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城堡 卡夫卡 第1頁,共2頁

那些人才剛剛離開,k.就對助手們說道:「你們給我出去!」被這個出人意料的命令嚇得驚詫莫名的他們只得照辦了,可是當k.在他們身後鎖上了門時,他們又想要回來,便在外面搖尾乞憐,不停敲門。「你們已經被辭退了,」k.喊道,「我再也不需要你們給我提供服務了。」他們當然無法忍受這個決定,於是便不停地用手腳捶打那道門。「讓我們回到你身邊吧,先生!」他們如此喊道,彷彿k.是乾燥的陸地,而他們即將在洪水中沉沒。但k.沒有絲毫憐憫,他不耐煩地等待著老師因為這難以忍受的噪音最終跑出來干預。這件事很快就發生了。「讓你該死的助手們進去吧!」他大聲喊道。「我已經把他們辭退了。」k.同樣大聲回答,這件事甚至還收到了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可以藉此向老師展示,只要足夠強大,那就不僅能夠提出解僱要求,還能夠真真正正地將人解僱掉,眼前就是既成的結果。現在,老師眼看k.那邊說不通,只得試著用好言好語安撫助手們,他告訴他們,只要安靜地在這裡等待,k.終究還是會放他們進去的。說完他便離開了。如果k.沒有再一次對著他們大聲喊叫,說他們確實是被永久辭退,再也沒有機會重新得到聘用的話,或許他們確實是會安靜下來的,但他們聽到k.這樣說之後,又開始像先前一樣大吵大鬧了。老師再一次走出來,但這次他不再跟他們講道理了,而是直接把他們趕出了校舍——顯然用上了那根可怕的教鞭。

過不多久,他們又出現在體操教室的窗戶外面,敲打窗玻璃,大聲喊叫著,但他們說話的內容已經聽不清楚了。不過,他們也並沒有在那裡逗留多久——內心的焦躁不安驅使他們不斷跳來跳去,但是在積得很深的雪地裡顯然做不到這點。於是,他們便趕緊跑到學校種植園的欄杆旁邊,跳到了石砌的基座上,雖然距離是遠了一些,可房間裡的動靜倒也可以瞧得更清楚一些,他們在那裡跑來跑去,手緊緊抓住欄杆,然後又再次停下來,站在那裡,雙手合十,向k.苦苦哀求。他們就這樣反反覆覆地折騰了很長時間,根本沒有考慮這些努力實際上根本就是在白費工夫:當k.因為不願意再看到他們而放下窗簾時,他們幾乎要因此而喪失理智,而且在窗簾放下之後,他們的這些動作恐怕也沒有停止。

在現在這個很暗的房間裡,k.走到雙槓那邊去看弗裡達的情況。弗裡達在k.的注視下站起來,整理了自己的頭髮,擦乾臉頰,默默地開始煮起咖啡。儘管她完全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事情,k.還是正式地向她宣佈,他已經將助手們辭退了。她只是點了點頭。此刻,k.坐在一張課桌椅sup/sup上,眼裡只有她疲憊不堪的動作。曾經,朝氣蓬勃和果斷堅毅這兩個優點一直都在美化著她那乏善可陳的胴體,如今這種美麗已經消失不見了。僅僅是跟k.一起生活了幾天便達成了這樣的效果。酒吧間的工作並不輕鬆,但可能更合適她。抑或遠離了克拉姆才是她衰敗的本因?待在克拉姆身邊這件事賦予了她非同尋常的誘惑力,抓住了k.的也正是這種誘惑力,而現在,她已經在他的懷抱中枯萎褪色了。

「弗裡達。」k.開口了。她立即放下手中的咖啡磨,來到k.的課桌椅旁邊。「你在生我的氣嗎?」她問。「沒有,」k.說,「我認為,你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選擇。你原先在赫倫霍夫旅館過得很滿足。我應該讓你留在那裡。」「是的,」弗裡達悲傷地凝視著前方,說道,「你應該讓我留在那裡。我是不配跟你一起生活的。假如你擺脫了我,說不定就能夠做到你想做的一切。正因為你要顧及我,才不得不去忍受那個專橫的老師,接受這個悽慘的職位,拼盡全力謀劃著要與克拉姆進行一次面談。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我對你的回報卻少得可憐。」「不是這樣的,」k.一邊說著,一邊欣慰地伸出手臂摟住了她,「這一切都是小事情,是傷害不了我的,我想到克拉姆那裡去,也不完全是因為你的緣故。再說,你已經為我做了多少事啊!在認識你之前,我在這裡走的是完完全全的錯路。沒有任何人願意接納我,那些我千方百計去求見的人,很快便會向我揮手道別。當我好不容易能夠在某些人那裡尋獲安寧了,那些人卻又是我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誠如巴納巴斯那幫人——」「你對他們唯恐避之不及?不是嗎?親愛的!」弗裡達喊了起來,精神十足地插話,當k.猶豫不決地說了一聲「是的」之後,她馬上又回到了之前的疲乏狀態中。不過,現在k.也有些意興闌珊,不再有決心向她逐一解釋,通過與弗裡達建立聯絡,哪些事情對他而言開始變得順利了起來。他慢慢鬆開了摟著她的手臂,他們倆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直到弗裡達——彷彿k.的手臂給了她如今再也無法失去的溫暖——開口說道:「我不會再繼續忍受這裡的生活了。如果你想留住我,那我們就必須一起移居國外,去哪裡都好,到法國南部,到西班牙去。」「我是不能移居國外的,」k.說,「我既然來到這裡,就是想要留下來的。我將會留在這裡。」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明明自相矛盾、但也並不想去費心解釋的話,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除了留在這裡的願望之外,還有什麼能夠吸引我來到這個貧瘠的國家呢。」接下來他又說道:「可是,你也應該是想要留在這裡的,這裡畢竟是你的國家。你只不過是因為想念克拉姆,才動起了這種絕望的念頭。」「我應該想念克拉姆嗎?」弗裡達說,「這裡的克拉姆根本就是過剩的,克拉姆太多了,我正是因為想躲避他,才想要離開的。我想念的並非克拉姆,而是你。正是由於你的緣故,我才要離開這裡,因為在這裡,我對你的渴望無法滿足,在這裡,所有人都要來糾纏我。只要能夠跟你一起過上安寧的生活,我寧願撕掉這美麗的面具,寧願摧殘自己的身體。」從弗裡達的這番話裡,k.只聽進去了一件事。「克拉姆跟你之間一直都還有聯絡sup/sup?」他馬上問道,「他喚你過去了嗎?」「關於克拉姆的事情,如今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弗裡達說,「我眼下說的是其他人,比如助手們。」「哎呀,那些助手。」k.驚訝地說道,「他們纏著你了嗎?」「難道你沒有發覺嗎?」弗裡達問道。「沒有。」k.一邊說著,一邊嘗試著回想了相關的細節,但卻徒勞無功,「他們雖然確實是兩個糾纏不休又貪婪放縱的小夥子,但我並沒有注意到他們有膽敢接近你的時候。」「沒有嗎?」弗裡達說,「你難道沒有注意到,之前在橋頭旅館的時候,他們硬是賴在我們的房間裡,怎麼樣都不肯出去,滿懷嫉妒地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就在不久前,其中一個助手竟然躺到了稻草袋上我曾經睡過的地方。剛才他們還說出了對你不利的證詞,想就此把你趕跑,把你毀掉,好單獨跟我在一起。這一切你都沒有注意到嗎?」k.看著弗裡達,沒有回答。她對助手們的指控恐怕都是貼切的,可這些指控同樣也能被解釋為並沒有多少惡意的行為,因為這兩個傢伙之所以會如此,正是因為他們全然荒唐可笑、幼稚無聊、漫不經心、不受控制的本性。況且,不論k.到哪裡去,他們豈不都是馬上想要跟著他一起去,而不是留下來跟弗裡達在一起嗎?這種行為不也是跟弗裡達的指控相矛盾嗎?k.將類似這樣的一番話說了出來。「虛情假意,」弗裡達說,「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是啊,如果不是出於這些原因,那你又為什麼要把他們趕走呢?」說罷,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點,向外面看去,然後又叫k.也過去。助手們還在緊緊抓住欄杆不放,儘管他們現在很可能已經很累了,卻還是不時伸出手來,朝著學校這邊做出哀求的姿勢。其中一個甚至把自己的外套鉤在了後面欄杆的鐵桿上,如此一來,他就不必一直用手緊緊抓住欄杆了。「可憐人啊!可憐人!」弗裡達說。

