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納森·哈克的日記——續

我想我肯定是困了,如果我要是完全清醒的話,肯定會注意到這樣一個不尋常的地方。在夜色的籠罩下,這個庭院看起來相當大,庭院裡還有好幾道拱門,拱門下的幾條昏暗小路通向院子外面,這讓院子顯得比實際還要大。我不知道這院子在白天會是什麼樣子的。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趕車人先跳下車,伸出手扶我下車。於是我又一次地感受到了他那驚人的臂力,他的手簡直就是一把大鐵鉗,只要他想的話,我的骨頭完全會被他捏碎。隨後,他從車上取下我的行李,把它放在了我腳邊。我的旁邊是一扇高大的門,這扇門相當古老,上面釘滿了巨大的鐵釘,門背後是一條外凸的由巨石製成的門廊。雖然光線昏暗,但我還是能夠看見石頭上刻有很多磨損得很嚴重的圖案,彷彿在訴說著這道門滄桑的歷史。我正站在那裡,而趕車人則在這個時候跳回了馬車,甩了甩韁繩,馬車便再次出發,漸漸消失在一條昏暗的路上。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我找不到門鈴或是門環一類的東西,即便是大喊,我的聲音應該也不足以穿透面前的厚牆還有那些漆黑的窗戶。我似乎陷入到了沒有盡頭的等待之中,這讓我不禁心生懷疑和恐懼:我到底來到了一個什麼地方啊?這地方住的究竟是什麼人?將有什麼樣的遭遇等著我去經歷?這還會是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律師事務所職員平淡生活裡的一件平常小事嗎?要知道,我只是被派來向一個外國客戶解釋一些有關倫敦房產收購事項的。律師事務所的小職員,米娜可一直不喜歡這個稱呼!律師……對了,在離開倫敦之前,我已經得知,我的律師考試成績相當出色,我現在已經是一名職業律師了!於是我揉了揉眼睛,還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現在的一切真的就像是一場噩夢,我是多麼希望自己能夠猛然甦醒過來,然後發現自己其實就在家裡的床上躺著,正沐浴著窗子裡灑進來的曙光,就像勞累工作了一整天之後,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所感覺的那樣。但是身體傳來的疼痛,還有並未產生幻覺的雙眼告訴我,我真的沒有在做夢,我的的確確身處喀爾巴阡山脈深處。我現在所能做的一切,只剩有保持忍耐,等待黎明的降臨。

就在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大門後面傳來。門縫裡冒出了一絲微弱的燈光,然後響起了嘩啦啦的鎖鏈碰撞聲,還有門閂被撥開的咔嚓聲。接著,我通過刺耳的摩擦聲感覺到鑰匙正在門上的鎖孔裡轉動,聽上去這道門已經許久未被開啟過了。最後,厚重的大門開啟了。

門裡站著一位個子高高的老人,他留著精心修剪的白鬍子,從頭到腳一襲黑衣,全身看不到任何一抹其他的顏色。老人手裡舉著一盞古式的銀燈,上面沒有任何燈罩一類的東西。在門開啟的一剎那,火苗搖曳起來,那些被銀燈投射在四周的影子也隨之晃動起來。他非常禮貌地用右手向我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進來。他的英語很好,就是音調有些古怪:「歡迎光臨寒舍,請進吧,不必這麼客氣。」

他並沒有要走過來迎接我的意思,只是如同一尊雕像般地站在那裡,就像是那個歡迎我的手勢讓他突然被定格成了石像一樣。然而,就在我跨過門檻的一剎那,他激動地向前跨了一步,接著將我的手緊緊握住,那股力量真的是太大了,我被握得生疼。而且他的手冷得就像是一塊冰,彷彿是死人的手一樣。

他再一次對我說:「歡迎光臨寒舍!望你輕鬆自在地到來,平安無恙地離開,將快樂留給這裡!」他握手的力道和趕車人幾乎一樣。由於我一直沒看清楚那個趕車人的臉,所以我懷疑他們倆會不會是同一個人。為了確認一下,我試探地問道:「您就是德古拉伯爵嗎?」

他很有禮貌地向我鞠了一躬,回道:「在下就是德古拉。你令寒舍蓬蓽生輝,哈克先生。請進吧,晚上天氣寒冷,我想你一定要吃些東西才行,然後再睡個好覺。」他一邊說,一邊把燈燭放在牆上的燈架上,接著就走出去把我的行李提了起來。我要阻止他的時候,他已經把行李拿了進來。我說我自己可以拿,但是他堅持說:

