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城堡 卡夫卡 第1頁,共2頁

與村長sup/sup進行商談這件事,並不怎麼令k.感到擔心,這反而使他覺得特別奇怪。對此,他個人的解釋如下:根據截至目前的經驗,與伯爵轄下各個機構的公務往來總是十分簡單,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狀態,一方面是因為在處理與他相關的事務時,此地顯然已經發布過一套內容極其明確,並且對他而言也極為有利的基本規則;另一方面,則是由於城堡所提供的服務具有令人欽佩的統一性,尤其是在那些統一性看似不存在的地方,就更顯現出它那與眾不同的完美。sup/supk.有時只要一想到這些sup/sup,就幾乎會出現「其實我的處境也相當不錯,真是令人滿意」這樣的念頭。不過,每當k.的腦海中出現這樣的滿足感之後,都會很快地告誡自己,這種念頭恰恰就是危險所在。跟城堡轄下的組織機構直接進行溝通並不困難,因為那些機構無論組織得有多好,始終都是在以遙不可及、亦不可見的紳士們的名義,維護一些遙不可及、亦不可見的事物。與之相對的是,k.卻必須為了某種與自己休慼相關的東西,為了他本人而展開鬥爭,而且——至少在一開始——他的行動是自願的,因為他才是發起進攻的那個人。此外,他也不單單隻為自己而鬥爭,此時此刻,顯然還有其他一些力量也在跟他共同奮鬥,k.雖然並不具體知道這些力量來自哪裡,但是根據組織機構執行的一系列規則推斷,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些力量是確實存在的。眼下的問題在於,組織機構從一開始就把k.束縛在一大堆無足輕重的瑣事上,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有更進一步的意思。通過這種方式,他們拿走了k.取得小規模的、輕鬆簡單的勝利的可能性,跟這種可能性一起被拿走的,還有與之對應的滿足感,以及由此產生的開展更進一步鬥爭所必需的踏實安全感。相反,他們徹底放縱k.,但只限於村子的範圍內,在這裡,他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他們通過這種方法削弱他,從根本上排除了這裡可能催生出的任何一種鬥爭,使他陷入了沒有得到官方認可、完全捉摸不透sup/sup、晦暗且奇異的生活狀態中。在上述狀態中,如果他不能時刻保持警覺,就很有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未來的某一天裡,儘管組織機構對他始終保持著親善友好的態度,儘管他完全履行了他們在明面上展示給他的、所有過於輕鬆的義務,他卻還是被他們以欲擒故縱的手段給予的小恩小惠所欺騙了——他會在這種表面上波瀾不驚的生活狀態中變得如此不小心,以至於在這裡徹底垮掉sup/sup。而且在他垮掉之後,組織機構依舊會對他保持溫和友善的態度,但會以某項他完全不知道的公共秩序法規的名義,不容置喙地將他清除掉,乍一看去,他們這樣做似乎還違背了他們自己的意願呢。可是話說回來,此地這種表面上波瀾不驚的生活狀態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要知道,除了此地之外,k.還從來沒有在其他任何地方看到過能夠將公務和生活糾纏得如此厲害的情況,有時看起來甚至像是公務和生活已經徹底顛倒了過來。比如,與克拉姆在k.的臥室裡實際擁有的權力相比,克拉姆迄今為止對k.的工作sup/sup所行使的權力根本不值一提。因此按照這樣的邏輯,此地履行的是一種輕忽的機制:唯有直接面對公職人員時,才能夠享有一定程度上的放鬆。除此之外,則需要長期保持極為謹慎的態度,每跨出一步之前,都需要先觀察好周圍的情況。有個沉默不語、在這個只有窄窗的房間的昏暗光線映襯下,幾乎像個影子一樣的女人(而且,因為掛著窗簾,房間裡更顯晦暗),給k.拿來了一把椅子,放在靠近床邊位置上。「你sup/sup請坐,你請坐,土地測量員先生。」村長說,「將你的來意告訴我吧。」於是,k.在村長面前讀了克拉姆的信,並且穿插了一些自己的意見。在此期間,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與公職人員當面溝通時才有的、非同尋常的輕鬆感。公職人員們簡直是萬能的,可以承擔任何負擔,彷彿可以將一切都施加在他們身上,你自己則可以保持無負擔的自由自在的狀態。村長本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點,所以有些不適地在床上轉了個身。最後,他說道:「土地測量員先生,正如你所留意到的那樣,我實際上知曉這整件事。我之所以沒有對此做出任何安排,首先是因為我的病,另外,你過了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到我這裡來,我還以為你已經放棄這份工作了呢。不過現在,既然你如此友善,不辭辛勞地親自過來拜訪我,我理所當然地也必須將令人感到不快的相關真相原原本本地告知你。如你所說,你是以土地測量員的身份受到聘用的,然而不幸的是,我們並不需要土地測量員。這裡哪怕連一丁點兒工作都沒辦法提供給土地測量員這個職業。屬於我們村的小塊經濟用地的邊界已經完全標好了,所有相關資料都已經完整記錄在案。土地的所有權幾乎不會發生任何變化,至於小的邊界爭端,我們可以自行調整解決。