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吧間,一處中間部分完全空蕩蕩的大房間裡,靠牆坐在木桶旁邊或者上面的,是一幫農民,不過,這幫農民看起來卻與k.所住的那家旅館裡的農民們不大一樣。這裡的農民們比較整潔,而且統一穿著灰黃顏色的粗布面料衣物,夾克鼓鼓囊囊的,褲子很貼合身體。這些個子矮小、乍一看去長相十分相似的男人們,他們臉上都沒什麼稜角、臉頰圓鼓鼓的。他們所有人都很安靜,幾乎一動不動,只有當酒吧間有其他人進來時,才會用目光追隨對方,但那目光本身卻也是緩慢且漠然的。儘管如此,但因為他們人數不少,而且全部都很安靜,所以多少也對k.施加了一些影響。他重新挽起奧嘉的手臂,以此解釋他為何會在此。在酒吧間的一個角落裡,有個男人站起身來,那是奧嘉的一個熟人,他正要朝著奧嘉走過來,但是k.卻通過自己挽著的那隻手臂,把她轉到了與那個男人完全不同的方向。除了她本人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覺察出k.的這個小動作,她微笑著、斜過眼來看了看他,容忍了他的這個行動。
啤酒是由一個年輕女孩負責提供的,她名叫弗裡達sup/sup。這是個不怎麼起眼的小個子金髮女孩,有著悲傷的眼睛和瘦削的臉龐,不過,她的眼神卻令人吃驚,因為那是一種帶有特別優越感的眼神。於是,當這種眼神落到k.的身上時,在k.看來,僅僅是這種目光,便已解決了與他本人相關的某些事情——甚至連k.自己都還不知道這些事情是否存在,但她的目光卻說服了他,讓他知道這些是確實存在的。k.從旁邊反覆打量著弗裡達,目光一直沒有從她身上挪開,即使她已經在跟奧嘉說話了也還是如此。奧嘉和弗裡達似乎算不上是朋友,她們倆僅僅聊了幾句不冷不熱的客套話,就不再多說什麼了。k.想幫忙,所以突然開口問道:「您sup/sup認識克拉姆先生嗎?」聽到這個問題,奧嘉笑出了聲。「你為什麼要笑?」k.有些惱怒地問道。「我並沒有笑。」她一邊這樣說,一邊笑聲不斷。「奧嘉始終是個特別幼稚的女孩。」k.說道,同時將身體前傾,整個人往吧檯裡面伸進去,試圖再一次將弗裡達的目光吸引過來。然而她卻低垂目光,輕聲笑道:「您想瞧瞧克拉姆先生嗎?」k.馬上請求她促成此事。於是,她便伸手指向自己左手邊的一扇門。「這裡有一個小窺視孔,您可以從這裡看到裡面。」「那這裡的人們呢?sup/sup」k.問道。她噘起下唇,用一隻極其柔軟的手把k.拉到了那扇門的門口。透過那個顯然就是為了窺視目的才鑽出來的小洞,他幾乎能夠將隔壁房間一覽無餘。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書桌旁,一把舒適的環形扶手靠背椅上,坐著的那個人,臉被一隻低低懸掛在面前的電燈泡照得光耀刺眼,此人正是克拉姆先生。他是一個不高不矮、肥胖木訥的先生。臉皮尚算光滑,但兩側臉頰已經隨著年齡的負擔變得稍微有些下垂鬆弛了。黑色的八字鬍,兩邊的尖端被捻得長長的。一副戴得稍微有些傾斜的、反射了燈泡光亮的夾鼻眼鏡sup/sup遮住了他的眼睛。假設克拉姆先生是不偏不倚地正坐在那張桌子前面的話,k.就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但由於此刻克拉姆正好面朝著他,所以他能夠看見他的整張臉。克拉姆將左手肘支撐在桌子上,拿著一根弗吉利亞雪茄煙sup/sup的右手放鬆地放在膝蓋上。桌子上放有一個啤酒杯:由於桌子的邊欄很高,k.無法確切地看清桌上是不是放著什麼檔案,不過照他判斷,桌面上除了啤酒杯,應該是空空如也。為了保險起見,他請求弗裡達也透過那個小洞往裡面看一看,然後將情況告訴他。可是,因為她不久前還在那個房間裡停留過,所以能夠輕而易舉地證實k.的判斷——那張桌子上並沒有放什麼檔案。k.問弗裡達,自己現在是不是必須要離開這裡了。可是她卻回答說,只要他感興趣,想窺視多久都可以。