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中午
還沒有任何訊息,哈克夫人今早的催眠報告一如從前,所以隨時都可能有新的訊息。大家都處在臨戰前的激動狀態中,只有哈克先生除外,他看上去很平靜,雙手冰冷如鐵。一個小時以前,我還看見他在磨那把大彎刀。如果伯爵的喉嚨真的被這雙堅硬冰冷的手持大刀砍斷,那可真夠他受的。
範海辛教授和我有些擔心哈克夫人,今天中午她陷入了昏迷。儘管我倆沒有對其他人提到這個變化,但內心還是覺得不安。從早上起來後她就心煩意亂,所以當我們聽說她睡著了時還很高興,然而當她丈夫向我們反映她睡得很死,而且怎麼弄都弄不醒時,我們便決定到她的房間看個究竟。
她的呼吸很平穩,看上去平靜而安詳,我們一致認為睡眠也許對她很有益處。可憐的姑娘,她承受了太多的壓力,如果在睡夢中可以忘掉過去的痛苦,那麼就讓她睡下去吧。
稍後
我們的想法是對的,經過幾個小時的睡眠,她的氣色比前幾天要好多了。太陽落山的時候,範海辛教授對她進行了催眠,她報告說,伯爵也許正在黑海上航行,急匆匆地朝著目的地進發。我相信,他的末日就要到了!
10月26日
又是新的一天,但還是沒有「凱瑟琳皇后號」的訊息,按理說它應該到了。而根據哈克夫人今早的催眠報告,輪船肯定還在向某個地方行駛。我想這艘船之所以遲遲未到,可能是被大霧天氣耽擱了,昨晚抵達的一艘蒸汽船曾報告說,濃重的大霧從北向南鎖住了港口。我們必須接著留守,因為伯爵的船隨時都有可能出現。
10月27日中午
太奇怪了,還是沒有那艘船的訊息。哈克夫人在昨晚和今早的報告也還是那樣:「翻卷的浪花,湍急的水流。」只不過她還補充了一句:「波浪已經很弱了。」從倫敦發來的電報也一如既往:「沒有新的變化。」範海辛教授焦慮萬分,剛剛還告訴我他很擔心伯爵正在躲避我們。
然後他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我不喜歡看到米娜女士這麼貪睡。在精神恍惚的時候,人的靈魂和記憶常常會出現一些奇異的偏差。」我正要進一步向他追問更多的問題時,哈克走了進來,於是教授馬上舉手示意我不要多說了。我們必須在今晚日落對她進行催眠的時候,從她那裡打探出更多的訊息。
倫敦勞合社的盧夫斯·斯密緻戈德明勳爵的電報(由瓦爾納副領事轉交)
10月28日
據報告,「凱瑟琳皇后號」將於今日1時進入加拉茨。
西沃德醫生的日記
10月28日
當大家從電報中得知輪船已經到達加拉茨的時候,並未表現出太多應有的驚訝。的確,我們不知道這艘船從哪裡、怎樣和何時抵達,但我們每個人都預感到了會有奇怪的事情發生。輪船的一再晚點讓大家相信事情的發展不可能如我們所料的那樣了。但不管怎樣,輪船到加拉茨的訊息對我們來說還是一個大大的意外。唉,這就是造化弄人吧,事情的發展總是會出人意料。先驗論的指示作用大概只對天才有用,對於普通人而言,反而意味著荊棘與阻礙。
範海辛教授用手託著前額,陷入到了沉思當中,一言不發,似乎是在和萬能的主進行著交流。亞瑟面色蒼白,坐在那裡喘著粗氣。我愣了半天,納悶地看著大家。昆西緊了緊腰帶,我知道這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準備——這個動作我再熟悉不過了,在我們過去狩獵的日子裡,他的這種舉動意味著「行動」。哈克夫人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的紅色印記被反襯得很刺眼,像要燒著了似的。她雙手合十,抬頭向上望著,好像在祈禱。哈克面帶著微笑——實際上這是一種絕望的苦笑,不過與此同時,他的雙手緊緊地攥住了那把大彎刀,完全沒有鬆開的意思。
「到加拉茨的下一趟火車是幾點?」範海辛教授問大家。
「明天早上6點30分!」我們都驚呆了,因為這是哈克夫人說出來的。
「您怎麼知道的?」亞瑟詫異地問。
