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殺獻一條剛滿週歲、寬前額、

沒戴過轅軛的野性牛犢報答你。

我會在角上包上黃金殺來祭獻你。」

他們這樣禱告，帕拉斯·雅典娜聽見了。295

他們向偉大的宙斯的女兒作完禱告，

在茫茫的夜色中繼續前進，像兩匹獅子，

越過殺人場、死屍、甲仗和黑色的血汙。

赫克托爾也沒有讓英勇的特洛亞人睡眠，

他把特洛亞人中所有最高貴的人，300

特洛亞人的首領和君王們召集到一起，

把自己想出的機智謀略告訴他們：

「你們中間誰願意為獲得重大的獎賞

去做一件事？答應的報酬一定會兌現：

我將把一輛戰車、兩匹拱脖子良馬——305

阿開奧斯人的快船上最好的牲口——

送給那敢於為自己贏得榮譽的人。

他得前往航行迅速的船隻跟前，

偵察那些快船是像往常一樣，

依舊有人守衛，還是趁夜幕沉沉，310

潰敗於我們手下的敵人正計劃逃跑，

他們已疲憊不堪，甚至無心夜巡。」

他這樣說，全體將領沉默不語。

特洛亞人中有個多隆，神聖的傳令官

歐墨得斯的兒子，富有黃金和銅，315

外貌雖然醜陋，腿腳卻很靈便，

是五個姊妹們的唯一骨肉兄弟。

這時他對特洛亞人和赫克托爾這樣說：

「赫克托爾，我的心靈和勇氣鼓勵我

到航行迅速的船隻跟前偵察敵情。320

你舉起權杖向我發個神聖的誓言，

要把那兩匹馬和精製的銅車送給我，

就是那載運傑出的佩琉斯之子的車馬。

我不會是個不中用的探子，令你失望。

我會直達軍營，潛抵阿伽門農的325

船隻旁邊，將領們也許正在那裡

緊張聚會，討論是逃跑還是作戰。

他這樣說，赫克托爾舉起權杖發誓：

「請赫拉的鳴雷丈夫宙斯為誓言作證，

沒有別的特洛亞人會驅趕那些馬，330

我宣佈，唯有你能永遠以它們為榮光。」

他這樣說，發出了一個虛妄的誓言，

卻鼓勵了多隆。那人立即把一張彎弓

掛在肩上，把一條灰狼皮披到身上，

頭戴一頂貂皮帽，提起一杆標槍，335

從軍營向船隻走去，可是他並沒有能

從那邊回來，給赫克托爾帶來訊息。

他離開擁擠的軍隊和車馬後急急前行，

宙斯的後裔奧德修斯遠遠看見他

匆匆走來，立即對狄奧墨得斯這樣說：340

「狄奧墨得斯，有人從敵軍營中走來，

不知道他是想來偵察我們的船隻，

還是想剝奪某個死者身上的甲冑。

我們不妨先讓他沿平原從面前走過，

然後從後面迅速撲上，把他擒住。345

要是他腿腳比我們快捷，你就舉槍

逼迫他向我們的船隻奔跑，使他離敵營

越來越遠，不讓他逃回城市方向。」

他們這樣說，避進路旁的屍體中間，

那人毫無覺察地從他們面前跑過，350

待他跑到騾子耕地一犁距離時——

它們用聯合犁鏵耕地時優於健牛——

他們兩人便從後面迅速追上去。

他聽見聲音後停住腳步，暗自猜想，

可能是從特洛亞人那裡差來的伴侶，355

召他回去，赫克托爾想讓軍隊回城。

當他們相隔一槍距離或更近一些時，

他看出來人是敵人，立即撒腿逃跑，

他們兩人立即拔腿緊緊追趕。

有如兩條精於追擊的尖齒獵狗，360

在林間急襲一頭小鹿或一隻野兔，

那獵物在前面喘籲嚎叫，迅速逃跑；

提丟斯的兒子和攻掠城市的奧德修斯

也這樣緊追多隆，切斷他回營的退路。

多隆向船隻方向逃跑，已臨近前哨，365

女神雅典娜把力量灌輸給提丟斯的兒子，

