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一動不動,佇立原地,臉上表情多少有些訝異,奧嘉衝著他笑,接著又把他拉向了火爐旁邊的那條長凳。能夠跟他單獨談談心,她似乎感到由衷高興——而且,這是一種不帶有絲毫嫉妒的、平和純粹的高興。正因為奧嘉不帶有絲毫嫉妒,所以對k.也別無所求,這種態度令k.感到輕鬆自在,於是他也很高興地望著她那雙藍眼睛,那雙眼睛既不打算吸引誰,也不想要支配誰,而是羞怯地凝視著,羞怯地抵禦k.的視線。眼下這種情況,似乎弗裡達和旅館老闆娘之前的警告並沒有使k.變得更容易接受發生在這裡的各種事情——他反而變得更加專注,更加機警了。奧嘉問k.,為什麼他要稱讚阿瑪莉亞好心,她對此感到十分好奇,因為阿瑪莉亞確實有許多值得稱道之處,卻唯獨稱不上好心。聽到奧嘉這樣說,k.也衝著奧嘉笑了起來,兩人都笑了。於是k.便解釋說,他的這句稱讚實際上自然是針對奧嘉說的,但阿瑪莉亞竟然如此霸道,不僅強行佔據別人在她面前所說的一切,甚至還要別人自願將所說的一切都主動指向她。「這是真的,」奧嘉說,態度也變得嚴肅起來,「比你想象的還要真實。阿瑪莉亞年紀比我小,也比巴納巴斯小,可是她卻是我們家裡做決定的那個人,無論好事還是壞事,都是如此。當然,她因此而擔負的責任也比我們其他人更重,好事壞事都一樣。」k.認為這番話難免誇大其詞,比如,阿瑪莉亞剛剛才說過,她從來不關心自己哥哥的事務,而奧嘉反倒可以為此提供充分資訊。「關於這點我該怎麼解釋呢,」奧嘉說,「阿瑪莉亞既不關心巴納巴斯也不關心我,實際上,她除了父母親之外確實誰也不關心,她不分晝夜地照料他們,剛才她又去問過他們想要什麼,然後就到廚房裡給他們做吃的了。她是為了他們才勉強起來的,因為自從今天中午起,她就覺得不舒服了,所以才一直躺在這張長凳上。不過,儘管她並不關心我們,我們卻仍舊仰仗著她,彷彿她才是我們的大姐,假如她對我們的事情提出什麼建議,我們肯定會聽從,但她並沒有這樣做,我們對她而言簡直形同外人。你對人有很多經驗,又是從外面來的,所以在你看來,她是不是也可以說是非常聰明的呢?」「在我看來,她似乎特別不快樂。」k.這樣說,「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口口聲聲說對阿瑪莉亞很尊重,說她是做決定的人,但你們所做的事情卻似乎與此並不相符,舉例而言,巴納巴斯所從事的這份信使工作,阿瑪莉亞就很不贊成,或許甚至還為此而瞧不起他,但他還是在做這份工作。」「要是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別的工作可做的話,他馬上就會辭掉這份信使工作的,他對此根本就不滿意。」「他難道不是一名已經順利出師的鞋匠sup/sup嗎?」k.問道。「當然是的,」奧嘉說,「他在空閒的時候也經常會幫布倫瑞克做鞋匠活,只要他願意,是可以白天晚上一直忙鞋匠活並且賺取可觀收入的。」「既然如此,」k.說道,「那他豈不是現成就有一份可以拿來取代信使的工作可做?」「取代信使?」奧嘉驚訝地反問道,「難道他是為了賺錢才去做信使的嗎?」「這確實是有可能的,」k.說,「你不是剛剛才提到,他對信使工作並不滿意嗎?」「他是不滿意,而且原因也是多種多樣。」奧嘉說,「但信使可是城堡官方提供的職務,無論如何也都是隸屬於城堡的職務,至少應該相信是這樣的。」「怎麼?」k.說,「甚至連這一點你們都有所懷疑嗎?」「這麼說吧,」奧嘉說,「基本上沒有,因為巴納巴斯確實進到了那些辦公室裡,僕人們也把他視作自己人,他可以遠遠眺望部分官員,相對重要的信件、甚至包括口信也會委託他來傳遞,像這類事情其實是很多的,因此,我們大可以為他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取得這樣的成就感到驕傲。」k.點頭表示同意,他已經不再想要馬上回家了。「而且,他也有屬於自己的制服,不是嗎?」他問道。「你是指那件外套嗎?」奧嘉說。「他並沒有制服,那件外套是早在他當信使之前、阿瑪莉亞專門為他做的。不過,你現在倒是觸到他的痛處了。他早就應該從城堡那邊拿到的其實並不是一套制服——因為城堡裡並沒有制服——而是一套當局授予的西裝,他們也許諾過要給他發一套的,但城堡裡的人們在這些方面總是很慢,而且,糟糕之處在於,你永遠都不知道這種緩慢究竟意味著什麼:它可能意味著這項事務已經進入了當局的正規流程,也可能意味著當局流程尚未正式開始——比方說,他們還想要再試用巴納巴斯一段時間。當然,它還可能意味著當局流程已經結束了,由於某種原因,之前的許諾已被撤銷,巴納巴斯永遠都不可能拿到這套西裝了。你無法得到更多關於此事的資訊,要麼就是需要經過很長時間才能弄清楚。對此,我們當地有句俗話,或許你已經知道了:當局的決定就跟年輕女孩一樣嬌羞扭捏。」「這倒是挺精準的觀察。」k.說,他看待這句俗語的態度比奧嘉更認真,「真是精準的觀察,當局的這些決定與女孩們之間,或許還有其他更多的共同點。」「也許吧,」奧嘉說,「可是,僅就這套官方服裝而言,卻著實是巴納巴斯的憂心事之一,而且,既然我們全家的憂心事都是共擔的,所以這也是我的憂心事。他究竟為什麼會得不到官方服裝?我們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但卻徒勞無功。這整件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舉例而言,官員們本身似乎根本就沒有標準的官方服裝:根據我們眼下所知道的資訊以及巴納巴斯所提供的描述,官員們來來去去時穿著的都是些尋常衣服——儘管也挺好看。況且你也是見過克拉姆的,應該知道這一點。這麼說吧,巴納巴斯自然不會是一名官員,甚至連最低階的官員都排不上,他也不敢幻想自己要去當什麼官員。可是,聽巴納巴斯講,即便是那些級別較高的僕人,也是沒有官方西裝的,當然,我們從來沒有在村子裡看見過這些人:也許會有人認為這是種自我安慰,可這種自我安慰從根本上而言就是靠不住的,難道巴納巴斯也可以算是高階僕人嗎?不是,不管怎樣去偏袒維護他,他都不是一名高階僕人,單憑他常常來到村子裡,甚至還住在這裡,就已經足夠作為反證了,畢竟高階僕人們甚至比官員們還要更少露面,或許這其中也是有道理的,或許他們實際上甚至比某些官員的級別還高,這也是有一定證據能夠說明的,因為他們工作得比那些官員還少,並且——根據巴納巴斯的說法,看著這些器宇不凡、高大強壯的男人緩緩走過走廊,簡直稱得上是一幅奇妙的盛景,反觀巴納巴斯,卻總是偷偷從他們身邊溜走。簡而言之,巴納巴斯是一名高階僕人這種說法,必定是無稽之談。既然如此,那他可能就是低階僕人們當中的一員,可這些低階僕人卻又都有官方西裝,至少在他們來村子裡時是穿著的,那種衣服事實上並不是制服,不同的官方西裝之間各自有許多不同之處,但通過這些西裝,人們卻總是能一眼認出他們就是從城堡裡來的僕人們,你已經在赫倫霍夫旅館裡見過一些這樣的僕人了。這類衣服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它們大多數都做得特別緊身,農民或者工匠是根本沒辦法使用這種衣服的。沒錯,巴納巴斯沒有的正是這種衣服,這不僅僅是可恥或者丟臉的事情,實際上,可恥或者丟臉都是可以忍受的,關鍵在於這件事會讓人對一切產生懷疑,尤其是在心情陰沉的時刻。有時候就是會這樣,並不算太罕見,巴納巴斯和我,我們會有這樣的情緒。我們會捫心自問,巴納巴斯眼下正做著的,真的是隸屬於城堡的職務嗎?當然,他確實進過那些辦公室,但那些辦公室真的就是城堡嗎?即便辦公室確實是屬於城堡的,那它們又是不是確實允許巴納巴斯進入呢?他來到了辦公室,但那也只是所有辦公室中的一部分,然後就是欄杆,欄杆後面還有其他的辦公室。他也並不被任何人禁止繼續往裡走,可是,當他在已經找到了自己上級的情況下,他們就已經把他繼續派遣出去,已經讓他離開了,他也就不能繼續往裡走了。sup/sup而且,在那種地方總是被人監視著,至少也是覺得有人正在監視著。即便他真的繼續往裡走,可是如果沒有什麼官方工作需要他去那裡完成,而且又可能會因此而成為一名非法闖入者,那他進去了又有什麼用呢?你甚至都無法將這些欄杆視作某種限制,因為巴納巴斯已經一遍又一遍地提醒過我這點了:他去的辦公室裡本身就有欄杆,也就是說,他實際上也通過了欄杆,而且他通過的欄杆跟他尚未通過的欄杆看起來並沒有任何不同,所以,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去假設這些尚未通過的欄杆後面的辦公室跟巴納巴斯已經進入的那些辦公室之間有什麼區別。唯有在那些心情陰沉的時刻,你才會去那樣想。而且,在那之後懷疑還要繼續蔓延,我們完全無法抵抗。巴納巴斯確實跟官員們交談過,巴納巴斯也確實傳遞過信件。但那些官員們是誰,那些信件又是什麼?就目前而言,正如他所說的,他被分配給克拉姆當信使,並且從克拉姆本人那裡接受任務。不得不說,這恐怕有些太過分了,甚至連那些高階僕人都沒有走到這一步,這可真是過分到令人感到驚恐了。想想看吧:直接分派給克拉姆,親口跟他對話。情況果真是這樣嗎?假設確實是這樣,那巴納巴斯為什麼還要懷疑那位被稱作克拉姆的官員是否真是克拉姆呢?」「奧嘉,」k.說,「你可別開玩笑了,克拉姆的樣貌怎麼可能會產生疑問呢,誰都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就連我本人都見過他。」「當然不是開玩笑,k.,」奧嘉說,「這可不是什麼玩笑,而是我最深切的憂慮。之所以告訴你這些,並不是為了緩解我內心的焦慮,同時稍微增加你內心的負擔,而是因為你問起了巴納巴斯的事——阿瑪莉亞之前就向我下達了這個任務,是她讓我對你講這些話。除此之外,我本人也認為,讓你多瞭解一些情況,對你是有用處的。另外,我這樣做也是為了巴納巴斯,因為如此一來,你就不會在他身上寄予過多的希望,他就不會令你失望,之後也不會因為你的失望而讓自己表現出任何懷疑,因為假使他這樣做了,那就不啻於是在破壞他自身的存在,嚴重地違反了他自認為一直都在踐行著的法律,即使在我面前,他也不會暢所欲言,我必須用甜言蜜語哄著他,親吻他,才能使他卸下自己的懷疑。即便如此,他也拒絕承認那些懷疑確實就是懷疑。他骨子裡有些像阿瑪莉亞的東西。他當然不會告訴我所有事情,即使我是他唯一的知己。不過,我們有時倒會一起談論克拉姆,我還沒有見過克拉姆,你知道的,因為弗裡達不怎麼喜歡我,她絕對不會讓我看他哪怕一眼,儘管如此,村子裡當然還是很熟悉他的容貌,少數人見過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從親眼見過留下的印象,以及種種傳聞,還有一些別有用心的捏造,構成了一副基本上算是真實的克拉姆形象。但也只是基本上真實罷了。這副形象在細節上是變化無常的,而且,甚至可能還沒有克拉姆的真面目那樣變化無常。當他來到村子時,看起來就跟人們印象中非常不一樣,當他離開村子時,又不一樣,甚至連他喝啤酒前後的樣子也完全不同,醒著時不一樣,睡著了不一樣,獨處時不一樣,和人交談時不一樣,還有——說到這裡,這點也是可以理解的了——當他上到城堡裡之後,幾乎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即使在村子裡,對他的描述也存在著很大的差異:身高、舉止、胖瘦、鬍鬚樣式等等都有差異,幸運的是,唯獨在服裝方面,大家的描述是統一的——他總是穿著同樣的衣服,也即一件有著長長後襬的黑色西服上裝。上述的所有這些差異自然不會是巫術作祟,而是出於十分容易理解的原因:差異形成於觀眾們允許見到克拉姆的短暫時間內,那即刻間的情緒轉變、興奮的程度、希望或失望的無窮多種層級。我講給你聽的這一切,正是巴納巴斯時常講給我聽的。總體而言,只要不是親身參與到其中的人,當聽到這樣一番說法之後,應該也就滿意了。但我們卻沒辦法做到,因為對巴納巴斯而言,自己究竟有沒有真正跟克拉姆對話過,這是個生死攸關的問題。」「對我而言也是如此。」k.說道,他們在火爐前的長凳上彼此捱得更近了些。
奧嘉提供的所有這些不利的新資訊確實影響到了k.,不過作為很大程度上的補償,他發現這裡有不少人至少在表面上跟自己處於十分相似的境地,也就是說,他可以選擇加入他們,可以跟他們達成大量共識,反觀弗裡達,他和她之間只能達成部分共識。儘管他已經逐漸失去了對巴納巴斯成功捎帶口信這件事的指望sup/sup,可是,巴納巴斯在上面的狀況愈糟糕,他在這下面的狀況也就愈跟k.接近sup/sup,k.之前從來就沒有想過,在這個村子裡居然也會有像他一樣的不幸努力存在,就跟眼下巴納巴斯和他妹妹的狀況一樣。可以肯定的是,巴納巴斯他們遭遇的問題目前遠遠沒有得到充分的解釋,最終還是很有可能撥亂反正的,所以,此刻不應該立即就被奧嘉這種顯而易見的天真所引誘,還是應該相信巴納巴斯的誠信sup/sup。「各種關於克拉姆外貌的描繪,」奧嘉繼續說道,「巴納巴斯已經瞭若指掌,他收集並比較了許多種說法,或許是太多了,有一次,他甚至在村子裡隔著一道車窗看見了克拉姆——或者說,是他自以為看見的是克拉姆。也就是說,巴納巴斯對於辨認出克拉姆這件事是準備得很充分的,可是誰知道——你又該怎麼解釋這件事?——當他在城堡裡走進一間辦公室時,有人在多個官員中向他指出其中一個,說這就是克拉姆時,他又認不出他來了。即便在此事過去之後,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還是無法接受那人就是克拉姆。但是假如你去問巴納巴斯,這個克拉姆跟平常大家所描述的克拉姆究竟有什麼不同,他又答不上來,相反,他會詳細描述自己在城堡裡見過的那個官員,但是他所描述的這個人,卻又跟我們熟知的、關於克拉姆的描述完全吻合。‘既然如此,巴納巴斯,’我對他說,‘你又何苦去懷疑?何苦要折磨自己?’於是,他又顯然很痛苦地開始列舉起城堡裡那個官員與克拉姆之間的不同點來,但是,他與其說是在描述不同點,不如說是在捏造不同點,況且,這些不同點實際上也都是微不足道的——比如特殊的點頭姿態,或者沒有扣上的馬甲背心——令人無法認真對待。照我看來,克拉姆與巴納巴斯之間溝通的方式反倒更重要一些。這也是巴納巴斯常常描述給我聽的,甚至還畫了出來:巴納巴斯通常會被帶到一間很大的辦公室裡,但那並不是克拉姆本人的辦公室,甚至並不是某一個人的辦公室。一條長講桌,與這個房間較長的那一邊平行,從這邊牆一直延伸到那邊牆,將房間分成了兩部分空間:一側空間狹窄,幾乎沒辦法並排站兩個人,是給官員們使用的;一側空間寬敞,是給當事人、觀眾、僕人和信使使用的。長講桌上放著開本很大的書,一本挨著一本,每本書旁邊基本都站著官員,並且正在閱讀書中內容。他們並不總是停留在某一本書上,但在換書讀的時候卻又不是簡單交換書籍,而是交換站的位置。看著他們不得不那樣互相推搡著交換位置,是巴納巴斯覺得最為訝異的事情,因為空間實在是太狹窄了。緊挨在長講桌前面的是一些很矮的小桌子,抄寫員們就坐在這些矮桌子旁邊,當官員們需要的時候,抄寫員們就會將官員的口述記錄下來。巴納巴斯對此流程一直都感到很奇怪:官員們並不發出明確的命令,也不會大聲口述指示,幾乎沒有任何人能夠注意到口述被記錄下來的過程。相反,官員們似乎還是跟平常一樣在那裡閱讀書中內容,僅僅是在閱讀的同時加上了些許喃喃細語,而抄寫員們要聽的也是這種喃喃細語。官員們口述時的喃喃細語聲常常過於輕柔,以至於抄寫員們坐在那裡根本就聽不見,於是他們不得不從座位上跳起來,捕捉到口述的內容之後,再快速坐回去書寫,然後又跳起來聽,如此迴圈。這套流程可真奇怪啊!幾乎可以說是不可理喻了。當然,巴納巴斯有足夠的時間來觀察這一切,因為他經常需要在觀眾那側空間站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克拉姆的目光才會落在他的身上。就算克拉姆已經看見他了,甚至巴納巴斯已經向他立正敬禮了,也不具有任何決定意義,因為克拉姆還是可以繼續將目光挪回書本上,然後就把他完全忘掉了。這樣的事情常常發生。像這樣可有可無的信使職務究竟算什麼呢?今天一早,當我聽巴納巴斯說自己又要去城堡時,感到特別難過:這趟旅程大概又是徒勞無功,這一整天大概又是白白浪費,這份希望大概也是完全沒用。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在這裡,鞋匠的工作堆積如山,卻沒有任何人去做,而且布倫瑞克還一直在催促這邊趕緊完成。」「噢,這麼說吧,」k.說,「巴納巴斯必須等待很長時間才能分配到任務。這是可以理解的,城堡裡似乎存在著僱員過多的問題,並不是每個人每天都能拿到任務,你不必因此而抱怨,想必那裡的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況且,巴納巴斯最終也還是拿到了任務——光是我一個人,他就已經捎來了兩封信。」「這確實是有可能的,」奧嘉說,「我們可能是沒理由抱怨,尤其是我,所有這一切都是道聽途說來的,作為女孩子,也沒辦法很好地理解這些內容,不像巴納巴斯。況且,巴納巴斯在對我講這些時,恐怕也是有所保留的。不過還是聽我講吧,聽我講關於你那兩封信的事情,比如說——這兩封信並不是他直接從克拉姆那裡拿到的,而是從抄寫員那裡拿來的。