「您也許忘了吧——或者您本來就不知道,我可是個火車時刻表專家,喬納森和範海辛教授瞭解的。在埃克塞特的時候,我經常為我丈夫整理火車時刻表,這會對他有幫助。而且我也發現它的確很有用,我現在也沒停止過對它們的研究。我知道,如果我們要去德古拉城堡的話,那就必須得路過加拉茨,或者至少要路過布加勒斯特,所以我就把相關的時刻表都記了下來。不過壞訊息是,開往加拉茨的火車並不多,明天的那列火車是唯一的一趟。」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教授小聲地感嘆。
「我們不可以坐專車去嗎?」亞瑟問道。
範海辛教授搖了搖頭:「恐怕不能,這地方的情況和你我的家鄉都不太一樣。我們要是坐專車的話,速度還沒有普通的火車快,何況現在還得做些準備,我們必須得把一切想好了。我來安排一下吧。你——亞瑟,去車站買票,安排好行程,爭取讓我們明早順利出發;你——喬納森,去聯絡輪船的代理,讓他開具給加拉茨代理人的授權書,等伯爵的輪船一到那裡,就對船進行搜查;昆西,你去拜見副領事,請他安排加拉茨那邊的人到時候幫我們一下,好保證我們一路暢通無阻,不必在穿過多瑙河的時候浪費太多時間。
「至於約翰和米娜,就留在我身邊吧,我們要商量一些事情。這樣安排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即便太陽落山了也沒關係,我可以對米娜進行催眠,獲得最新的訊息。」
「還有,」哈克夫人高興地說,似乎從前的她又回來了,「我會盡量幫你們,我會像過去那樣為你們記錄、出主意。我身上有些東西已經奇怪地消失了,我感覺自己的身心擁有了這段時間以來難得的自由!」
這番話讓在場的三個小夥子不禁喜形於色,他們似乎明白了這話的含義。範海辛教授和我卻用懷疑的眼色對視了一下,但我們什麼都沒說。
當他們三個出門之後,範海辛教授讓哈克夫人在日記的副本里找到哈克在城堡裡的那一部分,她答應了,並轉身出去取日記。
門一關上,範海辛教授便對我說:「你我真是心有靈犀,快說說吧!」
「她似乎變了。雖然看上去像是轉機,但我卻覺得不太舒服,也許這是一種假象。」
「對,你知道我為什麼讓她去取日記嗎?」
「不知道,」我說,「或許你是想借機單獨和我聊聊。」
「你說對了一部分,約翰,但僅僅是一部分。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哦,我的朋友,我現在頂著一個很大的、可怕的風險,但我相信自己做得很正確。米娜女士說那些話時,我除了同情,還得到了一個啟示。三天前她曾有過一次昏睡,伯爵正是趁著這個機會控制了她的靈魂,並讀出了她的想法。或者,他也可能把她的靈魂帶到了船上那個泥土箱子裡,這就是她在日出和日落時分被催眠時所描述的那種情形。通過對她的控制,伯爵也隨之清楚了我們的位置,因為他可以通過她的所聞所見了解我們的動向。這也就是為什麼他現在想拼命遠離我們。而米娜女士對他來說,暫時已經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他可以確定米娜女士會按照他的吩咐行事,但是他又刻意斷絕了和她的聯絡,這樣她就不知道他的行蹤了。啊!我希望我們的頭腦不會失去上帝的恩寵,希望我們的智力水平永遠在他之上。他已經在自己的墳墓裡躺了數百年之久,大腦還處在初級的發展階段,遠未達到人類的高度,而且狹隘、自私。米娜女士就要回來了,我們切不可對她提起剛才的事,她自己還不知道。如果讓她知道了,她會絕望的。我們還需要她的勇氣與信心,需要她那個如男人一樣訓練有素的大腦,實際上她的頭腦裡還有著女人的溫柔。而且還有一點,雖然她可能並不這樣認為,但她現在擁有著伯爵賦予她的能力,他暫時還沒有從她身上拿走。約翰,我的朋友,我們現在面臨著困境,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我們只能相信上帝了。噓!別出聲,她回來了。」
