應該禮貌點,於是便看著柯蒂斯的雙筒望遠鏡。柯蒂斯的葬禮比莉茲的要考究得多:機器樂隊的其他成員都到場了;一位當紅歌星在演唱他的主打歌,歌詞是專門為葬禮而改寫的;一個著名的內衣模特在前排哭泣;奇怪的是,一頭變戲法的熊站在柯蒂斯的棺材上。
「那頭熊是怎麼回事?」莉茲問。
「那頭熊本來要出現在我下一盤錄影帶上。它的名字叫巴託羅繆夫,聽說是業界最好的一頭熊。樂隊裡有一個夥計以為我會喜歡這頭熊。」
莉茲離開了雙筒望遠鏡。「柯蒂斯,你是怎麼死的?」
「我想,顯然是死於吸毒過量。」
「顯然是?」莉茲問。
「他們在新聞裡就是這麼說的,‘柯蒂斯・傑斯特,機器樂隊的主唱,星期天凌晨顯然因吸毒過量死於他在洛杉磯的住所,現年三十歲。’你瞧,是一場悲劇。」說著,柯蒂斯笑了,「你呢,小莉齊?你現在知道了嗎?」
「騎腳踏車時出了車禍。」
「啊,這就是為什麼葬禮的主題要定為交通安全。」
「我猜是這樣。我媽媽以前總是要我戴頭盔。」莉茲說。
「做媽媽的總是知道該怎麼做。」
莉茲笑了。過了一會兒,她驚訝地發現眼裡掉下了淚珠。她很快用手擦去眼淚,但眼眶裡立刻又充滿了新的淚水。
「用這個。」柯蒂斯說著伸出睡衣袖子給莉茲擦眼淚。
莉茲接過他的袖子,注意到柯蒂斯那受傷的手臂正在痊癒。「謝謝,」她說,「你的手臂好多了。」
柯蒂斯拉下睡衣的袖口。「我的小妹妹跟你差不多年紀,」柯蒂斯說,「還和你有點像呢。」
「我們死了,你知道嗎?我們都死了。我們再也見不到他們中的任何人了。」莉茲哭道。
「小莉齊,那誰說得準?沒準能見到。」
「說起來倒容易。你是自討的。」話一齣口,莉茲有點後悔。
柯蒂斯等了片刻,然後回答:「我是個癮君子,可我並不想死。」
「對不起。」
柯蒂斯點了點頭,眼睛並沒有看莉茲。
「真的很對不起,」她說,「我真是太傻了,說出這樣的話來。我那麼想是因為你的很多歌都有那麼點——嗯,陰沉。我不應該胡亂聯想。」
「我接受你的道歉。知道該怎樣道歉畢竟是一件好事,而知道的人的確很少。」柯蒂斯微笑著,莉茲也還了他一個微笑。「事實上,我有時候是想死,有那麼一點。但大多數時候不想死。」
莉茲想問他死後是不是還想吸毒,但又想到這個問題不合適。「你死了有很多人會傷心的。」莉茲說。
「是嗎?」
「嗯,」她說,「比如說我就很傷心。」
「可我跟你在一個地方。所以對於你來說,我沒有死,對不對?」
「對,我想是這樣。」莉茲笑了。她覺得自己的笑有點古怪。現在還能有什麼很逗的事嗎?
「你覺得我們會永遠待在這條船上嗎?我的意思是,就這樣了嗎?」莉茲問。
「我估計不是這樣,小莉齊。」
「可你怎麼知道?」
「沒準我的腦袋在騙我,」柯蒂斯說,「可是親愛的,我能看見海岸。」
莉茲站在那裡,越過雙筒望遠鏡向遠處望去,看到那裡好像是陸地。她心中得到了暫時的慰藉。如果非死不可的話,最好能到一個地方去,任何地方都成,總比沒有地方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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