使身披銅甲的阿開奧斯人沒有誰能自誇

率先打擊了敵人，狄奧墨得斯是第二個。

強大的狄奧墨得斯舉起投槍大喊：

「站住，要不我就讓投槍來追趕你，370

那時你便難從我手下躲避毀滅。」

他這樣說，擲出長槍，故意不中的，

光滑的槍尖貼近那人的右肩飛過，

插入面前的土裡。多隆愕然站住，

牙齒在嘴裡格格作響，膽戰心驚，375

臉色也忽白忽青。他們喘著氣追過來，

扭住他的胳膊，他含淚央求他們說：

「你們活捉我吧，我將為自己贖身，

我家裡儲有銅塊、黃金和精煉的灰鐵，

我父親會用來向你們獻上無數的禮物，380

要是他聽說我被生擒在阿開奧斯船裡。」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

「你安靜些，不要滿懷恐懼想到死。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要說實話。

其他的凡人都在睡覺，你卻為何385

在漆黑的夜裡獨自離營跑向船隻？

你是想剝奪某個死者身上的甲冑，

還是赫克托爾派你到空心船邊來偵察？

或是你自己的心靈慫恿你前來窺探？」

多隆的雙膝在下面發抖，這樣回答說：390

「赫克托爾用惑人的言語把我的心裡

搞糊塗，他答應把佩琉斯的高貴兒子的

那些單蹄馬和嵌花紅銅戰車賞給我，

命令我在迅速消逝的黑夜裡出發，

偷偷地接近敵軍的營壘暗暗偵察，395

窺視那些快船是像往常一樣，

仍舊有人守衛，還是趁夜幕沉沉，

潰敗於我們手下的敵人正計劃逃跑，

他們已疲憊不堪，甚至無心夜巡。」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含笑對他說：400

「顯然你心想得到那些巨大的獎賞，

就是埃阿科斯的英勇的孫子的車馬，

然而除永生的母親所生的阿基琉斯外，

其他的凡人都難以馴服或駕馭它們。

現在你再告訴我，不過要說實話：405

你來這裡的時候，在什麼地方離開

士兵的牧者赫克托爾？他的武器在哪裡？

馬匹在哪裡？特洛亞人如何安排

守夜和休息？他們做出了怎樣的決定，

是想繼續留駐在離船隻不遠的地方，410

還是在戰勝了阿開奧斯人後準備回城去？」

歐墨得斯的兒子多隆這樣回答說：

「我會把所有這一切真實、完全地告訴你，

赫克托爾同所有參議們遠離嘈雜的聲音，

在神樣的伊洛斯的陵墓旁邊聚集會商。415

至於你所詢問營柵的守衛，將領啊，

並沒有特別派人對營盤加強警衛，

那些營火是特洛亞人需要而點燃，

他們警醒著，互相告誡認真守望。

至於從各處召來的盟軍則在睡眠，420

守望的事情落在特洛亞人的肩上，

因為盟軍的兒女妻子不在身邊。」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進一步詢問：

「他們怎樣宿營，同馴馬的特洛亞人混住，

還是互相分開？你要詳細告訴我。」425

歐墨得斯的兒子多隆這樣回答說：

「我把這一切同樣完全、真實地告訴你。

卡里亞人、持彎弓的派奧尼亞人、勒勒革斯人、

考科涅斯人和神樣的佩拉斯戈斯人宿營在海邊。

呂西亞人、勇敢的密西亞人、車戰的弗裡基亞人、430

戰車的墨奧尼埃人抽得靠近廷布瑞地方。

可是你們為什麼詢問我這些事情？

要是你們想潛入特洛亞人的營地，

最盡頭單獨駐紮著遠道新來的色雷斯人，