我還以為教授就要垮了,因為他變得歇斯底里,和露西去世時的表現一個樣。但是當米娜女士走進房間的那一刻,他用盡力氣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表現得泰然自若。她看上去興致勃勃,心情愉悅,似乎忙碌的工作讓她忘記了自己的傷痛。她把一大疊列印稿遞給了範海辛教授,教授仔細地讀了起來,變得神采奕奕。
隨後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這些紙,說道:「約翰,你經歷的事情已經不少了,而你,親愛的、年輕的米娜女士,這對你來說是個汲取經驗的機會,你們不要害怕思考。長期以來,我腦子裡總是會出現一個算不上成熟的想法,但我又擔心這個想法會夭折。現在,我知道了更多,所以當我再次審視這個不成熟的想法時,我發現它已不再是半成品了,而是成了一個完整的思想,雖然它還很年輕,還沒有強壯到可以展翅高飛。這就像我的朋友安徒生寫的童話《醜小鴨》一樣,時機一到,它就會變成美麗的天鵝,在天空裡優美地飛翔。現在讓我給你們讀讀喬納森寫的這些吧——
「‘而就是這個德古拉,一直在激勵著他的民族、他的後人一次又一次重展他的雄風,殺過多瑙河,踏在土耳其的土地上。他屢敗屢戰、愈挫愈奮,就算是已經全軍覆沒,只剩他孤身一人,他依然會奮戰到底!因為他堅信——最後的勝利將屬於他自己!’
「這段話能告訴我們什麼呢?沒什麼嗎?不!因為伯爵的大腦像孩子一樣,所以他才口無遮攔。你們的大腦也許並未從中發現什麼問題,我的大腦也沒發現什麼問題,直到剛才。好吧,我會解釋給你們聽的,但作為開始,我要先問問你們是否接觸過犯罪心理學。‘是’還是‘不是’?約翰,你的答案為‘是’,因為這是精神病學的範疇。米娜女士,你的答案為‘不是’,因為你還不曾沾染過犯罪,只有一次例外。而且在你們的思維裡,並不會利用特殊性與一般性的哲學原理進行狡辯,但罪犯們就不一樣了,他們的思維總是千變萬化。
「不論是哪個地方,不論是什麼時候,即便是沒有接觸過心理學的警察,也會對此有所瞭解,這就是所謂的經驗。罪犯總是要犯一次罪的,那才是真正的罪犯,好像命中註定他要犯罪,而不會做其他事。他的思維並不成熟,雖然他聰明,也很狡猾,知識豐富,但是分析能力還達不到專家的水平。現在,我們面對的這個罪犯也是命中註定要犯罪的那種,他也只有孩子水平的思維,他像個孩子似的做他想做的事。小馬,小魚還有其他小動物並不是通過理論來認識這個世界的,而是通過經驗的積累。而他也是這樣,他先學著去做,然後從頭來一遍,一次又一次地嘗試。阿基米德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轉動整個地球’。而嘗試就是一個大腦從孩子進化為成人的支點。在他產生做其他事的念頭之前,他只會一次次地重複一件事情,而且每次的手段都會和以前一模一樣!哦,我親愛的,我看見你的眼睛睜大了,是不是你的天空裡出現了一道閃電,創造了什麼新的物種?」教授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看到哈克夫人正在為他鼓掌,眼睛閃閃發亮。
他繼續說道:「現在輪到你了,告訴我們這兩個乏味的科班出身的人,你用你明亮的雙眼看到了什麼?」說這番話時,教授的食指和大拇指搭在了米娜的脈搏上,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是在檢查米娜的脈搏。她說道:
「伯爵是個罪犯,而且是天生的那種。諾道sup/sup和龍勃羅梭sup/sup會把他歸為這種人的。而且他的思維並不健全,當面對新的事物時,他只能依靠過去的習慣去處理。所以他過去的經歷就是線索所在,而日記中的記載——也就是我們剛剛看的這一頁,他親口說的話足以證明這一點。當他身處莫里斯先生口中的‘險境’的時候,他會從入侵的土地上退回到自己的國家。回去之後,他並未偃旗息鼓,而是伺機捲土重來。當他再次發動攻擊的時候,已經做了更充分的準備,所以取得了最終的勝利。現在,他來到倫敦,想要在這裡開闢自己的新領土,但受到了嚴重的挫折。所以他決定漂洋過海,逃回到自己的家鄉。這和他以前越過多瑙河,從土耳其撤退的情形沒什麼兩樣。」