既然如此,土地測量員還能為我們做些什麼呢?」儘管k.事先並未具體思考過這些事情,但他內心深處卻很篤定,因為他早已預料到自己會從村長處聽到類似這樣的訊息。正因為如此,他才能立即回應道:「這可真令我感到驚訝。這個訊息打亂了我之前的全盤計劃。此刻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其中或許存在什麼誤會。」「不幸的是,並不存在什麼誤會,」村長說,「事情就是這樣,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但是這怎麼可能呢?」k.喊道,「我好不容易完成了這趟簡直無窮無盡的旅程,莫非就是為了專程趕到這裡來被你們送回去?」「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村長說,「在那個問題上我沒有決定權。不過,關於‘這次誤會是多麼有可能會在這裡發生’,我倒是可以給你解釋清楚。在像伯爵領地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機構裡,偶爾會發生這樣一種情況:某個部門對一項任務的安排是這樣的,另一個部門對同一項任務的安排卻是那樣的,沒有哪個部門清楚另一個部門的具體安排。上級的管控固然極為精確,但是系統本身的性質決定了具體執行的時間永遠比規劃要晚得多,因此也就總會產生些許混亂。當然,發生混亂的永遠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你的情況。在那些重要的事情上,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什麼差錯,不過話說回來,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也足以令人尷尬了。就你目前遭遇的情況而言,我願意坦率地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完完全全地告訴你,不會將它視作官方機密——單就這一點而言,我做得不夠官方,畢竟我是個農民,一直都只是個農民——很久以前,那時候我才剛當了幾個月村長,城堡那邊來了一份公告,我已經不記得公告是來自哪個部門,在這份公告裡,以城堡那些紳士獨有的、不容置喙的口吻通知我們,說是要聘用一名土地測量員,並指示村鎮上為他的工作準備好全部所需的地圖和資料記錄。顯然,這份公告裡面提到的人絕對不可能是你,因為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要不是我現在臥病在床,有足夠多的時間在床上思考這些無聊透頂的事情,我本來也不可能想得起來的——米茲sup/sup,」他突然喊了一聲,中斷了自己的講述,對那個一直在房間裡四處走動、做著一些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情的女人說道,「請幫個忙,到那邊那個櫥櫃裡看看,也許你能找到當年的那份公告。」說罷,他向k.解釋道:「那個櫥櫃在我最開始任職的年月裡使用過,那時候我還會把所有東西都儲存下來。」女人立刻開啟了那個櫥櫃。k.和村長在旁邊看著。櫥櫃裡塞滿了檔案,剛一開啟就有兩大捆滾了出來。這些檔案都被捆成了桶狀,就像人們平日裡捆柴時做的那樣。女人受了驚嚇,趕緊跳到一邊。「那份公告應該在下面,在櫥櫃下面。」村長在床上指揮道。女人順從地用雙臂抱住那些捆起來的檔案。為了找到櫥櫃下面的公告,她把櫥櫃裡所有東西都搬了出來,那些搬出來的檔案已經鋪滿了半個房間。「已經完成了很多工作啊,」村長頷首道,「不過,這還只是一小部分。我把大部分現存檔案都儲存在穀倉裡了,但既往的絕大部分檔案還是找不到了。畢竟誰還真有本事能把全部東西都完好地儲存起來!話雖如此,穀倉裡確實還存著挺多的。」「你能找到那份公告嗎?」他又轉過頭去對自己妻子說道,「你必須去找這樣一份檔案,這份檔案上的‘土地測量員’這幾個字下面,劃了一道藍線。」「房間裡光線太暗,」村長夫人說,「我得去拿一支蠟燭過來。」說罷,她就從那一大堆檔案上踩過去,出了房間。「在這些繁重的公務上,我妻子給了我很大的支援,」村長說,「畢竟對於我們而言,這份工作只是兼職,而且在文書工作方面,我還有另外一個助手,就是那個老師,可即便這樣,公務還是沒辦法全部做完,總是會有一些剩下來的,相關的檔案會被收到那邊那個櫥櫃裡。」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另一個櫥櫃。「如今我這一病,公務也越積越多了。」他說完這段話,便疲倦地躺了回去,不過臉上仍舊帶著自豪的神情。「我能不能——」k.看到村長夫人已經拿著蠟燭回來了,正跪在那個櫥櫃前面找公告,於是便開口問道,「我可以幫你妻子找檔案嗎?」村長面露微笑,同時搖了搖頭:「我之前確實說過,在你面前我沒有什麼官方機密需要隱瞞,但儘管如此,我也沒辦法讓你親自翻閱檔案,這樣做就有點太過分了。」此刻,房間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翻閱檔案時窸窸窣窣的聲音,村長看起來似乎都已經在打瞌睡了。突然,門口傳來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k.轉過身去,望向門口。敲門聲自然是來自助手們,他們已經稍微成長了些,沒有立刻衝進來,而是先從開啟的門縫裡輕聲說道:「我們在外邊,覺得很冷。」