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倒是有一個辦法,只是需要足夠的勇氣。有些方式他可以用,為什麼別人就不能呢?既然我已親眼看過他從自己的窗戶爬出來,為什麼我不能模仿他,也從他的窗戶爬進去?這個方法有些孤注一擲,但現在的我沒有其他選擇,最多也不過一死!何況人的死不會與牛馬的死相提並論,也許我死後還可以等待來生,求上帝保佑我吧!永別了,米娜,如果我失敗的話。永別了,我親愛的朋友們,還有我的繼父。永別了,所有的人。最後再說一次,永別了,我生命的全部——米娜!

同日稍後

在我的不懈努力還有上帝的保佑下,我平安地回來了,現在必須把這一過程的所有細節按順序記下來:憑著勇氣,我從南面的那扇窗戶爬到了外面。城牆上的石頭很大,而且相當粗糙,彼此之間的灰泥已經脫落了。我將靴子脫下,開始在這面危險之牆上攀爬。

我先故意往下面看了一眼,好確定一下自己現在的位置到底有多高,免得等會兒不經意地發現下面深不見底而被嚇癱。但是從這之後,我就再也沒往下看一眼。我能夠確定伯爵房間窗戶的位置和距離,並盡最大努力朝那裡爬過去,要知道這個機會實在太難得了。也許是處在亢奮狀態的緣故吧,我居然沒覺得頭暈。很快地,我便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窗臺上,並且舉手便可以把窗欞推上去了。當我彎腰鑽爬進窗戶,腳尖著地的時候,我全身都在因興奮而顫抖。然後我四處尋找伯爵的蹤影,不過房間裡空無一人!屋子裡倒是擺放著一些古怪的東西,看上去好像從未被人用過。

這裡的傢俱風格跟南邊那些房間的沒什麼不同,還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我四下裡尋找門鑰匙,但它並沒插在鎖孔裡,也不在別的地方。我唯一的發現,就是在屋子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堆各式各樣的金幣,有羅馬的、英國的、奧地利的、匈牙利的還有希臘的、土耳其的,上面蓋著一層塵土,所以應該堆放了很長時間。我看到的所有金幣,都至少有三百年的歷史了。除此之外,屋子裡還有一些鏈子和飾品,有的還鑲嵌著珠寶,但都已經很陳舊了,還佈滿汙痕。

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有道厚重的門。我試了試,看能不能把它推開,因為我沒能找得到房門鑰匙或者外門的鑰匙,而這可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想要拿到的。我必須要再做更進一步的探索,否則一切努力都將白費。門被推開了,它後面是一段石鋪的過道,連著一座旋梯直通下面。

我沿著樓梯走了下去,心裡還在盤算著這樓梯將通向何處。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點點微光從厚牆上的小孔透過來。在樓梯的最下面,是一條很像隧道的走廊。走廊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就像是陳腐的泥土被挖掘出來的味道。隨著我在走廊裡越走越深,這股氣味也變得越來越濃,離我越來越近。走廊的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門,我推開它,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破舊不堪的小教堂裡,但顯然這裡已經被用來做墓地了。屋頂是破的,有兩處臺階通往地下墓室。地面上有剛被挖掘過的痕跡,而挖出來的泥土都被裝在了巨大的木箱子裡。看得出來,這些箱子就是那群斯洛伐克人搬過來的。房間裡沒有人,但我依舊仔細地搜尋了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因為我不能錯過任何機會。最終我走進了這個令我感到恐懼的地下墓室,這裡面的光線非常微弱。我檢視了其中的兩間墓室,那裡除了一堆破碎的棺材板和難以拂去的灰塵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不過,就在這第三個墓室裡,我終於有了重大收穫。

