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杜威的飲食

爸爸說,他心愛的喜馬拉雅貓麥克斯第二會活得比他長。他因為這份確信而感到寬慰。但是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跟一隻動物一起生活,就意味著我們要經歷它的死亡。動物不是孩子,它們很少會活得比我們長。

從杜威十四歲起,我就在心理上準備好了它的死亡。照埃斯特里醫生的說法,杜威的結腸狀況和在眾人面前的生活,使它很難活過十二歲。但是杜威難能可貴,既有好的遺傳,又有積極的態度。杜威十七歲時,我差不多已經不再想到它的死了。我不再把這看成不可避免,而看成道路上的另一塊里程碑。既然我不知道里程碑到底在哪裡,具體是什麼形狀,何必花時間去操心呢?也就是說,我盡情享受我們共同度過的每個日子,晚上分別時,只期待著第二天早晨再見。

我意識到杜威的聽力漸漸衰退,因為它不再對「洗澡」一詞做出反應。多少年來,它一聽到這個詞就逃之夭夭。館員們在一起聊天,有人說:「我昨晚把洗澡池擦了擦。」

嘭!杜威不見了。每次如此。

「不是說你,杜威!」

但它根本不聽。只要一說洗澡——或刷子、梳子、剪刀、醫生或獸醫——杜威就跑得沒影兒了。特別是如果凱伊和我說了這些可怕的詞。如果我為了圖書館的事出差在外,或生病沒有上班——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因為歷次手術嚴重損害了我的免疫系統——就由凱伊照顧杜威。我不在的時候,杜威如果需要什麼,哪怕是愛和安慰,它就去找凱伊。凱伊一開始也許有點冷漠,但這麼多年過去,她已經成了杜威的第二位母親,她愛杜威,卻不能忍受它的壞習慣。我和凱伊站在一起,只要一想到「水」這個詞,杜威就會逃跑。

後來有一天,有人說了「洗澡」,它卻沒有逃跑。我想到「洗澡」時它仍然會跑,但說這個詞時它沒有反應。於是我開始仔細觀察它。果然,每次圖書館後面小巷裡隆隆開過一輛卡車時,它不再匆匆逃開。以前,聽到後門開啟的聲音,它總是衝過去嗅那些送進來的盒子,可現在它一動也不動。突然傳來的巨響,比如有人把大部頭書重重放下,也不再使它受到驚嚇,而且讀者進門的時候,它不像以前那樣經常過去迎接。

不過,這些大概與聽力並沒有什麼關係。上了年歲,簡單的事情突然變得不那麼簡單了。有點關節炎,肌肉有點不適。身體消瘦,動作僵硬。不管是貓還是人,皮膚都變得不再富有彈性,這就意味著皮屑增多,容易過敏,癒合能力下降。如果你的工作基本上是整天被人撫摸,這些可就不是小事了。

杜威仍然在門口向每個人打招呼。它仍然尋找一些膝蓋坐上去,但完全依著自己的性子。它的左後腿有關節炎,如果擠壓不當,或抱它的方式不對,就會使它痛苦地一瘸一拐。上午晚些時候和下午,它越來越多地坐在接待臺上,受到館員們的保護。它對自己的美和好人緣兒信心十足。它知道讀者們會過來找它。它看上去氣派非凡,像一頭獅子審視自己的王國。它的坐姿也像一頭獅子,兩隻前爪交叉放在前面,後腿藏在身子底下,絕對是尊嚴和高貴的化身。

館員們開始小聲建議讀者對杜威溫柔一些,多體諒一下它的感受。喬伊大部分時間都在前臺跟讀者打交道,對杜威呵護有加。她經常帶侄子侄女來看杜威,休息的日子也不例外,所以她知道人們有時候多麼粗魯。「這些日子,」她總是這樣對讀者們說,「杜威更願意別人輕輕拍拍它的頭頂。」