「那是誰?」村長嚇了一跳,問道。「只是我的助手們,」k.說,「我不知道應該讓他們在哪裡等我,外邊確實相當冷,可是到房間裡來,他們又有些礙事。」「他們打擾不到我的,」村長友善地說道,「讓他們進來吧。順便說,我認識他們,是我的老相識了。」「但我卻覺得他們很礙事。」k.很坦率地說道,目光從助手們移到村長身上,又從村長移回助手們身上,他發現,這三個人臉上此時都露出了微笑,三個人的微笑完全一樣,無法區分。「不過,你們既然都進來了,」他試探地說道,「那就留下來,幫村長夫人找一份在‘土地測量員’這幾個字下面劃了一道藍線的檔案吧。」對此,村長並沒有表示反對。也就是說,k.不被允許去做的事情,助手們卻可以做,而且他們也確實立即撲向了那堆檔案,不過,與其說他們是在找檔案,倒不如說他們是在檔案堆裡亂翻,每當其中一個助手開始拼讀一段文字,另一個助手馬上就會從他手裡把檔案搶走。另外,村長夫人卻跪坐在那個已經被搬空的櫥櫃前,似乎完全不打算繼續尋找那份公告了,無論她是怎麼想的,總之蠟燭現在放的位置離她特別遠sup/sup。「也就是說,你的助手們——」村長開口道,他的臉上帶著自滿的微笑,彷彿這裡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精心安排,但卻沒有任何人能夠猜到他苦心孤詣的佈局,「他們對你而言是礙事的,但他們本來就是你自己挑選的助手。」「不是這樣的,」k.冷淡地說,「他們是我到了這裡之後,才主動跑到我身邊來的。」「主動跑來的,怎麼會呢。」村長說,「你的意思恐怕是,被分配過來的。」「既然如此,那就是被分配過來的好了,」k.說,「可是,他們也可以說是下大雪飄過來的,總之,這種分配也太欠考慮了。」「這裡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在欠考慮的情況下發生的。」村長說道,他甚至忘記腳痛,坐直了身體。「‘沒有任何一件事情’,」k.說,「既然如此,那你們聘用我這件事,又是怎麼回事呢?」「就連聘用你這件事,也是經過充分考慮的,」村長說,「僅僅是因為一些隨之而來的狀況,擾亂了原先的安排,關於這一點,我將藉助相關檔案來向你證明。」「但那些檔案是找不到的sup/sup。」k.說。「找不到?」村長喊道,「米茲,請你找得稍微快一點!不過,即使在沒有檔案的情況下,我也可以直接將整件事講給你聽。當時,我們以表達感謝的口吻,答覆了我之前提到過的那份公告,說我們不需要土地測量員。但是,這份回函似乎並沒有被送回到一開始頒佈公告的那個部門——我之後就直接稱它為a,回函被錯誤地送到了另外一個部門b。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一種情況:部門a始終都沒有收到我們這邊的回函,而且不幸的是,就連部門b那邊也沒有收到我們這邊遞出的完整回函。回函檔案的正文有可能被遺落在我們這裡了。也有可能是,正文部分在傳遞途中丟失了——當然不可能是部門內部搞不見了sup/sup,這點我是可以擔保的——無論如何,最後到達部門b的,也只有一個裝檔案用的信封而已,信封上僅僅註明裡面所裝的是有關土地測量員聘用的檔案——雖然檔案已經不幸在現實中丟失了——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其他任何相關資訊了。與此同時,部門a卻一直在等待著我們的回函,雖然部門a已經專門為此事進行了備忘登記,但部門裡負責此事的公職人員sup/sup卻相信我們一定會回覆他們,等到我們回覆後,他要麼就正式聘用一名土地測量員,要麼根據我們在回函中提出的需求、進一步就此事以文書往來的形式展開討論。類似的事情經常會發生,而且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即使是在要求精益求精地完成所有事情的前提下,這種事同樣不可避免。反正,由於上述種種原因,他完全忽略了那份備忘登記,這件事情就這樣被他遺忘了。可是在部門b,那個空信封被送到了一位以工作勤勉而聞名的事務負責人手裡,他叫索爾蒂尼sup/sup,是個義大利人,即便是我——我這樣一個內行人都搞不清楚,為什麼像他這樣有能力的男人,會被安排在一個幾乎是最下層的位置上。當然,索爾蒂尼把我們投遞過去的那個空信封退了回來,要求我們把內容補充完整。但是,當時距離部門a向我們釋出一開始的那份公告,即便沒有過去好幾年,也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這同樣是很好理解的,因為按照通常情況,一份檔案如果走的是正確的流程,那麼最遲也是在一天之內就能夠送達對應部門,並且當天就能處理完畢。可是一旦流程中出了差錯,由於我們的組織制度是滴水不漏的,想要找到這份檔案所進入的那個錯誤的流程,就必須花費極大氣力,否則就找不到它,所以這個尋找的過程需要持續很長時間。最後當我們拿到來自索爾蒂尼的便條時,我們對這件事也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了。那時候,我們這裡只有兩個人在負責公務,只有我跟米茲,那個老師還沒分派過來,我們當時只會為那些最重要的公事保留副本——於是,我們只能給出一份含糊其辭的回應,說我們完全不知道這次聘用的詳情,而且我們這裡也沒有聘用一名土地測量員的需要。不過,」講到這裡,村長突然中斷了自己的講述,彷彿已經意識到自己在講故事的熱情中走得太遠,或者至少是覺得自己有可能走得太遠了,「這個故事令你感到厭煩了嗎?」

