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k.漫無目的地環顧四周時,他遠遠望見弗裡達在走道的一個拐角處現身了。她裝作不認識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手裡捧著一個托盤,裡面放滿了空餐具。於是,k.便對那個完全沒有在意他的僕人說——對這個僕人說的話越多,他似乎就變得越心不在焉——自己馬上就回來,然後便奔向弗裡達。跑到她身邊之後,k.馬上抓住了她的雙肩,彷彿就此將她重新佔為己有了似的,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並且用逼問的目光注視著她的眼睛。然而她那僵硬的姿勢並沒有瓦解,為了分散注意力,她開始嘗試著對托盤上餐具的擺放位置進行些許調整,並且開口說道:「你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還是去那些——沒錯,她們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才剛剛從她們那裡回來呢,我能從你身上看出來。」k.迅速轉移了話題:如果想把事情解釋清楚,那就最好不要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也不要從最棘手、對自己最不利的地方展開。「我還以為你在酒吧間裡呢。」他這樣說。弗裡達詫異地望著他,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與臉頰,彷彿她已經徹底忘記了他的面容,現在卻想要重新喚醒記憶似的,此刻,她的雙眼裡也開始顯現出努力回憶往事時獨有的那種茫然。「我已經在酒吧間裡重新獲得了聘用,」隨後她又慢慢地開口道,彷彿自己眼下說出的話語並不重要,但在這些話語深處,似乎同時在跟k.進行著某種更重要的談話——「這裡的工作並不適合我,任何其他人都做得來。任何人,只要能夠鋪床,能夠擺出一副友好的面容,面對客人們的騷擾時並不害怕,甚至還要主動去引來騷擾——任何能夠做到這些的人,都可以來當客房女傭。但是在酒吧間裡,情況就很不一樣了。我是馬上就重新在酒吧間裡得到聘用的,儘管我之前離開時並不怎麼體面,不過當然,現在的我已經得到庇護了。我得到了庇護,旅館老闆很高興,因為如此一來,他也很容易就能讓我重新回到原來的崗位——他們甚至不得不敦促我趕緊接受這個位置:只要你好好思考一下,酒吧間令我回想起了什麼,你就會明白的。最後,我還是接受了這個位置。至於這裡,這只是我臨時幫個忙罷了。是佩皮的請求,她不願意馬上就離開酒吧間,這樣實在太羞恥了,所以我們就給了她二十四小時的延期,畢竟她工作上還是很勤奮的,而且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也能夠做到面面俱到。」「一切都安排得很不錯,」k.說,「唯一的問題在於,你曾經為了我而一度離開酒吧間,而現在,我們很快就要舉辦婚禮了,你怎麼反而要回酒吧間去了呢?」「不會再有婚禮了。」弗裡達說。「因為我曾經對你不忠嗎?」k.問道。弗裡達點了點頭。「你看看,弗裡達,」k.說,「關於這種所謂的不忠,我們已經談過多次,結果每次你都不得不承認,這種懷疑實際上是不公正的。自從和你在一起之後,就我而言,什麼都沒有改變,我所做的事情全都跟當初一樣清白,而且將來也不會改變。也就是說,一定是你起了什麼變化,輕信了外人的閒話,或者發生了其他什麼事。無論如何,肯定都是你對我有所不公,你不妨聽我說說看,我跟那兩個女孩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其中一個,皮膚黑的那個——不得不如此詳細地為自己辯解,我幾乎都要為自己感到不堪了,但這卻是你主動挑起的——皮膚黑的那個,她令我感到難堪的程度,恐怕並不亞於你對她的看法。我總是儘可能地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她自己也因此而鬆了一口氣,不會再有人比她更冷淡的了。」「是啊。」