k.現在單獨跟弗裡達在一起。奧嘉——正如他匆匆一瞥時發現的那樣——還是跑到了自己的熟人那裡,高高地坐在一個木桶上,兩隻腳在桶壁上蹬來蹬去。「弗裡達,」k.壓低了聲音說道,「您跟克拉姆先生很熟嗎?」「哎呀,沒錯呢,」她說,「很熟的。」她偎依到k.的身邊,半開玩笑地打理起身上穿著的那件剪裁很隨意的奶油色罩衫。k.這才注意到那件罩衫,頗為陌生地掛在她羸弱的身體上。然後她說:「您莫非已經不記得剛才奧嘉的那種笑聲了?」「記得的,真不體面。」k.說。「這麼說吧,」她用體諒的口吻說道,「她那種笑聲其實是有原因的。您剛才問我認不認識克拉姆,可我實際上就是——」說到這裡,她本能地微微挺直了身體,並且再一次用那種旗開得勝般的、與眼下所說的事情根本毫無關係的目光掃了k.一眼,「——我就是他的情人。」「克拉姆的情人。」k.說。她點了點頭。「既然如此,」為了不至於使兩人之間的氣氛顯得太過嚴肅,k.微笑著說道,「您對我個人而言,便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物。」「可不止是對您個人而言。」弗裡達說,態度很友好,但卻並沒有回應他的微笑sup/sup。k.有一個辦法能夠對付她的高傲,於是便使了出來,他問道:「您已經進過城堡了嗎?」然而方法並沒有奏效,因為她回答道:「沒有,不過難道我此刻在酒吧間裡還不足夠嗎?」她的虛榮心顯然是很了不起的,而且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她特別想讓自己的虛榮心在k.這裡得到滿足。sup/sup「那是自然,」k.說,「在酒吧間裡,您負責的完全就是旅館老闆的工作。」「正是如此,」她說,「要知道,剛開始時,我可是在橋頭旅館的馬廄裡幫傭的。」「用這麼一雙柔嫩的手。」k.的這句話有一半是在懷疑,而且甚至就連k.自己都不知道,他這樣說是否僅僅是在恭維她,抑或已經確確實實地被她壓制住,不得不這樣回應。她的雙手儘管嬌小柔嫩,但也可以說成是羸弱且不值一提。「當時並沒有任何人留意到這一點,」她說,「即便現在也——」眼見k.用帶著懷疑的目光注視著她,她便搖了搖頭,不願意繼續說下去了。「您自然也是有屬於自己的秘密的,」k.說,「而且,您恐怕也不會跟某個才認識半小時的人推心置腹地討論這個秘密,況且此人到目前為止,尚且沒有找到向您告知他眼下真實情況的機會。sup/sup」然而事實證明,這句話說得並不恰當,因為這就彷彿是k.從某種對自己有利的恍惚狀態中,將弗裡達喚醒了。她從掛在自己腰帶上的皮包裡取出一小塊木頭,將那個窺視孔堵了起來。然後,顯然是為了不讓k.留意到自己突如其來的態度變化,她又勉為其難地對k.說道:「可是,您所經歷過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您是土地測量員。」說罷,她又補充道:「不過,我現在必須繼續做事了。」然後她就回到了自己原本在酒吧吧檯後面的那個位置上,在此期間,人們陸陸續續地從各處聚攏過來,讓她給他們手裡拿著的空杯子加滿酒。k.想再一次跟她私下談談,於是便從一個托架上取了個空杯子,朝著她走過去。「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了,弗裡達小姐,」他說,「從馬廄幫傭一路爬升到酒吧間女招待這個位置,這可是非比尋常的成就,辦得成這樣一件事的人,必然擁有卓爾不凡的力量。可是對於如此的一個人而言,這是否就是終極目標了呢?這可真是個荒謬可笑的問題。畢竟從您的那雙眼睛裡就可以看出來——不要嘲笑我,弗裡達小姐——相較於過去的拼搏,您其實更在意未來的拼搏。可是在這個世界上,阻力始終是巨大的,隨著個人追求目標的逐漸高遠,阻礙的力量也越變越大。因此,接受一個同樣也在拼搏的男人的幫助,算不得羞恥——即便他勢單力薄、無足輕重。或許我們可以找個機會,再好好談一次,在沒有這麼多眼睛盯著的場合下。」