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胸中充滿無法壓抑的怒火，

站在街心互相激烈地嘲弄辱罵，

不管在理不在理，只因心懷怨怒。255

你不可能用言辭迫使我放棄戰鬥，

我們必得交戰一場。讓我們開始吧，

好互相品嚐品嚐對方銅槍的力量。」

埃涅阿斯說完，把沉重的長槍投向

那面可怕的盾牌，槍尖把大盾震響。260

佩琉斯之子慌忙伸出強健的臂膀

舉盾抵擋，心想強大的埃涅阿斯

那支有長影的投槍定會把盾面穿透。

愚蠢啊，阿基琉斯沒有用心靈思想，

那是神明的精美贈禮，世間的凡人265

不可能把它擊穿或者迫使它避退。

勇敢的埃涅阿斯的沉重長槍沒有能

穿透盾面，被神明的禮物黃金擋住。

那支槍只穿過兩層，還有三層沒穿透，

原來跛足神為盾面總共鍛造了五層，270

兩層青銅在外，兩層白錫在裡，

中間一層黃金，正是它阻住了投槍。

阿基琉斯隨即擲出有長影的投槍，

擊中埃涅阿斯的那面等徑圓盾，

擊在盾牌邊沿，那裡青銅最單薄，275

牛皮裡襯也最薄弱，佩利昂梣木槍

直穿進去，盾牌被撞擊得琅琅作響。

埃涅阿斯急忙弓身，驚慌地把盾牌

舉向頭頂，投槍越過他的後背，

插進土裡，穿過盾牌的兩種層面。280

埃涅阿斯躲過了那支巨大的長槍，

呆木地站在那裡，兩眼直冒火光，

心裡驚恐不已，投槍就插在身旁。

阿基琉斯又抽出利劍大喊著撲過來，

埃涅阿斯也順手抓起一塊大石頭，285

那石頭大得現今兩個人都難以抱起，

他卻能獨自一人不費勁地把它高舉。

埃涅阿斯本可能用石塊擊中撲過來的

阿基琉斯的頭盔或那面救過他的盾牌，

佩琉斯之子也可能衝過去把對方殺死，290

若不是震地神波塞冬敏銳地發現了他們。

大神立即對同行的不朽神明們這樣說：

「天哪，我可憐那個勇敢的埃涅阿斯，

他就要被佩琉斯之子打倒前往哈得斯。

他聽信了射神阿波羅的花言巧語，295

愚蠢啊，射神卻不挽救他免遭慘死。

他是個無辜的人，對掌管廣闊天宇的

眾神明一向奉獻令我們快慰的禮物，

為什麼要因他人讓自己蒙苦受難？

讓我們把他救出死亡，倘若阿基琉斯300

把他殺死，也會惱怒克羅諾斯之子。

命運註定他今天應該躲過死亡，

使達爾達諾斯氏族不至於斷絕後嗣，

因為克羅諾斯之子對他最寵愛，

遠勝過凡女為他生的其他孩子。305

普里阿摩斯氏族已經失寵於宙斯，

偉大的埃涅阿斯從此將統治特洛亞人，

由他未來出生的子子孫孫繼承。」

牛眼睛的天后赫拉立即回答他這樣說：

「震地神，埃涅阿斯的事由你做主，310

是把他救出，還是不管他如何勇敢，

仍然讓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把他殺死。

我和帕拉斯·雅典娜曾經不止一次地

在全體不朽的神明面前莊嚴地發過誓，

永遠不幫助特洛亞人躲過災難的時刻，315

即使勇敢的阿開奧斯兒子們放起火來，

整個特洛亞都被熊熊烈火吞噬。」

強大的震地神波塞冬聽見女神這樣說，

立即出發穿過戰線和密集的槍雨，

來到埃涅阿斯和阿基琉斯交戰的地方。320

他在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眼前

迅速布起一團迷霧，再把那支

穿過埃涅阿斯的盾牌、銅輝閃燦的

梣木槍拔出來放到阿基琉斯的腳跟前，

然後把埃涅阿斯從地上舉起丟擲去。325

埃涅阿斯被神明的有力巨掌丟擲，

越過所有計程車兵行列和戰車陣線，

落到震耳喧囂的戰場的最最邊緣，

考科涅斯人正準備投入戰鬥的地方。

著名的震地神波塞冬隨即也來到他跟前，330

大聲對他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

「埃涅阿斯，哪位神使你不自量力，

竟然去同高傲的佩琉斯之子對抗？

他比你強大，比你更受寵於神明。