弗裡達喊出聲,這兩個字似乎是違背了她的本意講出來的,她的注意力已經被成功轉移了,k.對此感到十分高興:她已經跟自己想要表現出來的模樣完全不同了,「你大可以將她視作冷淡的人,所有人當中最無恥的人,你卻稱之為冷淡,而且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儘管如此難以置信——確實,你是不會說假話的,這點我是知道的。橋頭旅館的老闆娘曾經這樣評價你:我沒辦法忍受他,但也不能就此拋下他,就像是看到一個還不怎麼會走路的小孩子,打算遠行冒險,任誰也不可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插手干預。」「這一次就聽從她的教導吧,」k.微笑著說道,「可是那個女孩——無論她是冷淡還是無恥,我們暫且將這點拋到一邊——我不願意再聽到任何關於她的事情了。」「可你為什麼要稱她是冷淡的呢?」弗裡達毫不留情地問道。k.認為她在這一點上表示關心,對於他而言是個有利的訊號。「這是你從她身上發現的嗎?又或者你想通過這一描述來貶低其他人?」「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k.說,「我是出於感激之心才這樣描述她的,因為她這樣做就使我可以很容易地無視她,因為哪怕她只是稍微多跟我說一點話,我都不願意再回到她們那裡去了,這對我而言將會是巨大的損失,因為正如你知道的那樣,為了我們共同的未來,我必須到那裡去。而且,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也不得不跟另外那個女孩說話——至於她,我必須承認,我很欽佩她的幹練、周到和無私,但沒有任何人能夠宣稱她很誘人。」「奴才們的看法可並非如此。」弗裡達說。「在這一點上,以及其他很多問題上,我跟他們的看法都不一樣,」k.說,「莫非你要根據那些奴才的慾望來推斷出我的不忠嗎?」弗裡達沉默不語,任由k.從她手裡將托盤接過來,放在了地上,然後挽起她的手臂,在走道狹小的空間裡,開始慢悠悠地來回踱步。「你並不知道忠誠是什麼,」她說道,對他離得如此之近稍有抗拒,「無論你跟這個女孩之間是什麼關係,這都並非最重要的事情。你深入到那個家庭裡,然後回來,身上帶著她們房間裡的味道……對於我而言,這已經是種無法容忍的恥辱。而且,你當時什麼都沒說就跑出了學校,還跟她們一起度過了半個晚上。當有人過去問起時,又讓女孩們否認你的存在,熱情洋溢地否認,尤其是那個無與倫比的冷淡女孩,更是如此。你從一條秘密通道溜出了那棟房子,或許正是為了保護女孩們的名聲吧,居然還是那兩個女孩的名聲!不,我們還是不要再談這些了!」「不談這些了,」k.說,「不過還是再談談別的,弗裡達。況且,這些實際上也再沒什麼可說的了。我為什麼必須到那裡去的理由,你是知道的。對我而言,這並非容易的事情,但我終究還是克服了困難。目前狀況下,你不應該令我更加為難。今天我不過是想到那裡去一下,詢問一聲,看看巴納巴斯是不是終於回來了,要知道,他早就該給我帶一份重要的訊息過來了。他還沒有回來,但他肯定會回來的,我得到了這樣的保證,而且這個保證也確實很可信,他很快就要回來了。我不想讓他到學校裡來找我,我不想因為他的在場而使你產生負擔。幾個小時過去了,很遺憾,他始終沒有回來。哪裡知道,這時候來了另外一個人,是我很討厭的人。對於受他監視這件事,我沒有任何興趣,所以我才走了鄰居家花園那條路,然而我也並不願意在他面前躲躲藏藏,所以走到街上之後,我就直接朝著他過去了,而且還拿著一根非常有韌性的柳枝——這我承認。以上就是一切事實,對此也再沒有什麼可以補充的了。至於其他的事情,倒是很值得說一下。助手們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提起他們時的噁心感覺,幾乎就跟你提起那家人時一樣。不妨拿你跟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有我跟那家人之間的關係來做個比較。我很理解你對那家人的反感態度,對此也頗有同感。我也只是為了自己這件事才去找他們的,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對待他們也是很不公正的——我其實是在利用他們。