不知道是哪一天,不知道具體是哪個時間點——這也是為什麼這份職務看起來似乎很輕鬆,實際上卻令人筋疲力盡的原因,因為巴納巴斯必須時刻保持警覺——某個抄寫員突然想起了他,便揮手招呼他過去。這一舉動似乎完全不是出自克拉姆的安排,他依舊在靜靜地讀著他的那本書。但是,當巴納巴斯過去的時候,克拉姆剛好在擦他的夾鼻眼鏡,這種情況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儘管他本來就經常擦自己的夾鼻眼鏡。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克拉姆已經看到了巴納巴斯。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假設的前提是,克拉姆在不使用夾鼻眼鏡的時候也能看得見東西:巴納巴斯對此表示懷疑,因為擦夾鼻眼鏡的時候,克拉姆的眼睛幾乎完全閉上了,看起來似乎是在睡覺,只是在睡夢中清潔夾鼻眼鏡罷了。與此同時,那個抄寫員從桌子下面的許多檔案和信件裡找出了一封寫給你的信,照此看來,那封信肯定不是剛剛才寫好的,而且,從外面信封的狀況來看,這是一封很舊的信,已經放在那裡很長時間了。可是,既然那是一封很舊的信,為什麼要讓巴納巴斯等那麼久呢?為什麼還要你等那麼久呢?況且,等待的還有信件本身,因為它現在恐怕已經過時了。如此一來,也給巴納巴斯造成了壞名聲,人們會說他是個差勁的、慢悠悠的信使。不過,抄寫員做這件事時倒是挺自在的,他把信交給巴納巴斯,說一聲‘克拉姆致k.’就讓巴納巴斯退下了。就是這樣,巴納巴斯然後就回到家裡,氣喘吁吁,好不容易得來的信件在襯衫底下貼身收好,接下來我們就像現在這樣坐在這張長凳上,他告訴我整件事的經過,我們仔細分析了其中的全部細節,評估他究竟做成了什麼事,最後發現他做成的事情根本就微不足道,甚至就連這微不足道的部分也值得懷疑,於是巴納巴斯干脆將這封信擱置到一邊,不想去送了,但也不想去睡覺,而是坐在那邊那張矮凳上,做了一整晚的鞋匠工作。事情就是這樣,k.,這些就是我的秘密,所以現在你自然也不會再覺得奇怪,為什麼阿瑪莉亞會拒絕去了解這些資訊了sup/sup。」「那麼,那封信呢?」k.問道。「那封信?」奧嘉說,「這麼說吧,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如果我對巴納巴斯催促得足夠多,可能中間過了好幾天,好幾個星期,他才會重新拿起那封信來,並且將它送出去。在這些瑣碎小事上,他是非常依賴我的。畢竟,一旦我克服了他的講述給我造成的第一印象之後,就可以重新振作起精神來,可是他卻做不到,或許是因為他知道的其實要比我更多一些。因此我就反反覆覆對他說類似這樣的話:‘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巴納巴斯?你夢想中的前程是怎樣的?你懷抱的是怎樣一個目標呢?莫非你是想要去到足夠遠的地方,遠到必須得完全離開我們,完全拋下我嗎?原來那就是你的目標嗎?我又怎麼可能不去相信這樣一種猜想呢,否則眼下發生的這一切事情就都是不可理喻的了,為什麼你會對自己已經取得的成就感到如此不滿呢?環顧四周,瞧瞧我們的鄰居們,又有誰走到了這一步呢?當然,他們的情況本身就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沒有理由在自己原本的營生之外再做其他的事情,可是,即便不做任何比較,也必然能夠看出,你的一切狀況都是最好的。誠然,阻礙確實是有的,疑慮也有,失望也有,但這不過意味著你所獲得的一切並不是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得來的,恰恰相反,每一寸前進都必須要靠你自己去努力爭取,這個道理我們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也是另一個值得去驕傲、不應去沮喪的理由。再說,你豈不是也在為了我們而奮鬥?這對你而言難道就沒有任何意義嗎?難道就不會給予你新的力量嗎?我為自己能夠擁有這樣一個哥哥,感到十分幸福,甚至都要為此而得意忘形了,連這都沒辦法給你帶來安全感嗎?實話實說,使我失望的並不是你在城堡裡做了什麼事,而是我自己沒有能夠幫你做成什麼事。你可以進城堡去,你是辦公室的常客,你可以整天都跟克拉姆在同一處空間裡共處,你是得到了官方認可的信使,你有權要求一套官方服裝,你接受了很重要的送信任務,這一切都是你,這一切你都可以辦到,哪裡知道,你從城堡下來這裡之後,我們並沒有因為幸福而相擁落淚,反而像是你一看到我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你變得懷疑一切,只有那些製作皮鞋用的木頭模具能夠吸引你,作為我們前途保證的那封信,卻被你擱置一旁。’我就是這樣對他講的,在我這樣反覆說了幾天之後,他終於嘆了口氣,拿起那封信離開了。不過,他之所以這樣做,大概根本就不是受到了我這番話語的影響,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有再回到城堡裡去的慾望,如果他沒有把信送到,他是不敢回去的。」「但你對他所說的這一切都是完全正確的,」k.說,「你對這一切理解得如此透徹,真是值得欽佩。你的思考如此明晰,簡直令人驚歎!」「不是的,」奧嘉說,「話語欺騙了你,所以也許我也欺騙了他。畢竟他實際上哪裡做成了什麼事呢?他確實被允許進入一間辦公室,但那似乎又並不像是一間辦公室,反而更像是隸屬於辦公室的接待室,甚至可能連線待室都不是,反而有可能是用來阻止所有不允許進入真正辦公室的人們的一處空間。他同克拉姆談過話,但那個人真的是克拉姆嗎?會不會只是某個稍微有些像克拉姆的人呢?或許至多不過是一名秘書,不過是長得稍微有些像克拉姆,於是便努力想要使自己更像他一些,所以才擺出克拉姆那種睡眼惺忪、神情恍惚的樣子。克拉姆特徵當中的這一部分,模仿起來是最容易不過的,有不少人就嘗試著要去模仿他這種樣子,至於克拉姆特徵當中的其他部分,他們當然也很明智地選擇了放棄。像克拉姆這樣的人是大家都想見、但又很少能見到的,這就很容易在大家想象中催生出各種不同的形象來。比如,克拉姆在此地有一位名叫莫姆斯的村務秘書。所以呢?你認識他對嗎?沒錯,他也是個離群索居的人物,但我已經見過他好幾次了。他是位身強力壯的年輕男士,對吧?也就是說,他大概是一點都不像克拉姆的。但是呢,你也能在村子裡找到這樣一些人,他們甚至會賭咒發誓,說莫姆斯就是克拉姆,不可能是其他人。人們就是這樣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的。那麼,城堡裡的情況難道就一定會有所不同嗎?有人告訴巴納巴斯,說某位官員就是克拉姆,而且這兩人之間也確實有些相似之處,但這種相似卻也正是巴納巴斯始終感到疑惑的地方。況且,一切也都證明他的懷疑是有根據的。難道克拉姆會在這樣一處公共空間裡,耳朵後面夾著一根鉛筆,迫不得已地跟其他人互相推搡嗎?這是極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巴納巴斯還經常維護這種可能性,顯得稍微有點孩子氣,有時候,在很有自信的情緒作用下,他會這樣說:那位官員確實非常像克拉姆,要是他坐在屬於自己的辦公室裡,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而且辦公室門上還寫著他的名字的話——我就不會再有任何懷疑了。這種說法挺孩子氣的,但也很好理解。但是,如果巴納巴斯趁著自己還在上面的時候,趕緊多問幾個人,徹底搞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那我們也就更好理解了,畢竟照他所說,那個房間裡可到處都是人,足夠他去詢問的了。即便這些人的陳述並不一定比那個向巴納巴斯介紹克拉姆的人更可靠些,但在眾說紛紜當中至少也可得出一些線索,一些可供相互比較的依據。這可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巴納巴斯的想法,但他並不敢去執行自己的想法,因為他害怕,唯恐無意間觸犯到某一條他自己完全不知道的規定,並因此失去自己的職務,所以,他不敢跟任何人交談,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如履薄冰。事實上,他所表現出來的這種悲慘的不自信,比任何言語上的描述都更清晰地向我表明了他在城堡裡的地位。他甚至連開口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都不敢,既然如此,恐怕他在那裡看到的一切也都是值得懷疑且充滿威脅的。我一想到這點就會責怪自己,不該讓他獨自一人留在那些狀況不明的地方,要知道,那種地方居然能夠讓他這個並不膽小——或者甚至可以說是膽大的人都有可能被嚇得縮在恐懼中瑟瑟發抖。」
「說到這裡,你已經接觸到問題的關鍵了,」k.說,「關鍵正是這點。聽你說完這些之後,我認為現在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巴納巴斯還是太年輕,承擔不了這樣的任務。他所描述的那些內容,沒有哪一樣是可以不加審視地去認真看待的。因為他在上面被嚇得半死,根本無法仔細觀察,當他回到這裡之後,再去強迫他詳細描述那裡的事情,也只能聽來些情節含混不清的童話故事。對此我並不感到驚訝。對威權的崇敬是你們這裡這些人的天性,在你們的整個生命過程中,它都會以各種方式、從各個方面灌輸到你們的思想當中,並且你們自己還會竭盡所能地幫助它。可是話說回來,我本人對此基本上也不會表示反對,如果某個組織機構本身是好的,那又為什麼不應該受到人們的崇敬呢?唯獨不該突然派一個像巴納巴斯這樣的、沒有受過任何相關教育的年輕小夥子到城堡裡去——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從來都沒有踏出過村子邊界的——然後又想從他那裡得來真實可靠的描述,將他所講的每一個字都當作《啟示錄》中的話語一般sup/sup進行探究,並將自己人生的幸福與對他話語的解讀掛鉤。這簡直就是大錯特錯。誠然,我跟你實際上也沒什麼區別,我同樣也被他引入了歧途,不但將種種希望寄託於他,也因為他而遭受了失望——而這兩者自始至終不過是基於他所說的話語,也就是說,幾乎是沒有任何依據的。」奧嘉默不作聲。「動搖你對自己親哥哥的信任,這對我而言並不容易,」k.說,「因為我已經見識過你有多麼愛他,你對他懷抱著怎樣的期待。但我卻必須這麼做,其中的一部分原因,也正是出於你對他的愛和期待。因為你看,總是有些什麼會時不時地阻礙你看清現實——我並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你沒有去看巴納巴斯做成了什麼,而是去關注他得到了什麼。他被允許進入那些辦公室,或者按照你本人的說法,他被允許進入那個接待廳,就算是接待廳好了,但那裡一定也有能夠繼續深入的眾多門路,有著只要有足夠能力就能越過的欄杆。以當下的我來舉例,對於我而言,這個接待廳至少目前是完全無法進入的。巴納巴斯在那裡跟誰說過話,我是不知道的,或許那個抄寫員就是僕人們當中級別最低的那個人,可即便他是級別最低的,卻也可以引著你去見那位級別只比他高一級的人,倘若連這一點都辦不到,那麼他至少能夠告訴你那個人的名字,倘若他說不出那個人的名字,那麼他至少能夠引你去見可以說出那個人名字的人。那個被指認為克拉姆的人或許跟真正的克拉姆之間毫無共同之處,這兩個人的容貌可能一點都不相似,那種相似性可能只存在於巴納巴斯因為過於激動而變得暈眩的眼睛裡,或許此人只是最低階的官員,甚至根本就不是官員,可是他總歸是在那條長講桌上辦公的,他總歸還是在翻閱那本大書的,他總歸還是在向抄寫員喃喃細語著什麼,當他的目光偶爾落在巴納巴斯身上時,他總歸還是在想著些什麼的,即便上述一切也都不是真實的,即便他和他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可是,總歸還是有某個人將他安排在了那個地方,這種安排肯定也是出於某種具體原因的。考慮以上所有,我要說那裡確實是有某些東西存在的,確實是在向巴納巴斯提供某些東西的,最少最少也是有東西的,然而巴納巴斯除了懷疑、恐懼和絕望之外竟一無所得,那就只能歸結為他本人的過失。況且,這也只是在假設那種最為糟糕的情況,事實甚至根本就不會這麼糟糕。因為我們手頭確實已經有這些信了,儘管我也並不把這些信看得有多麼重要,但始終還是比巴納巴斯口中所說的要更重要一些。哪怕這些信是毫無價值的舊信,是從一大堆同樣毫無價值的舊信裡面隨手挑出來的,並不比嘉年華集市sup/sup上那些金絲雀sup/sup所用的判斷力更多些,只是從一大堆死氣沉沉的東西里面任意選擇出一樣來罷了,就算事情確實是這樣,這些信至少還是跟我的願景有一些關聯。它們顯然是寫給我的,即使對我而言並不見得有什麼用,正如居民負責人和他的妻子曾經向我證實過的那樣,信是由克拉姆親筆撰寫的,而且居民負責人同樣證實,儘管這只是私人信件,而且語焉不詳,但卻非常重要。」「居民負責人是這樣說的嗎?」奧嘉問道。「是的,他是這樣說的。」k.回答。「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巴納巴斯。」奧嘉連忙說道,「這會令他得到莫大的鼓舞。」「但他並不需要鼓勵,」k.說,「你鼓勵他,就等於是在告訴他,他是對的,如此一來,他便會繼續按照目前的模式進行下去,可是,目前的模式也正是他永遠達不到任何成果的原因。你大可以去鼓勵一個蒙著眼睛的人去凝視矇住他眼睛的那塊布料,但他永遠不會因此而看到任何東西。唯有當你為他取下布料之後,他才能夠看清楚東西。巴納巴斯需要的是幫助,而不是鼓勵。不妨設想一下,上面那個龐大組織機構所掌控著的權力關係是多麼錯綜複雜——來這裡之前,我還自以為對組織機構是有所認識的,當時的一切想法是多麼幼稚啊——也就是說,組織機構就在那裡,巴納巴斯朝著它走了過去,除了他之外再沒有別人,只有他。光是這場面就太值得同情了,只要他不至於一輩子都躲在辦公室的某個陰暗角落裡瑟瑟發抖,就值得去為他高唱讚歌了sup/sup。」「k.,你可不要以為我們低估了巴納巴斯所承擔的責任有多麼沉重。」奧嘉說,「我們並不缺乏對組織機構的敬意,就連你自己也曾經這樣說過。」「但這是一種被誤導的敬意,」k.說,「你們的敬意不該用在這種地方,這種敬意反而褻瀆了對方。巴納巴斯獲得了進入那處空間的權力,但卻將這份權力誤用了,他只是待在那裡無所事事,白混日子,回來之後還要輕視和貶低那些自己剛才明明還在他們面前瑟瑟發抖的人,要麼就是因為絕望或疲憊,並不願意馬上就去送信,也不願意馬上將別人託付給他的口信傳達到位,這也能算作是敬意嗎?這恐怕早已不再是敬意了。儘管如此,責備卻仍要更進一步,甚至也要責備你,奧嘉,我不能放過你。儘管你自以為對組織機構滿懷敬意,卻還是送如此年輕、軟弱、孤獨的巴納巴斯到城堡去了,或者說——至少你沒有阻止他去。」
「你對我的責備,」奧嘉說,「恰恰也是我對自己的責備,長久以來便是如此。但是,你卻不能以我送他到城堡去這件事來責備我,因為我並沒有送他去,是他自己去的,不過話說回來,我確實應該藉助一切手段,用蠻力,用詭計,用勸說,想方設法阻止他去。我當初本來是應該攔下他的,可是,如果假設今天就是那天——就是那具有決定意義的一天,假設我還是能夠感受到巴納巴斯所面臨的困境——能夠感受到我們全家人所面臨的困境,假使在能夠清楚明白地知道所有相關責任及風險的前提下,巴納巴斯今天依舊是面帶微笑、溫柔地從我身邊掙脫開去——假使他就這樣走了,儘管在此之間已經發生了這許多事情,今天我也仍然不會去阻止他的,我相信即便是你,處在我的位置上時,所做的事情也不會有任何區別。你並不清楚我們所面臨的困境,這就是為什麼你對我們全家,尤其是對巴納巴斯很不公正的原因。當時我們懷抱的希望比如今要大,但即便是在當時,我們的希望也並不算很大,我們所面臨的困境反而很大,現在也還是這樣。難道弗裡達完全沒有跟你提起我們的情況嗎?」「只有些許提示,」k.說,「沒有講任何具體的事情,僅僅提到你們的名字就會令她情緒激動。」「旅館老闆娘也是什麼都沒有說嗎?」「沒有說,完全沒有。」「其他人也沒有提過嗎?」「任何人都沒有。」「這也是理所當然,怎麼會有人真告訴你些什麼。關於我們的事情,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知道的要麼是事實——而且還是他們本來就可以獲知的事實,要麼就是至少也有部分地方屬實,或者絕大部分都純屬捏造的謠言,每個人都過於在意我們,但又不會直接講出對我們的看法,他們對於將這些東西親口講出來是有所顧忌的。他們不講也是正確的。和盤托出確實很難,即便在你面前也是一樣,k.,當你聽過之後,豈不是也有可能會就此離開我們,再也不想聽到任何關於我們的事情——無論這些事情對你的影響有多小。然後我們就永遠失去了你,可是現在我必須承認,你對於我而言,幾乎比巴納巴斯截至目前在城堡裡所擔任的職務還要重要。然而——這個矛盾已經摺磨了我一整個晚上——你還是必須知道這一切,因為除了這個方法之外,你就再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對我們的情況有所瞭解,可是你留下來的話,又會對我造成很深的傷害,因為你將繼續對巴納巴斯抱持很不公正的態度。我們之間將缺乏必要的、完整的統一性,你既不能幫助我們,也不能接受我們的幫助,而這種幫助將是非比尋常的。無論如何,如今也只剩下一個問題:你究竟想不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問?」k.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我自然很想知道,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專門問一下?」「出於迷信,」奧嘉說,「你將會被牽扯到我們的事情當中,可你是全然無辜的,不比巴納巴斯無辜多少。」「趕緊說吧,」k.說,「我一點也不害怕。恰恰是因為女性特有的焦慮感,你把這整件事情搞得比它原本的情況還要糟糕了。」