「我為什麼要把他們趕走?」k.反問道,「你就是最直接的原因。」「我?」弗裡達問,但她的目光並沒有從外面挪進來。「你這種對助手們太過友善的態度,」k.說,「寬恕他們的不端行為,為了他們而發笑,撫摸他們的頭髮,持續不斷地對他們表示同情,一遍又一遍地說‘可憐人啊!可憐人!’——然後,這一切終於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那就是你把我當成了能夠換來助手們不必捱揍的便宜價碼,把我給出賣了。」「事情就是這樣的啊,」弗裡達說,「這就是我想要告訴你的,這正是令我感到不快樂的原因,正是使我不得不遠離你的原因,儘管我很清楚,世上沒有比跟你在一起更幸福的事情了,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永不結束,在我的夢想中,這世間沒有哪怕一處相對安寧的地方配得上我們的愛情,這村子裡沒有,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所以我夢想著我們能夠有一座深邃又狹窄的墳墓,在那裡,我們彼此擁抱,緊得就像鉗子口一樣,我會將臉龐埋進你的身體裡,你也埋到我的裡面,再也沒有任何人會看到我們了。可是在這裡——快瞧瞧那些助手!他們雙手合十,哀求的不是你,而是我。」「而且他們此刻看著的也不是我,」k.說,「而是你。」「當然,就是我,」弗裡達說道,幾乎要發火了,「我所說的一直就是這個問題,否則助手們為什麼要一直纏著我呢?即使他們是克拉姆派來的使者——」「克拉姆派來的使者?」k.說道,儘管他馬上就意識到這本來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還是感到十分驚訝。「克拉姆派來的使者,這是顯然的,」弗裡達說,「儘管他們是這樣的身份,卻也還是兩個傻乎乎的孩子,他們的成長教育還需要接受些錘鍊。這兩個孩子長得多麼醜陋,皮膚多麼黝黑啊,將他們完全是成年人——幾乎是大學生模樣的臉龐和他們幼稚愚蠢的行為相比較,那反差是多麼令人厭惡。你以為我沒有看到嗎?實際上,我可真為他們感到羞恥。不過世上的事情就是這麼回事:我並不排斥他們,只是為他們感到羞恥罷了。所以,我忍不住要去一直看著他們。一旦有人因為他們而生氣,我就會因此而發笑。一旦有人要打他們了,我就會去撫摸他們的頭髮。夜裡,當我躺在你身邊時,我並沒有睡著,忍不住要讓自己的目光越過你去看助手們:其中一個裹著毯子,躺在那裡睡著了,另一個則跪在火爐爐膛前面添柴。我一時忍不住,便將身體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探過去,幾乎要把你弄醒了。當時嚇到我的卻並非那隻貓——哎呀呀,我對貓很熟悉,我對酒吧間裡那種睡不安穩、一直都會被打擾到的淺睡眠狀況也很熟悉——嚇到我的並非那隻貓,而是我自己。只要聽到哪怕最輕微的一點點聲響,我都會驚醒過來,根本不需要像那隻貓那樣的龐然大物。剛開始時,我怕自己吵醒你,怕把一切事情都給搞砸了,但是後來,我又一躍而起,跑去點蠟燭,好讓你快些醒來,這樣才能保護我。」「你所說的這一切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k.說,「我只是生出了這樣的一個念頭,所以就把他們趕走了,反正現在他們已經離開了,也許一切都會因此變得順利起來的。」「是的,他們終於離開了。」弗裡達說,不過看她臉上的表情,明顯是在受折磨,並不快樂,「只是我們終究還是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克拉姆派來的使者,這是我自己在心裡給他們定下的名字,猶如戲稱,但也說不定就是真的。他們的眼睛,那些儘管天真但卻時刻閃耀著光芒的眼睛,不知為何,總令我想到克拉姆本人的眼睛,沒錯,就是那樣,那是克拉姆的凝視,有時會通過他們的眼睛來看透我的身體。因此,剛才我說自己會為他們感到羞恥,那是不正確的——我只不過是希望事實如此。儘管我很清楚,同樣的行為在其他地方,以及在其他人身上都是愚蠢且有失體統的,但在他們身上卻並非如此。我是帶著尊重和欽佩來觀賞他們的愚行的。而且,如果他們確實是克拉姆派來的使者,誰又有本事將他們從我們身邊趕走?再說,擺脫掉他們究竟會不會帶來好的結果?如果不會,你難道不是必須得儘快將他們接回來,而且假如他們還願意回來,你豈不是還要覺得很開心?」「你想要讓我再去把他們叫進來嗎?」k.問。「不要,不要,」弗裡達說,「這是我最不想要的。一想到他們此刻衝進來時看到我的那種目光,一想到他們再次見到我時所表露出的愉悅之情,一想到他們如孩子般環繞在我的周圍蹦來跳去,然後又像成年男人一般朝我張開雙臂……我很可能無法承受這一切。可是我又考慮到,如果你繼續這樣硬著心腸對待他們,說不定就意味著你拒絕了克拉姆本人專門為你敞開的通道,那麼我就要不惜任何代價地保護你,保護你免受驅逐助手們而導致的後果了。針對這樣一種情況,我還是希望你能夠主動放他們進來。我還是希望你馬上就讓他們進來。不要顧慮我,我又算得了什麼。到時候,我會盡可能地保護好自己,不過就算我註定會失敗,那也就乾脆失敗好了,就算失敗,我心裡也很清楚,這也是為了你才招致的失敗。」「你這樣說,只會加強我對付助手們的決心,」k.說,「他們絕對不會在我這裡得到允許進來的許可。從我已經把他們趕出去了這項事實來看,至少證明了在特定情況下我還是可以掌控他們的,於是這也同時證明了他們跟克拉姆之間並沒有什麼真正重要的聯絡。昨天晚上我還收到了一封來自克拉姆的信,根據來信內容,克拉姆所得到的、關於助手們的情報是完全錯誤的,由此也只能得出唯一的結論,那就是克拉姆根本就不怎麼在乎他們,否則他肯定能夠得到更準確些的情報。至於你從他們身上看到了克拉姆這一點,那也是不足為憑的,這是因為你依舊很不幸地受到了旅館老闆娘的影響,所以才會看到無處不在的克拉姆。你始終還是克拉姆的情人,完全談不上是我的妻子。這項事即時常會令我感到非常沮喪,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一切,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剛剛才來到這個村子裡,但卻不像我當初真正初來時那樣滿懷著希望,現在明知道在前面等著自己的唯有失望,明知道自己只能一個接一個地咀嚼這些失望,直到最後只剩下殘渣。好在這種感覺也只是偶爾才有。」當k.看見弗裡達聽了他這番話後,臉上顯露出越來越沮喪的神色時,便又面帶微笑地補充道:「況且,這些基本上也驗證了一項很好的事實,那就是你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如果你現在要讓我在你和助手們之間做出抉擇,那麼助手們顯然已經失敗了……在你和助手們之間做出抉擇,這算是個什麼想法!我現在可是想要永遠擺脫掉他們,不只在語言上,也要在思維裡。順帶一提,誰知道我們兩個眼下變得如此不堪一擊,會不會是因為始終都沒有吃早餐的緣故?」「有可能。」弗裡達說著,臉上露出疲憊的微笑,然後就去工作了。k.也重新拿起了掃帚。