「太精彩了!哦,多麼聰明的女人啊!」範海辛教授興高采烈地讚歎道,並俯身親吻了她的手。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以就像是為病人會診的平靜語氣對我說道:「她現在雖然激動,但脈搏也才每分鐘72下,我有信心。」
然後他又面向米娜女士,懷著熱切的期望說:「繼續,繼續!別擔心,我和約翰會明白的,至少我能明白你的想法。如果你說得對,我會告訴你的。說吧,不要害怕!」
「我會盡力的。但如果我過於自我的話,還請你們體諒。」
「不會的,你不用擔心,而且你必須自我一些才好,因為你的想法對我們而言很重要。」
「好吧,那我接著說了。他是個罪犯,他很自私,智力水平也不高,因此他的行為是完全自發的,基於他自私自利的本性而為。不過他有著明確的目標,而且這個目標很難改變。為了這個目標他能做出一切殘忍無情的事。當初他從土耳其撤退的時候,沒有管他手下士兵的死活,那些人全部犧牲在了戰場上。現在他也一樣,只要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其他事情全都無所謂。正是由於他的自我保護,所以我的靈魂在被他控制之後,依然能得到些許的自由。我感覺得到,是的,我能感覺到!感謝上帝,仁慈的上帝!自從那個恐怖的時刻到來之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自在過。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就是在我昏睡或是做夢的時候,他會潛入我的思想,利用我的所見所聞達到他的目的。」
聽到這兒,教授站了起來:「他就是這樣利用你的思想的。所以,他才把我們丟在了瓦爾納,而他則憑藉著自己製造的濃霧直奔加拉茨。很明顯,他已經在那裡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不過他幼稚的大腦也不過如此,上帝自有旨意,他不過是在‘作繭自縛’,就像偉大的聖歌裡傳唱的那樣:‘獵人被自己設的網捕住’。他現在自以為徹底擺脫了我們,這樣他那顆自私、幼稚的腦袋就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了。他還以為,如果我們停止了對他思維的瞭解,那我們就不會知道他在想什麼了,這就是他的敗著!自從他對你進行了‘血之洗禮’之後,你就可以自由地接近他的心靈了,就像你現在在日出和日落時分做的那樣。在那些時刻,你遵從的是我的意志,而不是他的。而這種能力對你有好處,對其他人也有好處,可以幫助你戰勝他強加給你的痛苦。最關鍵的是,他現在對此還一無所知。為了自保,他已經切斷了瞭解我們動態的渠道。然而,我們可不是一味自保的人,我們相信上帝會指引我們度過難關、熬過這黑暗的時刻。我們將追隨上帝,永不退縮,哪怕冒著成為吸血鬼的危險也在所不惜。約翰,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它激勵著我們勇往直前。你一定要把這些話忠實地記下來,等其他人回來之後,你可以給他們看。這樣他們會和我們一樣領悟到這一點。」
於是,在等待他們歸來的這段時間裡,我寫下了這段文字,而哈克夫人也用打字機記錄了這一切。
註釋
東方快車(orientexpress),歐洲著名的長途客運列車,主要路線自巴黎至伊斯坦布林以橫貫歐洲大陸,在文學中已成為異國情調的旅行或豪華旅行的象徵。
諾道(maxsimonnordau,1849—1923),匈牙利心理學家、社會批評家,著有《論墮落》。
龍勃羅梭(cesarelombroso,1835—1909),義大利犯罪學家、精神病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