阿瑪莉亞的秘密
「這就由你自己去判斷吧,」奧嘉說,「另外,整件事聽起來很簡單,所以並不能馬上懂得為什麼它竟有如此重要的意義。城堡裡有個位高權重的官員,名叫索爾提尼sup/sup。」「我已經聽過這個名字了,」k.說,「他參與了聘任我這件事。」「我可不這樣想,」奧嘉說,「索爾提尼幾乎從不公開露面。你恐怕是把他當成了索爾蒂尼,第三個字是‘蒂’?」「你是對的,」k.說,「我指的是索爾蒂尼。」「是的,」奧嘉說,「索爾蒂尼這個人是非常知名的,他是最勤勉的事務負責人之一,大家常常談起他,與索爾蒂尼相反,索爾提尼完全不與人來往,這個名字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都是陌生的。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三年多以前。那是在七月三日,消防隊sup/sup舉辦的一場慶祝活動當中,城堡方面也參與了這場慶祝活動,並且還捐贈了一臺新的消防車sup/sup。索爾提尼這個人,應該是承擔了消防事務的部分管理責任,也有可能他只是代表了別人——官員們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這樣互相打掩護的,因此很難真正弄清楚這個或者那個官員所擔負的責任——參加了消防車的交付儀式。當然,現場還有其他一些人也是來自城堡的,包括官員和僕人們,至於索爾提尼,則保持了他一貫的作風——完全躲藏在幕後。他是一名身材矮小、身體羸弱、心思縝密的紳士,凡是留意到他存在的人,都會對一件事情感到印象深刻,那就是他皺起額頭時的樣子,所有的皺紋——數量相當多,雖然他本人肯定不超過四十歲——呈扇形分佈,從額頭一直延伸到鼻根,我從未見過長成他這個樣子的人。好吧,便是這樣的一場慶祝活動。我們,也即阿瑪莉亞和我,對這場活動已經期待了好幾個星期,甚至連部分節日禮服sup/sup都換成了新的,尤其是阿瑪莉亞的那套禮服,非常好看,白色襯衫的前襟高高鼓起,母親將自己存下的所有花邊sup/sup都用上了。當時我很嫉妒,在慶祝活動的前一天,為此哭了半個晚上。直到第二天一早,橋頭旅館的老闆娘過來看望我們時——」「橋頭旅館的老闆娘?」k.問道。「是的,」奧嘉說,「她以前跟我們關係非常好,所以她就來了,並且不得不承認,阿瑪莉亞打扮得確實比我要漂亮,因此,為了安撫我的情緒,她答應把自己那條波希米亞石榴石項鍊借給我戴。可是,當我們全部準備妥當時,阿瑪莉亞站在了我面前,我們全都對她稱讚不已,這時父親說道:今天,你們記住我說的話,我認為阿瑪莉亞會找到一個未婚夫。瞧瞧,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居然鬼使神差地就把那條項鍊——把我的驕傲脫了下來,戴在了阿瑪莉亞的脖頸上,並且也不再嫉妒什麼了。我拜倒在她的勝利之下,同時也相信每個人都必定會拜倒在她面前:也許是因為她當時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了,令我們感到十分驚訝,畢竟她本人實在不怎麼漂亮。可是,自那時起,她那種陰鬱的目光便一直保留了下來,居高臨下地從我們身上掃視而過,使人不由自主地要向她頂禮膜拜。每個人都注意到這一點,包括拉瑟曼跟他的妻子,他們是專程過來接我們的。」「拉瑟曼?」k.問道。「對的。拉瑟曼,」奧嘉說,「我們當時其實是很受人們尊重的,舉例而言,要是當時我們不去,慶祝活動就不能順利地開始,因為我的父親在消防隊裡是排名第三的演習負責人。」「你父親曾經是這麼活躍的嗎?」k.問道。「父親?」奧嘉反問道,彷彿沒有完全聽明白他的意思,「某種程度上講,三年前他還是一位年輕男人呢,舉個例子,在那次,赫倫霍夫旅館失火的時候,他背上馱了一位官員,那個體重很沉的伽拉特sup/sup,一路小跑著就出來了。當時我也在場,那實際上並不能算是火災,僅僅是火爐旁邊放著的乾柴薪突然開始冒煙了,但伽拉特卻被嚇壞了,連忙朝著窗外大喊救命,於是消防隊就來了,儘管火早就已經熄滅,我父親還是不得不把他給背了出來。畢竟,伽拉特是個胖到難於挪動的男人,在這樣的狀況下,還是小心為好。我之所以告訴你這個故事,完全是為了我父親鳴不平,從當時到現在也不過才過去三年多時間,可你現在瞧瞧,坐在那兒的他是個什麼樣子。」直到這時候,k.才發現阿瑪莉亞原來已經回到房間裡,但她卻離得很遠,此刻正在她父母坐的桌子旁邊,喂她母親吃東西——她母親患有風溼症,兩隻手臂抬不起來——與此同時,她還要勸說父親,請他再稍微忍耐一段時間,很快就輪到他了。然而,她的勸說並沒有成功,因為父親對那道湯充滿了貪慾,竟然因此而克服了身體的虛弱,湊到了自己那碗湯旁邊,一會兒試圖用湯匙從碟子裡舀湯,一會兒又打算直接趴在碟子上面喝,當他發現這個方法也不成功,那個方法也不成功之後,便生氣地咕噥起來。湯匙早在伸進嘴巴里之前就已經空了,趴下去後嘴巴也從來都夠不到湯,唯獨垂下來的八字鬍浸入湯裡,滴下又濺開,弄得到處都是,就是進不到他嘴裡。「三年時間,就讓他變成這個樣子了?」k.問道,可他還是對這兩個老人,以及圍繞著家庭餐桌的那整個角落生不出任何同情,唯有厭惡。「三年,」奧嘉慢悠悠地說道,「或者更準確點說,那次慶祝活動的短短幾個小時裡,就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慶祝活動是在村子前面靠近溪流的一塊草地上舉行的,當我們抵達時,那裡已經有一大群人了,還有不少人是從鄰近的幾個村子專程趕過來的,現場吵吵鬧鬧的,弄得人完全暈頭轉向。首先,我們理所當然地被父親帶去瞧那輛消防車,他高興得開懷大笑,因為一輛新的消防車令他感到很幸福,他開始撫摸它,並向我們講解各個部分的功能,不能容忍別人的任何反駁,任何勸阻。一旦要看那些位於消防車底部的東西時,我們不得不全部彎下腰去,幾乎要在消防車下爬行,巴納巴斯當時很抗拒,結果就被打了。只有阿瑪莉亞完全沒去理會這臺消防車,她穿著那套漂亮的衣服,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誰都不敢跟她搭話,我有時會跑到她身邊去,挽住她的手臂,她也還是一言不發。我們在那臺消防車前面站了那麼久,竟然都沒有注意到索爾提尼,這件事直到今天我都說不清楚是什麼原因,直到父親終於不再執著於消防車時,我們才注意到了索爾提尼,他顯然一直靠在消防車水泵的一側壓桿上。當然,當時周圍的噪音確實十分可怕,並不只是平常舉辦節日活動時的那種吵鬧聲,實際上,城堡方面還專門給消防隊贈送了一些小號,很特別的樂器,藉助它們,可以用最少的力氣吹奏出最狂野的聲響,就連小孩子都辦得到。聽到那種聲音時,會以為土耳其人已經打過來了sup/sup。那種聲音是完全沒辦法適應的,每吹一聲都會把人嚇一跳。而且,因為這些小號是新的,每個人都想試一下,又因為是民間組織的慶祝活動,所以也允許人們隨便吹。也許是受到了阿瑪莉亞的吸引吧,在我們周圍就有幾個這樣的業餘吹號手。在如此環境下,很難保持正常的對外感知能力,再加上我們還得遵照父親的要求,將注意力集中在那輛消防車上,這已經是人類能夠做到的極致了,所以我們才會隔了那麼久都沒有察覺到索爾提尼在場,況且,我們在那之前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誰。最後還是拉瑟曼低聲對我父親說了句‘索爾提尼在那裡’——我就站在父親身邊,所以聽到了。父親立即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時興奮地向我們揮手示意,要我們也趕緊鞠躬。父親一向崇拜這位之前從未見過的索爾提尼,將他視作消防領域的專家,在家裡常常談起他,因此現在能夠親眼見到索爾提尼,對我們而言也確實是一件極為震驚且意義重大的事情。不過,索爾提尼卻並沒有理會我們——這並不是索爾提尼獨有的特徵,大多數官員在公開場合都會表現出無動於衷的,況且他已經很累了,只是因為有公務在身,才不得不留在下面的村子裡。認為這種代表義務特別折磨人的還不算是最差勁的官員,其他官員和僕人們因為覺得反正來都來了,早已跟民眾打成一片了,只有他還留在消防車旁邊,一旦有任何人試圖用什麼事或奉承去接近他,他便直接用自己的沉默將他們趕走。因此,他留意到我們的存在,甚至比我們注意到他還要晚。僅當我們滿懷敬意地朝他鞠了躬,父親試圖為我們向他道歉時,他才將目光投向我們,帶著疲倦的神情逐個打量著我們,彷彿在感嘆為什麼一個人旁邊總是還有另外一個人,直到走到阿瑪莉亞面前時,他才停了下來——他必須得抬起頭來才能看清阿瑪莉亞,因為她比他高得多。只見他明顯吃了一驚,一下子跳過了消防車前牽引用的車轅sup/sup,以便更接近阿瑪莉亞一些,起初我們都誤會了他的意思,父親還打算領著我們一起迎上去,但他舉起手來制止了我們,接著又揮手示意我們走開。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之後我們多次調侃阿瑪莉亞,說她果然找到了一個未婚夫,我們處在全然無知的狀態中,整個下午都過得非常快活。但阿瑪莉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沉默。‘她完全愛上了索爾提尼。’布倫瑞克這樣評價道,他平時為人比較庸俗,本來是完全無法理解阿瑪莉亞那種性格的人,不過這一次,我們都認為他幾乎是說對了。那天的我們簡直就跟傻瓜一樣,深更半夜回到家裡時,除了阿瑪莉亞,我們全部人都因為喝了香甜的城堡葡萄酒而醉醺醺的。」「那麼,索爾提尼呢?」k.問道。「是的,索爾提尼,」奧嘉說,「慶祝活動期間,我從那裡經過時,還看見過他好幾次,他坐在消防車車轅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維持著這樣一個姿勢,直到城堡的車過來接他了才回去。他甚至都沒有參加消防隊的救火演習——父親當時抱有很大的期待,指望著索爾提尼來看救火演習,因此父親在所有與他同齡的男人們中間表現得最為出色。」「你們就再沒有聽到關於他的訊息了?」k.問道,「你似乎對索爾提尼非常崇拜。」「沒錯,崇拜。」奧嘉說,「其實有的,我們還聽到了一些關於他的訊息。隔天一早,我們被阿瑪莉亞的一聲尖叫從宿醉中吵醒。其他人旋即又躺倒在床上,可是我卻完全清醒了,便跑到阿瑪莉亞那裡去。當時她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剛剛從窗外遞給她的,此人還在那裡等候回覆。信寫得很短,阿瑪莉亞已經讀過了,將信攥在她垂下來的手中:看著她如此疲憊的模樣,可真是惹人憐愛。於是,我在她身邊跪下來,開始讀那封信。我還沒有來得及讀完,阿瑪莉亞匆匆瞥了我一眼,就把信拿走了——再讀一遍是她無法承受的,便直接撕碎了那封信,將紙片撒在外面那男人的臉上,關上了窗戶。那是個決定性的早晨,儘管我稱它為決定性的,不過,前一天下午的每一刻其實同樣也是決定性的。」「所以,信裡的內容是什麼呢?」k.問道,「沒錯,我還沒有告訴過你,」奧嘉說,「這封信來自索爾提尼,是寫給那位戴了石榴石項鍊的女孩的。我不能完全複述這封信的內容。這實際上就是召喚她到赫倫霍夫旅館、到他那裡去的一份通知函,而且阿瑪莉亞需要馬上過去,因為半小時之後,索爾提尼就必須離開了。這封信是用我從未聽說過的、最為粗鄙下流的話寫成的,我只能從字與詞之間的相互聯絡,半猜半蒙地還原其中內容。誰要是不認識阿瑪莉亞,僅僅讀過那封信,肯定會認為這個女孩聲名狼藉,否則也不會有人敢寫這樣一封信給她,即便她實際上從來就沒有被任何人碰過。那也不是一封情書,連一句恭維的話都沒有,恰恰相反,索爾提尼顯然很憤怒,因為阿瑪莉亞的出現使他心情激動,妨礙了他處理公務。我們後來才理清頭緒,索爾提尼恐怕是原計劃當天傍晚就直接坐車回城堡去的,只是因為阿瑪莉亞的緣故才留在了村子裡,結果到了早上,他勃然大怒——因為自己一整個晚上都沒能成功忘記阿瑪莉亞——所以才寫了那封信。無論是什麼人,初讀這封信時是一定會被激怒的,哪怕是最冷酷無情的女人也不例外。可是,對於除了阿瑪莉亞之外的其他任何一個女人,當她讀下去以後,讀到信裡那種惡狠狠的恐嚇語氣時,原本的憤怒大概又會被恐懼壓下去,但阿瑪莉亞卻仍舊處於被激怒的狀態,她從來就不知道害怕,從不為自己感到害怕,也不為別人害怕。然後,當我重新爬回床上去的時候,心裡還在反覆重複著那句支離破碎sup/sup的結語:‘就是這樣,你sup/sup給我馬上過來,否則——!’阿瑪莉亞仍舊待在窗臺那裡,望向窗外,彷彿還在期待著會有更多的信使過來,她已經準備好以對待第一個信使的方式來對待他們所有人。」「居然還有這樣的官員,」k.略帶猶疑地說道,「如此的敗類也是能夠在他們當中找到的。你父親做了些什麼?如果他沒有當時馬上就前往赫倫霍夫旅館,沒有選擇這種更直接、更可靠的方式的話,我希望他能夠向索爾提尼的主管部門提出強烈抗議。不過話說回來,你所講的這個故事當中最醜陋的部分,卻並不是阿瑪莉亞所受的侮辱,因為這種侮辱很容易就能夠得到彌補,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偏要把這件事的分量看得如此之重。索爾提尼只不過是寫了這樣一封信而已,怎麼可能會使阿瑪莉亞永遠蒙羞呢?可是,聽了你講的故事反而會給人這樣的感覺,但這實際上是絕對不可能的,要挽回阿瑪莉亞的名譽是很容易的,區區幾天之後,這件事就會被完全遺忘掉,真正要蒙羞的反而是索爾提尼本人,而不是阿瑪莉亞。對於索爾提尼這種人,我真正感到害怕的地方在於他們濫用權力的可能性。雖然在這起事件中他失敗了,因為事實非常清晰,真相完全透明,並且又碰到了阿瑪莉亞這樣一個強有力的對手,可是話說回來,在其他成千上萬起事件當中,一旦處在哪怕稍微不利一點的狀況下,他都能取得完全的成功,而且還可以躲過任何人的目光,甚至包括受害者本人的目光。」「安靜,」奧嘉說,「阿瑪莉亞正在往這邊看呢。」此時阿瑪莉亞已經喂父母吃完了東西,正忙著給母親脫衣服。她剛解開了母親的裙子,將母親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然後再把母親抬起來一點,並將裙子脫下來,最後又將她輕輕放下。父親總是因為她先照顧母親而感到不滿,其實這顯然是因為母親的情況比父親更糟糕而已,沒有其他任何意思,他此刻正打算自己脫衣服,或許也是想借此行為來譴責女兒,因為他覺得她的動作實在是太慢了,可是,儘管他是以最不必要且最簡單的部分作為開始的——那雙超大的拖鞋,他的雙腳僅僅是鬆鬆地插在裡面而已——但卻無論以什麼方式都沒有辦法把它們脫下來,最後不得不嘶啞地喘著氣,迅速宣告放棄,重新直挺挺地躺回到了椅子上。