這裡總共有50個大箱子。其中一個被放在一堆剛挖出來的泥土上,而躺在裡面的,正是伯爵!但我無法判斷他是死了還是睡著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雖然一下都不眨,卻也不像死人那般呆滯;他的臉頰蒼白無血色,又似乎還帶著溫度;他的嘴唇依然如往常一樣紅潤,而他的整個身軀卻紋絲不動,讓人感覺不到脈搏,聽不到呼吸,也看不到心跳。我俯身仔細地觀察他,看看他是否還有活著的跡象,但卻沒有發現。可以確定的是,他躺在這裡的時間不會太長,因為箱子裡泥土的味道依然很清新,要知道,這種氣味一般在幾個小時內便會揮發乾淨的。箱子蓋就放在旁邊,上面被鑽了很多小洞。我估計鑰匙也許在他身上,於是便決定去搜他的身。但就在這時,我看見一股仇恨的目光似乎從他那死人般的雙眼發出來。雖然他不會察覺出我在這裡,但我還是迅速地逃走了。我跑到伯爵房間的窗戶旁,爬了出來,然後回到自己的臥室,撲倒在床上,思索著這一切……

6月29日

最後一封信上所標的時間就是今天。伯爵又在採取行動去執行他的計劃,以證明這封信的「真實性」。因為我又一次看到他穿上了我的衣服,從那扇窗戶裡爬出來,接著離開了城堡。當看到像蜥蜴一樣的他沿著城牆向下爬的時候,我真的希望手裡能有一支槍或者是其他武器來幹掉他。但也許迄今為止,所有的人類武器都奈何不了他。我不敢在那裡等他回來,因為我害怕再碰見那幾個邪惡的女人。所以我回到了書房,不停地看書,直到睡著。

後來,當我被伯爵叫醒時,他正用一種無比冷酷的眼神看著我,同時說道:「我的朋友,明天我們就不得不面對分別了。你將回到美麗的英格蘭,而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忙,所以我們可能再也看不到彼此了。你的家信已經寄出去了,雖然明天我不在家,但我已經為你打點好了行程上的安排。明天一早,一些茨岡人會過來,他們要在這兒乾點自己的活,還會來幾個斯洛伐克人。他們一走,我的馬車便會來接你,把你送到博爾戈關口,從布科維納到比斯特里察的大馬車將從那兒經過。我仍將期待著,你能夠再次光臨德古拉城堡。」

這番話讓我很是懷疑,我決定試探一下他的誠意——誠意!噢,把「誠意」這個詞用到這個邪魔身上,簡直是一種褻瀆。於是我便直截了當地問他:「為什麼我不能在今晚就出發呢?」

「親愛的先生,因為我的馬車伕趕著馬車出去了,他們另有任務在身。」

「那就步行好了,我想即刻出發。」

他微微一笑,笑得如此溫柔謙恭,但我看得出這微笑後面暗藏詭計。他說:「那你的行李呢?」

「這是小事兒,我可以擇日來取。」

他站了起來,以一種極為含蓄、溫和的語氣同我交談,讓我禁不住去揉揉自己的眼睛,因為他說得簡直和真的一樣。他說:「你們英國有一句俗話,我深有同感,當然也是我們貴族的處世原則,叫‘聚時要如一團火,散時也要化作滿天星’。請隨我來,年輕的朋友,雖然我會為你的離開而遺憾,但既然你去意已決,那便無須違心地在這裡多等了,來吧。」然後他以一種高貴莊嚴的姿態,拿著燈帶我下了樓梯,來到了大廳裡。突然,他停下了腳步:「聽!」

就在不遠處,傳來了狼群的嚎叫聲。而這叫聲彷彿是隨著他抬起的手而發出來的,簡直就像是一個交響樂團隨著指揮棒的揮舞而進行演奏一樣。片刻之後,他繼續以那種淡定的姿態向前走去。到了門前,他撥開門閂,解下沉重的鏈條,隨即緩緩地把門開啟。

令我異常詫異的是,這道門並沒有上鎖。帶著疑慮,我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類似鑰匙的東西。

當門微微開啟的一剎那,狼群的嚎叫越來越震耳,越來越瘋狂。它們正張開血口,呲出尖牙利齒,刀刃般的爪子隨著跳躍而揮舞,似乎馬上就要從門外躥進來。此刻,我明白了:與伯爵對抗是徒勞的。這群猛獸為他所控,令我無計可施。