你以後一碰上阿基琉斯便立即退卻，335

免得違背命運提前去哈得斯的居所。

在他達到命定的死亡界限之後，

你便可大膽在前線衝殺，因為那時

沒有哪個阿開奧斯人能和你對敵。」

波塞冬這樣說完，離開埃涅阿斯，340

急忙趕回撤去阿基琉斯眼前的迷霧。

阿基琉斯立即睜大眼睛四下觀察，

不禁長嘆一聲，對高傲的心靈這樣說：

「天哪，我親眼看見了一個驚人的奇蹟，

我的長槍現在倒在我面前的地上，345

我想殺死的那個人卻消失得不見蹤影。

埃涅阿斯顯然為不朽的神明所寵愛，

我原以為他說那些話完全是吹噓。

讓他去吧，他不會再回來和我交手，

這次他能逃過死亡理應感到滿意。350

現在我一面召喚好戰鬥的達那奧斯人，

一面衝殺，讓其他的特洛亞人嚐嚐臂力。」

阿基琉斯說完，跑過陣線激勵每個人：

「勇敢的阿開奧斯人，不要離敵人遠站，

要兵對兵，將對將，勇敢地和敵人拼殺。355

不管我如何強大，一個人也難以追擊

這麼多逃跑者，跟所有的敵人廝殺。

即使不朽的神明阿瑞斯或者雅典娜，

對這樣的戰鬥場面也會覺得為難。

只要我的臂膀和雙腿力所能及，360

我決不會在敵人面前向後退卻。

我這就衝進敵陣，不管哪個特洛亞人，

凡接近我的長槍的都不會歡悅興奮。」

他這樣說，光輝的赫克托爾也在召喚

特洛亞人，宣稱要和阿基琉斯對陣：365

「勇敢的特洛亞人，不要怕佩琉斯之子！

憑言辭我甚至可以同不朽的神明廝殺，

用長槍卻困難，因為神明比我們強大。

阿基琉斯並非所有的話都能實現，

有的話他做到了，有的話只完成一半。370

我這就去和他對陣，即使他雙手如烈火——

即使他雙手如猛烈的火焰，勇力如灼鐵。」

他這樣激勵部隊，特洛亞人舉起長槍，

敵對雙方相向衝殺，喊聲震地響。

福波斯·阿波羅走近赫克托爾對他這樣說：375

「赫克托爾，你絕不能去同阿基琉斯廝殺，

只可隱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作戰，

免得他向你投槍或撲近用劍劈砍。」

阿波羅這樣說，赫克托爾立即退進人群，

聽見天神說話的聲音，心情慌顫。380

阿基琉斯滿懷熱望，可怖地大喊，

衝向特洛亞人，首先殺死了奧特倫透斯的

勇敢兒子伊菲提昂，一支大部隊的首領，

女河神在雪蓋的特摩洛斯山下肥沃的許得

為攻掠城市的奧特倫透斯生下了他。385

伊菲提昂直衝過來，神樣的阿基琉斯

槍中他的腦袋，把腦殼劈成兩半。

他砰然倒地，神樣的阿基琉斯誇口說：

「奧特倫透斯之子，你這惡人倒下了，

死亡在這裡趕上了你，可你卻出生在390

古蓋亞湖旁，那裡有你父親的田地，

在多魚的許洛斯河和多漩渦的赫爾摩斯河邊。」

他這樣誇說，黑暗罩住了伊菲提昂的眼睛。

阿開奧斯人的戰車輪子把伊菲提昂的屍體

碾碎在戰線前列，阿基琉斯又擊中了395

安特諾爾的兒子，一個傑出的戰士，

得摩勒昂的太陽穴，穿過帶青銅面甲的頭盔，

銅盔沒能阻住槍，槍尖穿過銅層，

砸碎腦殼，腦漿在裡面濺滿了銅盔，

阿基琉斯就這樣止住了得摩勒昂的勇力。400

阿基琉斯又一槍擊中正跳下戰車，

轉身向前逃跑的希波達馬斯的後背，

他大喊著放棄了生命，有如一頭公牛，

被青年們拖著圍繞赫利克尼奧斯的祭壇

大聲哞叫，震地神見了心中歡喜。405

希波達馬斯也這樣喊叫著被生命丟棄。

阿基琉斯又舉槍攻擊普里阿摩斯之子、

神樣的波呂多羅斯，父親不讓他參戰，

因為在眾多的兒子中他的年齡最小，

最受父親寵愛，腿腳數他最敏捷。410

當時他愚蠢地炫耀自己腳步快捷，

在前線來回奔跑，直到送掉性命。

捷足的阿基琉斯趁他從前面跑過，

一槍擊中他的背窩，在腰帶的金釦環

和胸甲重疊形成雙層護身的地方。415

槍頭穿進身體再從肚臍穿出，

他大叫一聲跪下，眼前一陣昏黑，

用手堵住流出的肚腸栽倒地上。

赫克托爾看見自己的兄弟波呂多羅斯

用手堵著流出的肚腸仆倒在地，420