過了一會兒,有人輕聲敲門。「巴納巴斯!」k.叫了一聲,扔掉手裡的掃帚,匆匆幾步就走到門邊。弗裡達眼睜睜地看著他,她聽到這個名字,比聽到其他任何東西都更吃驚。k.兩手顫抖著,一時竟打不開門上那把舊鎖。「我馬上就開啟。」他一再重複著這句話,完全不問外面來的到底是誰。可是接下來他就不得不面對事實:從敞開的大門走進來的並非巴納巴斯,而是先前就想要跟他說話的那個小男孩。可是k.卻並不願意再回想起他。「你到這裡來做什麼?」他說,「上課都在隔壁。」「我就是從那邊過來的。」孩子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雙深褐色大眼睛平靜地向上望著k.,他身體站得筆直,手臂緊貼身體。「既然如此,那你想要什麼呢?快說!」k.說罷,朝著男孩微微彎下了腰,因為那個男孩說話的聲音很輕。「我能幫幫你嗎?」男孩問道。「他想要幫助我們。」k.對弗裡達說。接著他又對孩子說:「你叫什麼名字?」「漢斯·布倫瑞克,」男孩說,「四年級學生,奧托·布倫瑞克之子,他是瑪德琳衚衕的鞋匠。」「瞧瞧,你姓布倫瑞克。」k.說道,他此刻對他的態度已經頗為友善了。此事的緣由是這樣的:漢斯看到女老師在k.的手上抓出了血痕,感到極為憤慨,立刻決定支援k.。現在他冒著要受到嚴厲懲罰的危險,從隔壁那間教室裡偷偷溜了出來,簡直就像一個投向敵人的逃兵。實際上,他之所以會這樣做,可能主要還是受到了那種充滿孩子氣的想象所驅使。他舉手投足之間透露出來的嚴肅認真,恰好也很符合那種孩子氣。羞澀讓他顯得有些拘束,但也只是在最開始的時候,因為他很快就跟k.和弗裡達熟悉起來,等到他喝完那杯熱騰騰的、沖泡得很好的咖啡之後,他就變得活潑又興奮了。他提出的一連串問題熱心又急切,似乎是想要儘快搞清楚最重要的事情,以便獨當一面地為k.和弗裡達做出決定。他的天性中確實也存在著一些熱衷於發號施令的成分,但這些成分裡卻始終混合著孩童們特有的純真,所以他們便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聽任他擺佈了。無論如何,如今他佔據了他們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工作都停了下來,早餐時間也被拖得相當久。儘管眼下是漢斯坐在一張課桌椅裡面,k.坐在講臺上,弗裡達則坐在講臺旁邊的一張扶手椅上,但實際看起來漢斯反倒像是老師,彷彿是他在檢查和判斷來自他們的回答。他柔軟的嘴角顯露出一抹輕描淡寫的微笑,似乎是在表示,連他自己都很清楚,這一切不過是場遊戲罷了,但除了這抹微笑之外,他在整件事上的表現也愈發顯得嚴肅認真,所以,也許那根本就不是微笑,而是童年特有的幸福感呈現在了嘴唇邊。令人在意的是,他直到聊了很久之後,才承認自己早已見過k.——就是那次他在拉瑟曼家歇腳的時候。k.對此感到很高興。「在那位女士腳邊玩的就是你嗎?」k.問道。「是的,」漢斯說,「那是我的母親。」此時他不得不談及自己的媽媽,但只是很猶疑地在做這件事,而且是在被反覆要求過之後才開口,現在事情已經很清楚了,他確實就只是一個小男孩,雖然他說起話來——特別是當他提問題的時候——有時似乎真的像是一個充滿活力、頗具遠見的成年男人在講話,這或許是出於對未來的期待,但也或許只是因為聽他講話的這兩位聽眾太過忐忑不安,所以產生了錯覺。然而漢斯轉眼間又變回了一個小學生,沒有任何過渡,有些問題他根本就聽不懂,其餘則理解錯誤。而且,由於孩子們那種絲毫不顧及其他人的特點,導致他說話聲音太小——儘管這個錯誤經常被他們指出。到了最後,他對於那些明明很急迫的問題完全置之不理,而且一點也不覺得尷尬,或許是在跟他們鬧彆扭吧,反正一個成年人是永遠都不會表現出這個樣子的。在他看來,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才有發問的權利,若是允許其他人發問,那就是破壞了規則,浪費了時間。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一言不發地坐上很長時間,挺直身體,腦袋垂下來,下嘴唇高高噘起。弗裡達喜歡看他這個樣子,因此便常常問他一些問題,希望能夠以此來讓他一言不發。她確實也成功了好幾次,但k.卻對此感到惱火。總的來說,得到的資訊並不多:漢斯的母親身體欠佳,可是她所患的究竟是什麼病,卻始終是未知的,布倫瑞克夫人抱在懷裡的嬰兒是漢斯的妹妹,名叫弗裡達(跟向他提問的女士同名這件事,令漢斯感到不快),他們都住在村子裡,但卻並不跟拉瑟曼家住在一起,他們上次去登門拜訪,是為了泡澡,因為拉瑟曼家有一隻巨大的木桶,小孩子們都特別喜歡在那隻木桶裡洗澡嬉戲,但漢斯並不包括在內。談論他的父親時,漢斯要麼就滿懷著敬意,要麼就顯露出恐懼,但這也只是在不涉及母親的時候才會這樣,跟母親相比,父親顯然是不重要的,此外,凡是問起關於他們一家人生活狀況的問題,無論費多少口舌,都沒辦法從他那裡得到答案。能夠獲知的、關於他父親職業的情報是——他是當地最偉大的鞋匠,沒有任何其他鞋匠比得上他,在被問到其他問題時,漢斯也一再重複這一點。他父親甚至還會將工作委託給其他鞋匠去做,比如巴納巴斯的父親,對於例子中舉出的這種情況,布倫瑞克很可能只是出於特殊照顧的想法才選擇了這樣做,至少漢斯那麼得意地把腦袋一甩的動作就是在暗示這點,這個動作引得弗裡達朝他跳了過去,給了他一個吻。又問他有沒有去過城堡,這個問題在被重複問過許多遍之後才得到回答,而這個回答卻是「沒有」。同樣一個問題,物件換成了他母親之後,他就完全不予理睬了。最後k.累了,似乎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問下去不會有任何用處,於是他便承認這個男孩確實沒什麼問題,況且,試圖通過天真無邪的孩子來刺探別人的家庭隱秘,也是一件可恥的事情,這樣做過之後卻一無所獲,更是加倍的可恥。因此,當k.終於向男孩問出最後的問題,問他打算向他們提供怎樣的幫助時,漢斯說他只是想幫他們完成校舍裡的工作,免得老師和女老師再次責罵他,k.