「不會,」k.說,「這個故事讓我感到頗為開心。」

村長對此評論道:「我講這個故事,可不是為了給你尋開心的。」

「它之所以使我感到開心,」k.說,「僅僅是因為它讓我得以窺見這種可笑的混亂狀況的存在,特定情況下,它甚至能夠左右一個人的命運。」

「你目前還不算是窺見到了什麼,」村長嚴肅地說,「還是這個故事,我可以繼續講下去:一個像索爾蒂尼那樣的人,當然不會對我們的回答感到滿意。我很佩服這個男人,雖然他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個災星。他根本就不願意相信任何人。打比方說,即便某個人已經跟索爾蒂尼進行過無數次公務上的往來,即便他已藉此認定此人是自己認識的人當中最可靠的人,即便如此,在執行下一次公務的時候,他卻依舊不會相信這個人,彷彿自己從來就不認識這個人似的,或者不妨表達得再準確些——彷彿自己認識的這個人就是個無賴似的。我認為他這樣做確實是正確的,作為一名公職人員,這樣做也是必須的。然而不幸的是,我天生就是個沒辦法遵循如此原則的人,你其實也已經看到了,我面對你,面對這樣一個外人,完全是開誠佈公,把所有的東西都展示給你看,因為除了這樣做,我也沒有其他可行的選擇。但是索爾蒂尼的做法恰恰相反,看過我們這邊的回應後,他馬上就起了疑心。於是,這件事引發了大量的文書往來。索爾蒂尼問我,為什麼我會突然產生不需要聘用任何土地測量員的想法。而我,則根據米茲優異的記憶力回應,聘用土地測量員的倡議,當初分明是由你們局裡提出來的sup/sup(實際上是由另外一個部門提出的,我們當然早就忘記具體是由哪個部門提出的)。索爾蒂尼反對:既然如此,為什麼我直到現在才向你們提起這份官方檔案。輪到我了:因為我現在才想起來有這份檔案。索爾蒂尼:那這件事豈不是很奇怪。我:這件事一點也不奇怪,畢竟是一件已經拖了這麼久的公務。索爾蒂尼:確實很奇怪,因為那份在我記憶中存在著的檔案,實際上卻並不存在。我:那份檔案當然不存在,因為整份檔案已經完全丟失了。索爾蒂尼:可是,這裡必定會有一條對應最初那份檔案的備忘登記,但就連那份備忘登記也不存在sup/sup。溝通進行到這裡,我停止了回應,因為在索爾蒂尼的部門裡出現了錯誤sup/sup,對此我是既不敢提,也不敢相信。土地測量員先生,你此刻或許正在暗自譴責索爾蒂尼,認為他如果認真考慮過我提出的主張,就應該立即展開行動,向其他各部門詢問此事。但是這樣的看法恰恰是不正確的——我不希望在這樣一個男人身上有哪怕一點點的瑕疵,哪怕是在你的想法中都不行。組織機構中有這樣一條工作準則,那就是根本不會將犯錯的可能性考慮在內。sup/sup因為組織機構整體的運作是滴水不漏的,為了實現超乎尋常的公務執行速度,這條準則的存在也是必要的。因此,索爾蒂尼絕對不能去向其他部門詢問這件事,況且那些部門也根本不會回應他,因為他們馬上就會注意到,這種詢問實質上是在追究組織機構內部出現錯誤的可能性。」

「村長先生,請允許我打斷你一下——我有一個問題。」k.說,「你之前不是提到過,系統裡存在著一個管控機構嗎?系統的運作既然是像你描述的那個樣子——管控竟然有可能缺席,如果有人產生了這樣一種觀念,豈不是會覺得糟糕透頂。sup/sup」

「你也太過嚴苛了,」村長說,「不過,就算將你的嚴苛再乘以一千倍,相比組織機構對自己的嚴苛要求而言,你的嚴苛還是顯得微不足道。只有完完全全的外人才可能問出你這樣的問題。是否存在管控機構?本來就只有管控機構。sup/sup當然,管控機構的職責,也並不是為了找出粗糙的、僅停留在詞語表面意思上的‘錯誤’,因為錯誤本就不會發生,況且即便發生了一次錯誤——比如在你的情況中——誰又能斷定這就一定是個錯誤呢?」