你跟助手們的情況卻完全相反!你可完全沒有否定他們對你的糾纏不休,甚至還大方承認自己被他們迷住了。我並沒有因此而生你的氣,因為我已經注意到,這件事涉及你一個人無法對付的力量,至少你還是在抗拒這種力量的,光是這點就令我感到很開心了,在保護你這件事上,我也幫過忙,可是,僅僅因為我疏忽了幾個小時——這當然是因為我對你的忠誠十分信賴,並且也誤以為房子已經很安全地鎖上了,助手們也已經被徹底攆走了——恐怕我還是低估了他們,就因為我疏忽了幾個小時,那個傑瑞米亞斯,看仔細了,這個不怎麼健康的老傢伙,居然就膽大妄為地來到窗邊,難道只因為這樣——弗裡達,我就該失去你嗎?就該聽你這樣向我打招呼:‘不會再有婚禮了。’對嗎?理應責怪別人的難道不應該是我才對嗎?但我並沒有這樣做,自始至終都沒有這樣做過。」說到這裡,k.覺得似乎應該再稍微轉移一下她的注意力,於是便請求她給自己取些吃的東西過來,因為他從中午開始就再沒有吃過哪怕一點東西了。這個請求顯然也令弗裡達感到頗為寬慰,她點了點頭,然後就走了,她並沒有沿著走道前行,而是從旁邊向下走了幾級臺階,這也正是k.猜測中廚房的位置。沒過多久,她就取來了一盤冷碟,還有一瓶葡萄酒,雖然這些很可能只是別人吃剩的東西,弗裡達以極快的速度,將零零散散的剩菜重新裝盤,使它們不再被k.看出是剩菜,可是就連吃香腸剝下來的腸皮也被忘在裡面了,那瓶酒也已經被喝掉了四分之三。但k.一句話也沒多說,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你剛才是在廚房裡嗎?」他問道。「不,在我自己的房間裡,」她說,「我在這下邊有個房間。」「你本應該帶我一起過去的,」k.說,「我這就要下去,在你的房間裡,吃東西的時候也可以稍微坐一會兒。」「我給你拿把扶手椅過來吧。」弗裡達說罷,馬上就要去取椅子。「謝謝你,」k.一邊說著,一邊把她拽了回來,「眼下我既不想到你的房間去,也不再需要扶手椅了。」弗裡達倔強地忍受著他拽住自己的那隻手,低下頭去,咬了咬嘴唇。「嗯,沒錯,他就在下面,」她說,「除此之外,難道你對下面的情況還有別的什麼期待嗎?他此刻就躺在我的床上,先前在外面時著了涼,全身顫抖不停,幾乎什麼東西都沒有吃。這完全就是你的過錯,如果你沒有去攆助手們,如果你沒有去找那幫人,我們現在大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學校裡面。恰恰是你,摧毀了我們的幸福生活。你莫非認為,傑瑞米亞斯在履行公職的時候,居然敢來誘拐我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就完全誤判了此地的規矩。他想來找我,他折磨著自己,他暗中窺視著我,但這一切不過是場遊戲,就跟飢腸轆轆的家犬所玩的那種把戲一樣,也是斷然不敢跳到餐桌上來的。我也是如此。他是我童年時的玩伴,吸引我靠近他的正是這點——我們曾經一同在城堡的山坡上玩耍,那可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但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過去的事情。——好在這些都不是關鍵,畢竟傑瑞米亞斯當時還被手頭這份職務約束著,而我自然也很清楚作為你未婚妻的義務。可是後來,你卻把助手們趕走了,甚至還以此來向我誇耀,彷彿真為我做了些什麼事情——事到如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真的。單就阿圖爾的情況來講,你確實是如願以償了,但也只是暫時的,他比較脆弱,沒有傑瑞米亞斯那種永不屈服的熱情,而且那天深夜裡的那一拳,幾乎把他毀掉了——那也是朝著我們的幸福生活狠狠揮出的一拳——所以他就逃進城堡,告狀去了,即便他不久之後還會再回來,現在也已經不在這裡了。可是傑瑞米亞斯卻留了下來。履行公職時,他連主人稍微眨眨眼睛都會害怕,但是在公職之外,他卻什麼都不怕。他來了,也得到了我。我被你拋棄,又被他這個老朋友掌控,因為我已經堅持不下去了。我並沒有給學校的大門開鎖。是他砸碎了窗戶,將我硬拽出來的。