他們的國王是埃伊奧紐斯的兒子瑞索斯。435

我有幸見過他的高大、俊美的馬匹，

鬃毛潔白勝似雪，奔跑迅速如疾風。

他的戰車嵌著金銀裝飾得很精美，

他的鎧甲黃金製成重得令人驚異。

那樣的甲冑遠非凡人適合披掛，440

只有永生的天神才宜於使用它們。

你們且把我帶上航行迅速的船隻，

或是用無情的繩子把我捆在這裡，

你們放心前去，還可親自驗證，

我對你們述說的一切是否真實。」445

強大的狄奧墨得斯側目對他說：

「多隆，你別打主意想從我這裡逃跑，

儘管你帶來好訊息，卻落在我們手裡。

倘若我們現在放了你，給你自由，

你以後還會來到阿爾戈斯人的快船邊，450

窺視偵察或和我們面對面作戰；

要是你現在倒在我手下結束生命，

你便再也不可能給阿開奧斯人傷害。」

他這樣說，多隆用肥手摸他的下巴，

急切央求，狄奧墨得斯卻揮劍砍去，455

砍掉他的脖子，砍斷兩根筋鏈，

他的頭隨即滾落塵埃，嘴巴還在說話。

他們取下他頭上那頂雪貂皮帽，

剝下身上的狼皮，拿起彎弓和長槍，

神樣的奧德修斯把它們高高舉起，460

獻給雅典娜，戰利品的賞賜者，這樣禱告：

「女神啊，請接受這些甲仗，在奧林波斯

永生的眾神中，我們首先向你呼籲，

送我們去色雷斯人宿營和停放車馬的地方。」

他這樣說，把戰利品高高地舉起來，465

掛在赤楊樹上，收集了一堆蘆葦

和茂盛的赤楊樹枝，作為可見的標誌，

免得在速逝的黑夜裡回來時錯過地方。

他們踩著兵器和黑血繼續往前走，

很快來到色雷斯人宿營的地方。470

那些人倦乏得深沉夢境，精良的兵器

靠在身邊，整整齊齊地排成三行，

每個戰士的連軛馬匹站在一旁。

瑞索斯睡在中間，快馬立在身邊，

用韁繩牢牢拴在戰車欄杆的端頂。475

奧德修斯首先發現他，對同伴這樣說：

「狄奧墨德斯，那就是被我們殺死的多隆

告訴我們的那個人，還有旁邊那馬匹。

現在是你顯示驚人的力量的時候，

不要手持武器空站著，去解馬韁繩！480

要不你管殺人，由我去搶那些馬。」

他這樣說，目光炯炯的雅典娜鼓舞起

狄奧墨得斯胸中的力量，他揮劍四砍，

死者悲慘地呻吟，鮮血染紅泥土。

有如一頭獅子走近一群無人看管的485

綿羊或山羊，心懷殺機地猛撲過去，

提丟斯的兒子也這樣衝向色雷斯人，

一口氣接連砍殺十二個；足智多謀的

奧德修斯上前抓住被提丟斯之子舉劍

在近旁砍殺的人的雙腳倒拖到一邊，490

為的是好讓那些鬃毛漂亮的馬匹

隨後容易通過，不會因踩著死屍，

發生驚恐，那些馬還不熟悉此景象。

提丟斯之子終於來到國王跟前，

奪走了正在沉重喘息的第十三條495

甜蜜的生命，那夜他正做著噩夢，

雅典娜讓奧紐斯的後裔在他面前顯現。

堅毅的奧德修斯解下那些單蹄馬，

把韁繩拴連，趕出那個混亂的地方。

他用弓輕輕拍打馬匹，未曾想到500

去取鏤花戰車裡那根光亮的神鞭。

他呼哨一聲招呼神樣的狄奧墨得斯。

狄奧墨得斯正思慮再幹些什麼快事，

是抓住放著華麗甲冑的戰車轅杆

往外拉，還是直接把它舉起來往外扛，505

或是把色雷斯人再狠狠砍殺一番？

正當他心中這樣思忖，雅典娜出現在

神樣的狄奧墨得斯身邊，對他這樣說：

「英勇的提丟斯之子，該是回船的時候，

要不你會被敵人追趕著往回逃跑，510

倘若有哪位神明把特洛亞人喚醒。」

雅典娜這樣說，他辨認出女神的聲音，