對此也並不感到驚訝了。k.向漢斯解釋,說這種幫助是沒有必要的,訓斥別人恐怕正是老師的天性,即便將工作以最準確的方式完成了,大概也沒辦法保護自己免受斥責,工作本身並不難完成,僅僅是由於事出突然,今天才沒有按時做完。況且,這種責罵在他身上所產生的影響,跟在一個學生身上完全不同,他幾乎不把它當一回事,再說,他還寄希望於不久之後就可以完全擺脫掉這個老師呢。也就是說,因為漢斯試圖提供的幫助僅僅是針對這個老師的,所以他在此向他致以最誠摯的謝意,漢斯已經可以回去了,希望他不會因此而受到懲罰。儘管k.並沒有強調,而只是在無意中表示他並不需要針對老師的幫助,完全沒有提及自己是否需要其他幫助,漢斯卻已經清楚地領會了他的意思,並且馬上詢問k.是否還需要其他方面的幫助,他是很樂意幫助他的,如果他本人無法幫忙,也可以去請求母親從中協助,這樣問題保證就能得到解決。他父親遇到困難的時候,也是會請求他母親幫忙的。況且,母親之前也已經專門問過關於k.的事情了——她自己幾乎是從不離開屋子的,只有那次到拉瑟曼家去是個例外。而他,漢斯,卻常常到那裡去,是為了跟拉瑟曼家的孩子們玩耍。於是有一次,他母親就問他,土地測量員是不是又到那裡去了。因為母親是如此虛弱且疲憊,毫無必要的提問是不被允許的,所以他僅僅回答,自己並沒有在那裡見過土地測量員,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了。可是現在,他既然已經在學校發現了土地測量員,那就必須跟他說上話,以便將這件事情向自己的母親彙報。因為母親最喜歡的,就是在沒有明確下達命令的情況下,等別人來主動實現自己的願望。經過片刻思索後,k.說自己眼下不需要幫助,凡需要的他都有,不過漢斯真的是十分善良,因為他主動想要幫助他,感謝他的善意,如果以後還需要什麼可能的幫助,他會去找他的,地址他已經有了。另外,這一次反倒是k.自己,有可能對漢斯幫上一點忙:剛才,他很遺憾地得知,漢斯的母親體弱多病,在當地顯然沒有人瞭解她所患的病症,如此疏忽大意下去,即便是原本輕微的病症,往往也會引起嚴重的後果。眼下他——k.,正好擁有一些醫學方面的知識,而更有價值的是,他也恰好有治療病人的經驗。有些病人,醫生對他們束手無策,他倒是能妙手回春。在家鄉,因為他的治療功效非凡,人們一直稱呼他為「苦口良藥sup/sup」。無論如何,他都很希望能見一下漢斯的母親,和她談一談。興許他能提供一些有益的建議,因為哪怕只是為了漢斯,他也很樂意這樣做。剛開始時,漢斯一聽到這個提議,眼睛便亮了起來,因此k.也就更急於得到許可了,但結果卻並不令人滿意,因為後來雖然提出了好幾個不同的問題,漢斯都說,外人是不允許去拜訪母親的,因為她的身體必須要好好調養,而且他這樣回答的時候甚至都沒有顯得很傷心。儘管那天k.幾乎沒有跟她說過什麼話,她後來還是在床上躺了好幾天,這樣的事情確實經常發生。但他父親當時依舊很生k.的氣,所以他絕對不會允許k.去見他母親。事實上,當時他父親甚至想去找k.算賬,懲罰他冒昧的舉止,只是被母親勸阻了下來。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主要還是因為母親本人平時就不願意跟任何人談話,她雖然問起過k.的情況,但這也並不意味著就會破例,而且正好相反——因為當她提起k.時,本來就可以直接說出想要見他的願望,但她卻並沒有這樣做,從這一點也可以清楚看出她的本意:她只是想聽一些關於k.的情況,但卻並不想同他交談。況且,她也並不是真的生了什麼病,實際上,她很清楚導致自己身體狀況的原因,而且也經常為此而暗示大家:大概是因為她受不了此地的氣候,可儘管如此,為了孩子們,以及孩子們的父親,她始終不願離開這裡,而且她的身體已經比過去要健康些了。k.自漢斯那裡獲知的,大約就是上述這些。因為想要保護自己的母親免受k.的滋擾——免受這個他之前還聲稱想要提供幫助的k.的滋擾——漢斯的思考能力顯著提升了。為了阻止k.接近自己的母親,他甚至在其中一些事情上說出了與自己先前的說法自相矛盾的話,比如與病症相關的內容。儘管如此,k.注意到漢斯對自己仍然是抱有好感的,即便現在也是一樣。問題在於,只要一提到母親,他就把其餘一切全都忘掉了:無論是誰,只要是站在母親的對立面上,此人便立刻被全盤否定掉,眼下被否定的人是k.,但這個人也可以是別人,比如他的父親。k.想嘗試一下讓後者變成被否定的物件,便說,漢斯的父親不讓他母親受到任何滋擾,這樣的做法肯定是非常明智的,如果他——k.當時要是清楚是這樣一種情況,他肯定不會冒險去跟他母親講話,因此,現在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他依舊要請求為此事登門道歉。另外,他不太明白,為什麼漢斯的父親在病症起因如漢斯所說的那般清楚的前提下,堅持要阻止他母親換一個氣候條件去療養:人們肯定會說,是他阻止了她,不讓她成行,因為她不願意離開的原因也只是為了他和孩子們,至於孩子們,她是可以帶著一起去的sup/sup。她既不需要離開很長時間,也不需要去很遠的地方——僅僅是城堡所在的那處山峰上,氣候已經大不相同sup/sup。漢斯的父親既然是當地最偉大的鞋匠,那他就根本不必擔心這種短途旅行的費用,況且,他或者母親在城堡裡也一定有親戚或熟人,他們會很樂於接待她的。那麼,他為什麼不讓她去呢?他不該低估這種病症。k.當時雖然只是匆匆瞥了他母親一眼,但她那引人注目的蒼白和虛弱,已經迫使他不得不去與她攀談了。早在那時候他就已經感到十分奇怪,他父親怎麼能夠任由自己患病的妻子身處公共浴室和洗衣房的惡劣空氣當中,並且對自己大聲講話的陋習沒有任何剋制呢。他父親恐怕根本就不清楚這種病症究竟是什麼情況,即便病情最近或許好轉了些,但這樣一種病症是有它自己的脾氣的,終究還是會復發,如果不去跟它抗爭,它就會集中力量反戈一擊,到那時候,無論做什麼都已經是回天乏術了。如果k.確實沒辦法跟他母親面談,那麼如果能夠轉而跟他父親談談,讓他留意下這一切,或許也是不壞的。