「不,先生,你是我的客人。你看,都已經這麼晚了,我的僕人們都睡著了,所以就讓我自己來照顧你吧!」他仍舊堅持拎著我的行李穿過走廊,然後登上了一座寬大的螺旋樓梯,接著又走過一條走廊。我們的腳步在石板地上發出了沉重的聲響。到了走廊的盡頭,伯爵用力地開啟了一扇房門。我高興地發現,這是一個明亮的房間,裡面已經鋪好了一張氣派的餐桌。屋子裡的壁爐燒得正旺,看上去剛加過柴火,正不斷地躥出透亮的火苗。

伯爵停了下來,把我的行李放在地上,然後關上門,走到屋子的另一邊,開啟了那裡的一扇門。這扇門的裡面是一個八角形的小屋子,屋裡只亮著一盞小燈,看起來連一扇窗子也沒有。伯爵帶我穿過了這個小屋,之後他將另一扇門開啟,示意我走進去。眼前的房間佈置得很溫馨,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臥室,壁爐也是剛剛被添過柴火,把屋子烘得很暖和,最上面的木柴還沒有燒著,火苗歡快地跳動著,在寬寬的排煙道里發出空洞的迴響。伯爵把我的行李拎到房間後就出去了,在帶門的時候對我說:

「想必這一路已讓你身心俱疲了,所以先去洗漱一下吧,這裡有你所需的一切。等你收拾好後,請到前面那個房間去,享用為你準備的晚餐。」

溫暖的房間、恭敬的伯爵,這些都讓我心頭上的疑慮和恐懼漸漸消散。而在我的心神漸漸安定後,我才發現自己幾乎快要餓死了。匆匆洗漱後,我便走到了餐廳。

晚餐已經擺好了。伯爵正站在壁爐一側,倚著石牆,優雅地指了指餐桌,向我說:「請就座吧,不過,恕我不能奉陪。我已經吃過了,而且我一直沒有在晚上吃東西的習慣。」

我把霍金斯先生託我轉交的信遞給了伯爵。他啟開封印取出信,嚴肅地讀了起來。隨後,他臉上浮現出了迷人的微笑,接著把信遞過來讓我看。信裡的一段話讓我覺著很開心:

十分遺憾,我那痛風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已長期受此折磨,以致不能出門旅行。不過我要高興地說,我已經找到了一位有才幹的年輕人來代替我了。我對他有著十足的信心,這個小夥子年輕有為,活力四射,思維敏捷又恪守誠信。他遇事考慮周全,為人低調謹慎,在我的事務所裡已經鍛鍊得相當成熟,能夠獨當一面。只要您願意,他將在這段時間裡為您效勞,無條件地遵從您的指示。

伯爵走到餐桌前,親自為我揭開了餐盤的蓋子,一隻香氣四溢的烤雞呈現在我眼前。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乳酪、一份沙拉、一瓶陳年的葡萄酒——這就是我的晚餐了。伯爵在我吃飯的時候,不斷地打聽我在這一路上都發生了哪些事情,我便把之前所有的經歷一一詳盡地告訴了他。

等我吃完晚餐後,伯爵把我請到了壁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還點著了一支雪茄遞給我,同時抱歉地說他自己不會抽菸。我總算可以好好地端詳他了:他的面相很不尋常,臉龐輪廓清晰,充滿著力量感;鼻子細長,呈鷹鉤狀,並有著拱形的鼻孔;前額飽滿,兩鬢附近的頭髮稀疏,但其他地方的卻很濃密,還帶著自然的捲曲,兩條又粗又長的眉毛幾乎要在鼻樑上方連成一體了。他的嘴隱藏在濃重的鬍鬚裡,緊緊地抿著,顯得很堅毅,但也有些冷酷;牙齒則有些奇怪,顏色慘白而且尖利異常,有些牙還伸到了嘴唇外面;他的嘴唇則是紅潤鮮亮的,與他的年齡似乎不大相稱。至於其他的部位:耳朵有點蒼白,上方非常尖;下巴很寬,透露著一股強勢;兩頰消瘦但緊實有力。總之,這是一張極度蒼白,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面孔。

藉著火光,我注意到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顏色很白,似乎保養得不錯。但是接近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其實很粗糙,手掌寬大,手指又短又粗。尤其令人奇怪的是,他的掌心生有毛髮。此外他還留有長長的指甲,並把它們修剪得很尖。當伯爵的手碰到我身上時,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我猜這也許是因為從他嘴裡散發出的一股腥臭,讓我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我已經盡力去掩飾,但還是未能隱藏住自己的感受。

伯爵顯然是注意到了,於是他很快地抽回身,冷笑了一下,尖利的牙齒便露了出來,讓他的笑容顯得更加陰森。接著他走回壁爐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我望向窗外,看到了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周圍的一切彷彿陷入到了奇特的靜謐當中,但當我靜心去傾聽時,遠處的山谷裡似乎傳來了野狼的嚎叫聲。這時候伯爵的雙眼閃爍出了光芒,然後他開口說道:

「快聽啊,這些夜之子,還有那來自它們的美妙歌聲!」他或許是感覺到了我的奇怪表情,於是對我解釋說:「呵呵,先生,你這樣的城裡人是無法體會到獵人的心情的。」

隨後他站了起來,對我說道:「你一定累了吧,臥室已經給你準備好了,明天你睡多晚都沒關係。我要出門了,得明天下午才能回來。你就好好睡一覺吧,做個好夢!」他向我禮貌地鞠了一躬,然後為我開啟那扇通向八角屋的房門,我便走進了我的臥室。

此刻我彷彿身處在雷雨交加的大海上,心裡充滿了茫茫的不安和恐懼,亂七八糟的事情更是止不住地在腦海裡翻湧,令我不敢去面對自己的靈魂。上帝,請保佑我吧,就算是看在我愛的人的份上!

5月7日

又是一個凌晨,我已經痛快地休息了整整24個小時。昨天下午我才起床,還是自然醒的。穿好衣服後,我來到了之前吃晚餐的那個房間,發現那裡已經擺好了一份早餐,只是已經涼了,但咖啡還是溫熱的,大概因為壁爐就在旁邊的緣故吧。餐桌上放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我不得不出去一下,不要等我。

德古拉

於是我坐下來,享用了一頓豐盛可口的早餐。吃完之後,我四下尋找著搖鈴,好告訴僕人來收拾餐具,但卻沒能找到。這真是有點奇怪,在這個豪華的城堡裡,卻找不到如此尋常的小玩意。吃飯用的餐具都是純金的,而且做工精美,想必價格不菲。房間裡的窗簾、椅套、沙發墊和床邊的帷幔都是用最昂貴最漂亮的布料精心編織而成的,不消說,當初做的時候一定花了很多錢。雖然這些東西看上去都已經歷了百年光陰,但依然保養得當,被佈置得井井有條。我在漢普頓宮sup/sup曾經看過這樣的東西,但都已是破爛不堪,還有被蟲子蛀過的痕跡。在城堡的所有房間裡,我沒有發現任何一面鏡子,就算是在我的桌子上,也連一個梳妝鏡都沒有。我只好把包裡用來刮鬍子的鏡子掏出來,好在梳頭或者刮鬍子時用。此外,我幾乎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沒瞧見一個僕人。而且除了遠處的狼嚎聲以外,城堡附近再沒有別的動靜了。當我吃完飯不久——我不知該叫這頓飯早餐還是晚餐,因為吃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六點了——我想找幾本書讀,又覺得自己不應在未徵得伯爵同意的情況下四處亂翻。但是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東西能讀,書、報紙,哪怕任何帶點字的東西都沒有。於是我便開啟了屋子裡的另一扇門,發現那裡正好是一個書房。我又試著去開啟我房間對面的那扇門,卻發現它被鎖上了。

在書房裡,我驚喜地發現這兒有很多的英文書,擺了整整一書架,還有一些報紙和雜誌。屋子中間的書桌上零散地攤放著幾本英文報刊,但沒有一期是最近的。書架裡的書種類繁多,有歷史、地理、政治學、政治經濟學、植物學、地質學、法學等,都與英格蘭或英國的風土民俗有關。其中甚至還有一些參考書,比如《倫敦人名地址簿》《紅皮書》《藍皮書》《惠特克年鑑》《陸海軍名錄》等,最令我高興的是,書架裡還有一本《律師人名錄》。

就在我看書的時候,門開了,然後伯爵走了進來。他親切地向我打了個招呼,並關心地問我昨晚是否睡了個好覺。接著他對我說:「很高興看到你能自己找到這裡,我相信這裡的很多東西會讓你感興趣,這些傢伙——」他把手放在了幾本書上,「自從我有了去倫敦的打算後,它們在這幾年裡就一直陪著我,就像是帶給我許多樂趣的好朋友一樣。是它們讓我對英格蘭從瞭解到熟悉,再到熱愛!我渴望著能夠漫步在繁華的倫敦街頭,置身於來來往往的人群裡,融入其中,去感受這座城市的生命,去感受它的變化和死亡,去感受它的一切……可是,唉,我僅能通過書本去掌握你們的語言,我的朋友,我多麼希望你能聽懂我的英語啊!」

「不,伯爵,」我說,「您要知道,您已經完美地掌握了英語!」

他禮貌地向我鞠躬,說道:「謝謝你,我的朋友,感謝你這番令人陶醉的讚美,但我擔心自己只是略通皮毛罷了。我懂得了語法和單詞,但是還不知該怎樣去運用它們。」

「真的不用擔心,」我回應道,「您的英語真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