「可真是聞所未聞的新觀念。」k.喊道。

「在我看來,這是老生常談。」村長說,「我和你的看法沒什麼不同,我們都相信這樣一件事——錯誤確實發生了sup/sup,索爾蒂尼因為對此感到絕望而生了重病,然後是第一管控局——我們得感謝他們發現了錯誤的根源sup/sup——他們也找出了這裡產生的那個錯誤sup/sup。可是誰又敢斷言,第二管控局也會給出同樣的判斷呢?還有第三管控局,以及其他更多管控局,又有誰敢保證呢?」

「或許吧,」k.說,「在這類推測上,我最好還是不要講多餘的話,況且你口中的管控局,我也是第一次聽說,自然還沒有辦法去了解他們。不過照我看來,在此有兩類不同性質的事情,必須要區分清楚:第一類,是在系統內部發生的事情,這些事情發生後,大可以以官方的名義進行這樣或那樣的解釋。第二類,關於我這個實實在在的人,關於我本身,我身處系統之外,受到來自系統的傷害威脅,而這種傷害又是如此荒謬,以至於我始終無法認識到這種傷害有多麼嚴重。關於第一類,通過擁有如此驚人又非凡的專業知識的你——村長先生的講解,我認為事實大概確實如此,不過我現在想聽聽你關於我這個人,有什麼可以說的。」

「我也會說到那部分的,」村長說,「可是,如果我此時不再繼續向你講一些別的,你到時候恐怕會無法理解那部分的內容。我現在已經向你提過管控局了,這就屬於為時過早了。所以,我必須先回到我與索爾蒂尼的分歧上來。正如剛才提到過的,我的防守已經逐漸崩潰。然而,只要索爾蒂尼的手中握有勝過對手的哪怕一丁點兒優勢,他就已經贏了,因為此時他的注意力、精力和精神狀態都得到了強化,對被他攻擊的人而言,他的形象面目可憎;對被他攻擊的人的敵人們而言,他的形象偉岸光榮——僅僅是因為我在另外一些事情上,曾經親身經歷過後一種情況,所以我才能夠像現在這樣談論他。sup/sup順便提一下,我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他,他不能從上面下到這裡來,他公務繁忙,不堪重負——曾經有人向我描述過他的房間,那裡所有的牆壁,都被由成捆的檔案堆疊而成的大柱子給遮得嚴嚴實實的,而這些還只是索爾蒂尼目前正在處理的檔案。因為總是有檔案被他從成捆的檔案裡面抽出,然後又塞回去,而且一切都在匆忙中發生,所以這些柱子不斷坍塌,因此而產生的、接連不斷的短暫撞擊聲,已經成為索爾蒂尼工作間sup/sup的特徵。嗯,對的,索爾蒂尼是一名勞工,哪怕是面對最微不足道的事務,他都會投入與面對最龐大專案時完全一樣的細心謹慎的態度去完成。」「村長先生,」k.說,「你總是將與我相關的這件事稱為‘最微不足道的事務’,儘管如此,這件事卻讓不少公職人員忙前忙後,煞費苦心。即便它剛開始時或許確實是微不足道,但是經過如索爾蒂尼先生這樣的事務負責人的一番熱心參與,它終於也變成了一件大事。不幸的是,眼下發生的這一切,跟我的意願完全是背道而馳。讓與我這件事相關的檔案柱子越堆越高,然後轟然倒塌,發出巨響——我的志向並不在此。我只想當一個小小的土地測量員,坐在一張小小的繪圖桌前,安靜地工作。」

「不對,」村長說,「你這件事不是大事,在這一點上,你沒有任何抱怨的理由,你這件事是所有小事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類事務當中的一件。工作量的大小,並不能決定一項事務的級別,如果你認為是由工作量來決定的,那麼你對組織機構的理解還遠遠不夠。不過話說回來,即便真是由工作量來決定的,你這件事也是工作量少得最不值一提的事務當中的一件。一般的公務,也即那些沒有發生所謂‘錯誤’的事務,工作量相比之下要大得多,當然工作本身收到的成效也大得多。再說,你其實根本就不知道你那件事所帶來的實際工作量,關於這點,我現在就要講給你聽。一開始,索爾蒂尼讓我擱置這件事,但他手下的辦事員們卻來了,日復一日地在赫倫霍夫旅館對那些有名望的村鎮居民進行禮節性的盤問。大部分人站在我這邊,但也有少數幾個人起了疑心,畢竟土地測量這件事跟農民們有著切身聯絡。少數人懷疑其中正在進行某種私下交易,存在著不公正現象,他們甚至專門找了一個人來負責此事。他們據理力爭,連索爾蒂尼也不得不被說服,認為我如果在居民委員會上提出這個問題,到時候反對聘用土地測量員的並不見得會是現場所有人。就這樣,一件本來完全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也即‘這裡並不需要土地測量員’——變成了一個至少是結論存疑的議題。在此事件中,一個名叫布倫瑞克sup/sup的人顯得尤為矚目,你可能不認識他,他可能也並不壞,但卻愚蠢又很愛幻想,他是拉瑟曼的姐夫。」