「我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些什麼。」她開口說道,這一次,她的語氣違背了她的意志——那語氣中透露出來的,並非人生接連不斷得勝的高傲,而是無限的失望。「或許您想將我從克拉姆那裡奪走?我的老天爺!」她把自己雙手的手掌拍到了一起。「您已經徹底看透我了。」k.說道,彷彿對弗裡達表現出的極度不信任感到筋疲力盡,「那的確是我心中最隱秘的意願。您應該離開克拉姆,成為我的情人。就是這樣,現在我可以動身離開了。奧嘉!」k.喊道,「我們回家。」聽到k.的呼喚,奧嘉順從地從木桶上滑下來,但卻沒辦法立刻從圍在她身邊的那幫朋友中間抽身。就在這時,弗裡達用略帶威脅的目光瞧著k.,輕聲說道:「我什麼時候可以跟您談?」「我能在這裡過夜嗎?」k.問道。「可以。」弗裡達說。「我現在就能留下來嗎?」「您先跟奧嘉一起,暫時離開,這樣我就能把這裡的人們全部趕走。過一會兒您再回來。」「好的。」k.說罷,開始很不耐煩地等待奧嘉。但是那些農民並不打算讓她走,他們跳起了舞,這種舞蹈的中心點站著的正是奧嘉,農民們圍著她,繞成一個大圓圈跳舞。當所有人一起大喊一聲時,圓圈中總會有一個農民踏步出來,來到奧嘉身邊,伸出一隻手來摟住她的臀部,把她像紡錘一樣旋轉好幾圈。農民們組成的大圓圈速度越來越快,人群發出的叫喊聲也隨之變得越來越飢渴難忍,仿若喘息,間隔越來越短,最後逐漸變成幾乎連綿不斷的喘息。奧嘉,她起先還哈哈大笑著想憑自己的力氣打破這個人圈,現在也只能披頭散髮,跌跌撞撞地從一個人懷裡旋轉到另一個人懷裡。「送到我這裡來的全是這種人。」弗裡達一邊說著,一邊滿懷憤怒地咬著自己薄薄的嘴唇。「這些人究竟是誰?」k.問道。「克拉姆的僕人們。」弗裡達說,「他總是帶著這幫人一起過來,他們的存在,讓我整個人彷彿變得支離破碎。此時此刻,我幾乎快要搞不清楚,我都跟您——土地測量員先生,都跟您聊過些什麼了。如果聊的是些什麼不太好的東西,那就請您原諒我,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才是罪魁禍首。他們是我所知道的最卑鄙且最令人作嘔之人,就是這樣一群人,我卻不得不往他們的杯子裡倒滿啤酒。有好多次,我都請求克拉姆把他們留在家裡,雖然我也不得不忍受其他紳士的僕人們,但他無論如何也應該照顧我一下……然而,我全部的請求都是徒勞的,在他抵達這裡的一個小時之前,這些人已經統統衝進來了,就像馬廄裡的畜生們一樣。不過現在呢,倒也正是他們應該回到自己所屬的馬廄裡去的時候了。如果您此刻不在這裡,我就會猛一下拉開這扇門,這樣克拉姆本人也就不得不親自過來把他們趕出去了。」「莫非他現在完全聽不見他們的鬧騰聲嗎?」k.問道。「聽不見,」弗裡達說,「他在睡覺。」「怎麼可能!」k.嚷嚷道,「他在睡覺?可是當我在那房間裡看到他時,他仍然醒著,就坐在桌子旁邊。」「他總是那樣坐著的,」弗裡達說,「即便在您剛才看他時,其實也已經睡著了。如果他沒有睡著,我會允許您往裡面窺視嗎?他的睡姿就是那樣,紳士們睡得都很多,尋常人很難理解其中的原理。話說回來,如果他睡得沒有那麼多,又怎麼能夠忍受得了這些人。不過,現在我必須親自出手,把他們從這裡趕出去了。」說罷,她從角落裡取出一根鞭子,僅僅只靠一次跳躍,就跳進了那群跳舞的人當中,她跳得相當高,但卻不是特別穩,好似一隻羔羊的跳躍。進去之後,他們一開始還紛紛面朝著她,彷彿一位新加入的舞者剛剛到場似的,而且有那麼一瞬間,弗裡達看起來似乎確實打算把鞭子放下來,可是在那之後,她馬上又把鞭子高舉了起來。「以克拉姆的名義——」她高聲喊道,「回馬廄去,統統回馬廄去。」此時此刻,當他們看出這一行為確實十分嚴肅之後,便帶著一種對k.而言根本無法理解的恐懼,紛紛開始朝著遠處的牆壁一路推搡過去,接著,在最前面那幾個人的推擠下,有一扇門突然敞開了,夜晚的空氣湧了進來,所有人都跟著弗裡達一起消失了,她顯然是驅趕著他們穿過院子,朝著馬廄去了。