「你並沒有意識到事件的最關鍵之處,」奧嘉說,「你說的話也許都對,但是最關鍵之處在於,阿瑪莉亞並沒有去赫倫霍夫旅館,她對待信使的方式或許是可以得到寬恕的,原本也是會被隱瞞下來的。然而,實際上是因為她沒有去旅館,噩運才真正落到了我們這個家庭的頭上,這也使得她對待信使的方式成了不可饒恕的冒犯行為,沒錯,這件事後來甚至在公眾面前被推到了最顯眼的位置。」「怎麼會,」k.大叫出聲,但又馬上壓低了聲音,因為奧嘉已經舉起雙手來懇求他了,「你,她的親姐姐,難道也認為阿瑪莉亞應該順從索爾提尼的意思,趕往赫倫霍夫旅館嗎?」「不是,」奧嘉說,「我可真想為自己辯護,讓自己能夠免受你這種懷疑——你怎麼能這樣想呢?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哪一個人能夠做到像阿瑪莉亞這樣,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擁有堅定不移的意志。如果她當時去了赫倫霍夫旅館,我當然也會支援她的做法,可她實際上並沒有去——簡直堪稱英勇無畏。就我個人而言,我坦白向你承認,如果我收到了那樣的一封信,我是會去的。我無法忍受對可能發生的事情的恐懼,這種事情只有阿瑪莉亞才辦得到。勉強對付過去的辦法是有一些的,比如說,換作另一個女孩,她就會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消耗掉一段時間,然後再到赫倫霍夫旅館去,結果發現索爾提尼已經走了,或許是在他剛派遣信使出去之後馬上就離開了,這樣的事情甚至是非常有可能發生的,因為這些紳士們的脾氣本就是變化無常的。可是阿瑪莉亞並沒有那樣做,也沒有做與之類似的任何事情,她認為自己受到的侮辱太深了,所以給出了毫無保留的回應。不管用什麼方式,只要她假裝表面上服從,在約定時間剛好要超過的時候踏入赫倫霍夫旅館,這場災厄本來也是可以避免的,我們這裡有一些非常聰明的律師,懂得怎樣將無足輕重的小事說成舉足輕重的大事,無論想說成什麼,只要想要,都能辦得到,可是在這起事件當中,不只是連哪怕一丁點對我方有利的無足輕重的小事都找不到,相反還存在著對索爾提尼來信的不敬,以及侮辱信使的情況。」「這算是怎樣的一場災厄啊,」k.說,「那又是一幫怎樣的律師,阿瑪莉亞總不至於因為索爾提尼近乎犯罪的行徑受到控告和懲罰吧?」「會的,」奧嘉說,「就是會這樣做,當然,不會通過一場真正合法合規的審判來完成,也不會直接對她施以懲罰,但懲罰照樣會以其他方式來執行,懲罰她,懲罰我們全家,這種懲罰有多麼嚴重,你可能也已經開始意識到了。在你看來,這件事是毫無公平可言且令人憤慨的,可是就全村範圍而言,這卻是個完全孤立的意見,對我們是很有利的,也能夠使我們感到安慰——我們可能真會如此,如果它不是明顯建立在謬誤之上的話。我很容易就能夠向你證明這一點,要是我在過程中提起了弗裡達的話,那也請你原諒,不過,弗裡達與克拉姆之間所發生的事情,如果不考慮最終結果的話,實際上是跟阿瑪莉亞與索爾提尼之間發生的事情極為相似的,而且,即便你剛開始聽我講時或許確實感到十分驚訝,可現在你已經覺得很正常了。並不是因為習慣——如果只是在處理簡單的判斷,習慣還不足以使人變得如此麻木不仁sup/sup——僅僅是因為擺脫了謬誤。」「不對,奧嘉,」k.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把弗裡達也牽扯進來,她的情況可完全不同,所以還是不要混淆本質上完全不同的事情。現在繼續講吧。」「行行好,」奧嘉說,「如果我堅持要進行比較的話,請你不要因此而責怪我,如果你認定這兩件事不應該拿來比較,那麼你的謬誤就還殘留了一部分,而且這些謬誤中也有關於弗裡達的。她根本不需要誰來為自己辯護,她的行為只需要去讚揚就夠了。當我比較這兩件事時,我並不會說它們是相同的,它們之間的關係就好比白色與黑色,而白色正是弗裡達。對於弗裡達而言,最壞的情況就是被嘲笑,我當時在酒吧間裡那種舉止失當的行為就是如此——事後我感到十分後悔。可是,即便那些嘲笑她的人們懷著惡意或嫉妒,畢竟還是可以笑一笑的。然而,除了血親之外的人們只會鄙視阿瑪莉亞。因此,如你所說,雖然這兩件事本質上完全不同,但卻多少有些相似之處。」「這兩件事根本沒有什麼相似之處,」k.一邊說,一邊不情願地搖了搖頭,「別把弗裡達牽扯進來,弗裡達可從來沒有收到過索爾提尼這種下流的信,而且,弗裡達也是真的愛克拉姆,無論誰懷疑這點,都可以去親自問問她,她直到今天都還愛著他呢。」「可這稱得上有很大差別嗎?」奧嘉反問道,「你以為克拉姆就不會寫那樣的信給弗裡達嗎?當那些紳士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之後,就是這個樣子,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於是便心煩意亂地講出了那些最粗野的話語,不是全部這樣,但很多都是如此。寫給阿瑪莉亞的信很可能也只是腦海中一些胡亂的想法在完全無意識間寫到了紙上的產物。我們對紳士們的想法又瞭解多少呢?難道你自己就沒有聽到過,或者聽別人講過克拉姆跟弗裡達交流時所用的語氣嗎?克拉姆本人極為粗野,這點是廣為人知的,他可以幾個小時都不說話,然後突然講出一連串粗話來,那些話可以讓聽的人不寒而慄。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索爾提尼會這樣,畢竟他並不是很出名。實際上,對他的唯一瞭解就是他的名字跟索爾蒂尼很相似。如果不是因為這種名字上的相似性,大家可能都不會知道有這麼個人。甚至作為消防專家這點,人們大概也把他跟索爾蒂尼搞混了,索爾蒂尼才是真正的專家,他利用兩人名字上的相似性,把許多公務都推到了索爾提尼身上,尤其是那些需要他來當代表出席的場合,好讓自己不受打擾地完成公務。於是,當出現索爾提尼這樣一個與世間百態格格不入的男人、突然愛上一名鄉村女孩的情況時,其形式自然與隔壁家的細木匠學徒墜入愛河的情況完全兩樣。除此之外也必須考慮到,一位官員跟一個鞋匠女兒之間是存在著一道鴻溝的,得用某種方式在上面架一座橋樑才能通過,索爾提尼嘗試的是這樣一種方式,其他人也可能會採取截然不同的辦法。雖然有人說,我們這些人都是屬於城堡的,在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什麼鴻溝,也不需要架什麼橋樑,通常情況下這種說法或許是成立的,然而不幸的是,一旦真正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就有機會看到它其實完全不能成立。無論如何,我所講的這一切應該能夠使你對索爾提尼的行事方式加深瞭解,這一切也就變得不那麼離譜了,實話實說,跟那個克拉姆比起來,索爾提尼要容易理解得多了,也更容易忍受,即便對於那些與他離得很近、親身參與到與他相關事務中的人而言也是一樣。當克拉姆寫一封言辭溫柔的信函時,其言語比索爾提尼所寫的最粗俗的信函還更令人感到難堪。請正確領會我這番話的意思,我可不敢對克拉姆妄加評判,我只是在比較,因為你本人拒絕進行這種比較。克拉姆就像女人們的指揮官,一會兒命令這個到他那裡去,一會兒命令那個到他那裡去,沒有誰能跟他長久相處——就跟命令她們來一樣,他也會命令她們走。哎呀,克拉姆甚至都不會費心去先寫一封信。相比之下,當這麼一位以頗為離群索居的方式生活著的索爾提尼——他跟女人們的關係至少目前還是未知的sup/sup——竟然願意好好坐下來,用他那漂亮的官員字型寫一封信,儘管信的內容令人作嘔,但總不至於比克拉姆更糟糕吧。所以說,如果克拉姆的青睞對所有女人都是一視同仁的,那麼反過來,弗裡達對他的愛會影響到他嗎?相信我,女人們和官員們之間的關係是非常難以判斷的,或者不如說是非常容易判斷的。這些關係當中永遠都不會缺乏愛。不幸的官員愛情是不存在的。在這種考量下,如果有人說某個女孩——我在這裡談到的不僅僅是弗裡達——僅僅是出於愛意,就把自己託付給了某位官員,這件事實際上是並不值得稱道的sup/sup。她愛他,並且把自己託付給了他,事情就是這樣,但卻實在沒什麼好稱道的。你恐怕會反駁說,阿瑪莉亞根本就不愛索爾提尼。好吧,她不愛他,可她也許曾經愛過他,關於這點,誰又能妄下結論呢?甚至連她自己都不能下定論,當她那麼堅決地拒絕他時,究竟是怎樣想出自己不愛他這件事的呢?要知道,此前恐怕從來就沒有任何一個官員曾經被拒絕過sup/sup。巴納巴斯說,即便是現在,她有時還會因為三年前猛關窗戶的動作而顫抖。這確實是事實,因此,不應該去問她什麼了。她斷絕了與索爾提尼之間的關係,除此之外也不再知道其他。她究竟是愛他,還是不愛,她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們都知道,當官員主動向女人們丟擲橄欖枝時,她們除了主動愛上官員之外已別無選擇,沒錯,她們甚至早在官員們丟擲橄欖枝之前就已經愛上他們了,儘管她們極其想要否認這點。至於索爾提尼,他不僅向阿瑪莉亞丟擲了橄欖枝,甚至一看到她就跳過了消防車車轅:他用的可是那兩條在辦公桌下面坐到僵硬的腿啊,而且還跳過了車轅。可是,阿瑪莉亞是個例外啊——你估計會這麼說。沒錯,她是例外,當她拒絕到索爾提尼那裡去時,便已自證了這一點,因為這就足夠例外了。然而除此之外,倘若認為她實際上也根本就不喜歡索爾提尼,那麼這種例外就有些太過了,簡直是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那天下午,我們顯然是被一時盲愚所支配著,可就是那個時候,透過重重包圍的迷霧,我們依然注意到了一些阿瑪莉亞淪陷於愛情中的跡象,這就表明我們還是存在著一定程度認知力的。如果將這一切統統考慮在內,弗裡達與阿瑪莉亞之間又能有什麼區別呢?恐怕不同之處僅有一點,那就是弗裡達做了阿瑪莉亞不願意去做的事情。」「也許真是如此,」k.說,「不過對我而言,最主要的不同之處卻在於,弗裡達是我的未婚妻,但阿瑪莉亞與我之間的聯絡,基本上只有她是城堡使者巴納巴斯的妹妹這一點,所以她的命運或許跟巴納巴斯的職務有所關聯。如果某位官員果真對她施以瞭如此尖銳的不公正行為,正如我最開始時從你的講述中所瞭解到的那樣,我肯定會對此事保持高度關注,但這更像是針對公共事務的關注,而不是因為阿瑪莉亞個人的痛苦。可是現在,依照你後續的講述,我腦中的願景已經以一種儘管我並不能完全理解、但卻足夠可信的方式發生了變化——之所以足夠可信,是因為講出這些的人是你——此時此刻,我非常想完全忽視掉此事,我並不是消防員,索爾提尼其人又與我何干。確實,我是很關心弗裡達的,所以我覺得很奇怪,為何你要在談論阿瑪莉亞時不斷地繞一些彎路,試圖攻擊我完全信任、並且希望能夠永遠信任的弗裡達,想讓我對她產生懷疑。我並不認為你是故意、甚至是懷著惡意這樣做的,否則我肯定早就離開了。你之所以會做這樣的事,並非故意而為,而是種種現狀引誘你做的,出於對阿瑪莉亞的愛,你希望能夠將她的地位安排得比其他任何女人都高,然後,因為你在阿瑪莉亞本人身上並沒有找到足夠支撐這一目的的值得稱道之處,只好通過矮化其他女性來達成這一目的。阿瑪莉亞的那次行為確實與眾不同,但是你對那次行為講述得越多,反而越沒辦法判斷她究竟是偉大還是渺小,聰明抑或愚蠢,英勇還是懦弱,那次行為的動機被阿瑪莉亞深深埋藏在心底,沒有任何人能夠挖掘得出來。另外,弗裡達並沒有做任何與眾不同的事情,她只是遵照自己的心意來行事,對於任何一位懷抱著善意審視此事的人,都是一目瞭然的,任何人都可以加以驗證,沒有任何讓流言蜚語肆虐的餘地。不過,我是既不想貶低阿瑪莉亞,也不想為弗裡達辯護什麼,只是想讓你弄明白我跟弗裡達之間的關係究竟是怎樣的,以及對弗裡達的每一次攻擊,是怎樣同時攻擊到我自身的生存的。我來到此地本是出於自願,留在此地也是出於自願,但是在那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關乎我未來願景的部分——儘管這份願景很黯淡,但卻始終是存在的——這一切我都是要感謝弗裡達,這份功勞是無法抹殺掉的。我雖在此地被聘為土地測量員,但那僅僅只是表面上的,他們在戲弄我,每一棟房子裡的人都在趕我走,甚至直到今天都還在戲弄我,但手段上相比過去而言卻要麻煩得多了。可以說,我已經爭取到了屬於自己的圈子,這確實意味著點什麼,儘管這一切都挺微不足道的,但我還是擁有了一個家庭、一份職務,還有貨真價實的工作,我擁有了一個未婚妻,她在我有其他事務要處理的時候,會來分擔我職務所轄的工作,我會跟她結婚,成為村子中的正式一員,我跟克拉姆之間,除了公務上的關係之外,也還有些私人上的聯絡,儘管目前我還沒有用上這一點。這些難道還算少嗎?當我到你們這裡來的時候,你們當時熱烈歡迎的難道不是我?你苦心孤詣的家庭故事難道不是專程對我講的?你又是希望從誰那裡得到些許幫忙的可能性呢?恐怕不會是從我——從這個土地測量員這裡吧?要知道,一個星期之前,這個土地測量員才被拉瑟曼和布倫瑞克強行驅逐出了他們家的那棟房子呢。其實你期待的是個已經擁有一定權力手段的男人。但是,能夠得到這種權力手段,我卻要感謝弗裡達,可弗裡達又是如此謙遜,如果你試著去問她與此相關的事情,她當然會表示自己是絲毫不知情的。儘管如此,所有這一切似乎還是表明,弗裡達沉浸在自己的天真當中所做的,可比阿瑪莉亞沉浸在她所有傲慢當中所做的要更多一些,因為你看,我眼下有這樣一種印象,也即你正在為阿瑪莉亞尋求幫助。所以,要從誰那裡尋求幫助呢?實際上豈不是正是從弗裡達那裡,而不是從其他任何人那裡?」「難道我剛才真的針對弗裡達說了些那麼難聽的話嗎?」奧嘉問道,「我當然是不想這樣的,而且我也認為自己根本就沒做這樣的事,不過也是有這個可能的,因為我們眼下的處境就是這樣,已經與整個世界分道揚鑣了,一旦我們開始訴苦,口中的苦痛便無邊無際,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會蔓延到哪裡去。還有一點你也說得很對,眼下我們跟弗裡達之間確實有著很大的不同,專門強調一下這點也是件好事。三年前,我們是正經人家的女孩,而弗裡達——這個孤兒,她是橋頭旅館的女傭,我們從她身邊經過時都不會正眼瞧她,我們當時肯定是太過傲慢了些,但我們就是這樣被教養大的。可是,你也看到了那天晚上在赫倫霍夫旅館裡的情景,大概也能明白我們如今所處的地位:弗裡達手裡握著鞭子,而我卻混在一群僕人中間。實際情況比這還要糟糕。弗裡達有資格鄙視我們,這與她的身份是相匹配的,真實存在的階級關係迫使她這樣做。可是,誰又不是在鄙視著與我們相關的一切呢!任何決定要鄙視我們的人,瞬間就能歸屬到此地最大的群體中去sup/sup。你認識弗裡達職位的繼任者嗎?她的名字叫佩皮。我前天晚上才第一次見到她,在此之前,她只是個負責客房的女傭。可她對我的鄙視顯然遠遠超過弗裡達對我的鄙視。我去買啤酒的時候,她才剛從窗戶裡遠遠瞧見了我,便跑去把門給鎖上了,我不得不久久地懇求她,並且答應把我頭髮上繫著的緞帶送給她,她才肯開門放我進去。哪裡知道,當我真的把緞帶交到她手上時,她又把它扔到房間角落裡去了。好吧,她是有資格鄙視我,在部分事情上,我確實也得仰仗她來給我行個方便,她可是掌管著赫倫霍夫酒吧間的女孩呢。當然,她只是暫時頂替,畢竟她肯定是沒有在酒吧間裡得到永久聘用的資格。只需要聽一聽旅館老闆是怎樣對佩皮說話的,再比較一下他過去是怎樣對弗裡達說話的就知道了。可是,這也並不能阻止佩皮連帶著阿瑪莉亞一起鄙視,阿瑪莉亞啊,光是憑著她那種目光,就足以令小巧玲瓏的佩皮帶著她全部的辮子和緞帶連滾帶爬地逃離酒吧間了,快到光憑佩皮她自己那兩條小肥腿永遠都辦不到的地步。多麼令人髮指的喋喋不休啊,我昨天又不得不再聽她把阿瑪莉亞嘮叨了個遍,最後甚至連酒吧間的客人們都來幫我說話了,當然,是用你已經見識過的那種方式。」「你可真是風聲鶴唳,」k.說,「我只不過是想把弗裡達放在理所應得的位置上,可並沒有想要貶低你們的意思——跟你現在認知中的情況並不一樣。於我而言,你們這個家庭確實也擁有著某種與眾不同的東西,我不會刻意隱瞞這點,但這種與眾不同究竟為何會導致鄙視,我卻弄不太明白。」「哎呀,k.啊,」奧嘉說,「照我看來,恐怕你總歸是要明白的:阿瑪莉亞對待索爾提尼的那種態度,就是我們受到鄙視的起因,難道你連這一點都弄不明白嗎?」「這可就太奇怪了,」k.說,「人們也許可以因此而稱讚或者責備阿瑪莉亞,可是怎麼會鄙視她呢?況且,即便她由於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原因而遭人鄙視,這種鄙視又為什麼會蔓延到你們其他人身上,蔓延到她清白無辜的家庭呢?比如說,佩皮鄙視你,就是一件挺惡劣的行為,下次我再去赫倫霍夫旅館,會對她以牙還牙的。」「k.啊,如果你打算讓所有鄙視我們的人都改變看法,」奧嘉說,「那將會是一項艱苦卓絕的工作,因為這一切都是由城堡方面主使的。我至今還清楚記得那個早晨之後的上午所發生的事情:當時還是我們家學徒的布倫瑞克,跟往常一樣來到我們家裡,父親將工作分派給他之後,就打發他回去了,然後我們全家就坐下來吃早飯,所有人——除了阿瑪莉亞和我之外——全都興高采烈的,父親一直在講關於昨天慶祝活動的事情,對於消防隊,他有著各種各樣的計劃。城堡本身是有屬於自己的消防隊的,他們也派出了一個代表團來參加活動,彼此之間討論了不少相關事宜,現場出席的那些來自城堡的紳士們見識了我們村消防隊的表現,給予了極高評價,他們同時還比較了城堡消防隊的表現,結果並不令人滿意,其中有人提到了對城堡消防隊進行重整的必要性,在此過程中肯定是需要來自村子的消防員進行指導的,雖然已經有好幾個人被納入了考察名單,但父親還是滿懷著希望,認為自己會被選上。他就不停地講著這些,而且擺出的是他最喜歡的姿勢:坐在那裡,整個人在桌子上攤開,雙臂佔據了半張桌子,當他抬起頭來,從開啟的窗戶望向天空時,他那張臉看起來是多麼年輕、多麼充滿希望啊,自那以後,我再也看不到那樣的他了。接下來,阿瑪莉亞帶著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優越感說道,紳士們的這類言論不必太過相信,在這種場合他們慣於說些討喜的話,但實際意義很少,或者說根本就沒有任何實際意義,那些話才剛說出口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當然,等到了下一個合適的場合,人們也還是會上鉤的。母親不准她說這樣的話,父親只是覺得她這種小大人似的聰明和曾經滄海的感覺惹人發笑,笑過之後他突然一愣,似乎是要尋找某些他剛剛才意識到已經不見了的東西,但其實並沒有什麼東西不見,只聽他說:布倫瑞克先前提到過一些關於一位信使和一封被撕掉的信的事情,然後他又問我們對此是否知道些什麼,誰與這件事相關,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全都沉默不語,巴納巴斯——他當時還很天真稚嫩,就像一隻小羊羔似的——隨口說了些特別愚蠢、要麼就是特別放肆的話,大家便開始談論起其他事情,這件事也就被忘掉了。」