「皮匠的姐夫?」k.問道,然後描述了一番他在拉瑟曼那裡見到的絡腮鬍男人。

「是的,就是他。」村長說。「我還認識他的妻子。」k.想稍微碰碰運氣,於是這樣說道。

「有可能是這樣。」村長說罷就沉默了。

「她很美,」k.說,「但臉色有些蒼白,像是患了些小病。她恐怕是來自城堡的吧?」這句話有一半是在詢問。

村長看了看鐘,把藥倒在一隻湯匙裡,急急忙忙地嚥了下去。

「關於城堡,你恐怕只知道辦公室配置吧?」k.毫不客氣地問道。

「是的,」村長臉上帶著諷刺但感激的笑容說道,「不過,辦公室配置也是最重要的。說起布倫瑞克,如果我們能夠把他排除在居民委員會之外,這裡幾乎所有人都會感到開心,而且拉瑟曼也不會不高興。不過,當時布倫瑞克在眾人之中多少贏得了一些影響力,誠然,他並非一名演說家,但卻是個能喊的傢伙,對於我們當中的有些人來說,這樣也足夠了。於是,我被迫將這件事在居民委員會上提了出來——順帶一提,在最開始階段,這是布倫瑞克取得的唯一成果,因為居民委員會里的絕大多數人根本就不關心什麼土地測量員的事情。就連這件事都是好些年之前發生的了,然而,在從那時起的這一整段時間裡,這件事始終都沒有平息下來,究其原因,一部分是因為索爾蒂尼的認真,他調查得極為仔細,試圖查明多數派和反對派各自的動機;另一部分則是由於布倫瑞克的愚蠢和虛榮心,他這個人,跟組織機構有著這樣那樣的私人聯絡,他一再利用這些聯絡,為自己在這件事上源源不斷的奇思妙想服務。儘管如此,索爾蒂尼卻並沒有被布倫瑞克騙到——布倫瑞克又怎麼可能騙得到索爾蒂尼呢?但與此同時,為了不讓自己被騙,開展新的調查是必要的,可這些新開展的調查還沒有結束,布倫瑞克已經又折騰出了一些新東西,他的確是個很能折騰的人,這本身就是他愚蠢的一部分。現在,我要來談談我們組織機構這臺大機器所擁有的一個很特殊的屬性了:與它的滴水不漏相對應的是,它本身也極度敏感。如果某項事務已經被持續考量了很長時間,那就可能會發生這樣一種情況——即使對應的考量還沒有結束,也會在某個事前完全無法預料,事後也不可能再找到的地方,如閃電般突然蹦出一個對應的解決方案來,將所涉及的事務處理完畢。即使這種處理決定在大部分時候都是十分正確的,但到底還是顯得有些隨意。究其原因,乃是因為組織機構大機器忍受不了壓力,忍受不了同樣一件事務經年累月的煽動——儘管事務本身可能無足輕重。於是,在沒有公職人員協助的情況下,通過自身做出了決定。當然,這也並非發生了什麼奇蹟——顯然有某位公職人員提供瞭解決方案,或者做了一個不曾記錄的決定。無論如何,至少我們是無法確定的,從這裡是無法確定的,甚至連局裡sup/sup都無法確定,究竟是哪位公職人員,出於何種理由,在這項事務上做出了這個決定。僅僅只有管控局,才能在過了很久之後,對此人的身份進行確認,但我們卻不會再被告知確認的結果,況且,到了那時候,也幾乎不會再有人對此有興趣。話說回頭,正如我剛才講到的,這些處理決定通常都極為出色。它們使人感到困擾的唯一問題在於,人們得知這些決定的時間實在是太晚了,這就導致他們在獲知結論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仍然熱切地為實際上早就已經解決了的問題出謀劃策——這類事情通常都是這樣。我不知道關於你的這件事上,是否已經做出了類似的決定——有些跡象是肯定的,有些則是否定的——不過,假設這樣的決定確實已經做了,那麼聘用書應該早就送到你那裡去了,然後你就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在此過程中耗費了大量時間,在這些時間裡,此地的索爾蒂尼仍然會在同一項事務上工作到筋疲力盡,布倫瑞克仍然會繼續耍詭計,而我則會被他們兩個折騰來折騰去。我僅僅是在指出存在這樣的可能性,不過針對這種可能性,我確實也知道如下事實:在這段時間裡,有一位負責管控的公職人員發現,部門a多年前曾經向村委會發出過一份關於土地測量員聘用的請求sup/sup,但迄今都沒有收到回函。於是他們重新詢問了我對於此事的意見,然後整件事當然就水落石出了,部門a對於我所提出的不需要土地測量員的回函表示滿意,索爾蒂尼不得不認清現實,他對於這件事確實不需要承擔任何義務sup/sup,而且——自然是沒有犯錯的,雖然做了大量毫無用處又傷腦筋的工作。如果新的工作沒有如往常一樣紛至沓來,如果你的這件事並不是一項微不足道的事務——可以說,這件事幾乎是微不足道當中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我們所有人恐怕都會大大地鬆一口氣,照我看來,甚至連索爾蒂尼本人都會如此,唯獨布倫瑞克會覺得義憤填膺,但他這樣說到底也只是惹人發笑罷了。而現在,土地測量員先生,請你好好想象一下我有多麼失望,事到如今,當整個事件好不容易迎來圓滿結局之後——就連那也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你卻突然出現了,整件事似乎又要重新來過。我已經下定決心,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範圍之內,無論如何都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sup/sup,你能明白嗎?」