可是,就在這驟然出現的靜籟中,k.卻聽到門廊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於是,他趕緊跳到了酒吧吧檯後面——這多少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這是這裡唯一能夠藏身的地方。對於他而言,在酒吧間裡駐留雖然並沒有被禁止,但他既然早已經打算在這裡過夜,也就不得不避免被別人看見。所以當房門確實已經開啟時,他早已鑽到吧檯下面去了。當然,要是被人發現他藏在那裡,也並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危險sup/sup,但是如此一來,他就可以用「自己其實是在躲避剛才那幫突然發瘋的農民」作為藏匿的藉口,畢竟這番說辭聽起來並不會令人感到難以相信。來者是旅館老闆。「弗裡達!」他一邊喊著,一邊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
幸運的是,弗裡達很快就回來了,她沒有提起k.的事,只是在抱怨那些農民。然後為了尋找k.的下落,她走到了吧檯後面。她站到那裡後,k.可以觸控到她的腳了——唯獨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感覺到安全了。因為弗裡達完全沒有提起k.,這件事最後不得不由旅館老闆親自來做。「對了,那位土地測量員現在在哪兒?」他問道。旅館老闆大概本來就是個極有禮貌的男人,這種禮貌是通過經常跟那些階級遠高於他的人們、以相對而言比較自由的方式交往精心培養出來的,然而在跟弗裡達講話時,他卻使用了一種十分特別的、對她極為尊敬的語調,這種語調之所以引人注意,是因為儘管語調本身展示出了特別的尊敬,但他卻並沒有在談話中放棄自己作為僱主面對僱員的態度——而且還是那種面對一個特別不守規矩的僱員時的態度。「那位土地測量員,我已經完全忘掉了。」弗裡達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嬌小的腳掌,放在了k.的胸口上。「他肯定早就離開這裡了。」「但我並沒有看到他。」旅館老闆說,「我幾乎所有時間都在門廊裡。」「但他就是不在這裡。」弗裡達冷淡地說道。「也許他藏起來了。」旅館老闆說,「從他給我的印象來看,他很像是會做出某些事情來的那種人。」「如此厚顏無恥的事情,他恐怕還不至於去做。」弗裡達說罷,將她的腳在k.身上壓得更用力了些。快樂、自由,這是她天性中存在著的兩樣東西,然而在此之前k.卻完全沒有注意到。而且當她突然大笑出聲,開始說起下面這番話的時候,這兩種天性竟然出其不意地佔據了主導地位:「說不定他藏在這吧檯下面了。」說著,她竟主動朝著k.彎下腰來,匆匆地吻了他一下,然後又一下子蹦起來,以傷心難過的口吻說:「沒有,他並不在這裡。」哪裡知道,不只弗裡達,就連旅館老闆也做出了令人訝異的舉動,只聽他開口說道:「這件事令我感到很不舒服,因為我不能確切知道他是不是已經走了。這件事不僅僅跟克拉姆先生有關係,它還關乎規則。規則,它適用於你sup/sup,弗裡達小姐,同時也適用於我。酒吧間就交由你來負責,房子的其餘部分,我會再去搜尋一次。晚安!好好休息!」他幾乎還沒有走出房間,弗裡達就已經擰動開關,關掉了電燈。隨後她來到吧檯下面,來到k.的身邊。「我的愛人!我甜蜜的愛人!」她呢喃道,但卻完全沒有去觸碰k.。她彷彿在愛情面前失去了知覺,整個人仰躺在地上,張開了雙臂。在她幸福的愛情面前,時間彷彿漫長到無限。她發出的聲音與其說像在唱一支小曲,不如說像是長吁了一口氣。然後,她突然驚醒過來,因為k.仍保持著若有所思的樣子,一言不發,她只好像小孩子向大人撒嬌一樣,反反覆覆地伸手揪他:「快來,這下面簡直讓人窒息了。」於是,他們便相互擁抱,那嬌小的胴體在k.