漢斯十分專注地聆聽著,理解了k.這番話的大部分內容,而那個難以理解的建議sup/sup所帶來的威脅意味讓他深受觸動。儘管如此,他還是表示,k.不能去跟他的父親談話,因為他父親不喜歡他,可能會像老師那樣對待他。漢斯說這番話的過程中,每當提到k.時,就會露出微笑和害羞的表情,每當提起父親時,便難掩惱怒與悲傷。不過他最後又補充道,k.也許可以去跟他母親談談,但唯有在他父親不知情的前提下才行得通。說完這句話後,漢斯兩眼發直,思索了一小會兒,瞧他那樣子,簡直就像個因為想要去做被禁止的事情,所以便努力尋找免於懲罰的可能性的女人。然後他說,後天或許有可能辦到,父親晚上會到赫倫霍夫旅館去,他要在那裡和人進行會談,而他,漢斯,將會在那天晚上過來,帶k.到家裡去,不過這樣做的前提是母親本人同意,所以這一切仍然是不太可能的。首先,母親從來不會做任何一件違反父親意願的事情,她什麼都依著他,甚至包括那些連漢斯都能清楚看出是不合情理的事情,她也依著他。

k.早就把漢斯從課桌椅喚到講臺上,把他拉到自己膝蓋之間,時不時地撫摸他一下,以此來安撫他的心情。儘管漢斯對此偶爾還會有所牴觸,但這種親近實際上也有助於建立一種互相理解信任的關係。最後他們終於達成了一致意見:漢斯首先會將全部事實和盤托出,讓母親知道,但是為了方便取得她的允許,需要補充一點,就說k.也還是希望能夠跟布倫瑞克本人面談,但卻不是因為母親的事,而是因為他自己的一些事情。這樣做畢竟也是正確的,因為在交談的過程中,k.想起來,布倫瑞克恰恰不可能是他的敵人,儘管布倫瑞克確實是個危險又兇惡的人物,但是至少根據居民負責人的說法,他始終都是那些要求聘用土地測量員的人們的領頭人——即便只是出於政治上的原因sup/sup。也就是說,k.到達村子這件事,布倫瑞克本身肯定是很歡迎的。但隨後卻出現了第一天兩人那場令人懊惱的初次會面,以及漢斯口中所說的他父親對k.的反感態度,這就有些難以理解了。不過話說回來,或許布倫瑞克之所以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僅僅是因為k.沒有先向他尋求幫助,當然,或許還有另外一些可以用一兩句話澄清的誤會。當這些確實得到澄清之後,k.很可能馬上就能得到布倫瑞克的全力支援,共同對抗老師,甚至還能得到對抗居民負責人的力量,如此一來,這一整套官方操作的欺詐行為(這不是欺詐行為還能是什麼?)——居民負責人和老師以此來阻止他去見城堡當局,並且強迫他接受校工職位——這些劣行就能夠被一舉揭穿了,到時候,布倫瑞克與居民負責人之間就會開啟一輪全新的、由k.導致的爭端,布倫瑞克必然會將k.拉攏到自己身邊,於是k.就會成為布倫瑞克家的座上賓,布倫瑞克的權力資源也可以提供給他使用,如此一來,他就可以無視居民負責人了。憑藉著這些條件,誰又敢說他還有什麼事情辦不到?而且一旦選擇這樣行事,那他無論如何都肯定會頻繁出現在那位夫人身邊——他就這樣想入非非地做著這些美夢,這些美夢便也漫不經心地逗弄著他,而與此同時,漢斯心裡想著的只有自己的母親,他滿懷悲傷地關注著沉默不語的k.——就像面對著正在沉默不語地思考病情、打算為某個嚴重病症尋找良方的醫生那樣。關於k.所提出的、與布倫瑞克就土地測量員職位問題進行面談的提議,漢斯表示了認可,但他之所以會認可,也只是因為通過這個提議可以在他父親面前保護母親而已。況且,這說到底也不過是出現緊急情況後的一種應對方式sup/sup,希望它並不會發生。因此,他只是追問k.打算如何向他父親解釋,他會選擇在這麼晚的時間點登門拜訪,k.表示自己到時候會說,無法忍受的校工職務和老師的不光彩行徑使他在突如其來的絕望之中忘掉了所有顧慮,對此,漢斯雖然臉色始終都有些陰鬱,但到底還是表示了滿意。

眼下,至少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可以預見的範圍內,將一切都預先考慮周到了,至少是有了取得成功的可能性,漢斯也因此得以從思考的重擔下解脫出來,變得開心了一些,先是跟k.,然後又跟弗裡達孩子氣地閒聊了一會兒。弗裡達彷彿一整段時間都坐在那裡,若有所思,直到現在才重新開始加入到這場談話中。她主要是問漢斯未來想要成為怎樣的一個人,他沒有考慮太久便說,自己想要成為一個像k.這樣的男人。再問他理由時,他當然又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接下來的問題,問他是不是也想當一名校工,他則很堅定地否定了。直到進一步追問後,才弄明白他的這個願望是怎麼迂迴曲折地出現的:k.目前的處境當然並不令人羨慕,可以說是既悲慘又屈辱,這一點連漢斯都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去觀察旁人的反應再來得出這個結論——連他自己都恨不得跳出來保護自己的母親不受k.的任何一個眼神、任何一句言語的滋擾。儘管如此,他卻還是主動來找k.幫忙,當k.同意之後他也感到十分高興,他認為在其他人那裡情況應該也是類似的,最重要的是,母親本人主動提到了k.。由於這種矛盾的存在,在他腦海中生出了這樣一種信念,也就是說,儘管k.目前來講始終還是地位低下、令人敬而遠之的狀況,但在某種幾乎難以想象的、遙遠的未來,他卻會超越所有人。恰恰是這種幾乎稱得上愚不可及的遙遠,以及它所指引的飛黃騰達吸引了漢斯:為了收穫這項未來的獎勵,他甚至願意勉強接受目前的k.。這個願望中所展現出來的幼稚透頂的老成之處在於,漢斯似乎把k.看成是一個年紀遠比自己幼小,但前途卻遠比自己這個小男孩遠大的弟弟一樣。而且,漢斯是在弗裡達的反覆逼問下才談起這些事情的,所以情緒上也帶著一種近乎憂鬱的嚴肅。直到k.說他知道漢斯豔羨他所擁有的什麼東西時,他才在k.的鼓舞下重新變得開朗起來——k.說,漢斯是在豔羨他這根漂亮的多節手杖,手杖此刻就放在桌上,漢斯在談話時,總是有意無意地把玩著它。這麼說吧,k.知道應該如何製作這樣的手杖,如果他們的計劃進展順利,他一定會給漢斯做一根比眼前這根漂亮得多的手杖。現在已經無法完全弄清楚,漢斯之前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想要那根手杖了sup/sup,總之,他對k.給出的承諾感到十分高興,並且愉快地向他們告辭了,他不僅是緊緊地握住了k.的手,而且還對他說:「那麼,就定在後天了。」漢斯離開的時間可以說是最巧的,因為不久之後老師就突然一下拉開了門,他看到k.和弗裡達安穩地坐在桌邊,便馬上嚷嚷道:「抱歉打擾!不過,請告訴我,這裡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打掃乾淨?眼下我們不得不擠坐在那邊,上課完全就是在受折磨。你們倒好,在這間偌大的體操教室裡隨意伸展身體,為了擁有更多空間,甚至把助手們都派走了。不過,現在你們總該站起來做點事了吧!」說罷,他又只針對k.一個人說道:「你,現在就到橋頭旅館給我把加餐sup/sup取來。」所有這些話都用了狂怒亂叫的語氣,但遣詞造句上卻相對溫和,甚至也包括那個相對粗魯的稱呼「你sup/sup」。k.也願意馬上照他的吩咐去做,不過為了摸清楚老師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他這樣說道:「我可是已經被解僱了。」「解僱或者沒解僱都無所謂,給我把加餐取來就行。」老師說。「解僱或者沒解僱,這恰恰是我想知道的。」k.說。「你說這些廢話做什麼?」老師說,「你之前又沒有接受解僱。」「不接受就足以讓解僱失效嗎?」k.問道。「在我這裡不會,」老師說,「關於這點,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不過在居民負責人那裡恐怕就不是這樣了,真是令人費解……現在趕緊去吧,否則你真的要被掃地出門了。」k.感到很滿意——也就是說,老師在此期間恐怕已經跟居民負責人談過了,但也可能根本沒有直接談過,只是仔細考慮了居民負責人可能會有的意見,而這個意見對k.有利。於是,現在k.打算加緊去取加餐,但他才剛走到過道里,老師又把他喊了回來,他這樣做,有可能是因為他打算用這種特殊的命令來檢驗k.願意為他效勞的程度,以便掌握將來使喚k.的分寸;有可能是因為他一時興起,單純想要發號施令,先讓k.趕緊離開,然後又要按照他的命令趕緊返回,就跟一名餐廳服務員一樣。就k.而言,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任由老師予取予求,就會淪為老師的奴隸和替罪羊,不過在一定限度以內,他決定至少目前還是耐心忍耐老師那反覆無常的脾氣,因為儘管k.已經知道老師並沒有合法辭退他的權力,但他顯然也可以讓他的這個校工職位痛苦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然而如今在k.看來,這個校工職位卻已經比過去重要得多了。與漢斯之間的談話賦予了他全新的、渺茫到彰明昭著、完全沒有任何根據但就是無法忘懷的希望,這些希望甚至幾乎已經蓋過了巴納巴斯。如果他跟隨這些希望——除此之外他已別無選擇——那他就不得不將自己的全部精力集中在它們之上,其餘任何事情都不會再去關心,不會去關心飲食、住處、村鎮的組織機構、甚至連弗裡達都可以拋開不管,而且,基本上事情就只跟弗裡達相關,因為其他所有一切也只在跟弗裡達相關時他才會去關心。因此,他就必須想方設法地保住這個職位,這多少能夠給弗裡達一點安全感,為了這個目的,即使要在老師那裡忍受超過平常限度的痛苦,他也不應有任何怨言。況且這一切也不至於太難忍受,這類痛苦隸屬於生活中本就會持續不斷遭受的一系列具體而微的苦難,跟k.眼下所追求的東西相比,根本就沒什麼,他可並不是為了過養尊處優的生活才到這裡來的。

