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別的人看到了什麼嗎?」

「我們的一個花匠聲稱,當時他正從阿莫尼酒館出來往家趕,在路上他看見了一隻碩大的灰狗從園子裡跑了出來。不過這都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對此我保留意見。要知道在他回家之後,並未向他的太太提及此事,而等他談起時,關於狼逃走的訊息已是路人皆知了,我們也已經在動物園裡搜尋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個人認為,他是在阿莫尼喝高了。」

「那現在,比爾德先生,您能就這次逃跑事件的原因談談自己的看法嗎?」

「嗯,先生,」他的口氣謙虛得令人生疑,「我想可以,但我不知道我的推論是否能讓你滿意。」

「當然能,如果像您這樣經驗豐富的、與動物長時間打交道的人都不能做出合理推斷的話,那還有誰能做到呢?」

「那好吧,先生。依我看來,這匹狼之所以會逃走,理由很簡單——因為它想逃走。」

老兩口會心地哈哈大笑起來,看得出這是老把戲了,這種所謂的「推斷」不過是他們頗有用心的惡作劇罷了。但我可不能以同樣開玩笑的方式回應比爾德先生,他還很有用,所以我想出了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來套出他的實話。我說:「好吧,比爾德先生,您前面所提供的內容,已經讓半塊英鎊揣進您的衣兜了,而現在,另外一半正等著您呢,只要您能告訴我,您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錯,先生,」看上去他有了動力,「我知道,你是不會介意我開玩笑的。但是你瞧啊,我的老伴還在衝我眨眼睛呢,意思是叫我把玩笑開到底。」

「哎,我可沒有!」老婦人嚷道。

「在我看來,這匹狼一定是藏在了某個地方。那個花匠說過,它朝北面飛奔了過去,速度比馬還要快,但我才不相信他的話呢。你知道,先生,狼連狗都跑不過的,這是天性決定的。狼是故事書中的常客,在那裡面它很威風,我也知道,當它們聚到一起、成群結隊地追逐比它們強大的對手時,會發出如魔鬼一樣的叫聲,然後把獵物撕得粉碎,無論它們面對的是什麼。但在現實生活中,狼不過是一種低等生物,它們的智商與勇氣甚至不及一條良種狗的一半,更不用說什麼打架了。逃走的這匹狼從不好鬥,甚至連自衛都有些困難。它現在很有可能就躲在動物園的某個角落裡暗自發抖呢!而它現在的心事,也不過是想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早餐罷了。當然,它也有可能跑到了別的地方,比如躲進了哪個煤窯。我的天!也許到了夜裡,它那雙發光的綠眼睛會嚇到某個廚子。如果它沒吃的,肯定會到處去找的,保佑它能及時地發現肉鋪之類的地方吧,要是它找不到,又碰上一位女保姆為了散步或是和某位士兵約會,便把孩子留在手推車裡面的話,那麼當下次人口普查時發現少了個嬰兒,我可不會覺得奇怪。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了。」

我將另外的半英鎊遞給了他,但就在此時有個東西突然出現了,並敲打著窗子。比爾德先生對此目瞪口呆,臉拉得老長,快趕上平時的兩倍了。

「上帝保佑!」他驚呼道,「該不會是老伯西克自己跑回來了吧?」

他走過去開了門,在我看來這似乎沒有必要。我一直覺得,人類與野獸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所以它是不會太友善的。我個人的經歷更是讓這種看法根深蒂固。

但是這次卻似乎不一樣,因為不論是在比爾德還是他太太眼中,一匹狼與一條狗並沒有什麼區別。而這匹老狼也相當溫馴,很安靜,像極了童話裡的狼外婆,也就是靠偽裝騙取了小紅帽信任的那匹狼。

這真是一幕無法形容的、悲喜交加的場景,在半天之內,這匹可惡的狼就讓整個倫敦陷入癱瘓,滿城人心惶惶,孩子們更是渾身發抖,現在它卻帶著懺悔的神情站在這裡,彷彿一個回頭的浪子,被家人重新接納與愛護。老比爾德無比溫柔與細心地把它從頭到腳地檢查了一遍,然後懊惱地對我說:「唉,我這個可憐的老傢伙遭受了一些麻煩,我一直是這樣說的吧?看看它的頭,已是傷痕累累,傷口裡面全是碎玻璃。這一定是在它翻牆或是幹別的什麼事情的時候撞的。真是可惡啊,應該禁止那些人把碎玻璃安到牆頭上。瞧瞧它現在的可憐樣!過來吧,伯西克!」