我們一路飛奔到了這裡,旅館老闆本身是很尊重他的,能夠擁有這樣一名客房服務員,客人們自然也是歡迎得不能再歡迎,於是我們就被這裡接納了,他並不和我住在一起,但我們卻有一個共同的房間。」「儘管發生了這一切,」k.說,「對於將助手們辭退這件事,我也並不後悔。假如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那樣,也就是說,你的忠誠只取決於助手們是否受到公職的約束,那麼讓一切就此了結,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夾在兩頭掠食野獸中間的婚姻——這兩頭野獸,唯有鞭子才能夠讓它們屈服——也談不上有多幸福。如此一來,我倒還要感謝那一家人,他們在無意中盡力促成了我們的分離。」他們都沉默了,又開始肩並著肩,來回踱步,雖然這一次誰也不知道是哪個先動起來的。弗裡達,緊挨著k.的她,似乎正在生氣,因為他已經沒有再去挽著她的胳膊了。「既然如此,一切也該回歸正常了,」k.繼續說了下去,「我們可以就此道別,你到你的傑瑞米亞斯先生那裡去,他恐怕早在學校種植園時就已經著了涼,考慮到這一點,那你就已經把他拋下得太久了;至於我,即將獨自一人回到學校裡去,或者——既然沒了你,我在那裡也已經無事可做了——到其他任何願意接收我的地方去。儘管如此,我現在恐怕還是有些猶疑不決,那是因為我對你講過的話還存有一些懷疑,而且我也有著充分的理由。我對傑瑞米亞斯的印象跟你完全相反。早在他履行公職時,就一直在緊盯著你了,我並不認為這份職務可以長期約束他,不會因為一時衝動而突然去侵犯你。可是現在,他自認為已經徹底解除了主僕關係,情況也就完全不同了。原諒我,因為我不得不給出如下的解釋:自從你不再是他主人的未婚妻之後,你對他而言也就不再擁有之前的那種吸引力了。你或許真是他童年時代的玩伴,可是照我看來,他卻並不怎麼看重這類感情上的事情——儘管我對他的認識實際上也僅限於今天晚上的那次簡短談話。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在你眼中看起來居然會是一個滿懷熱情的人。他的思考方式,在我眼中看來倒是頗為冷酷的。他從伽拉特那裡接受了一項與我有關的任務,對我而言恐怕不怎麼有利的任務,因此他便努力執行這項任務,懷抱著極大的工作熱情,這種熱情我倒挺願意承認——因為在你們這裡並不罕見——任務當中就包含著對我們之間關係的破壞:恐怕他已經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嘗試過了,其中一種方式就是試圖用他那淫邪的渴望來誘惑你,另一種方式得到了旅館老闆娘的支援,那就是捏造我的不忠。他的這次嘗試取得了成功,圍繞著他的某種關於克拉姆的記憶或許對他提供了些許幫助,儘管他已經失去了那個職位,但恐怕當他失去職位的那一刻,卻已經收穫了辛苦工作的成果——把你從學校窗戶裡硬拽了出去——如此一來,他的任務就已經順利完成了。如今他的工作熱情已經完全消失,同時也感到疲憊無比,寧願跟阿圖爾交換位置,阿圖爾根本沒有去告狀,而是在接受嘉獎,等待新的任命,但是總得有人留下來,關注事態的進一步發展。對他而言,照顧你實在是一項挺討厭的職責。至於對你的愛意,當然已經是全無痕跡,他曾經坦率地向我承認過這一點:作為克拉姆的情人之一,他當然是尊敬你的,至於溜到你房間裡去,體驗一下當個小克拉姆的感覺,自然也是樂意為之,但也僅此而已,在他眼中,你現在根本就毫無價值可言,他為你在這裡找到了一個位置,不過是他主要任務中的一個附屬環節。為了不令你感到不安,他自己也留在了這裡,不過這也只是暫時的——只要他還沒有從城堡那裡得到新的訊息,只要他的著涼還沒有被你治好。」「你怎麼能這樣誹謗他!」弗裡達說,將自己小小的雙拳捶擊到一起。「這是誹謗嗎?」k.說道,「不是,我並不想誹謗他。但我或許錯怪了他,這也是有可能的。我所提到的關於他的一切,並非完全公開、顯露在外的事實,恐怕也能再去做其他解釋。可是誹謗?誹謗只會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用來對抗你對他的愛,假如確實有必要,假如誹謗確實是最合適的手段,那我會毫不猶豫地誹謗他。