門仍在緩緩開啟,伯爵依然站在門口。

在這一瞬間,我醒悟到我的死期已到,並且是以何種方式步入死亡的——我將被群狼所吞噬,而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伯爵的用心,真如魔鬼般狠毒啊!但就在最後的生死關頭,我哭號了起來:「關門吧!我決定等到明天早上!」我捂住自己的臉,去掩飾苦澀絕望的淚水。伯爵將他強有力的手臂一揮,門便猛地關上了,大廳裡迴盪著門閂的撞擊聲。

一片沉默中,我們回到了書房。一兩分鐘後,我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離開伯爵時,他向我飛吻告別,眼裡放出了得意的光芒,而他的笑容,恐怕連在地獄裡的猶大都會自嘆弗如。

當我回到臥室準備躺下的時候,似乎有人在門外竊竊私語。我悄悄地走過去側耳探聽,如果不是錯覺的話,那是伯爵的聲音:「回去!回你們那裡去,還沒輪到你們。再等一等,耐心點!今晚是屬於我的,明晚才是屬於你們的。」然後裡面便響起了一陣低沉甜美的笑聲。

我心底頓時燃起一股強烈的怒火,這怒火迫使我將門開啟,門外正是那三個可惡的女人,正舔著她們的嘴唇。見我出來了,她們同時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接著便離開了。

我回到臥室,無助地跪在地上。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明天!明天!上帝啊,救救我,還有那些愛我的人們!

6月30日

也許這將是我在這本日記裡所寫的最後一段文字了。我一直睡到了黎明時分,醒來之後,我又跪在了地上。在死神來臨的那一刻,望他能發現我已經準備好了。

最後,我感受到了空氣中微妙的變化,外面已是清晨了。有公雞的啼叫聲傳來,這讓我感覺自己已經脫離了險境。喜悅重新佔據了我的內心,我開啟門衝到了樓下大廳裡。我已經看到了那扇並沒有上鎖的門,逃離的機會近在眼前了。

我急切地用顫抖的手拔開了沉重的門閂,解開鐵鏈,然而門卻依然死死不動,我推不開它。絕望在這一瞬間緊緊地抓住了我的內心。一次又一次地,我用盡全力去推拉搖晃這道門,但它太重了,始終紋絲不動,我只能夠讓它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顯然,在我昨晚離開伯爵後,它被人鎖死了。

我突然陷入到了狂熱的衝動中,我要不惜一切代價去找到鑰匙,所以我要再一次爬回到伯爵的臥室裡去。也許我會死在他的手裡,但相對於忍受邪惡來說,死亡未必不是一種更好的選擇。我迅速跑到東面的窗戶旁,沿著城牆爬了下去,然後來到了伯爵的臥室裡。正如我預料的那樣,房間裡空無一人,但我找不到鑰匙,只有那堆金幣還在牆角。我開啟屋角的門,順著旋梯走了下去,最後穿過漆黑的走廊來到老教堂。我的直覺在告訴我這個魔頭在那兒。

之前的大箱子還在原來那個地方,不過已經被蓋上了蓋子。蓋子還沒有被蓋嚴,但是釘子已經被放在釘眼裡了,還沒被敲進去。我決心要從他身上拿到鑰匙,於是我掀開蓋子,把它靠到牆上。但就在這一刻,眼前的一幕讓我毛骨悚然!

伯爵依舊躺在箱子裡,不過他似乎重新煥發了青春。原來花白的頭髮和鬍子現在已經變成深灰色,兩頰也更為豐滿圓潤了,之前蒼白的皮膚也有了血色,嘴唇也更加鮮紅,而且唇邊還沾著鮮血,這些血沿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到了下巴和脖子上。他的眼眶已經腫了起來,讓他那雙深陷的、冒著怒火的眼睛如同鑲在一堆浮肉裡面,看起來這個罪惡累累的身軀現在已被鮮血所充盈。他在那裡躺著,就像是一隻吸飽血後筋疲力盡的螞蝗。

我弓著身子,顫抖著碰了碰他。此時我身體的每一條神經都繃緊了,抗拒著我對他的觸碰,但我必須去搜他的身,否則我就只能赴死了,而且還很可能成為那三個妖怪的晚餐。

我搜遍他的全身,還是找不到鑰匙。我停下來注視著伯爵,他浮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這副嘴臉簡直要把人逼瘋了。這就是那個在我的幫助下,馬上就要入住倫敦的傢伙,也許在以後的漫長世紀裡,他會潛伏在倫敦的人潮人海里,滿足自己瘋狂的嗜血慾望,然後無休止地創造出一種半人半獸的種族,去掠食無助的人類。