接著他把狼鎖進了籠子裡,還餵了它一大塊可口的牛肉,然後就向動物園彙報情況去了。

我也得走了,有關這次發生在動物園裡的、離奇失蹤的狼的獨家訊息,還得需要我來報道。

西沃德醫生的日記

9月17日

晚飯過後,我便忙著將研究中的發現記錄在書中。在這段時間裡,由於其他工作的壓力加上要經常照看露西,這件事被耽擱了。突然,房門被粗暴地撞開了,緊接著我的病人竟然衝了進來,他極度亢奮,連自己的臉都扭曲得變形了。這讓我驚愕萬分,病人擅自闖進醫師書房裡的事情,此前我從未經歷過。

他手持一把餐刀,徑直朝我衝了過來。我見情況不妙,便想用桌子擋住他,好讓他無法接近我。但他的動作對我來說太快了,力量也太大了。我還來不及站穩,他就已經刺了過來,我的左手腕被狠狠地割了一下。

趁他還沒砍下第二刀,我騰出了右手推了他一下,他仰面倒在地上,而我的左手已是血流如注,沒多久就把地毯染紅了一片。好在我發現病人並未打算再次發起攻擊,便趁此包紮傷口,同時提防著這個臥倒在地的身影。當我的助手們趕過來的時候,他的行為令我們集體作嘔——趴在地上的他,正像一條狗一樣,伸出舌頭舔著從我手腕裡流出來的血。我們很容易就把他制服了,但令我吃驚的是,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溫順地被看護人帶走了,嘴裡卻反覆地念叨著:「血就是生命!血就是生命!」

但現在的我已承受不起再流血了。我最近失血過多,這對我的身體很不好,露西的狀況與可怕的病症也令我為之焦慮,我的健康遭到侵蝕。我現在已是精疲力竭,神經也緊張過度,我需要的是休息、休息、再休息。好在範海辛教授現在還沒來通知我,所以我不必犧牲寶貴的睡眠時間了。今天晚上如果再不好好睡上一覺的話,我真要撐不住了。

安特衛普的範海辛教授致卡爾法克斯的西沃德的電報(由於未註明郡名,因此延誤了22個小時)

9月17日

今晚務必到達西林漢姆。即便不能整晚守夜,也需經常檢視那些花是否還在原地,勿忘。抵達後我會盡快與你會合。

西沃德醫生的日記

9月18日

剛從倫敦下車,範海辛教授的電報便讓我緊張起來。整整一晚都沒人在那裡,從以往的糟糕經歷來看,我能預感到昨晚發生了什麼。當然也有可能沒事,但究竟會發生什麼呢?毫無疑問,我們被厄運纏身,任何變故都可能會讓我們的努力付諸東流。我應該把磁片帶上,這樣我就可以用露西的留聲機繼續記日記了。

露西·韋斯特拉留下的便箋

9月17日夜

我寫下這些並留給人看,是希望不要有任何人因我而沾上麻煩。以下是對於今晚所發生之事的忠實記錄。我覺得自己虛弱得就要死去了,很難提起力氣寫東西了,但即便是因此而死,我也要把這一切都記下來。

和往常一樣,我在上床睡覺的時候檢查了那些花,看看它們是否還如範海辛教授要求的那樣擺在原處,沒多久我就睡著了。

我是被窗戶上傳來的拍擊聲吵醒的。從上次我在惠特比東崖夢遊並被米娜救回來之後,這聲音就開始出現了,現在我對它已經習以為常了。它並不會讓我感到害怕,但我還是希望西沃德醫生此刻就在隔壁,因為範海辛教授曾告訴我他會過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可以去叫他了。我渴望自己能睡一會兒,但卻怎麼也睡不著,接著以前那股恐懼感便襲上心頭,所以我決定醒著。睡意還是不受控制地降臨了,儘管我並不想入睡,於是我開啟了房門,用力喊道:「有人嗎?」沒有人回應我的呼聲。我害怕把媽媽吵醒,便關上了門。這時,外面的灌木叢裡傳來了一陣叫聲,聽上去像是狗叫,但要兇猛和低沉些。於是我開啟窗子向外探視,但什麼都沒看見,只有一隻巨大的蝙蝠,正呼扇著自己的翅膀,拍打著窗戶。我立即回到了床上,下定決心不睡了。沒多久,房門被開啟了,是媽媽看我來了。當她發現我還沒睡著時,便坐到了我身邊,比以往更親切地對我說道:

「孩子,我好擔心你,所以過來看看你怎麼樣。」

我怕她坐在這兒會著涼,便讓她和我一起睡,於是她在我身邊躺下了,但並未把長袍脫下,因為她說只待一小會兒就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但就在我們彼此依偎著的時候,窗戶上再次響起了拍打聲。這把她嚇了一跳,她驚恐地叫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盡力地安撫她,最後她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但怦怦的心跳聲依然強烈。過了一會兒,灌木叢裡再次響起了叫聲,隨後窗戶就被什麼東西給撞碎了,玻璃碴散落一地。風不住地灌進來,把窗簾吹得直飄,這時我向破碎的窗戶外面看了過去,破碎的窗戶洞裡赫然出現了一隻狼頭——巨大、憔悴的狼頭!