雙眼被黑暗籠罩，他不能容忍自己

繼續隱在陣線裡，便如同一團烈火，

立即揮舞銳利的長槍，撲向阿基琉斯。

阿基琉斯一見他，迅速迎上去這樣自語：

「這就是最大地傷了我的心的人，425

他殺死了我那個最最親密的夥伴，

我們不會再在戰陣裡互相躲藏。」

他這樣自語，怒視神樣的赫克托爾這樣說：

「你再走近些，好更快領受命定的死亡！」

頭盔閃亮的赫克托爾鎮靜地這樣回答：430

「佩琉斯之子，你不要把我當作孩子，

企圖用大話嚇退我，我自己也會用言辭

嘲弄別人，說出尖銳的威脅話語。

我也知道你是個強手，我自己不如你，

不過這一切全都擺在神明的膝頭。435

雖然我比你弱，但我也可能一槍殺死你，

因為我的這支槍一向也不算不銳利。」

赫克托爾這樣說，揮動臂膀擲出長槍，

雅典娜只是輕輕一吹，便使那支槍

偏離顯貴的阿基琉斯方向，重新回到440

神樣的赫克托爾跟前，掉在他的腳旁。

阿基琉斯可怖地吶喊著衝向赫克托爾，

想把他殺死，阿波羅卻把赫克托爾攝開，

用濃霧把他罩住，這種事於神明很容易。

神樣的捷足阿基琉斯三次舉著銅槍445

猛衝上去，卻三次戳著空虛的迷霧。

阿基琉斯惡煞似的發起第四次衝擊，

可怖地喊叫著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

「你這條狗，又逃過了死亡，但終究逃不過

面臨的災殃。福波斯·阿波羅又一次救了你，450

你進入槍距時肯定向他作過祈求。

下次遭面時我定會立即把你殺死，

只要有哪位不朽的神明也來幫助我。

現在我去找其他人，碰上誰就讓誰遭殃。」

阿基琉斯一槍刺中德律奧普斯的頸脖，455

德律奧普斯倒在他腳前。阿基琉斯丟下他，

又一槍刺中菲勒托爾的俊美兒子

得穆科斯的膝蓋，把他打倒在地，

然後用長劍一砍，放走了他的生命。

阿基琉斯又去攻擊比阿斯的兩個兒子460

拉奧戈諾斯和達爾達諾斯，把他們從戰車

打到地上，一個用槍刺，一個用劍砍。

阿拉斯托爾之子特羅斯跑上去抱住

阿基琉斯的膝蓋，請求寬宥俘虜他，

放他活命，可憐同齡人不把他殺死。465

愚蠢啊，須知此人用言語說服實在難！

阿基琉斯其人心性並不仁慈和軟，

卻一向暴烈頑倔，特羅斯抱膝哀求，

他揮起一劍刺進可憐的特羅斯的肝部。

肝臟湧出體外，鮮血浸透了衣褶，470

黑暗罩住了雙眼，靈魂隨即消逝。

阿基琉斯又衝向穆利奧斯，一槍刺中

他的耳郭，槍尖穿出另一隻耳朵。

接著他用帶柄的長劍筆直砍中

阿革諾爾之子埃赫克洛斯的腦頂，475

鮮血使劍通身變熱，悲慘的死亡

和強大的命運立即矇住了他的眼睛。

他又用銅槍刺中丟卡利昂的臂膀，

正在肘彎多條筋腱附著的地方，

杜卡利昂掛著殘臂在那裡呆立，480

望著面前的死亡。阿基琉斯舉劍砍斷

他的頸脖，腦袋和頭盔一同飛起，

脊髓從椎骨湧出，屍體栽倒地上。

阿基琉斯又衝向高貴的裡格摩斯，

佩羅奧斯之子，來自肥沃的色雷斯，485

一槍正好刺中，銅尖刺進肚裡，

使他倒下戰車。阿基琉斯又舉槍刺中

正掉轉馬頭的侍從阿瑞託奧斯的後背，

把他打下戰車，轅馬一片驚慌。

有如一團烈火從深邃的壑峽沿著490

乾燥的山麓燃起，把整個山林燃著，

猛烈的狂風趕著烈焰到處肆虐，

阿基琉斯也這樣惡煞般揮舞長槍，

到處追殺，鮮血淌遍黑色的泥土。

有如一個農夫駕著寬額公牛，495

在平整的穀場上給雪白的大麥脫粒，

麥粒迅速被哞叫的公牛用蹄踩下，

高傲的阿基琉斯的那兩匹單蹄馬也這樣

不斷踩踏橫躺的屍體和盾牌，

整條車軸和四周的護欄從下面濺滿血，500

由急促的馬蹄和飛旋的車輪紛紛揚起。

佩琉斯的兒子為獲得榮譽不斷衝殺，

他那雙不可戰勝的雙手被鮮血沾滿。

參見第五卷第640—642行及注。

波塞冬的別名，赫利克建有他的古老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