因此,就跟他原本打算立即跑到旅館去一樣,對於這條變更後的命令,他也馬上準備就緒了:還是首先將房間整理妥當,方便女老師和她的班級一起回來上課。不過這件事必須儘快完成,因為k.事後還得去取加餐,老師眼下已經非常飢餓、非常口渴了。k.保證一切都會按照要求完成。於是老師便留在這裡看了一小會兒,看著k.匆匆忙忙地將鋪蓋收拾好,將體操器材推回原位,在弗裡達擦洗講臺的時候,飛快地做好了清潔。k.的這種積極態度似乎令老師感到滿意了,他特別提醒k.,說門口還有一堆柴薪,是專門用來生火的——看來,他大概不願意讓k.再到那間存放柴薪的棚屋去了——然後,他就朝著孩子們所在的教室走去,還威脅說自己很快就會回來查驗工作。

經過一段時間沉默不語的工作後,弗裡達問k.,為什麼他現在要對老師俯首帖耳。這顯然是個充滿同情又頗為憂慮的問題,但k.心裡卻想著,弗裡達當初明明承諾要保護他,使他免受老師的命令和暴行,然而弗裡達真正做到的事情卻如此之少,所以他只是簡短地說道,眼下他既然已經當了一名校工,那就必須對這個崗位盡忠職守。接著又是沉默不語,直到這段簡短的對話突然令k.意識到,弗裡達陷入這種滿懷憂慮的沉思狀態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尤其是在他跟漢斯交談的那一整段時間裡,幾乎都是如此。眼下他一邊將門口的柴薪搬進來,一邊開誠佈公地問她究竟在忙著思考些什麼。她慢慢地將目光上移到k.的身上,回答道:也說不上是什麼具體的事情,她只是想到了旅館老闆娘,想到了她所說的有些話的真實性。在k.的追問之下,她才在幾次拒絕回應之後,終於開口說得更詳細了些,可與此同時,她也並沒有停止手頭的工作——她這樣做並不是出於勤勞,因為工作根本就沒有任何進展,只是藉此來回避與k.四目相對而已。於是現在她說,當k.跟漢斯談話時,一開始她是平靜地聆聽著,但接下來就被k.所說的其中幾句話震懾住了,於是便開始想要更敏銳地搞清楚他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從那時起,她就不斷地從k.的話語中證實了老闆娘一度給她提出的種種勸告,而這些勸告她本來是一直不願意相信的。k.呢,對於這種大而化之的含混說法感到惱怒,即便是她那帶著哭腔的、滿是抱怨的聲音,在他看來也是惱人多過感人——最惱人之處還是因為旅館老闆娘現在居然又一次攪和到了他的生活中,至少也是以回憶的方式,而她本人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有取得過成功sup/sup——他把抱在懷裡的柴薪扔到地上,坐在上面,用很嚴肅的語氣要求她馬上將事情完全講清楚。「已經好幾次了,」弗裡達開始說起來,「早在一開始,旅館老闆娘就慫恿我懷疑你,她倒是沒有說你撒謊騙人,恰恰相反,她說你坦率得像個孩子,可你的本性卻跟我們截然不同,乃至於就算你說得很坦率,我們也很難做到去相信你,況且,如果不是有一位很好的女性朋友在很早之前曾經拯救過我們,那我們就必須通過慘痛的教訓才能學會如何去相信別人。甚至連旅館老闆娘這樣一個看人眼光如此毒辣的人物,遇到你之後的遭遇也幾乎沒有任何不同。可是當她在橋頭旅館跟你進行了最後一次談話之後——我只是重複她說的那些壞話——她才看清了你的陰謀詭計。她說,自那以後,即便你再怎樣努力,想把你的真正意圖隱藏起來,也無法欺騙到她了。但是你卻什麼都沒有隱藏,這句話是她對我反反覆覆強調過的,然後她還這樣說:你以後一定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場合,真正去聽他說了些什麼,不要只是浮於表面,不是那樣的,要真正去聆聽。除了這些之外,她也沒有再做其他什麼事了。然後,關於我這方面,我從她那裡聽來的是這樣一些話:你搞上了我——她用的就是這個可恥的詞——只是因為你碰巧遇到了我,談不上有多喜歡我,也因為你非常錯誤地認為,對每個伸出手來的客人們而言,酒吧間女孩本就是可以隨意染指的犧牲品。此外,旅館老闆娘還在赫倫霍夫旅館裡打聽到,那天晚上你出於某種理由要在赫倫霍夫旅館過夜,如此一來,也只有通過我才能達成目的,否則你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這一切都促使你在那一夜裡變成了我的情人,但是,要想從這種關係裡得到更多,它本身也需要更多。這種‘更多’正是克拉姆。旅館老闆娘並沒有明說你想從克拉姆那裡得到什麼,她只是聲稱,早在你認識我之前,就一心想要去接近克拉姆,那種企圖就跟認識我之後一樣強烈。不同之處僅僅在於,在認識我以前,你在這件事上是沒有任何希望的,如今你卻認為在我身上取得了接近克拉姆的可靠手段,可以真正地、很快地去到克拉姆身邊,甚至還能帶著一份優越感sup/sup。當你今天突然說起,你認識我之前在這裡走的完全是錯路時,我是多麼吃驚啊——但那起初也只是片刻間的訝異,並沒有更深層次的理由。這番話或許跟旅館老闆娘所說的是同一個意思,她也曾經提到過,你是在認識我之後,才真正弄清楚了自己的目標。她說,這是因為你覺得,得到了我,就是征服了一個克拉姆的情人,從而擁有了一份唯有用高昂代價才能贖回的抵押品。你唯一想做的,就是針對這份抵押品,去跟克拉姆談價碼。在你眼裡看來,我本身是無足輕重的,而那個要談的價碼卻是你的一切。對於我,你是不會給出任何讓步的,可一旦涉及價碼,你就錙銖必較。正因為此,我失去了赫倫霍夫旅館的職位,不得不離開橋頭旅館,對你而言都是無關緊要,我不得不去承擔繁重的校工工作,無關緊要。你對我沒有絲毫溫柔可言,甚至都沒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留給我,你把我交給助手們,也不知道去嫉妒,對於你而言,我唯一的價值就是曾經做過克拉姆的情人,由於你的無知,你拼命讓我不要忘記克拉姆,如此一來,一旦決定性的時刻來臨,我就不至於太過抗拒sup/sup,然而你卻又跟旅館老闆娘對峙,因為你認為唯有她能夠將我從你身邊搶走,所以你就故意跟她大吵一架,這樣我就不得不跟你一起離開橋頭旅館了。因為單就我個人而言,我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你的財產,這點你是毫不懷疑的。你將自己與克拉姆之間的面談當成了一筆買賣,現買現賣。你早已算計好了一切可能性:你已經準備好了,做什麼都可以,前提是隻要你能達到自己想要的那個價碼。如果克拉姆要的是我,你就會把我獻給他;如果他要你跟我在一起,你就會跟我在一起;如果他要你把我掃地出門,你就會把我掃地出門。不過,你也早已準備好要演一場戲了,只要對你有好處,你就會假裝愛我,你將嘗試通過強調自己的渺小來對抗他的滿不在乎,然後再用你對他所有物的繼承這項事實sup/sup來羞辱他,或者還可以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你選擇將那些我曾經說過的、涉及他本人的愛意表達——這些表達是我確實已經告訴過你的——轉達給他,並且請求他再度接納我,但卻需要將你要的那個價碼付給你。如果實在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那你便會以k.夫婦倆的名義直接去向他乞討。旅館老闆娘最後如此總結,說一旦你發現自己在所有事情上都弄錯了——包括你的假設和你的希望,還有你對克拉姆的想象,以及他與我之間的關係——那麼,我的地獄生活也就正式開始了,因為到了那時候,我才真正成為你唯一擁有、不得不繼續依靠的財產,但同時也是一份已經被明確證明毫無用處的財產,你會以匹配這份財產的方式來對待我,因為除了是這份財產的主人之外,你對我就再沒有任何其他感情了。」