媽媽被嚇得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她一下子坐起來,拼命地抓住一切她夠得著的東西。最後,她一把抓起掛在我脖子上的花環,這可是範海辛教授一直堅持要我戴上去的,但被她扯了下來。接著她坐在那兒,用手指著那匹狼,嗓子裡發出了一陣奇怪的「咯咯」聲,令人感到恐怖。然後她就像是被閃電擊中了一樣,猛地倒下了,她的頭正好撞在我的前額上,把我撞得頭暈目眩。

房間裡的一切似乎都旋轉了起來,我的眼睛一直盯著窗戶,但那匹狼卻把頭縮回去了。隨後,數不清的細小微粒被風從窗上的破洞中吹了進來,在空中飛舞盤旋,如同一根塵埃凝結成的柱子,想必探險者口中的沙漠旋風就是這樣的吧。我試圖用力掙扎一下,但卻如中了咒語一般動彈不得,而我的媽媽,可憐的媽媽,她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身體也隨之涼了下來。我被她壓得一動不動,漸漸失去了知覺。

等我再次甦醒過來的時候,感覺時間並不漫長,但卻異常可怕。喪鐘被敲響的聲音從某個地方傳了過來,四周的狗也紛紛隨之狂吠。屋外的灌木叢裡,有一隻夜鶯在歌唱。雖然我當時因飽受疼痛、恐懼與疲憊的煎熬而頭暈眼花,但這隻夜鶯的歌聲仍令我感受到了巨大的撫慰,彷彿它就是我母親在離開人世之後的化身。這些聲響似乎也吵醒了女僕們,因為門外響起了她們光著腳的跑動聲。於是我發出了呼叫,她們聞聲趕來後,眼前的一切還有壓在我身上的母親令她們尖叫不已。嗖嗖的風破窗而入,門被吹得砰地關上了。她們把我的母親從我身上抬了起來,然後把她放在了床上,並將床單遮在了她身上。見她們仍然驚魂未定,我便讓她們到餐廳裡去,每人喝上一杯酒壓壓驚。這時門再次被吹開,緊接著又關上了。女僕們尖叫著離開,跑進了餐廳裡。我將自己的花環放在了母親的心口上,這時我的腦海迴盪起範海辛教授的一些忠告,但我卻不想拿開它,畢竟現在還有幾個女僕可以陪著我。但令我詫異的是,這些僕人再也沒有回來。呼喊她們也沒有得到回應,我便親自去餐廳裡找她們。

接下來的一幕再次給了我當頭一棒——她們四個躺在地上,看上去很無助,還喘著粗氣。餐桌上放著半瓶葡萄酒,但瓶子裡卻散發出一股怪異的酸味。帶著疑惑,我拿起酒瓶聞了聞——像是鎮靜劑的味道。我又看了一眼餐櫃,在那裡發現了藥瓶,那是醫生給媽媽開的!哦!藥確實被用過了,因為藥瓶已經空了。我該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我要回臥室去,和母親在一起。我不能離開她。我現在已是孤身一人了,那些僕人已被藥迷倒,我只能與死去的母親為伴了。我不敢走出去,因為透過破碎的窗戶,我依然能聽到那匹狼低沉的嚎叫聲。

空氣中瀰漫著細小的微粒,伴隨著從窗外灌進來的氣流,它們飄蕩著、盤旋著,而藍色燈光已是越來越微弱。我該怎麼辦?祈求上帝指引我脫離今晚的險境吧!我應當把這張紙片藏在我的胸口裡,這樣當人們為我收屍時就會發現它。親愛的媽媽已經走了,現在該輪到我了!再見了,親愛的亞瑟——如果這是我此生的最後一晚的話。願上帝保佑你,親愛的!也請上帝保佑我吧!

註釋

奧菲麗婭(ophelia),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中的角色,美麗善良卻命運悲慘。第五幕中,哈姆雷特看到了即將被下葬的神態安詳的奧菲麗婭。祭司將象徵處女的花環戴在她的脖子上,並在她身上灑遍代表貞節的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