迅即跳上馬背，奧德修斯借弓催馬，

雙雙向阿開奧斯人的快船方向疾馳。

遠射之神阿波羅洞察發生的一切，515

看見雅典娜如何緊隨狄奧墨得斯，

他怨怒女神，來到特洛亞人中間，

把色雷斯人的首領希波科昂喚醒，

他是瑞索斯的一位高貴的同宗族親。

希波科昂驚起，見停馬的地方空蕩蕩，520

許多遭砍殺的人正在作最後抽搐，

他呼喚親愛的同伴，不禁失聲痛哭。

特洛亞營中喊聲四起，亂成一片，

迅速聚攏的人們發現了駭人的事情，

戰士在完成之後卻已向空心船逃遁。525

他們來到殺死赫克托爾的偵探的地方，

宙斯寵愛的奧德修斯勒住迅跑的馬，

狄奧墨得斯跳下地取出血汙的甲仗，

交到奧德修斯手裡，重新騰身上馬。

他們催動馬匹，馬匹也心甘情願地530

向空心船奔去，完全合它們的心意。

涅斯托爾首先聽到馬蹄聲，對大家說：

「朋友們，阿爾戈斯的首領和君王們，

不知所言是真是訛，但心靈要我說話：

有疾馳的馬蹄聲從遠處傳入我的耳朵。535

但願那是奧德修斯和勇敢的狄奧墨得斯

如此迅速地從特洛亞營地趕來單蹄馬；

但我又心懷憂懼，阿爾戈斯人的首領

不要遭特洛亞人的攻擊已身陷危難。」

涅斯托爾的話音未了，戰士已到跟前，540

他們翻身下地，人群頓然歡騰，

互相緊緊拉手熱烈地歡迎他們。

革瑞尼亞的策馬人涅斯托爾首先發問：

「光輝的奧德修斯，阿開奧斯人的榮耀，

告訴我，你們怎樣潛入特洛亞營地545

奪得這些馬？還是路遇某位神相贈？

它們的色澤有如炫目的太陽光芒！

我一直同特洛亞人作戰，雖已耄耋，

但作為戰士，敢說從未在船邊偷過閒，

這樣的駿馬卻從未見過，也未敢想象。550

我想準是某位相遇的神明賜予你倆，

因為集雲神宙斯和提大盾之神的女兒、

目光炯炯的雅典娜都很寵愛你們。」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回答老人：

「涅琉斯之子涅斯托爾，阿開奧斯人的榮耀，555

如果有神明想贈賜我們，他會贈予

更好的馬匹，因為神明遠勝過凡人。

老人啊，你詢問的這些馬新近來到，

屬於色雷斯人，勇敢的狄奧墨得斯

殺死了他們的王和十二個傑出夥伴。560

第十三個是我們在船邊捉到的偵探，

赫克托爾和其他的特洛亞首領們原是

派他趁黑夜昏冥來偵察我們的營盤。」

他說完，歡笑著趕著單蹄馬越過壕塹，

其他的阿開奧斯人也歡悅地跟隨越過。565

他們來到狄奧墨得斯的堅固的營帳，

用精製的皮條把那兩匹馬拴到槽邊，

狄奧墨得斯自己的那些健腿驃馬

正在那裡嚼食麥料，香甜如甘蜜。

奧德修斯把多隆的沾滿血汙的甲仗570

放到艄邊，準備用來向雅典娜獻祭。

然後他們把自己沉進翻騰的海里，

清洗脖周、脛旁和大腿上的汗漬。

海水把他們膚肌上的汗汙沖洗乾淨，

使他們的疲憊的身心變得清新爽朗，575

他們又走進精美的浴室裡細細沐淋。

沐浴後把周身濃濃地塗上一層橄欖油，

這才入座用膳，從滿盈的調酒缸裡，

淘取甜蜜的美酒向雅典娜虔誠祭奠。

這10個字的原詩晦澀，意思費解。

庫特拉是伯羅奔尼撒半島東南端一海島，斯坎得亞是島上一城市。

參見第四卷第392—397行。

即狄奧墨得斯。奧紐斯生提丟斯，提丟斯生狄奧墨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