沒有任何人可以因此而責備我,透過那個交給他任務的人,他在這整件事上享有明顯的優勢,而我卻只能孤軍奮戰,所以,即便我稍稍誹謗他一下,也是可以容許的。相對而言,這是一種較為無害的防守手段,充其量也只是在進行無能為力的防守罷了。所以,還是把拳頭放下來吧。」k.將弗裡達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裡。弗裡達想把手縮回來,但臉上卻露出了微笑,並不是真想這麼做。「但我根本就不必去誹謗他,」k.這樣說道,「因為你並不愛他,你只是以為自己正愛著他,一旦我將你從這種欺騙中解放出來,你會很感激我的。瞧瞧,如果有任何人想讓你離開我,不能付諸暴力,而是打算通過最周密的謀劃來實現,那就必然需要通過助手們才能辦到。他們看似善良、幼稚、滑稽、毫無責任感,是上面派來的,是從城堡那裡像一陣風般刮過來的小孩子,稍微帶著些童年回憶,這一切也太值得去愛護了,尤其是我還站在這一切的對立面上,總是在為你不能完全理解的事情、惹你生氣的事情來回奔走,於是你就將我劃歸到令你痛恨的那一幫人裡去了,儘管我本身毫無過錯,但你還是將對那幫人的痛恨或多或少地轉移到了我的身上。整個事件只是惡毒又非常聰明地利用了我們兩人關係中的缺點。人與人之間總是有隙可乘的,更不用提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了。我們是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自從相識之後,各自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條全新的道路,我們尚且感到不安,因為一切都太新了。我並不是在談論自己,我自己的事情並沒有那麼重要,因為我實際上一直都在接受著生活的饋贈——自從你第一次將目光投向我開始——去習慣不斷得到饋贈的生活,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至於你,其他種種暫且不論,你可是我直接從克拉姆身邊搶走的,這樣做究竟有多大的意義,我根本無從估計,不過我終究還是對此漸漸有了些模糊的概念。你步入歧途,你迷失方向,就算我隨時都願意接納你,卻也並不能保證自己隨時都在你身邊,當我在你身邊時,你要麼是被自己的胡思亂想牢牢把持著,要麼就是被某些相比之下更為活生生的傢伙把持著,比如旅館老闆娘——簡而言之,你拋下了我,轉而去尋求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可憐的孩子,在如此機緣巧合之下,只要在你視線所及之處隨便放上某個合適人物,你就會為他淪陷,屈服於那些轉瞬即逝的錯覺——鬼魂、舊日記憶,早已成為往事並且還在持續不斷消逝著的生活,凡此種種,竟然構成了你如今的真實生活。這是個錯誤,弗裡達,但也只不過是我們最終達成和解的最後一個難題而已,只要我們正確地看待它,那它也不過是個不足掛齒的可鄙之物罷了。找回自己,振作起來吧。即便你還認為助手們是克拉姆派過來的——這根本就不是真的,他們是伽拉特派來的——即便他們藉助這種錯覺把你徹底迷住了,使你在他們的汙穢與淫亂中自以為找到了克拉姆的蹤跡,恰如身處糞堆中的人,自以為看到了曾經失去許久的寶石一般。實際上,在自以為看到的位置是根本找不到寶石的,即便寶石確實在那裡,情況也是一樣——他們其實就只是跟馬廄裡的奴才們一樣的小夥子而已,況且他們還不如奴才們那麼健康,稍微冷冽些的空氣就能讓他們生病,然後臥床不起,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倒是學會了那些奴才的伶俐,懂得以此來選擇躺在哪張床上。」弗裡達已經將腦袋靠在了k.的肩膀上,他們互相擁抱,在沉默中踱來踱去。「如果我們——」弗裡達舒緩、平靜、幾乎稱得上是愜意地說道,彷彿她已經知道自己只能夠在k.的肩膀上再倚靠很短一段時間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要享受到最後一刻,「如果我們早在彼此初見的那天夜裡就移居國外,那我們就可以駐留在某個安全的地方,永遠在一起了,你的這隻手將永遠近在眼前,我伸伸手就能握住。我多麼需要你在我身邊啊,自從認識了你的那天起,一旦你不在身邊了,我就不知如何是好,相信我,你的陪伴就是我唯一的夢想,我只有這個夢想,再無其他。」