的雙手中燃燒,兩個人在一種失去知覺的狀態下不停翻滾,k.試圖從這種狀態中將自己拯救出來,但卻徒勞無功,繼續翻滾了好幾步遠的距離之後,他們狠狠地撞在了克拉姆房間的門上——他們就躺在那裡,躺在由啤酒積成的小水窪中,躺在其他各種各樣、覆蓋了地板的穢物中。他們在那裡度過了好幾個小時,好幾個小時裡,他們共享著呼吸,共享著心跳,在那幾個小時裡,k.總有這樣一種感覺,覺得自己迷了路,或者換句話說,覺得自己深入到了某處全然陌生的異鄉之中,在他抵達這裡之前,還從來沒有任何人到達過這裡。這就是一處異鄉,在這裡,甚至連空氣的成分都跟故鄉全然不同;在這裡,必然會被陌生感壓迫到幾近窒息。在異鄉那堪稱荒謬的誘惑當中,除了繼續前行,繼續迷失之外,什麼都做不了。因此,當有人突然從克拉姆的房間裡用低沉的、發號施令般的冷淡聲音呼喚弗裡達時,k.不僅沒有被嚇到,反而覺得這是一道黎明的曙光,令他倍感寬慰。「弗裡達。」k.在弗裡達耳邊喚了一聲,以這樣的方式將來自克拉姆房間的呼喚傳遞過去。出於某種天生的服從本能,弗裡達本來打算一下子蹦起來,但是她隨即就想起了自己此刻身在何處,乾脆就地伸展四肢,無聲地笑了笑,說道:「我才不會去呢,我永遠都不會再去他那裡了。sup/sup」k.想說些反對的話,想要催促她趕緊到克拉姆那裡去,他開始整理她身上穿著的罩衫的下襬,但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能夠將弗裡達掌控在自己的雙手裡sup/sup,實在是太幸福了,同時也極度害怕——有多幸福就有多害怕,因為在k.看來,如果弗裡達此刻離開了他,就等同於他所擁有的一切都離開了他。然後,就好像弗裡達通過k.的認可sup/sup增強了自己的力量似的,只見她握緊了拳頭,捶著那個房間的門,大聲喊道:「我跟土地測量員在一起!我跟土地測量員在一起!」哪裡知道,此刻克拉姆那邊反倒沉寂下來,沒有任何動靜了。但k.卻立即從地板上爬起來,跪在弗裡達旁邊,藉著昏暗的拂曉微光,環視四周——剛才發生了什麼?曾經的期冀都去了哪裡?現在一切都已敗露,他還能在弗裡達那兒指望些什麼?sup/sup他並沒有根據敵人和目標的情況擬定具體策略,小心翼翼地向前邁進,反而一整晚都在啤酒積成的水窪裡滾來滾去,那股啤酒氣味幾乎讓人暈過去。「你sup/sup都做了些什麼?」他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這下子我們倆都失敗sup/sup了。」「不對,」弗裡達說,「失敗的只有我,可我雖然失敗,卻贏得了你這個人。冷靜下來。瞧瞧,那邊那兩個人,竟然笑成了那個樣子。」「誰?」k.問道,同時順著弗裡達所說的方向看過去。他的兩個助手此刻就坐在吧檯上,稍微有點睡眠不足,但卻十分高興——是因為忠實履行了自己的職責而產生的那種高興的情緒。「你們在這裡想要做什麼?」k.衝著他們吼道,彷彿一切的責任都在他們身上似的。然後,他開始四處張望,尋找弗裡達晚上曾經用過的那條鞭子。「我們必須找到你。」助手們說,「因為你後來並沒有到旅館大堂裡找我們,所以我們就出發到巴納巴斯那裡去找你,最後終於在這裡找到了你。我們一整個晚上都坐在這裡。這份工作可真談不上輕鬆。」「我白天才需要你們,不是晚上。」k.說,「你們快走開。」「可是,現在就是白天。」他們一動也不動地說道。現在確實是白天,通向院子的門已經被人開啟,之前那些農民,還有早已被k.徹底遺忘的奧嘉,全都從那道門裡湧了進來。奧嘉的衣服和頭髮已經被弄得一團亂了,但她還是跟昨晚一樣有活力。剛走過門口,她的目光就開始尋找k.。「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回家?」她幾乎是流著眼淚說道,接著又說:「就為了這樣一個浪蕩女sup/sup!」並且還反反覆覆地說了好幾次。弗裡達方才消失了一小會兒,現在帶著一小捆衣服回來了,奧嘉見狀,傷心地退到了一邊。