就連小學生也明白杜威現在是個老者了,他們對它的需求十分敏感。對它來說,這些已經是斯潘塞的第二代孩子了,是杜威小貓咪時認識的那些孩子的孩子,因此那些父母都確保自己的孩子表現很乖。孩子們輕輕撫摸它時,杜威便會靠在他們腿邊,如果他們坐在地板上,它便會趴在他們膝頭。但它比以前警惕性高了,吵鬧的聲音和粗暴的撫摸經常會把它嚇跑。

「沒關係,杜威。你想怎樣都行。」

經過多年的試驗和失敗,我們終於為這隻愛挑剔的貓找到了一張差強人意的貓床。床很小,邊緣鑲著白色的人造毛皮,底部鋪著電熱毯。我們把它放在我辦公室門外的暖氣片前面。杜威最喜歡的就是懶洋洋地躺在自己床上,電熱毯的溫度調到最高,安安穩穩地待在員工區。到了冬天,暖氣片開著,它熱極了,就側身一骨碌滾到地板上。它的皮毛滾燙,簡直摸都不能摸。它會攤開四肢,仰面躺倒十分鐘,散發熱量。如果貓能喘氣,杜威肯定呼哧呼哧喘個不停。感覺涼快了,它又會爬回自己的床上,重新開始這樣一個過程。

杜威喜歡的不僅僅是暖和。我恐怕總是無法拒絕杜威異想天開的怪念頭,但我們的童書管理員朵娜比我還要寵著杜威。如果杜威沒有立刻吃掉貓糧,朵娜就會把它放到微波爐里加熱一下。如果杜威還沒有吃,她就會把它扔掉,另外開啟一罐。朵娜信不過普通口味的貓糧。憑什麼要讓杜威吃雞胗和蹄尖?朵娜開車到十五英里以外的米爾福德,那裡有一家小店專賣異國風味的貓糧。我記得有鴨肉。杜威喜歡了一個星期。朵娜還試了羊肉,但像往常一樣,杜威喜歡什麼都不長久。朵娜不停地換新口味,一種接一種,一罐接一罐。哦,她可真愛這隻貓啊。

雖然我們盡力照顧,杜威還是一天天變得瘦弱,因此在下一次體檢時,弗蘭克醫生開了一系列藥物給它增肥。不錯,杜威雖然在健康方面出現了不祥的預兆,卻比它的勁敵埃斯特里醫生熬得長久。埃斯特里醫生於二〇〇二年底退休,將他的診所捐贈給了一個非盈利的動物保護組織。

除了藥片,弗蘭克醫生還給了我一個喂藥器。理論上說,喂藥器的作用就是把藥片送到杜威的喉嚨深處,不讓它吐出來。可是杜威很機靈。它乖乖地把藥吃了,於是我想,「太好了,我們成功了。很容易嘛。」結果它偷偷溜到書架後面,把藥咳了出來。後來我發現圖書館裡到處都是白色的小藥片。

我沒有強迫杜威服藥。它已經十八歲了,既然它不想吃藥,就沒必要逼著它吃。我給它買了一罐酸奶,每天讓它舔著吃。結果一發而不可收拾。凱伊開始把她三明治裡的冷切肉拿給它吃。喬伊開始跟它分享她的火腿三明治,很快,杜威一看見喬伊拿著袋子進門,就跟著她走進廚房。一天,莎朗把一個拆了包的三明治放在桌上。等她一分鐘後回去時,上面那層面包被仔細地翻起來放在一邊,底下那層面包還原封不動地放在原來的地方,但中間的肉都不見了。

二〇〇五年感恩節後,我們發現杜威喜歡吃火雞肉,於是館員們把節假日的殘羹剩飯打包帶來。我們想把它們冷凍起來,可是杜威總能發現火雞肉是否新鮮。它的嗅覺永遠那麼靈敏。因此,當莎朗把她最喜歡的、可用微波爐加熱的午餐——蒜汁雞肉拿了一片給杜威時,我嗤之以鼻,對她說:「杜威是不可能吃大蒜的。」

結果它吃得一口不剩。這隻貓到底是誰啊?十八年來,杜威除了特定牌子和口味的貓糧,什麼也不吃。現在呢,它似乎什麼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