想到這兒,我湧起了一腔熱血,想現在就把這個魔頭從世界上剷除。但手頭沒有能致命的武器,身邊只有一把工人用來填土的鐵鏟。於是我將它高高舉起,利刃朝下,向他那張無比可憎的臉狠狠砸了下去。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頭突然向我轉了過來,雙目圓睜,惡狠狠地瞪著我。我幾乎要被他這個表情嚇癱了,手裡的鐵鏟不聽使喚,從他的臉前滑過,只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然後鐵鏟就從我手裡滑了出去,掉在了箱子裡。

當我再次把鐵鏟拿起來時,它凸起的一邊刮到了箱蓋,接著蓋子便重新關上了,遮住了裡面的那個怪物。留在我眼裡的最後一幕,是他那張浮腫的臉——那張臉已被鮮血所浸透,定格著一抹獰笑,那笑容就像是來自地獄的最底層。

我反覆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辦,但頭卻像著了火一樣,我只能被絕望的情緒所包圍。就在這時,一陣歡快的吉普賽歌聲從遠處傳了過來,而且越來越近,鞭子揮舞時的噼啪聲和沉重車輪的滾動聲也夾雜其中。伯爵提到的茨岡人和斯洛伐克人來了。我看了看四周,最後向這個裝著惡魔身軀的箱子打量了一眼,接著便跑回伯爵的臥室,我要趁著開門的那一瞬間衝出去。我豎起耳朵仔細地傾聽,鑰匙轉動的聲音在樓下響了起來,隨後便是大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可以肯定,有其他的辦法可以進來,或者某個人帶著其中一扇門的鑰匙。沒過多長時間,又響起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腳步的迴音在走廊裡漸漸消散。我再次轉身跑回墓室,或許在那裡可以發現新的入口。就在這時,一陣狂風掠過,把通往旋梯口的那道門猛地關上了,連門楣上的灰塵都被震得飄舞起來。我立即衝上去想把門擋住,但已經來不及了。於是,我再一次成為了囚徒,早就把我包圍的死亡之網現在收得更緊了。

就像我前面提到的,樓下的走廊傳來陣陣密集的腳步聲,還有重物撞擊地面時發出的聲音,很顯然是裝滿泥土的箱子正在被卸下來。後來又有錘子敲擊聲,那應該是敲砸箱蓋上的釘子的聲音。現在,沉重的腳步聲又迴盪在大廳裡,後面還伴隨著許多零碎的腳步聲。

門被關上了,接著是鎖鏈纏在上面的喀噠聲,鑰匙在鎖孔裡的摩擦聲。我還能聽見鑰匙被拔了出來,然後另一扇門被開啟又關上,接著是鎖和門閂的嘎吱聲。

聽!在庭院裡和石板路上,響起了沉重車輪的滾動聲、鞭子的飛舞聲、還有茨岡人的歌聲,不過一切聲音都漸漸飄遠了……

現在,城堡裡只剩下我自己和那些可怕的女人們了。女人?呸!米娜才是女人,與她們根本不是同類。這些女人是地獄裡的魅魔!

我決不能再單獨和她們待在一起,我應該試著在城牆上爬得更遠一些。如果有可能的話,我還需要帶走一些金子,以備不時之需。也許,我會絕地逢生!

然後我要回家!我要坐上離我最近的最快的火車!我要逃離這個受詛咒的城堡,逃離這片被惡魔和他的子孫踐踏著的土地!

至少,接受上帝的寬容要好過與魔鬼相擁。腳下的懸崖是如此陡峭,深不見底,但在它的腳下,一個人應該能得到永久的安息!再見了,所有的人!再見了,米娜!

註釋

即羅姆人(roma),起源於印度,散居全世界的流浪族群,歐洲一些國家稱其為茨岡人,亦稱吉普賽人。羅姆人多以羅馬帝國國民後裔自居,在歐洲受到一定程度的歧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