「當然,」k.說,「但我更明白的是,我本人在此遭遇了可怕的侵害,這種侵害甚至有可能是被當地法律直接驅使的。我會為自己找到與之抗衡的辦法。」

「你打算怎麼做?」村長問道。

「這我可不能透露。」k.說。

「我不打算強人所難,」村長說,「不過我希望你考慮到這一點,你對我而言——我不會說你是我的一個朋友,因為我們之間根本就素不相識——算是一個公務上的友人。我是不會讓你被正式聘用為土地測量員的,唯有這件事不可以,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你大可以信任我,來找我幫忙——當然,僅限於我並不算太大的能力範圍之內。」

「你總是這樣說,」k.說,「說我理應被聘用為土地測量員sup/sup,但我實際上已經得到了聘用,這是克拉姆的信。」

「克拉姆的信,」村長說,「這封信很有價值,而且令人尊敬,因為這封信上有克拉姆的簽名,這個簽名看起來確實像是真的,不過——我不敢僅憑自己一個人的看法下結論。米茲!」他喊道,接著又說:「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許久沒有被注意到的助手們和米茲,顯然沒有找到他們要找的檔案,於是就想把所有東西重新鎖回櫥櫃裡去,但是因為檔案太多,又缺乏整理,他們並沒有成功。助手大概就是在那時候想到了他們眼下正在執行的這個辦法:他們把櫥櫃倒下來放到地板上,然後直接把所有檔案都塞了進去,接下來,他們又跟米茲一起坐在櫥櫃的櫃門上,試圖通過這樣的方式,將櫃門慢慢地壓下去。

「如此看來,那份檔案並沒有找到,」村長說,「真可惜,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其實我們也不再需要那份檔案了。話說回來,要找肯定還是能夠找得到的,它大概放在老師那裡了,他那裡還有相當大一批檔案。不說這個了,帶著蠟燭到我這邊來,米茲,讀這封信給我聽。」

米茲走了過來,當她在床邊坐下,緊靠在這個強壯的、充滿生命力的男人旁邊,任由他摟著她時,她看上去顯得更蒼白,更不顯眼了。唯獨她那張嬌小的臉龐,在燭光輝映下,此刻輪廓顯得格外分明冷峻,僅僅因為歲月的摧殘,看上去才稍微柔和一點。她才剛一看到信,就輕輕地將雙手交疊起來,說道:「是克拉姆的來信。」隨後,他們兩人一起讀了這封信,又互相耳語交談了一會兒,最後,當助手們剛好喊出一聲「萬歲」時——他們終於把櫥櫃的櫃門給壓下去了,米茲用感謝的眼神靜靜地望著他們——村長開口了:

「米茲完全同意我的看法,所以,現在我總算可以將自己的結論大膽說出口了。這封信函根本就不是來自官方的一封公函,而是一封私人信件。這一點只需要從題頭的‘尊敬的先生!’這幾個字裡就可以很清楚地辨別出來。此外,這封信裡並沒有哪一個字說過你已經被聘用為土地測量員了,它僅僅籠統地提到你受聘為本地領主提供服務,況且這其中的說法也並不具備約束力。再看‘如您所知’,這幾個字的意思是,證實你確實受到聘用這件事的責任,還是落在你本人身上。最後,你在公務方面得到的指示是,直接隸屬於我,由我這個村長來做你的直屬上級,我應該告訴你相關的一切細節——這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對於任何一個懂得如何去閱讀官方公函的人而言,閱讀非官方信件無疑都是更容易的事情,因此,關於這封信的一切都極為清楚明確。而你,一個外人,讀不明白這封信,並不讓我感到驚訝。總體而言,這封信的意思無非是說,如果你得到了正式聘用,可以為伯爵提供服務的話,那麼克拉姆到時候是會關心你的。」

「村長先生,」k.說,「你對這封信的解讀實在是太精彩了,精彩到這整封信等於是在一張白紙上籤了個名字,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這樣做其實是在貶低克拉姆之名,你只是裝作自己很尊重這個名字。」

「這是一種誤解,」村長說,「我並沒有忽視這封信的重要性,我的解讀並沒有貶低它,情況恰恰相反。一封克拉姆的私人信件,當然要比一封公函重要得多,只不過問題在於,它並沒有你強加在它上面的那些意義。」