阿瑪莉亞的懲罰
「可是不久之後,我們就被各方各界提出的關於那封信的問題淹沒了,來的有朋友也有敵人,有熟人也有生人。但大家逗留在此的時間都不長,最好的朋友道別得也最快。拉瑟曼,原本總是慢慢悠悠又很穩重的一個人,進來的時候急匆匆的,彷彿只是想檢查一下房間大小,四下瞟了一眼,然後就趕緊走掉了。拉瑟曼逃跑時,父親掙脫了身邊其他人,跟在他後面攆了過去,一直追到房子大門的門檻那兒才放棄,看起來就像是在玩一個十分可怕的兒童遊戲。布倫瑞克來了,告訴父親他想自立門戶,他說得特別真心誠意,真是個聰明人,懂得如何利用時機。顧客們來了,跑到父親的庫房裡面,尋找他們之前交給他修理的鞋子,一開始父親還試著勸顧客們回心轉意——我們也儘自己所能在旁邊幫腔——可後來父親就放棄了,沉默不語地幫人們找屬於他們的鞋子,訂貨簿上的內容一行一行地被劃掉了,人們原本放在我們這裡的皮料都收回去了,欠賬也都付清了,一切順利,沒有任何爭議,只要能夠儘快、完全地斷絕與我們之間的聯絡,他們就滿意了,即便會造成一些損失,他們也可以接受,這是可以忽略的。最後,正如我們已經預計到的那樣,消防隊隊長瑟曼sup/sup現身了。那一幕我至今還歷歷在目,瑟曼生得人高馬大,但稍微有些駝背,肺部也有些毛病,他永遠保持嚴肅,甚至從來都不會笑,只見他站在我父親面前,站在這個他原本很佩服的人面前——要知道,他私底下還曾許諾過,要讓我父親擔任消防隊副隊長的——正式通知他,消防隊已經將他開除了,在此要求他退還對應的證書。當時,所有剛好在我們家裡的人都放下了自己手邊的事情,簇擁在這兩個人周圍。瑟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拍打著父親的肩膀,彷彿要從父親身上拍打出那些他本來應該說、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話。與此同時,他還一直笑個不停,大概是想用這種辦法來讓自己和大家都稍微安心些,然而,恰恰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會笑,而且其他人也從未聽他笑過,所以任何人都不會認為那是一種笑聲。但父親這一天已經太累太絕望了,因此也沒辦法再去幫助誰——沒錯,他看起來已經累到根本無法去思考,無法去理解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的地步了。我們全都以同樣的方式在絕望著,可是因為我們太年輕,對於這樣一種徹底的崩壞尚且感到難以相信,我們總覺得在這許多訪客當中,總會有某個人挺身而出,結束這一切,讓一切迴歸正常。我們愚蠢地認為瑟曼就是特別適合的人選。於是,我們全都緊張地等待著,等待那句澄清的話語最終從這永恆的笑聲中釋放出來。現在究竟有什麼值得人笑個不停啊,唯一值得取笑的,豈不就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這種愚蠢的不公正嗎?隊長先生,隊長先生,請您趕緊告訴大家吧,我們心裡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擠到了他身邊去,但卻只能迫使他做出非常奇怪的旋轉動作。最後他終於開口說話了,但卻不是為了滿足我們的秘密心願,而是為了回應人群朝他發出的鼓勵或憤怒的叫喊聲。可我們仍舊懷抱著希望。他以對父親的高度讚揚作為開始。稱他為消防隊的楷模,是後輩們無法超越的榜樣,是隊伍裡不可或缺的一員,開除他,消防隊必定會瀕於毀滅。這些話都說得非常好,他應該講到這裡就結束的。但他卻繼續說了下去:儘管如此,消防隊依然決定要求父親離職,當然只是暫時的離別,迫使消防隊做出此事的種種原因的嚴重性,大家以後會理解的。倘使父親在昨天的慶祝活動上並未達成如此耀眼的成就,恐怕事情還不必走到如今這一步,可是,正是由於這些成就引起了當局的關注,眼下消防隊已經站在了聚光燈下,不得不比以往更加註重自身的純粹性。而今對信使的侮辱已經切實發生了,消防隊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辦法,而他,瑟曼,接下了這份重擔,前來通知這件事。所以,父親最好不要再讓他更加為難。瑟曼是多麼開心啊,終於把該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他對自己心滿意足,甚至都不打算再表現得那麼體貼了——他伸手指向掛在牆上的證書,並用手指示意了一下。父親點了點頭,便走過去取它,可是因為他的雙手顫抖不停,根本沒辦法將證書從掛鉤上取下來。於是,我便爬到一張扶手椅上去幫他。從那一刻開始,一切都結束了,他甚至沒有將證書從框子裡取出來,而是直接把所有東西都給了瑟曼。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在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既不動彈,也不跟任何人說話,如此一來,我們便不得不盡全力去應付最後留下來的那些人。」「你是從哪裡看出這件事是受了城堡影響的?」k.問道,「截至目前,城堡似乎還沒有進行過任何干預。你告訴我的這些,不過是人們下意識的恐慌罷了,因為熟人倒霉而開心,靠不住的友誼,這種事情本身就無處不在,況且,你父親這邊似乎也有些太小氣了——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因為那張證書又算什麼呢?無非是確認他所擁有的本領罷了,可那些本領他依舊是保留著的,倘使那些本領令你父親變得不可或缺,那就更好了,如果他想讓隊長在這件事上為難,只需要在他剛講出二話sup/sup時,就把那張證書扔到他的腳下。不過在我看來,你這番講述的最奇怪之處在於——你完全沒有提到阿瑪莉亞,阿瑪莉亞,本來一切就都應該怪她,她大概是冷靜地站在幕後,觀察這大肆破壞的場面。」「不是的,」奧嘉說,「沒有任何人理應受到責備,畢竟誰也沒有辦法改變局面,一切都是來自城堡的影響。」「城堡的影響,」阿瑪莉亞重複了一遍,他們沒有注意到,她已經悄悄從院子走了進來,父母已經上床睡覺了,「正在講關於城堡的各種故事對嗎?你們兩個怎麼還坐在這裡?還有你,之前不是說打算馬上就走嗎?k.啊,現在已經快十點了。你真的這麼在意這種故事嗎?不過,這裡確實有人就是靠講故事過活的,他們坐在一起,互相講故事當飯吃,就跟你們現在坐在這裡一樣。可是照我看來,你似乎並不屬於這種人。」「不是,」k.說,「我恰恰就屬於這種人,相反,我對於那些自己不在意這些故事,反倒要讓別人去在意的人沒有留下太多印象。」「行吧,沒錯,」阿瑪莉亞說,「不過人與人之間的興趣總歸是非常不一樣的,我曾經聽說有位年輕男士,夜以繼日地只想著城堡,其餘一切他統統忽略,因為他所有心思都放在高高在上的城堡那兒,甚至連基本生存都令人替他擔心。哪裡知道,最後事實證明,他想著的根本就不是城堡,而是辦公室裡某個洗衣婦的女兒,可現在他已經得到她了,於是一切又都挺好了。」「這男人我倒是挺喜歡的,個人意見。」k.說。「你說你喜歡這個男人,我卻對此表示懷疑,」阿瑪莉亞說,「可能你喜歡的是他妻子吧sup/sup。那麼,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得去睡覺了,為了父母的緣故,我還必須把燈滅了——他們眼下雖然已經熟睡,可是一個小時之後,這踏實的睡眠就會結束,到了那時,哪怕是最微小的亮光也會打擾到他們。晚安。」果真瞬間就變得一片漆黑了,阿瑪莉亞大概是在靠近她父母的床邊打地鋪睡下了。「她說的那位年輕男士是誰?」k.問道。「我不知道,」奧嘉說,「也許是布倫瑞克,但又不完全符合他的經歷,也可能是其他什麼人。要準確理解她的意思並不容易,因為總是搞不清楚她那些話究竟是諷刺還是認真的。大部分情況下是認真的,但聽起來卻總是挺諷刺。」「無所謂具體解釋了,」k.說,「你究竟是怎樣進入這種對她極為依賴的狀態的?在那次巨大不幸之前就是這樣了嗎?還是在那之後才開始的呢?你難道從來就沒有自她那裡獨立出來的念頭?這種依賴狀態在某種程度上而言是合理的嗎?她是你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按她這種身份,應該服從你們才對。無論有錯抑或無辜,給家庭帶來那次不幸的始終是她。她非但沒有因此每天請求你們的寬恕,反而把頭抬得比誰都高,正如她自己所表達的那樣,除了照顧父母之外——就連這也只是出於勉為其難的憐憫之心,再無其他原因——她再不想被牽扯進其他任何事情當中,而且,當她終於跟你們說話時,那就是‘大部分情況下是認真的,但聽起來卻總是挺諷刺’了。或者說,她是憑藉著自己的美貌來支配你們的,正如你有時會提及的那樣?可實際上你們三個的長相都很相似,而她在外貌上與你們兩個略有不同的地方,對她而言也絕對是短處而非長處,早在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便被她那遲鈍無感情的目光嚇了一跳。還有,雖然她是年紀最小的,但這點從她的容貌上卻看不出來,她擁有著那種無年齡感的女人們的外表,這種女人幾乎不會變老,但也從來沒有年輕過。你每天都會見到她,所以你注意不到她臉龐的僵硬。細想起來,這也是我為什麼不能非常認真地看待索爾提尼那份愛慕的原因,或許他只是想用那封信懲罰她,並不是真想喚她過去。」「我不想談及索爾提尼,」奧嘉說,「對於城堡裡的紳士們而言,無論是最美麗還是最醜陋的女孩,一切皆有可能。不過除此之外,你在關於阿瑪莉亞的事情上是大錯特錯。瞧瞧,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要把你爭取到阿瑪莉亞這邊來,我之所以會這麼做,僅僅是因為你的緣故。某種程度上講,阿瑪莉亞確實是造成我們不幸的原因,這很顯然,可是即便是父親——他是在此事件中受打擊最嚴重的那個人,而且一向都是口無遮攔的,尤其是在家裡——即便是他,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說過哪怕一句責備阿瑪莉亞的話。可這並不表示他贊同她的舉動,作為一名索爾提尼的仰慕者,他又怎麼可能會贊同她的舉動。這是遠遠超出他理解範圍的舉動。包括他自己和他所擁有的一切,他恐怕都願意無償奉獻給索爾提尼——這種奉獻現在確實發生了,不過他曾經設想的當然不是現在這樣,並不是在索爾提尼可能的狂怒之下。之所以說是‘可能的狂怒’,是因為我們再也沒有從索爾提尼那裡得到任何訊息。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很少露面,那麼在此之後他就彷彿根本不存在了一樣。你真該瞧瞧那個時期的阿瑪莉亞。我們都很清楚,不會受到什麼明確的懲罰。他們只是會主動迴避我們:這裡的人們,城堡也一樣。當然,我們只可能注意到人們對我們的迴避,城堡方面的事情是無從覺察的。在過去,我們就不曾覺察到城堡對我們的關懷,現在我們又怎麼可能覺察到城堡態度的驟變呢。這種平靜是最糟糕的。人們的迴避算不得什麼,他們並不是出於某種具體的原因才會那樣做,或許針對我們的狀況也並沒有那麼嚴重,今日這種鄙視當初也並不存在,他們已經做過的事情只是出於恐懼,現在則在觀望著事態將會如何發展下去。當時我們也並不怕生活會拮据,因為所有債務人都已經向我們償清了債務,結賬方面也全都很慷慨,食物方面有什麼短缺,親戚們會暗中接濟我們,這很容易,當時剛好是收穫季節,不過我們沒有田地,而且也不被允許以任何方式參與任何工作,於是,在我們生命中第一次出現幾乎無所事事的情況。就這樣,我們坐在一起,窗戶緊閉,困守在七月和八月的熱浪中。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沒有法庭傳票,沒有任何訊息,沒有人來拜訪,什麼也沒有。」「那麼,」k.說,「既然什麼都沒有發生,估計也不會有什麼明確的懲罰,那你們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都是些什麼人哪!」「我該怎麼向你解釋才好?」奧嘉說,「當時的我們對尚未到來之事毫無畏懼可言,因為正在發生之事已經令我們飽受折磨了,我們已經置身於懲罰之中了。村中的人們其實都在等著我們再到他們那裡去,都在等著父親的作坊重新開張,都在等待阿瑪莉亞——她懂得如何縫製華美的衣物,儘管她只為那些最傑出的人們服務——等待她再開始接訂單,所有人都在為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感到抱歉。村子裡那個頗受人尊敬的家庭突然跟大家完全隔絕開來,村裡的每個人都會因此遭受損失,當他們宣佈跟我們脫離關係時,他們相信自己只是履行了應盡的義務,換了我們處在他們的位置上,我們所做的也不會有所不同。而且,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也並不完全清楚,只知道那個信使,手裡抓著滿滿一把碎紙片,回到了赫倫霍夫旅館。弗裡達是看著他出去的,後來又看到他回來,便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後就把自己聽來的訊息迅速傳播開了。不過這也並不是出於對我們的敵意,而是純粹出於義務,在同樣情況下,換了任何其他人,也是會盡這個義務的。正如我之前所說的,假如這一切能夠迎來一個圓滿的解決,那就是人們最樂於見到的情況了。假如我們突然對外宣佈,說一切都已經解決了,比如說,整件事不過是個誤會,如今已經完全澄清了,要麼就是,雖然確有犯錯,但也是事出有因,已經通過實際行動進行了彌補,或者說——即便是這樣一種說法,人們也會表示滿意的——那就是通過我們在城堡裡的關係,成功將這起案件撤銷了,如此一來,大家理所當然就會張開雙臂歡迎我們的歸來,親吻、擁抱、慶祝會都會有的,類似的事情我已經在其他人身上見過好幾次了。甚至連對外提供一則類似上述這樣的資訊都不是必要的:我們只需要毫無顧慮地走出去,向大家提出要求,說我們希望能夠恢復彼此之前的關係,絕口不提跟那封信相關的事情,就已經足夠了,所有人都樂意放棄對此事的進一步討論。實際上,除了恐懼之外,首當其衝的還是這起事件帶來的尷尬,大家之所以跟我們斷絕聯絡,只不過是為了不要再聽到這起事件,不要再談論它,不要再想起它,不必再以任何方式接觸到它。弗裡達當初將這件事洩露出去時,並不是為了使自己高興才這樣做,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和所有人免受傷害,為了提醒村中居民小心留意,我們這裡出事了,大家必須保持最高警惕,儘量遠離。此處的考量標準,並非作為一個家庭的我們,而是對事不對人,我們僅僅是因為這起事件而被牽扯了進去。因此,只要我們能夠從這件事裡走出來,讓過去的一切就此過去,並且用我們的實際行動向大家證明,我們已經克服了這一困難,無論具體方式是怎樣的,只要能夠令公眾確信,這件事已經不會再被提起,無論其來龍去脈究竟如何,都過去了,如此一來,一切也就相安無事,樂於助人的老朋友對我們而言又是隨處可見,即便我們自己都還沒有完全忘記這起事件,大家也會理解我們,會幫助我們把它給完全忘掉。然而我們並沒有這樣做,恰恰相反,我們選擇在家中枯坐。我不知道我們當時到底在期待著什麼,可能是在期待著阿瑪莉亞的決定,因為就在那天早上,她將整個家庭的領導權奪了過去,並且保持至今。沒有什麼特別的行動,沒有命令,沒有提任何要求,幾乎完全是用沉默來領導。我們其餘人自然是議論紛紛,從早到晚一直低聲議論不停,有些時候,父親會突然感到極度焦慮,並且會馬上叫我過去,如此一來,我便不得不在他床榻邊耗費半個晚上。還有些時候,我們會蹲坐在一起,我和巴納巴斯,起初他對整件事瞭解甚少,所以總是特別急切地要求解釋,反覆要求著內容完全一樣的解釋,因為他恐怕已經意識到,與他同齡的其他人所期待著的那幾年無憂無慮的時光,對他而言已經不復存在了,於是,我們就那樣坐在一起,和現在極其相似——k.啊,就跟我們兩個現在一樣,忘記了深夜已至,白日重臨。母親是我們全家人當中衰弱得最厲害的一個,恐怕是因為她不僅承受了我們共同的痛苦,也承受了我們每個人各自的痛苦,所以,當我們察覺到她的變化之後,感到萬分驚恐——這種變化分明是在警告我們,我們全家遲早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她最喜歡的位置是擺了張貴妃椅的那個角落,那張貴妃椅早就不在了,如今正擺在布倫瑞克家的寬敞房間裡呢,反正,她當時就坐在那裡,並且——不太清楚她到底在做些什麼——要麼就是在打瞌睡,要麼就是如她翕動的嘴唇所暗示的那樣,正在長時間地自言自語。