k.抿起嘴唇,神情緊張地傾聽著弗裡達的這番話,他身下那堆柴薪已經四散滾開,整個人幾乎都要滑落到地板上了,但他卻始終沒有察覺,直到此刻他才終於站了起來,坐到講臺上,握住了弗裡達的手。她卻若即若離地用了些力,想要掙脫k.的手,這時他說道:「在這番話中,我並不總是能很好地區分你的見解和旅館老闆娘的見解。」「這些都只是旅館老闆娘的見解,」弗裡達說,「我之所以將這番話完整地聽進去,只因為我尊敬她,但這卻是我此生頭一次拒絕接受她的見解。她所說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是那麼可悲,絲毫不瞭解我們兩人之間的實際情況。在我看來,實際情況正好跟她所說的完全相反。我想起我們相伴共度第一夜之後,所見到的那個陰鬱早晨。想起你是怎樣跪伏在我身邊,帶著一切已經全然失敗的眼神。自此以後,事情的進展似乎也循了這條路徑:儘管我竭盡所能地想幫助你,但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反而處處在妨害你。為了我的緣故,旅館老闆娘成了你的敵人,而且還是個至今你仍然低估了的強大敵人;為了我的緣故,為了這個你太過顧及的我,你才不得不為了自己的職位而抗爭,在面對居民負責人時陷於不利的境地,並且不得不對那個老師唯命是從,又受制於助手們,不過最糟糕的一點卻是——為了我的緣故,你可能已經觸怒了克拉姆,你至今還在想方設法接近克拉姆,不過是企圖爭取到他諒解的無力掙扎罷了。於是我也在心裡對自己說,旅館老闆娘對於這一切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她之所以要對我說這些唆使慫恿的閒話,只是想保護我,避免我過分自責sup/sup。頗有善意,但這種努力卻是多餘的。因為我對你的愛能夠使我經受住一切考驗,最終也會指引你大步向前,假使不是在這個村子裡,那也會是在其他地方。至於它的力量,之前已有過一次證明,因為正是它把你從巴納巴斯那家人那裡拯救了出來的。」「也就是說,這些就是你當時提出的反對意見。」k.說,「自那以後,到現在為止,有沒有什麼發生了變化呢?」「我不知道,」弗裡達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看k.握著她的那隻手,「或許什麼都沒有改變:現在你跟我離得這麼近,那麼平和地詢問我,我就會覺得什麼都沒有改變。可是,現實情況卻是——」她把手從k.那裡抽了回來,坐直身體,跟他面對著面,哭了起來,但並沒有遮住自己的臉。就這樣,她滿臉淚痕地直面著他,彷彿她並不是在為自己而哭,所以不用遮掩,彷彿她是為了k.的忘恩負義而哭,所以讓他看到自己痛苦的模樣,也是他罪有應得——「可是,現實情況卻是,什麼都改變了,自從我聽過你跟那個男孩的談話之後,便是如此。剛開始談話的時候,你打聽起他的家庭狀況,打聽各種瑣碎事情,那樣子是多麼單純!在我看來,這就跟你那天晚上走進酒吧間時、那種平易又坦率的模樣如出一轍,想用這種充滿孩子氣的熱情來引起我的注意。當時你的情形就像那個樣子,我可真希望當時旅館老闆娘也在場,如此一來,她就能親耳聽到你當時說過的話,然後就可以看看她是否還要堅持自己對你的看法了。可是後來,突然之間——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發現你實際上是抱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圖謀在跟他談話的。你用一些同情關切的話語,贏得了他並不容易贏得的信任,以便此後可以不受干擾地接近你的目標。關於這個目標,我也已經看得越來越清楚了——你的目標就是那個女人。你那些看似關心她的話語中,僅僅顯露出你對自己事務的重視,完全不加掩飾。早在贏得那個女人之前,你就已經欺騙了她。從你的話語之中,我不只聽到了我的過去,也聽到了我的將來,在我看來,就好像旅館老闆娘坐在我的旁邊,向我解釋著這一切似的,我試圖用盡全力將她推開,但又明明知道這樣做是無濟於事的,實際上,這次被騙的已經不再是我了,而是那個陌生的女人,而我就連被欺騙的資格都沒有了。然後,當我後來終於重新打起精神,問漢斯未來想要成為怎樣的一個人時,他說自己想要變得跟你一樣,也就是說,他已經如此徹底地被你所佔有了,那麼眼下,這個好男孩在這裡被你利用,跟我當時在酒吧間裡被你利用,這兩者之間又有多大區別呢?」

「一切——」k.說道,通過對這一系列指責的適應,他已經恢復了鎮靜,「一切你所談到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正確的,它們並非不真實,只是帶有敵意而已。這些全是旅館老闆娘的見解,我的敵人的見解,即便你自認為這些都是你自己的見解:這使我感到寬心。不過話說回來,這番話很具有啟發性,看來從旅館老闆娘那裡還是能夠學到很多東西的。她本人沒有對我說過這些話,雖說她除此之外也並沒有顧惜我什麼,很明顯,她已經將這件武器託付給你了,希望你能夠在特別艱難的時候或者某些決定性的時刻,將它運用在我的身上。如果說我利用了你,那麼她也同樣是在利用你。可是,弗裡達,你不妨想一想:即便一切都正如旅館老闆娘所說的那樣,那也只有在唯一的一種前提之下才會顯得極其惡劣,那個前提就是你不愛我。如此情況下,也只有在如此情況下,才真的可以說我是用算計和詭計贏得了你,為了用這種佔有來進行敲詐。這麼說來,就連那天晚上我跟奧嘉手挽手地出現在你面前,都可以算是我的有意安排,只不過旅館老闆娘在歷數我的罪狀時忘了提及而已。但是,如果事實並不是那種惡劣的情況,當時你並沒有被一隻狡猾的掠食性動物逮住,你只是來到了我的身邊,恰如我來到了你的身邊,我們找到了彼此,忘掉了自我——說吧,弗裡達,如果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話,一切又該如何呢?如果是這樣,那我努力經營自己的事務,豈不就等同於在經營你的事務,兩者之間本就沒有差別,唯獨那個女性敵人sup/sup,才能從中找出差別來。事情就是這樣,甚至我跟漢斯之間的談話也是這樣。況且,在你譴責我跟漢斯之間的談話時,你因為太過敏感,將事情描述得過於誇張了,漢斯的意圖即便跟我的並不完全一致,也不能說就是彼此對立的。再說,漢斯也並非沒有注意到你我之間的意見分歧,假如你認為他沒有注意到,那你就太低估這個謹慎的小傢伙了,而且,就算他確實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也不會有任何人因此而受到傷害——我希望是這樣。」