「你認識施瓦策爾嗎?」k.問。

「不認識,」村長說,「你或許認識,米茲?也不認識。那就是不認識,我們不認識他。」

「這很奇怪,」k.說,「他是某個副城堡總管的兒子。」

「親愛的土地測量員先生,」村長說,「我又怎麼可能認識所有副城堡總管的所有兒子呢?」「很好,」k.說,「既然如此,那你就必須相信我所說的,他確實是某個副城堡總管的兒子。在我才剛抵達這裡的那天,我跟這個施瓦策爾之間有了一場很不愉快的邂逅。在那之後,他通過電話詢問一個名叫弗裡茨的副城堡總管,得來的答覆是——我確實是受到正式聘用的土地測量員。關於這件事,你又怎麼解釋呢,村長先生?」

「非常簡單,」村長說,「你還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我們的組織機構。所有這類接觸都浮於表面,由於你對其中各項關聯缺乏瞭解,所以就把它們都當真了。至於你所說的電話:你看,在我這裡可有足夠多的事情需要跟組織機構交流溝通,但卻並沒有電話。在旅館和類似的地方sup/sup,電話或許確實能夠提供相對更好的服務,大概就像一臺自動點唱機那樣,但也僅限於此。你曾經在這裡打過電話,對嗎?如果你確實打過,那你可能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在城堡裡,電話顯然起到了很優秀的作用,就像有人跟我講過的那樣,那裡的電話是一直打個不停的,這樣做自然能夠大大地給工作加速。這種打個不停的電話,在我們當地的電話機裡聽起來就像是一種糅合了噪音和歌聲的聲音,你肯定也聽過這種聲音。但是,這種噪音和歌聲卻是當地的電話機能夠傳遞給我們的、唯一真實且值得信賴的東西,其他一切都是騙人的。這裡跟城堡之間並沒有明確的電話線路,沒有能負責把我們打去的電話轉接到其他電話上的總檯。如果有人從這裡打電話給城堡裡的某個人,城堡最底層部門的所有電話裝置都會響起來,或者說,要不是差不多所有人都把對應著這類來電的響鈴關掉了的話,本來所有的電話機都會響起來的——這點我倒是知道的。然而,時不時地就會出現一個疲勞過度的公職人員需要稍微散散心,此人會把電話機對應這部分來電的響鈴開啟,尤其是在傍晚和深夜。如此一來,我們就聽到了回話,然而這樣的回話至多也只是在開玩笑而已。這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深更半夜,只是為了排遣自己私下裡的小小煩憂,就去打亂那些最重要的、一直都在高效推進的工作,誰又有資格這樣去做呢sup/sup。其實就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即便是一個外人,也不該相信當他打電話給比如索爾蒂尼時,索爾蒂尼本人就真的會過來回答他。實際上,來接電話的倒很有可能會是某個完全不相干部門的小登記員。反過來說,在某個精心挑選的時間,倒也確實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當有人打電話給小登記員時,索爾蒂尼卻親自過來回了話。當然,在遇到這種情況時,更好的選擇就是趕在對方的聲音還沒傳過來之前sup/sup,趕緊逃離電話機。」

「我還真沒預計到事情原來是這樣,」k.說,「這些細節上的東西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不過我也並不怎麼信任電話上的談話,我始終認為,只有直接在城堡裡經歷或達成的事情,才具有真正的意義。」

「不對,」村長說,他咬住了k.話中的一個說法,「真正的意義,在通過電話的這些回應裡是絕對有的,怎麼可能沒有呢?來自城堡的公職人員,提供的資訊怎麼可能全無深意?正如我在看到克拉姆的信時說的那樣。來自這封信的所有表述都沒有官方的意義:如果你硬要將官方的意義強加給這些表述,那你就是誤入歧途。相對應的,這封信在表達友好或敵對關係上的、私人情感方面的意義極為深遠,通常都大過任何官方公函中所表達的相同意思。」

「很好。」k.說,「假設一切都如你所說,那我在城堡裡就應該有數量頗多的好朋友:嚴格來講,早在很多年以前,當那個部門產生聘用一名土地測量員的想法時,光是這個想法就已經是在向我示好了,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內,示好行為一個接一個地排隊來找我,直到我最終被成功引誘到這裡來,迎接一個糟透的結局,還威脅說要將我攆走。」

「你這種看法中有著一定道理,」村長說,「你說得對,來自城堡的話語不能單單從字面意義上去理解。不過話說回來,審慎的態度在哪裡都是必要的,不僅僅是在這件事上,而且越是重要的表述,對待這種表述想要表達的意義時,審慎的態度也就越有必要。可是,你接下來又說自己是被引誘到這裡來的,我就有點無法理解了。如果你先前更仔細地聽過我的解說,那麼你就該清楚,關於你在此受到聘用的問題,要想在這裡僅僅通過一次簡短的談話就解釋清楚,實在是太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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