我們總是在討論關於那封信的事,這是理所當然,翻來覆去地討論所有已確定的細節,以及所有不確定的可能性。我們爭先恐後地提出一套套可能的解決方案,這也是理所當然,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但卻並不是什麼好事,我們只是在原本想逃避的困境當中越陷越深。況且,這些解決方案策劃得哪怕再高明,又能有什麼用,沒有阿瑪莉亞,也就沒有哪個方案是真正能夠執行的,一切都只是初步討論,討論結果完全到不了阿瑪莉亞那裡,因此也就沒有任何意義,即便它們傳到了她那裡,也得不到除了沉默之外的任何回應。好吧,幸運的是,時至今日,我已經比當初更瞭解阿瑪莉亞了。她所肩負的比我們所有人都多,她究竟是如何忍受了下來,如何能在我們當中堅持活到了今天,簡直是不可思議。母親或許承受了我們所有的痛苦,可她之所以承受,只是因為痛苦降臨到了她身上而已,況且她也並沒有承受很長時間,總不能說她直到今天還在以某種方式承擔著這種痛苦,畢竟早在當時她就已經神志不清了。但是,阿瑪莉亞不僅承受著痛苦,她還擁有著能夠看穿這種痛苦的理解力,我們只看到了結果,但她看到了原因,我們企盼著或許能找到某種小手段,而她已經瞭解到一切早已註定,我們不得不低聲細語,而她只需保持沉默,她站在真理面前,與其四目相對,活著,並且忍受著這種日常,始終如一。相比之下,我們身處的困境確實比她要好得多。當然,我們不得不搬離原來住的房子。布倫瑞克遷了進去,我們被分配進了這間棚屋,我們用一輛手推車反覆運了好幾趟,才把家裡的東西搬到這裡,巴納巴斯跟我在前面拉,父親和阿瑪莉亞在後面推,母親,她坐在棚屋這邊的一隻箱子上迎接我們,因為我們一開始就先把她帶過來了,她一直在輕聲悲泣。然而,即便是在辛苦搬運的過程中,我還記得我們——順便說一句,這個過程也非常丟臉,因為我們常常碰見運送農獲的車輛,人們一見到我們就變得沉默起來,並且將目光移開——我們,也即巴納巴斯和我,即便在搬運過程中也沒有停止談論我們的各種擔憂和計劃,我們有時會在談論中駐足不前,直到父親的吆喝聲傳過來了,我們才回想起手頭的責任。然而,所有這些探討也並不能改變我們搬家之後的生活,只不過現在我們也漸漸感覺到拮据了。親戚們的貼補停止了,我們的錢也差不多花完了,在那一時期,正如你所知的,對我們的鄙視行為也正式開始了。他們已經意識到我們沒有能力從關於那封信的事件中解脫出來,於是,他們便用很糟糕的態度來對待我們了,他們並沒有低估我們命運的悽慘沉重,儘管他們並不確切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們清楚,如果讓他們親自上場參與這場試煉,大概也不會比我們做得更好,可是正因為此,就更加需要同我們徹底劃清界限——如果我們成功克服了困難,就會相應地得到極大的尊重,然而正因為我們沒能成功,人們便將迄今為止只是暫時為之的行為,變成了永久的,我們就這樣被排除在每個圈子之外了。如今人們在談論我們時,已經不再把我們當人看了,我們家族的姓氏也不再被提及,當人們不得不說起我們時,就說我們是巴納巴斯家的人,因為他是我們當中最無辜的,甚至連我們住的這間棚屋也變得聲名狼藉,你自己好好想想就會承認,當你第一次踏進這間棚屋時,便能意識到他們這種鄙視是有著正當理由的。再後來,當人們偶爾到我們這裡來的時候,他們往往會對一些特別瑣碎的東西嗤之以鼻,比如說,那邊那盞掛在桌子上方的小油燈。這盞小油燈如果不掛在桌子上方,又該掛到哪裡去呢,但他們似乎就會對此感到難以忍受。可是,一旦我們把油燈掛到其他地方,他們的厭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自身和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遭到了同樣的鄙視。」
懺悔遊行sup/sup
「那麼我們在此期間做了些什麼呢?最糟糕的事情,這就是我們所做的,比起真正發生的事情,我們的所作所為理應更受鄙視——我們背叛了阿瑪莉亞,我們掙脫了她沉默的命令,我們不能繼續這樣生活下去,沒有任何希望,我們是活不下去的,於是我們開始以各自的方式向城堡求情,或者糾纏城堡,指望它可以原諒我們。雖然我們知道,我們這樣做根本就於事無補,而且我們也知道,我們跟城堡之間唯一有希望的聯絡,就是索爾提尼,這位對我們的父親有點好感的官員,然而因為那次事件,我們已經同他斷絕了聯絡,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迎難而上。由父親打頭陣,開始踏上毫無意義的懇求之路,向村長、秘書們、律師們,還有抄寫員們求情,大部分人連見都不願意見他,一旦他通過某種詭計,或者偶然得到了接見機會——每當我們聽到這種訊息時,都會歡欣鼓舞,摩拳擦掌——也會以極快的速度被拒之門外,並且自此以後再也不會被接納。況且,要答覆他也實在太過輕鬆,城堡做這種事總是很輕鬆。他究竟想要什麼?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為了什麼而請求寬恕?城堡裡何時、何人、何苦要去跟他有哪怕一絲牽連?當然,他是變窮了,失去顧客了,凡此種種,可這些豈不正是日常生活、手藝人職業與市場的正常現象嗎?莫非城堡就該照管好一切嗎?事實上,城堡確實在照管一切,但它也不能在只是為了照顧某個人的一己私利、沒有任何其他目的的情況下,粗暴地干預事情的發展。比方說,難道城堡應該派出自己的官員們,讓他們去追捕父親的顧客們,強迫他們回心轉意嗎?不過,父親也會就此反駁——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我們已經躲在家裡的一個角落裡,將這些說法反反覆覆地討論過,我們表現得像是要躲開阿瑪莉亞,然而她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是對此充耳不聞——不過,父親也會就此反駁sup/sup,說自己並沒有抱怨變窮,他在這件事上所失去的一切,也很容易再爭取回來,只要能夠得到寬恕,一切都無關緊要。可是,究竟有什麼是需要寬恕的呢?人們如此答覆他道,從來就沒有任何人向他提出過控訴,至少在各種報告裡都沒有,至少在律師們對外公開、能夠接觸到的各種報告裡都沒有,如此這般,在可以確定的範圍內,大家既沒有做過任何對他不利的事情,也沒有任何這樣的事情正在進行中。又或者,他是不是能夠列出一項得到正式簽署的官方命令,而這項命令是明確簽發出來反對他的?父親卻做不到。好吧,也就是說,既然他什麼都不知道,既然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他到底想要什麼呢?為了什麼而請求寬恕呢?至多也只能寬恕他眼下毫無目的地干擾當局工作,但恰恰這一條,就是不可寬恕的。父親沒有放棄,他當時還是很身強體壯的,而且被迫賦閒給了他足夠的時間。‘我將會為阿瑪莉亞奪回名譽,這件事不會拖太久的’,他每天都要這樣對巴納巴斯和我說上好幾次,不過聲音總是壓得很低,以免讓阿瑪莉亞聽見。儘管如此,這些話卻只是為了阿瑪莉亞的緣故才說出口的,因為事實上他並沒有考慮要奪回名譽,只希望得到寬恕。然而在求得寬恕之前,他必須先證明自己有罪,可當局卻又拒絕承認這點。他突然又冒出了個想法——這也表明他在精神上已經被嚴重削弱了——他們之所以將他的罪行瞞而不報,恐怕是因為他沒有付夠錢,也就是說,在此之前,他只支付固定的費用,實際上,至少按照我們家的具體情況而言,這筆費用已經夠高了。但他現在卻認為,自己必須支付更多,這種想法顯然是不正確的,因為我們這邊的事務負責人雖然會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談話而收受賄賂,從而將辦事程式簡單化,但單純的賄賂卻辦不成任何事。可是,如果這就是父親的全部指望,我們也並不想打破它。我們賣掉了我們還擁有的東西——本來就幾乎只剩下不可或缺的東西了——以便給父親提供研究這種辦法的資金,有很長一段時間,每當早上父親離開時,我們只要知道他口袋裡至少還有幾枚硬幣叮噹作響,就感到很滿足了。當然,我們那天就會捱餓。在這個週而復始的過程中,我們通過籌集資金真正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讓父親維持這種擁有些許指望的樂觀狀態。但這也幾乎算不得是種好處。東奔西走使他辛苦勞累,一旦錢財見底,很快就會迎來那個理所當然的結局,於是事情就這樣半死不活地拖了下去。事實上,即便多付了錢,也不能得到任何額外的成效,因此,有時某個抄寫員就會在表面上裝出至少達成了些許效果的樣子來:向他承諾將會展開進一步調查,或者暗示他們已經掌握了某些線索,將會繼續追查下去,這並非出於責任感,僅僅是為了讓父親稍微好受一點——可父親呢,非但沒有起疑,反而對這樣的說法越來越深信不疑。他帶著這種顯然沒有任何意義的承諾回來,彷彿他已經將失而復得的好運請回了家裡。眼睜睜地看著他一直站在阿瑪莉亞背後,臉上帶著扭曲的笑容,眼睛睜大到眼眶都快撕裂的地步,指著阿瑪莉亞,試圖讓我們明白,通過他的不懈努力,阿瑪莉亞得到救贖的那天就快來臨了,到時候她會比任何人都更驚訝,不過眼下這一切仍然是秘密,我們應該對她嚴格保密——這番場景可真是令我們備受折磨。如果不是我們最後終於彈盡糧絕,再也沒有任何辦法繼續為父親提供金錢支援了的話,這種狀況肯定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雖然在此期間,巴納巴斯經過多次請求,終於被布倫瑞克收作了學徒,但卻只能以晚上摸黑去取訂單,做好後再在晚上摸黑送過去的方式來完成——必須承認,布倫瑞克為了我們這樣做,在生意上是冒著一定風險的,但是他付給巴納巴斯的卻也極其的少,要知道,巴納巴斯的手藝本身是無可挑剔的——雖然如此,這份薪資卻也勉強夠用,使我們不至於活活餓死。經過大量準備之後,我們極其小心地向父親宣佈,今後將停止對他進行資金支援,但他竟然非常平靜地接受了。以他當下的理解能力已經沒辦法察覺到,他對事件的干預實際上早已希望渺茫了,可他本身也早已厭倦了持續不斷的失望。然而他還是說了一些話——他當時說起話來已經沒有過去那麼清楚了,所以他說這句話時幾乎有些過於清楚了sup/sup——只不過還需要非常少的一點錢就可以,明天,或者就在今天,他就能夠查明一切,而現在一切都成了徒勞,失敗僅僅是因為錢的問題云云,但是聽他說這話時的語氣,顯然也並不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另外,他也馬上提出了一套全新的方案:由於他未能證明自己有罪,因此無法通過官方正規渠道達成任何結果,所以,他將不得不轉而選擇純靠求情,親自去接近那些官員。他們當中自然也有一些善良且富於同情心的人,雖然在辦公室裡時他們不會心軟,但是在辦公室外面的話,找準合適時機,沒準就能收穫意外驚喜。」
原本一直專心聆聽的k.打斷了奧嘉的講述,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你不認為這個辦法是正確的嗎?」儘管繼續聽下去必然會得到答案,但他卻想馬上知道。
「不認為,」奧嘉說,「所謂心軟,或者類似這樣的東西是根本想也不用想的。像我們這樣年輕又無知的人尚且知道,父親當然也是知道的,但他已經忘記了大多數事情,所以把這一點也一併忘掉了。至於他所制定的計劃,就是到城堡附近的那條公路上站著,等官員們乘坐的車輛經過時,便馬上行動起來,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向他們請求寬恕。實話實說,這是個完全沒有任何理性可言的計劃,即使這種不可能發生的情況真的發生了,他的請求果真傳到了某個官員的耳朵裡也一樣。難道隨便哪個官員就能隨口寬恕了嗎?這至多甚至有可能是整個當局才能辦到的事情,何況即便是整個當局,恐怕也不能寬恕,只能給出裁決。話說回來,即便真有這樣一位官員願意從車上下來,並且願意受理此事,可單憑父親這樣一個被窮困和疲乏折磨得垂垂老矣的男人,對他說著一堆含混不清的話,他又怎麼可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關於這起案件的相關圖景呢?官員們全都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也是有侷限性的,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一位官員有本事透過區區一個字來了解一整套觀點,可一旦涉及其他部門的事情,卻需要一連向他解釋好幾個小時,他可能會很有禮貌地頷首示意,但實際上連一個字都理解不了。這其實是不言而喻的,我們只需要隨便找一件微不足道的官方事務,跟自己相關的小事情,一位官員只需要聳聳肩膀就能處理完畢,但是,我們如果想把這種處理方式徹底搞明白,即便將生命裡全部的時間都耗進去,也是沒辦法窮究的。不過,假如父親正好將這一切講給一位主管此類案件的官員聽了,這位官員在沒有對應檔案的情況下,也是什麼都做不了的,尤其是不可能在公路上當場解決任何問題,而且此人同樣也不可能寬恕什麼,還是隻能公事公辦,如此一來,就又繞回到官方正規渠道的老路上了,可是在這條道路上父親已經徹底失敗,不可能再達成什麼了。父親肯定是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才會想到要千方百計地實現這樣一種新計劃。假使這種辦法有哪怕任何一點點實現的可能性,那麼公路上早就站滿了求情的人群,正因為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公路上才空無一人,哪怕是接受過最基礎教育的人都能夠想明白這點。或許就連這一點sup/sup也給父親的希望推波助瀾了——他可以從任何地方為自己的希望找到養料。在這件事上,這一特質也是非常必要的,因為一個健全的頭腦根本就不必對這類念頭多加考慮,它必然會清楚地認識到,即便從最淺顯的事實來看,這也是完全不可能的。當官員們坐車進村,或者返回城堡時,肯定不是隻為了在公路上兜兜風——在村子和城堡裡都有工作在等著他們,因此,他們坐的車都是用最快的速度行駛的。他們根本不可能產生悠閒地望向車窗外、在公路邊尋找請願者這樣的念頭,畢竟車廂裡塞滿了檔案,他們會一路努力研讀。」
「但是,」k.說,「我曾經檢視過一輛官員坐的雪橇車內部,裡面並沒有任何檔案。」在奧嘉的講述中,竟然揭露出了這樣一個巨大的、幾乎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世界,他對此完全無法抗拒,忍不住用自己已經得來的微小經驗去接觸這個世界,以便更加確證其存在,同時也更加確證自己的存在。
