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中部有一片一千英里的平原，東鄰密西西比河，西接沙漠。這裡沒有巍峨的群山，只有起伏的丘陵；沒有大江大川，只有溪流小河。風侵蝕了露出地表的岩石，把它們變成灰塵、泥、土壤，最後變成肥沃的黑土。這裡，一條條漫長的道路一眼望不到頭，筆直地伸向地平線。沒有轉彎處，只有偶爾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彎道。這片土地經過勘測、規劃，用做農田；那些彎道在勘測時做了修正。每條道路，幾乎每隔一英里就被另一條几乎完全筆直的道路橫貫。裡面是一平方英里的農田。一百萬個這樣的平方英里串在一起，形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個農業地區。「大平原」、「麵包籃」、「中心地」，或者，就像許多人所認為的，是你飛往別處時經過的地方。且讓他們擁有海洋和群山，擁有海灘和滑雪勝地吧，我只要衣阿華。

在衣阿華西北部，到了冬天，天空吞噬了農舍。寒冷的日子，烏雲掠過平原，似乎要像犁鏵一樣把土地徹底翻一個遍。春天，整個世界平坦而空曠，褐色的泥土和砍倒的玉米稈等待著被耕耘，天空和土地平衡得那麼完美，像一隻盤子立在一根棍子上。可是，如果你夏末的時候過來，肯定會說大地要托起天空，把天空從畫面中推擠出去。九英尺高的玉米，鮮綠色的葉子上掛著黃燦燦的穗兒。你大部分時候都被埋在裡面，周圍是密密的玉米高牆，偶爾，你在微微起伏的道路的幾英尺的高處，會看到無邊無際戴著金帽子的綠色田野，一縷縷絲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些絲線便是玉米的性器官，裡面關著花粉，金燦燦地舞動一個月，然後在熾烈的驕陽下慢慢地乾枯、發黑。

這便是我喜愛衣阿華西北部的原因：時時刻刻都在變化。它的變化不像郊區的變化，用一家連鎖旅館替換另一家；也不像城市的變化，擁擠的高樓大廈越建越高。它的變化是鄉村的變化，慢悠悠地，搖搖晃晃地，不停地往前滑行，速度並不很快。這裡的路邊沒有許多商店，沒有工藝品店，沒有農家集市。道路兩邊都是農舍，數量每年都在減少。小鎮突然出現，掛出「衣阿華王冠上的寶石」、「玉米腰帶上的金搭扣」之類的招牌，隨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和出現時一樣突然。不出兩分鐘，它們就不見了。一座穀倉，或一個加工廠，或一片熱鬧的商業區，裡面開著一家便利店，有個吃飯的地方。每隔十英里左右，就有一個路邊公墓，低矮的石牆後面有一個個樸實無華的小墓碑。一些開拓地漸漸發展成為大家庭的墓地，最後變成小鎮的公墓。誰也不願意被埋在離家很遠的地方，誰也不願意浪費很多土地。物盡所能。儘量從簡。留在本地。

然後，就在你漸漸離去，像玉米壟一樣滿意地從高坡往下行駛時，道路卻變得開闊，沿途出現了一排店鋪：馬特傢俱店、鐵馬旅店、特級燒牛肋排餐廳primerib，同時也有沃爾瑪、麥當勞、汽車旅館motel6。碰到紅綠燈往北拐——不管你往哪個方向開，連綿五十英里這是第一個拐彎處，更不用說第一個紅綠燈了，不出一分鐘，你就把那些連鎖店都甩在後面，正在駛過小蘇河上那座美麗的小橋，進入衣阿華州斯潘塞鎮的中心，這個小鎮自一九三一年起就沒有什麼變化。

斯潘塞鎮的中心屬於那種能上明信片的美國小鎮：一排排店鋪，連線著兩三層住宅樓，人們把汽車停在馬路邊，出來步行。懷特藥店、艾迪·奎因男裝店、斯蒂芬傢俱店都已經營了好幾十個年頭。「溫馨之家」向農婦和前往二十英里以北的衣阿華湖區旅遊的人們出售裝飾用品。還有一家專門經營飛機模型的業餘愛好者商店、一家明信片店和一家出租氧氣罐和輪椅的商店。吸塵器店。藝術畫廊。那家老電影院還在營業，不過只放映第二輪的影片，因為橋南開了一家七銀幕多廳影院。

鎮中心到旅館就結束了，那裡離橋還有八個街區。旅館。就叫這個名字。二十年代末叫塔格內旅館，是當地最好的住處、公共汽車站、火車站和唯一的非自助餐館。大蕭條結束的時候，它成了一家廉價旅館，後來，根據傳說，成了小鎮妓院。那棟紅磚砌成、堅固結實的五層樓房，最後被遺棄了，七十年代又重新修復，但是當時的熱鬧場所挪到了中央大街往南五個街區的姐妹咖啡館，那是一家沒有裝飾的餐館，有塑膠貼面的桌子、滴濾咖啡和抽菸房間。每天早晨，總有三批男人聚集在姐妹咖啡館：老人、更老的人和老態龍鍾的人。在過去的六十年裡，他們共同經營著斯潘塞鎮。

在姐妹咖啡館的拐角處，一個小停車場對面，和中央大街只隔半個街區的地方，有一座低矮的灰色水泥建築：斯潘塞公共圖書館。我的名字叫薇奇·麥侖，在這家圖書館工作了二十五年，當了二十年的館長。我目睹了第一臺電腦的光臨和閱覽室的增設。我注視著孩子們長大、離開，十年後又帶著他們的孩子再次走進門來。斯潘塞公共圖書館可能看上去並不起眼，至少第一眼給人印象平平，卻是這個「中心地」故事的核心地點、中景和心臟。我要告訴你們的關於斯潘塞的一切——周圍的農莊，附近的小溪，哈特利的天主教堂，蒙內塔學校，板箱工廠，還有阿諾德公園裡古舊奇妙的白色摩天輪——最終都追溯到這座小小的灰樓，追溯到這隻在這裡生活了十九年之久的貓。

一個動物能有多大的影響力？一隻貓能觸動多少人的生命？一隻被遺棄的小貓，怎麼可能把一座小圖書館變成聚會場所和旅遊勝地，激勵了一個傳統的美國小鎮，團結了整個這片地區，最後在全世界都出了名？只有聽了杜威·讀書郎·開卷（deweyreadmorebooks）——衣阿華州斯潘塞鎮圖書館裡這隻深受寵愛的小貓的故事，你才能夠回答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