有人在走道一側呼喊,是傑瑞米亞斯,他此刻正站在最低一級的臺階上,身上只穿著內衣,但卻裹著弗裡達的披肩。瞧瞧他站在那裡的模樣吧,頭髮蓬亂,稀疏的鬍子像是剛淋過雨,拼命睜大雙眼,眼神里帶著懇求與責備,黑黝黝的雙頰泛著紅光,看起來像是用一堆鬆鬆垮垮的碎肉拼湊而成的,裸露在外的雙腿,因為寒冷而不停顫抖,甚至連披肩的流蘇都在跟著打戰,他就像是一個剛從醫院裡逃出來的病人,面對他時,除了想讓他再度回到病床上去之外,再不會有任何其他想法。這也正是他在弗裡達身上產生的效果——她立即掙脫了k.的懷抱,馬上走下臺階,走到他的身邊。有她相伴,有她將披肩在他身上裹得更緊時的那份細心,有她打算迫使他趕快返回房間裡時的那份急切——這些彷彿賦予了他些許力量,使他似乎直到現在才終於認出了k.。「啊哈,土地測量員先生,」他這樣說道,與此同時,因為弗裡達並不想讓他繼續跟人交談,他便開始輕輕撫摸起弗裡達的臉頰以示安撫,「請您原諒我的打擾。可是我實在是太不舒服了,大可以作為請求原諒的理由。我覺得自己正在發燒,必須喝杯茶,出出汗。學校種植園那些該死的欄杆,我以後恐怕還是會常常想起它們,不過眼下呢,我明明已經著了涼,卻還要在夜裡東奔西跑。人哪,並不會馬上覺察到,自己居然會為了一些完全不值得的東西犧牲掉自己的健康。不過對於您,土地測量員先生,根本就不必讓我來專程打擾——您直接下來吧,到我們的房間裡來吧,探訪一下病人,順便跟弗裡達講講您還沒有講完的話。當兩個習慣了彼此的人要分開時,在道別的最後時刻,他們自然是有很多話要講的,至於那個第三者,尤其是當他躺在病床上,等待那杯已經答應要給他的茶時,是根本不可能弄清楚他們到底講了些什麼的。話雖如此,您還是下來吧,請進來吧,我會完全保持沉默的。」「夠了,夠了,」弗裡達拽著他的胳膊說道,「他發燒了,不知道自己都講了些什麼。至於你,k.啊,不要跟過來,我求你了。這是我和傑瑞米亞斯的房間,或者更確切些講,這就只是我一個人的房間,而我禁止你走進來。你在糾纏我,唉呀呀,k.啊,你為什麼要糾纏我。我是絕對、絕對不會再回到你身邊去的,我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就感到不寒而慄。去找你的女孩們吧:已經有人跟我講了,她們只穿了貼身內衣,坐在火爐旁邊的長凳上,坐在你的身邊,當有人來接你時,她們就一起呵斥他。你在那裡稱得上是賓至如歸,畢竟那裡也是如此吸引著你。我總是勸你遠離那裡,可惜收效甚微,但到底還是勸過你了,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自由了。美好的生活展現在你眼前:為了其中一個女孩,你恐怕必須跟那些奴才稍微爭搶一下,至於那第二個女孩,放眼寰宇,都不會有任何人來嫉妒你的。你們的結合從一開始就受到了祝福。別說反對的話了,當然,你有本事反駁一切,但到頭來卻根本沒有什麼真被你駁倒過。想想看,傑瑞米亞斯,他竟然反駁過一切!」他們一起點了點頭,對此報以會心一笑。「然而,」弗裡達接著說了下去,「假設他確實駁倒了一切,又能怎麼樣呢,又關我什麼事呢?在那裡究竟發生了些什麼,完全是她們和他的事情,而非我的事情。我的事情就是照顧你,直到你重新恢復健康,就跟k.還沒有因為我的緣故而折磨你時一樣健康。」「您真的不一起下來嗎,土地測量員先生?」傑瑞米亞斯問道,但他終於還是被弗裡達拽走了,弗裡達也並沒有再回頭多看k.一眼。看得到下面有一扇小門,比走道里的這些門還要更低矮些,不僅傑瑞米亞斯,連弗裡達進門時都不得不彎下腰來,裡面似乎是明亮且溫暖的,尚且聽得到幾句輕言細語傳來,大概是些滿懷愛意的勸說,試圖哄著傑瑞米亞斯到床上去,然後門就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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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