「這是有可能的,」奧嘉說,「但這種情況卻更加糟糕,因為這就表示那位官員要處理的事務如此重要,以至於對應的檔案實在太過珍貴,或者過於龐雜,無法隨身攜帶,因此,這類官員會命令車輛疾馳不停。無論如何,都沒有誰可以專門為父親騰出時間來。除此之外,能夠行駛到城堡去的道路有很多條。一旦某條路變得流行起來,那麼大多數車就會選擇從那條路走,一旦另一條路流行起來,所有的車又會往那邊擠。這種流行的變化究竟是依照哪些規律,至今還沒有任何人發現過。比如,早上八點時,所有車輛可能都在某一條路上,半小時過後就上了另一條路,再過十分鐘,可能又到第三條路上了,而等到再過半小時,也許又回到了最初的路上,此後就一整天都在這條路上開,但每時每刻也都有變化的可能。儘管在接近村子時,所有這些道路都逐漸合一,可是到了那時候,所有的車也都會飛奔起來,唯獨到了城堡附近時,速度才會稍微減緩。誠如車輛行駛道路的選擇毫無規律可言且完全無法預測,車輛的數量同樣也是如此。常常一連好幾天都看不見一輛車,然後又出現為數眾多的車輛一同上路的局面。在這一切前提之下,你再想象一下我們父親的情況吧。他穿著自己最好的那套西裝,這很快就成了他唯一的衣服,每天早上,他都會在我們的美好祝願下走出家門。一枚小巧的消防隊徽章——實際上,他留下這枚徽章是不合規矩的——隨身攜帶,只為了在走出村外之後再別在身上,還在村子裡時,他是不敢將它顯露出來的。儘管這徽章本身很小,站在兩步之外幾乎就看不見了,然而根據父親的主張,它甚至能夠引來過往官員們的注意。距離城堡入口不遠的地方,有一處商業種植園sup/sup,它屬於某個叫作貝爾圖赫sup/sup的人,他負責為城堡裡提供蔬菜,父親就在種植園籬笆下方狹窄的石頭基座上挑選了一個位置。貝爾圖赫容忍了這一行為,因為他曾經是父親的朋友,也是他最忠實的顧客之一,他的一隻腳有點殘疾,深信只有父親有能力為他做一隻合適的靴子。於是,父親便日復一日地坐在那裡,當時正值沉悶多雨的秋季,不過他對天氣如何完全無動於衷。每天早上到了固定時間,他便將手放在門把手上,向我們揮手告別,傍晚時分,他回來了,背看起來似乎一天更比一天駝,渾身上下完全溼透,倒在房間角落裡。起初,他還會跟我們講講他當天的一些小小冒險,比如貝爾圖赫出於憐憫,念及舊情,從籬笆那邊給他扔過來一條毯子,要麼就是他自認為在一輛疾馳而過的車裡認出了這個那個官員,要麼就是哪個馬車伕又一次認出了他,開玩笑似的用馬鞭在他身上輕掃了一下。後來他就不再講這些事情了,顯然,他已經不再指望在那裡能夠達成什麼目標,僅僅是將守在那裡視為自己的職責,視為自己枯燥沉悶的職業,才會到那裡去消磨一整天。他的風溼痛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凜冬將至,初雪來得格外早,我們這裡很快就入冬了,他照樣還是坐在那裡,先是坐在被雨水浸溼的石頭上,隨後又直接坐到雪地裡。入夜之後,他因為劇痛而唉聲嘆氣,到了早上,他已經不確定自己到底還應不應該過去了,但隨後他就會克服困難,再次出發。為了不讓他離開,母親緊緊抱住了他,他本人恐怕也很擔心自己的手腳突然不聽使喚,便允許她陪他同去,如此一來,母親也被風溼痛俘虜了。我們經常過去陪著他們,給他們帶吃的,或者只是去看看他們,或者試圖勸說他們回家,不知道多少次,我們發現他們並排坐在自己狹長的座位上,相互偎依在一起,身上裹著一條薄毯子,幾乎沒辦法同時裹住他們兩個,周圍除了一片灰濛濛的冰雪與霧氣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天高地遠,一連幾天都看不到任何行人和車輛,如此一番景象,k.啊,如此一番景象!直到有天早上,父親那雙僵直的腿再也沒辦法挪下床,他已經沒指望了,在某種輕忽的狂熱想象中,他覺得自己看到了貝爾圖赫那裡,此時此刻,有輛車停了下來,一位官員下了車,沿著籬笆四處尋找父親,隨後搖了搖頭,又怒氣衝衝地回到了車裡。父親為此而發出了這樣一種嘶吼聲,彷彿想讓遠處的那位官員注意到他其實在這裡,並且向他解釋,自己的缺席有多麼無辜。自此以後,便是長期缺席,再也不曾回到那裡去——他不得不在床上一連躺了好幾個星期。阿瑪莉亞一手接過了照顧他的責任,從看護到治療,所有的一切,除了中間偶有休息之外,一直堅持到了今天。她認識藥草,知道哪些藥草能夠舒緩疼痛,她幾乎不需要睡覺,她從來都不會驚慌失措,也從不會感到不耐煩,她為父母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反觀我們,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只知道急得團團轉,而她始終保持著鎮定和安靜。後來,最壞的情況終於結束了,父親已經能夠在左右攙扶之下小心翼翼地下床走動,阿瑪莉亞便迅速退居幕後,把他交給我們來照顧了。」
奧嘉的計劃
「眼下是時候再為父親找一件能夠忙起來的事情做了,對於他而言尚且力所能及、某件為全家洗刷罪名的事情——至少也要令他相信這件事是有此功用的。找到類似這樣的事情並不難,如果坐在貝爾圖赫的種植園前面有效果,那麼幾乎做一切事情都會有效果,不過,我卻找到了這樣一件事,它在完成目標之外,甚至還能賦予我一些希望。每當官員們、抄寫員們或者其他什麼人談及我們的過錯時,總是隻提到對索爾提尼信使的侮辱,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更進一步。既然如此,我便自忖道,他們只知道對信使的侮辱,這恐怕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吧,那麼,只要能夠跟這個信使和解——即便同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就足以彌補一切。正如之前人們已經向父親解釋過的那樣,從來就沒有任何人提出過控訴,也就是說,這起案件並沒有被呈交到哪個局手上,照此看來,此事也並不涉及超出信使本人的範圍,因此,那位信使有權以他個人的名義給出寬恕。上述這一切並沒有任何決定性意義,不過是走個形式而已,除此之外,不可能達成任何其他作用,但卻可以使父親高興起來,還有把他折騰得夠嗆的那一大堆訊息提供者,此舉或許可以稍稍壓制住他們,作為給父親的補償。首先當然必須找到這個信使。當我告訴父親自己的計劃時,他一開始十分生氣,因為眼下他已經變得極其固執,他一方面認為,我們總是在關鍵時刻阻撓他,使他無法最終取得成功,先是停止了資金上的支援,現在又把他困在床上——這些想法都是他在生病期間形成的;一方面又認為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接受外來思考的能力。我還沒有將自己的計劃完全講完,就已經被他否決了,依照他的看法,他本人是必須在貝爾圖赫的種植園外面繼續等待的,而眼下他肯定是沒有能力每天再到那裡去,所以我們必須用手推車載著他過去。但是我並沒有放棄,於是他也漸漸接受了我的計劃,唯一使他感到苦惱的地方在於,他必須完全依靠我來辦這件事,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見過那個信使,他卻不認識他。當然,官員的僕人們之間彼此都長得很像,我也不太確信自己就能認出他。隨後我們去了赫倫霍夫旅館,在那裡的那些僕人中間尋找那個信使。雖然此人是索爾提尼的僕人,並且索爾提尼已經不再到村子裡來了,但是這些紳士本身是經常更換僕人的,所以,或許剛好就能從另外一位紳士的僕人們當中找到他,即便找不到他本人,或許也可以從其他僕人那裡得到一些關於他的訊息。然而,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就必須每天晚上都待在赫倫霍夫旅館裡,可是無論在什麼地方,人們都不願意見到我們,尤其是在像這樣的地方。而且,我們也無法以付費客人的身份進入旅館。不過事實證明,我們在這裡還是有點用的。你應該很清楚,對弗裡達而言,那些僕人簡直跟瘟疫一樣討厭,他們基本上都是些不大說話的人,被輕鬆的職務給寵壞了,變得很愚鈍,‘願你sup/sup活得跟個僕人一樣’是官員們常說的一句祝福語,事實上,說起享受生活,恐怕僕人們才是城堡裡真正的主人,而且他們本身也認為這點很有價值。當身處城堡的時候,他們都會依照規矩行事,行為安靜又得體——這是經過了多方證實的,我可以確定。而且,在身處村子的僕人們身上,你也能隱隱約約地瞧出這種特點來,但也只能是隱隱約約的。除此之外,因為城堡裡的規定在村子裡對他們不再完全起效,所以他們在這裡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變成了狂野、極端不服從的個體,由被法律法規所統治,轉變為被他們自身永不滿足的衝動所驅使。他們的無恥暴行簡直肆無忌憚,對村子而言,幸運的是,他們除非接到命令,否則不得離開赫倫霍夫旅館,可是在赫倫霍夫旅館裡,卻必須想辦法跟他們和諧共處。比如弗裡達就覺得這件事很困難,所以非常歡迎我過去,因為可以用我來安撫那些僕人。兩年多以來,每週至少兩次,我都會跟僕人們在馬廄裡過夜。早些時候,當父親還能跟我一起去赫倫霍夫旅館時,他就睡在酒吧間裡的某個地方,等著我隔天一早直接將得來的訊息告訴他。訊息實在少得可憐。那個我們想找的信使,直到今天都還沒有找到,他應該還是在給索爾提尼提供服務,他估計挺器重他,聽說索爾提尼已經隱退到更偏遠的部門去了,他應該也跟著去了。旅館的僕人們大部分都有很長時間沒見過他了,跟我們沒見過他的時間一樣久,間或有哪個人說自己見過他的,恐怕也是認錯了人。因此,我的計劃實際上已經失敗了,但它卻始終尚未完成,我們還沒有找到那個信使,而且,因為父親反覆前往赫倫霍夫旅館,並且在那裡過夜,或許甚至也因為對我的同情——只要他還有能力同情我——很不幸地把他其餘尚好的部分也葬送了,而今,他處於你所看到的這種狀態已經差不多有兩年了,即便這樣,他的狀態恐怕還是比母親要好一些的——我們每天都覺得她會去世,僅僅是因為阿瑪莉亞超出常人的努力,她的大限才會被推遲。不過,我確實在赫倫霍夫旅館裡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跟城堡之間有了明確的聯絡。所以,當我說自己並不後悔曾經做過的事情時,你不要瞧不起我。你可能會想,跟城堡之間又能有多大的聯絡呢。那麼你想對了,確實沒有多大聯絡。不過,我現在認識很多僕人了,近年來所有來過村子的紳士們的僕人幾乎都認識,因此,一旦我去了城堡,在那裡我就不會被視作外人。當然,這也只是村子裡的僕人們,在城堡裡他們就完全不同了——在那裡大概不會再說自己認識任何人,至於曾在村子裡有過交流的人,更是完全不會承認,哪怕先前已經在馬廄裡發誓了一百遍,說很期待在城堡裡重逢也一樣。況且,我其實早就已經體驗過,所有這類承諾的真實意義實際上有多麼少。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根本稱不上是最重要的事。因為我不僅僅只是通過僕人們才跟城堡取得了某種聯絡,而是或許、但願也有這樣一種聯絡:上面有某個人在觀察著我,以及我所做的事情——管理數量如此龐大的僕人群體顯然是組織機構工作中極其重要且費心的一部分——而且,相比其他人而言,這位觀察著我的人對我可能會有相對溫和些的評斷,他或許會意識到,我正在以一種悽慘的方式為自己的家庭而戰,繼續父親未竟的努力。如果以這樣的視角去看待我,或許也就能夠原諒我從僕人們那裡收錢,並且用在我們一家人身上了。而且,我還做成了其他的事,儘管這件事你同樣也會責怪我。我從那些奴才sup/sup那裡學到了如何走捷徑,不需要經過困難的、經年累月的官方公開招聘程式,就能取得城堡裡的職務,雖然如此取得的職務並非正規編制,只是一名不對外公開的、睜隻眼閉隻眼的編外人員,既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這兩者當中,沒有義務是相對更糟糕些的——但卻能夠有這樣一種優勢,那就是能夠緊跟城堡裡發生的一切,能夠發現並運用有利的機會,儘管並非正規編制,但偶爾也能找到某件正式工作,如果此時碰巧沒有正規編制的人員能夠上手,一聲呼喝,趕緊湊上前去——如此這般,片刻之前還沒有的身份,片刻之後已經順利到手,轉為正規編制了。話雖如此,何時才能碰到這樣的機會呢?有時是剛剛進去馬上就能看到,連找都不必多找,機會已經擺在那裡了。可是作為新手,並非每個人都能有那種沉穩果決的心態,能夠一下子把握住這次機會,但是下一次機會卻又要再等很多年,甚至比公開招聘程式所需的時間還要長久,而且作為城堡睜隻眼閉隻眼放進來的這類人,是不可能再通過正規程式得到聘用的。也就是說,走這一步需要經過深思熟慮才能決定。但相對的,公開招聘對正規編制的挑選也是極其嚴格的,相比之下,那種深思熟慮根本不算什麼。一個來自聲名狼藉家庭的成員,從一開始就會被淘汰掉。舉例來講,某個這樣的人參與了此次招聘流程,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都需要心驚膽戰地等待結果,自打第一天起,各方都會向他投來質疑聲,驚訝於他居然敢去做如此沒有指望的事情,但他還是對結果抱有希望,否則他怎麼活得下去?然而多年以後,或許等到他已經成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才知道自己已經被拒絕了,滿盤皆輸,他的一生根本就是徒勞無功。當然,這一切也是有例外存在的,所以人們才會如此輕易就受到引誘。有時候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聲名狼藉之人最後反而取得了正規編制。因為存在著這樣一類官員,他們特別喜歡這種放蕩不羈人物所散發出來的氣息,甚至不惜違背自己的意志。在各種招聘考試中,他們猛嗅空氣、嘴唇噘起、眼珠滴溜溜轉個不停——這個男人對於他們而言似乎是一種無上的美味。必須非常努力地恪守各種法律法規,才可能抵禦得住這種誘惑。不過有時候,這些也並不能幫助這個男人贏得聘任,反而只會無休止地延長招聘流程,如此一來,招聘根本就不可能結束,除非這個男人死去,才會終止此次招聘。也就是說,合法合規的招聘流程與上述的另一種流程,其實都充滿了公開和隱藏的困難,所以在開始做這件事之前,將方方面面都仔細權衡清楚,是非常值得推薦的辦法。沒錯,巴納巴斯和我,我們也沒有忘記這麼做。每次我從赫倫霍夫旅館出來之後,我們都會坐到一起,然後我會將自己得到的最新資訊複述出來。我們往往會就此討論長達數天之久,這也導致巴納巴斯完成手頭鞋匠活所需的時間經常會變得比之前更長。從你的角度看來,我在這一點上可能確實是有些過錯。畢竟我本身也很清楚,那些奴才的說辭其實是不怎麼可靠的。我很清楚,他們從來都沒興趣給我講關於城堡的事情,總是會將話題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去,關於城堡的每一個字都是我苦苦哀求出來的,可是然後——這也是理所當然——當他們終於開始講起城堡的事情時,卻又胡言亂語、信口雌黃、誇大其詞……浮誇與捏造交相輝映,層出不窮。就這樣,在無休無止的吵嚷聲中,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說個不停,在那個漆黑一片的馬廄裡,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能夠得到些許關於真相的零星暗示罷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將自己聽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複述給巴納巴斯聽,至於他,雖然暫時還沒有區分真偽的能力,可鑑於我們家當下的狀況,他簡直是如飢似渴地想要聆聽這些內容,最後,他把我所講的一切都囫圇下去,並且急切地想要再知道更多。事實上,我的新計劃本身就是要依賴巴納巴斯的。在那些奴才身上已經沒辦法再達成更多了。索爾提尼的信使沒能找到,未來恐怕也是無處可尋,索爾提尼本人似乎也越來越退居幕後,連同那個信使一起,他們的相貌和名字逐漸被遺忘了,我常常需要為此描述很長時間,得來的也不過是好不容易才想起來的一點點印象,除了印象之外,就再講不出其他什麼了。至於我跟僕人們在一起的這種生活方式,其他人會怎樣評判,我自然也是沒辦法去施加影響的,唯願人們可以按照所發生的事實去原樣接受它,稍微減輕一些我們家所積累的罪孽便好,儘管我也並沒有看到任何這樣的跡象。不過,我還是會堅持下去的,因為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辦法,可以在城堡裡為我們做點什麼了。不過,我卻在巴納巴斯身上看出了這樣一種可能性。從那些奴才的講述中,我提煉——一旦我有興趣時就會這樣做,而這種興趣我多的是——出了這樣一種經驗,那就是,受聘擔任城堡職務的人,能夠為他的家人做成很多事。當然,這些講述的可信度又能有多少呢?所以這種經驗也絕不可能是完全確鑿無疑的,只能說它恐怕有可能是真的,僅此而已。因為,舉例而言,如果有個奴才——這個奴才我再也不會見到了,或者就算見到了也幾乎不可能再認出他來——曾經鄭重地向我承諾過,要幫我哥哥在城堡裡找個職位,或者至少也要在巴納巴斯以其他任何方式進入城堡時,好好去支援他:也就是說,大概到時候會幫他醒醒神。因為根據奴才們的講述,招聘流程中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在超長的等候時間裡,職位候選人出現了當場暈厥或者精神失常的情況,如果沒有朋友照管他們的話,那就徹底完蛋了——當給我講這類事情,還有很多其他事情時,講出來的大概真是合情合理的警告,不過對應的承諾卻完全是空談。但巴納巴斯卻並不這麼想。雖然我也警告過他不要輕信,但單憑我複述給他的那些話語,已經足以令他接受我的計劃了。我自己針對計劃提出的種種,對他並沒有起什麼作用,奴才們的信口開河,對他反而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因此,這件事我實際上只能完全依靠自己了,因為除了阿瑪莉亞之外,已經沒有其他人能夠跟父母溝通,我越想用自己的這套計劃來跟進我父親原本的計劃,阿瑪莉亞就越不理睬我,在你或者其他人面前,她還跟我講講話,單獨相處時已經完全不再理我了。對赫倫霍夫旅館的奴才們而言,我不過是個玩物,被他們瘋狂玩弄,只為了將我給徹底玩壞,在那兩年時間裡,我沒有跟他們任何人說過哪怕一句真心話,只有奸言,或者謊話,或者瘋言瘋語,因此,巴納巴斯是我唯一剩下的選擇,但巴納巴斯當時還是太年輕了。當我向他複述這些事情的時候,看到了他眼睛裡的那種光芒——自那時起,他眼睛裡就一直有著那種光芒——我被嚇到了,但卻並沒有停止講述,因為我似乎將自己的計劃看得太過重要,已經無法回頭了。當然,我父親那些即便空洞但卻很偉大的計劃,我是沒有的,我沒有男人們特有的這種雄心,我的目標仍舊是對侮辱信使一事進行補救,甚至還希望人們將我的這種謙遜算作功績。這件我當初因為獨木難支而失敗的事情,如今我卻打算通過巴納巴斯、通過不一樣的方式,以更保險些的方式來完成。我們曾經侮辱過一名信使,還把他從城堡前部——也即距離這裡更近些的辦公室裡嚇走了,既然如此,何不讓巴納巴斯這個大活人直接去當新的信使,讓巴納巴斯去接管之前那個被侮辱信使的工作,給那個被侮辱的傢伙創造機會,讓他在遠方想待多久待多久,待到足以忘掉被侮辱的事情為止。