「一個人想要認清現狀,真是太難了啊,k.,」弗裡達說道,並且嘆了一口氣,「我對你當然是沒有任何懷疑的意思,如果有任何類似這樣的想法從旅館老闆娘那裡轉移到了我身上的話,我會滿心歡喜地把它拋棄掉,然後跪下來懇求你原諒我——就跟我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都會去做的那樣——畢竟,我還是親口說出瞭如此惡劣的話。不過話說回來,你確實還是有許多事情瞞著我:你來了,又走了,我都不知道你來自何方,去往何處。剛才,當漢斯來敲門的時候,你甚至喊出了巴納巴斯的名字。出於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原因,你竟然如此親暱地喊出了這個可憎的名字,要是你也曾經像那樣喊過我就好了。如果你對我沒有信任,那麼我又怎麼可能不起疑心: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完全信賴旅館老闆娘的說法,畢竟你的所作所為似乎也證實了她的話。並不是全部事情——我不會聲稱你在全部事情上都完全如她所說,畢竟將助手們驅逐這件事,不就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嗎?唉呀呀,你該知道,我多麼渴望在你做過和說過的所有事情當中,找到一件對我而言本意是好的的事情哪,即便為此受折磨也無所謂。」「弗裡達,最重要的一點在於——」k.說,「我連哪怕最細碎的事情都沒有特地瞞著你。旅館老闆娘是多麼討厭我啊,她又是怎樣千方百計地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她用的手段是多麼卑鄙,而你,弗裡達,對她又是多麼言聽計從!你倒是告訴我,我在哪方面有事情瞞著你呢?你知道我要見克拉姆,對此你又幫不上忙,因此,我只好靠著自己的力量去努力——這點你也是知道的。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成功,對此你也再清楚不過。所以,莫非你是要我講述那些事實上已經令我蒙羞的無用嘗試?以此來加倍地羞辱我?我難道應該向你吹噓,說自己在克拉姆的雪橇車門前凍得瑟瑟發抖,徒勞無功地等待了一整個下午?能夠不必再去考慮類似事情,趕緊回到你身邊,對我而言真是再幸福不過,哪裡知道,眼下這一切竟然又從你那裡氣勢洶洶地朝著我奔襲而來。至於巴納巴斯?當然,我是在等他。他可是克拉姆的信使,讓他做這個差事的又不是我。」「又是巴納巴斯,」弗裡達叫了起來,「我不相信他會是個好信使。」「也許你說得對,」k.說,「然而他們給我派來的就只有這麼一個信使。」「所以才更糟糕,」弗裡達說,「所以你才需要更加提防他。」「不幸的是,直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給我任何需要提防他的理由,」k.微笑著說,「他很少過來,帶來的訊息也全是無關緊要的:只不過是因為訊息直接來自克拉姆,才變得很有價值。」「但是你看,」弗裡達說,「現在甚至連克拉姆都不再是你的目標了,或許這才是最令我感到不安的事情。你總是拋下我去找克拉姆,這很糟糕,現在你似乎想放棄對克拉姆的追逐,相比之下這還要糟糕得多——這可是連旅館老闆娘都完全不曾預見到的發展。根據旅館老闆娘的說法,當你在某天終於發現,自己寄託在克拉姆身上的希望已經完全落空之後,我那雖然存疑但又非常真實的幸福便正式宣告結束。可是現在,你甚至連那一天都不再等待了——突然出現了一個小男孩,你竟然馬上就開始跟他較量起來,只為了爭奪他的母親,簡直就像是要爭奪自己賴以生存的空氣。」「你正確理解了我跟漢斯之間的談話,」k.說,「事實正是如此。可是,難道你已經忘掉你過去的整個人生了嗎(自然,旅館老闆娘除外,她是不會讓自己的過去被遺忘掉的sup/sup)?並且因此而不再記得,要想取得成績就必須奮力拼搏,尤其是還處於從底層往上爬的階段上?難道不應該去利用一切可能給自己帶來希望的機會嗎?這個女人來自城堡——這是當我到這裡來的第一天時,因為迷路闖進了拉瑟曼家後,她親口告訴我的。除了向她請教,或者甚至向她求助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捷徑可走嗎?如果說,旅館老闆娘確切知道的僅僅是所有讓人見不到克拉姆的障礙,那麼這個女人知道的可能就是通向克拉姆的那條明路,因為她自己就是從那條路上到這裡來的。」「通往克拉姆的明路?」弗裡達問道。「通往克拉姆,這是顯而易見的,否則還要到哪裡去呢?」k.說,然後他一躍而起,「不過,現在已經不能不去取加餐了。」弗裡達以一種遠遠超過現狀需求sup/sup的渴望,非常迫切地央求他留下來,彷彿k.現在唯有留下來,他剛剛所說的一切安慰她的話才能夠得到證實似的。哪裡知道,k.卻提醒她想想那個老師,他指了指那道隨時都會砰的一聲開啟的門,並向她許諾,說自己馬上就會回來,她甚至連火爐都完全沒必要生,他本人到時候就會處理好。最後,弗裡達默默地順從了他。於是,當k.走到外面,踏過積雪時——這條道路上的積雪早就應該被剷除掉了,真是奇怪,這項工作的進展怎麼會這麼慢——他看到其中一個助手依舊精疲力竭地緊緊抓住欄杆不放。只有一個助手,另一個助手到哪裡去了呢?如此說來,莫非k.至少已經打破了其中一個助手的忍耐極限了?不過,留下來的這個助手在這件事上顯然還是有著足夠的熱情,一眼即知——他一看到k.在看著他,馬上就充滿了活力,又開始朝著他伸出雙臂,充滿渴望的雙眼轉動不停。「他的頑固態度堪稱典範。」k.自言自語道,然後又不禁補充道,「這種頑固態度會陪著他一起凍死在欄杆上。」不過,k.表面上並沒有對這個助手做出任何表示,除了舉起拳頭威脅了他一下,告訴他任何靠近這邊的企圖都是不允許的之外——助手也確實因此而後退了一段可觀的距離。與此同時,弗裡達開啟了一扇窗戶,正如她事先同k.講好的那樣,在生火之前,先給房間裡通通風。結果這個助手因此受到了無法抗拒的吸引,馬上對k.不理不睬,直接朝著窗戶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窗戶裡露出來的那張臉因為徘徊在對助手展現出的友善與對k.展現出的、如懇求般的無助之間,發生了扭曲變形。弗裡達朝著窗外伸出了一隻手,微微揮動,簡直分不清楚這究竟是在抗拒,還是在向助手問好,可即便這樣,還是無法動搖助手朝著這邊靠近的步伐。弗裡達只好趕緊關上了朝外的那扇窗戶,但卻依然逗留在窗子後面,手放在窗子的把手上,側著頭,雙眼大睜,微笑僵在臉上。她難道還不知道,擺出這個模樣只會更加吸引助手,根本就不能嚇退他嗎?然而,此時k.已經不再回頭張望了——他寧願儘快將事情辦完,然後趕緊回來。sectionepub:type="footnotes"為了便於挪動,這種舊式的木製課桌椅通常是將課桌和椅子連在一起的。/sectionk.指的是弗裡達所說的「所有人都要來糾纏我」這句話。

dasbitterekraut。

這是在論證「父親是阻礙母親去療養的唯一原因」,因為孩子們可以一起去,已經不成其為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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