的確,我已經很清楚地注意到,這個計劃在整體的謙遜當中也帶有狂妄的成分,它可能會給人們造成我們似乎想對組織機構發號施令、告訴他們應該怎樣進行人事安排的印象,或者說,我們似乎對組織機構本身是否擁有進行最最佳化安排的能力產生了懷疑——畢竟,當我們只是剛剛產生些許想法,覺得在這點上大概可以做些什麼文章的時候,組織機構恐怕早就已經全盤安排妥當了。不過,當時我又想,組織機構根本就不可能對我產生如此的誤解,或者換句話說,如果他們真這樣的話,那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這就表示,我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不需要被當局進一步審查,這些從一開始就是被默許的。因此,我也就不打算放棄了,而巴納巴斯的雄心壯志也起到了同樣的效果sup/sup。在為計劃做準備的這段時間裡,巴納巴斯變得極其驕傲,他覺得鞋匠活兒對於自己這個未來的辦公室職員而言,有些過於骯髒了,沒錯,他甚至還敢頂嘴了,還是對阿瑪莉亞——當她非常稀奇地主動對他說了幾個字的時候——而且反駁得還不留情。我樂於讓他享受這種短暫的快樂,因為自他去到城堡的第一天開始,歡樂和驕傲馬上就會成為過眼雲煙,這是很容易就能預見的。就這樣,那種我先前已經對你描述過的、那種表面上的任職sup/sup便正式開始了。令人驚訝的是,巴納巴斯第一次出動便毫無困難地走進了城堡,或者更準確點講,是走進了那間辦公室——可以這麼說,那裡已經成了他辦公的地方。當時的成功幾乎令我瘋掉,當巴納巴斯傍晚時分回到家來,在我耳邊悄悄告訴我這件事之後,我馬上跑到阿瑪莉亞身邊,一把抓住她,把她推到一個角落裡,死命親吻她,嘴唇和牙齒並用,把她弄得又疼又怕,終於哭了起來。因為激動,我無法講出哪怕一句話來,而且我們之間也已經很久都沒有講話了,所以我就打算推遲幾天再跟她講。可是過了幾天之後,自然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至於那得來如此迅捷的成功,之後就再也沒有什麼動靜了。漫長的兩年時光裡,巴納巴斯一直過著這種令人心碎的生活。奴才們完全拒絕幫忙,於是我給了巴納巴斯一張小字條,讓他隨身帶著,以便將他推薦給奴才們,並請他們關照他,與此同時,我還提醒他們記住自己曾經的承諾,而巴納巴斯呢,每當他遇見一個奴才時,都會將這張字條取出來遞給他看,對於那些原本認識我的奴才而言——因為巴納巴斯不敢開口說話——他一言不發地展示字條的樣子恐怕就夠令他們感到氣憤了,況且有時候他可能也會遇到一些根本就不認識我的奴才,因此——結果很可恥,到頭來誰也沒有幫助他。再然後就迎來了一次解脫——這種解脫我們本身當然也可以辦到,而且早就應該這樣去做了——某個或許已經被強迫看了好幾遍這張字條的奴才,直接把字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裡。我當時想到,他在做這件事時幾乎可以順便來一句:‘你們自己對待信件也是如此sup/sup。’在這一整段時間裡,儘管其他方面一無所獲,對於巴納巴斯而言卻起到了有益的作用——如果確實稱得上有益的話——那就是他過早地成熟了,過早地成了一個男人,在某些嚴肅且需要洞察力的領域,他的表現甚至超越了男人們的普遍水準。我望著他,拿他兩年前還是個孩子時的模樣,跟他現在的樣子對比,心裡常常感到難過。我完全沒有因為他成了男子漢而得到任何安慰和支援,按理說,這些都是他可以給我的。如果沒有我,他幾乎不可能進入城堡,可一旦他去了那裡,也就馬上和我劃清了界線。我是他唯一信賴的人,但他顯然只會告訴我他心中所藏事情的一小部分。他跟我講了很多關於城堡的事情,可是從他的講述中,從那些具體而微的事實中,很難理解這一切究竟是如何改變他的。尤其令人無法理解的是,當他還是個孩子時,膽子大到簡直要令我們絕望,可是,現在他成了男子漢,為什麼反而會在那上面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勇氣。顯然,像這樣日復一日地徒勞等待,一遍又一遍地重頭來過,看不到任何發生轉機的希望,確實會消磨人的鬥志,使人陷入懷疑,到了最後,除了絕望地呆站在原地之外,就再沒有去做任何其他事情的餘力了。可是,那他為什麼之前不及時去反抗呢?特別是當他很快就意識到我是對的,空有雄心壯志,對於改善我們家的境遇可能是有用的,但在城堡裡卻是什麼都抓不住的。因為除了僕人們的各種情緒之外,那裡的一切都進行得頗為按部就班,雄心壯志只可能在工作中尋求釋放,而且因為事務本身是壓倒一切的,他完全失去了自我,幼稚的空想在城堡里根本就沒有存在的空間。不過,正如巴納巴斯曾經對我講過的那樣,他認為自己在被准許進入的那個房間裡,確實清楚地見識到了官員們的權力和智慧有多麼了不起,儘管這些官員的身份始終相當可疑。他們的口述可真是不得了:速度極快,眼睛半睜半閉,簡短的手勢一個接一個。瞧瞧他們,一個字都不用說,居然只用區區一根食指就能夠令那些嘀嘀咕咕的僕人心服口服——在這樣一個時刻,僕人們無不喘著粗氣,喜笑顏開。要不就是在他們所翻閱的大書中找到了某處重要段落,如釋重負地往書上的那個位置一拍,其他人便紛紛跑過來,伸長脖子去看,只要是這狹窄空間裡有可能站人的地方,全都擠滿了人。上述種種,以及其他類似的事情,令巴納巴斯對房間裡的這幫男人產生了不同凡響的想象,而且還催生出了一種印象,也即——假使他能更進一步,成功引起他們的注意,能夠跟他們接上話,不是以外人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名辦公室同事,哪怕是最低階的都好,說不定能夠為我們家達成某種無法預料的成果。然而並沒有更進一步,巴納巴斯也不敢去做能夠更進一步的事情,儘管他已知道得很清楚,在一系列不幸情況的作用下,雖然他還很年輕,卻已經需要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來擔負起家庭重擔了。並且,現在還有最後一件事需要向你坦白:一週之前,你到這裡來了。我曾在赫倫霍夫旅館聽人提起過這件事,但並沒有怎麼在意:說是有位土地測量員來了,我當時甚至都不知道‘土地測量員’是什麼。但是,第二天傍晚——我平時總是在固定時間走一段路去接巴納巴斯回家——他回家比平時早,看見阿瑪莉亞在房間裡後,便將我拉到外面的街上,臉埋在我一側肩膀上,哭了好幾分鐘。這時,他再次成了昔日的那個小男孩。在他身上發生了一些事,來了一件與他身份並不相稱的工作。那就是——彷彿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在他面前突然展開似的,由此派生而出的一切嶄新事物所帶來的幸福與憂慮,令他完全無法忍受。而且,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是別的什麼,只不過是拿到了一封需要交給你的信件而已。但這當然也是他拿到的第一封信,第一件真正拿到手的工作。」
奧嘉停住了。除了父母那沉重的、偶爾帶有哮喘聲的呼吸之外,四周一片寂靜。於是,k.便輕描淡寫地說起話來,彷彿是要對奧嘉的講述加以補充:「你們在我面前偽裝得可真好。瞧瞧巴納巴斯給我送信時的模樣,完全就是一名繁忙的老信使,至於你,跟阿瑪莉亞表現一樣——這一次,她的意見應該是跟你們保持一致的——彷彿信使職務和送信差事只是稀鬆平常的小事似的。」「你必須分清我們之間的差別,」奧嘉說,「通過這兩封信,巴納巴斯再度成了一個幸福的孩子,儘管他對自己的工作尚存有懷疑。不過,這份懷疑也只有他自己和我才知道,在你面前,他卻打算以真正的信使身份亮相——如果能夠裝扮成他想象中真正信使的模樣,那也不失為一種光榮。舉例而言,雖然現在他取得一套官方西裝的希望似乎已經增加了,我還是不得不在兩個小時之內為他改好褲子,至少讓它看起來有些像官方服裝那種特別緊身的樣子sup/sup,如此一來,他站在你面前時才不至於露怯——當然,單就服裝這方面而言,你還是很好瞞騙的。巴納巴斯這方面的情況就是如此。不過,阿瑪莉亞確實是很看不起信使工作的,而現在,當巴納巴斯似乎取得了少許成就之後——關於這點,她很容易就能從巴納巴斯和我身上,還有我們坐在一起時的悄聲談話中判斷出來——她比以前還要無視他的存在了。也就是說,她之前說的是真話sup/sup,你可絕對不要被自己對此事的懷疑所欺騙。至於我,k.啊,我有時候同樣也會貶低信使工作,不過並不是為了欺騙你,而是出於對你狀況的擔憂。經由巴納巴斯之手遞出的這兩封信,是三年以來我們全家收到的第一個將受寬恕的訊號——儘管這個訊號是否真實,尚且十分值得懷疑。這樣的一個轉折點——假設這確實是個轉折點,而不是什麼騙局的話。要知道,騙局比轉折點常見得多——是跟你來到這裡這件事息息相關的,我們全家的命運跟你之間有了某種程度上的關聯,或許這兩封信只是個開始,以後巴納巴斯所做的事情,將會延伸到與你相關的這些信使工作之外——我們期待會是這樣,只要我們還能對此有所期待,我們就會這樣去做——但是就目前狀況而言,一切還是隻與你一個人有關。在那上面,無論他們分配給我們什麼,我們都必須表示滿意,可是在這下面,我們自己恐怕也可以自作主張地做些什麼,那就是:獲得你的青睞,或者至少避免被你討厭,又或者——這也是最重要的——盡我們的力量和經驗來保護你,避免你失去與城堡之間的聯結,也許我們能夠憑藉著這種聯結生存下去。所以,這一切想法要怎樣去著手才是最好的呢?那就是當我們接近你時,你首先不能夠對我們有所懷疑,因為你在這裡是個外人,所以必然會對各方面都抱有懷疑,這是完全有理由的。況且,我們全家都是受人鄙視的,你受到普遍觀念的影響,尤其是你未婚妻的影響,在此前提下,我們又該如何步步推進到你身邊去,而不至於會冒犯到你?比如說,不至於與你的未婚妻對立——儘管我們也完全不是存心的。還有那些訊息,早在你得到它們之前,我已經仔細參閱過了——巴納巴斯並沒有看過,作為信使,他不允許自己那樣做——乍看起來,它們似乎並不太重要,內容陳舊過時,唯一的重要之處,不過是將你引薦給居民負責人而已。所以,在這件事上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對待你才好?如果強調信的重要性,我們就會變得十分可疑,因為我們明顯誇大了顯然並不重要的東西。如果向你誇耀作為訊息傳遞者的這個身份,以此為契機來跟進我們的目標,而非你的目標——沒錯,我們能夠最大限度地使你輕視訊息本身的價值,完全違背自己的本意去欺騙你。可是,一旦我們表示這些信沒有多大價值,我們同樣會變得十分可疑,因為倘若如此,我們又為什麼要忙著去傳遞這種不重要的信件呢,為什麼我們的言行要相互矛盾呢。我們如果這樣做了,那就既欺騙了作為收信人的你,也欺騙了將信件託付給我們的人——他將這些信件託付給我們,肯定不是為了讓我們通過狡辯來貶低信件的價值。至於在兩種誇大之間保持中立,也即正確評估這些信的價值,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它們的價值本身就是在不斷變化的,它們所催生出的種種考量也是無窮無盡的,在哪個位置停下來,只能依靠偶然來決定,也就是說,這些信所表達出來的觀點也是隨機的。眼下還要在其中加入對你狀況的擔憂,簡直變成了一團亂麻,所以,你也不必對我所講的一切看得太過認真。比如說,之前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巴納巴斯回來的時候,說你對他的信使工作並不滿意,在一開始的恐懼中,他提出主動辭去這項職務——很可惜,他也並非沒有信使那種敏感脆弱的性格sup/sup。然而,為了彌補他的過錯,我可以去欺瞞,去說謊,去矇騙,去做一切惡行,只要管用就行。不過,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你的緣故,就跟為了我們自己一樣,至少在我看來就是如此。」
敲門聲響起。奧嘉跑去開了門。漆黑之中,從一盞防風提燈sup/sup裡射出一道光束,照耀進來。深夜造訪者低聲問了些問題,並且得到了同樣低聲地回答,但對方卻並不滿足於此,還想要闖進房間裡來。奧嘉根本攔不住對方,便喊起了阿瑪莉亞,顯然是希望阿瑪莉亞出於保護父母睡眠的目的,想盡辦法來將造訪者趕走。阿瑪莉亞確實也是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將奧嘉往旁邊一推,走到外面的街上,並且帶上了門。整個過程只花費了少許時間,她馬上就回來了,用極快的速度做成了奧嘉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k.隨後從奧嘉那裡得知,造訪者其實就是來找他的,來的是助手們當中的一個,弗裡達派他來的。奧嘉不想讓助手看到k.在這裡:如果事後k.願意向弗裡達承認自己來過這裡,也是可以的,但眼下卻不應該讓助手發現,k.對此表示同意。但奧嘉還進一步邀請他在這裡過夜,等巴納巴斯回來,k.卻拒絕了:他實際上也是有可能會接受這一邀請的,因為夜已經很深了,而且事到如今,不管他本身願不願意,跟這一家人也已經有了頗深的聯絡。這裡有能夠供他過夜的地方,雖然尚有種種使他對在這裡過夜感到苦惱的原因,不過考慮到這種聯絡,這裡終究還是這整個村子裡最適合他過夜的地方,儘管如此,他還是拒絕了邀請,因為助手的造訪令他驚慌失措——他感到不可理解,既然弗裡達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意,助手們也學會懼怕他了,他們怎麼會又像這樣走到一起去了呢,弗裡達竟然毫不忌憚地只派了一個助手過來找他,另外一個恐怕還陪在她的身邊。他問奧嘉,她有沒有鞭子,她說沒有,但卻有一根上好的柳枝,於是他便取了過來。然後他又問她這棟房子是否還有第二個出口,她說穿過院子,還有這樣一個出口,不過必須翻過鄰居家花園的籬牆,橫穿整座花園之後,才能去到街上。k.打算選這條路。當奧嘉引領著他穿過院子、去往籬牆的時候,k.因為想要平復她的憂慮,嘗試用很快的速度向她解釋道:自己並不會因為她在講述中所玩的種種小動作而生她的氣,實際上,他反而相當能夠理解她,感謝她對他的信賴,她的講述也證明了這點,並且還囑咐她,等巴納巴斯回來後,立即派他到學校去,哪怕是深夜也要如此。儘管巴納巴斯帶來的訊息並非他唯一的希望——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但他絕對不會忽視掉它們,他將會依照那些訊息來行事,同時也不會忘記奧嘉,因為對於他而言,奧嘉本人,以及她的勇敢、謹慎、智慧,她對整個家庭的奉獻,比那些訊息恐怕還要更重要一些。如果不得不在奧嘉和阿瑪莉亞之間做出選擇,他是根本不必花費太多心思去考慮的。當他一躍而起,跳上鄰居家花園的籬牆時,還誠摯地跟她握了握手。sectionepub:type="footnotes"在德奧瑞地區,傳統的鞋匠職業皆是師徒制的,得到師傅認可後,徒弟便算出師,可以自立門戶。/section這句話的意思是,正是因為巴納巴斯在能夠進入的辦公室裡找到了自己的上級並且被下達了新的指令,所以根本就沒有繼續往裡走的理由——儘管也沒有人明令禁止他繼續往裡走。
這是因為在跟奧嘉談過之後,「巴納巴斯捎帶口信的物件是克拉姆」的可能性降低了。在此之前,對於k.而言,雖然時間上不敢保證,至少巴納巴斯能夠將自己最後留的那份重要口信帶給克拉姆的可能性是確定的。
這是針對前一句話來分析的。巴納巴斯正是k.所說的「跟自己處於十分相似境地的人」之一。
這項判斷是針對k.要求巴納巴斯捎帶的那份口信提出的。k.認為奧嘉對巴納巴斯的評斷不應立即採信。
此處是對應第十四章末尾阿瑪莉亞所說的話的。
《聖經》新約中的一卷,內容主要是使徒約翰在拔摩海島上見到的異象。作為啟示文學的典型,其內容基本都需要進行深入解讀與探究。
jahrmarkt,基督教國家的傳統節日,歷史悠久,形式上有些類似於中國的廟會,通常會有表演、集市與遊行。
過去嘉年華會上常見的騙局,用鳥籠裡裝的金絲雀來銜牌算命,實際上只是動物受過訓練後的條件反射。
k.實際上是在對奧嘉鼓勵巴納巴斯的行為進行反諷。
sortini,較常見的義大利人名字。另可參考前文,索爾蒂尼為sordini,發音近似。
feuerwehrverein,依照德奧傳統,真正隸屬於政府的職業消防隊數量很少,主要負責城市中心的消防工作。大部分消防隊都是自願組織的,有著悠久的歷史,且有專門的財政撥款支援,由對應的部門來進行管理。如文中所提到的村消防隊,其成員基本都擁有正職工作,消防任務僅僅通過兼職完成。
feuerspritze,20世紀20年代德奧的舊式消防車,實際上就是一臺裝有四個輪子的水泵,由馬匹或者蒸汽機來提供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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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