「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弗裡達說,顯而易見,她的意思是他們應該到橋頭旅館去。於是,k.和弗裡達一起,兩個助手跟在他們後面,這就成了一支隊伍。農民們紛紛對弗裡達表現出了蔑視的態度,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迄今為止,她都在用極端嚴厲的方式擺佈他們:其中一個農民甚至拿起一根棍子,在她面前裝模作樣,說除非她從這棍子上跳過去,否則就不讓她離開這裡,但弗裡達只是使了個眼神,便足以令他逃之夭夭。走到外面的雪地裡後,k.才覺得稍微鬆了口氣。能夠來到開闊的地方,真是幸福啊,就連沿途面對的種種困難都變得可以忍受了:假使只有k.獨自一人回去,恐怕還要更輕鬆一些。到了旅館後,他馬上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在床上躺了下來,弗裡達就在他床鋪旁邊的地板上順手給自己打了個地鋪。助手們也跟著擠進來,馬上就被趕了出去,但很快又從窗戶爬回來。k.實在太累了,趕也趕不動他們。旅館老闆娘特地跑上樓來迎接弗裡達,弗裡達稱呼她為「小媽sup/sup」,她們兩人之間進行了一場親暱到令人感到無法理解的問候儀式,吻個不停,而且還久久擁抱。在這個小房間裡根本沒辦法休息多久,那些穿著男士靴子的女傭經常會跑進來放東西,或者拿東西出去。一旦她們需要從那張塞滿了各式各樣物什的床上拿些什麼,都會從k.的身下直接把東西拽出來,不留一點情面。至於弗裡達,她們倒像是對自己人一樣,很熱情地招呼她。儘管如此不安穩,但k.依舊選擇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然後又躺了一整晚。生活上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由弗裡達替他操心。就這樣,當他隔天一早神清氣爽地從床上起來時,已經是他在這村子裡逗留的第四天了。sectionepub:type="footnotes"frieda,在卡夫卡所處的年代,這是最常被使用的女性名字(根據1891年的統計,frieda在德國是排名第一的最流行的名字。但是,自20世紀20年代起,frieda迅速衰落,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已經幾乎沒人起這個名字)。/sectionk.與弗裡達最初見面交談時使用敬語,但與奧嘉交談時卻完全不用。這明顯與k.所認定的、兩人所處的階級有關。
原文如此,k.的言下之意是「我這樣做,被這裡的人們看到了應該怎麼辦」。
zwicker,20世紀20年代前後的夾鼻眼鏡全靠鼻樑支撐,很容易歪。
virginiazigarre,這是一種帶菸嘴的長雪茄煙的統稱。自19世紀中葉起,奧地利和瑞士陸續出現了很多這類雪茄煙的生產商。在卡夫卡所處的年代,上流人士抽這種雪茄頗為流行。
此處弗裡達的反應,實際上是在表明自己身份的同時,表示自己的地位是高於k.的——只有地位高的人才能在面對地位比自己低的人給出的微笑時,不必回以同樣的微笑。k.對此不能認同,所以才會說出後繼的話語。
這句話中其實暗含著這樣一套邏輯:弗裡達並不認可城堡的體系,在酒吧間的體系中,她是具有支配地位的,所以可以不必回應k.的微笑。k.正是覺察出了她這套邏輯中存在的「虛榮心」,才會給出文中的評價,之後k.將她比作酒吧間裡的「旅館老闆」更是進一步說明了這點。然而實際上,弗裡達的想法卻有可能是完全相反的——她也並非不可能是一個完全知足的人,因為按照全書的思路,或許再沒有其他任何一個人比k.更在乎自己是否能夠進入城堡。
k.的言下之意,是說自己之前向弗裡達透露的資訊有可能並非真實。
此處所說的「危險」,實際上指的是違反規定造成的一系列後果。
旅館老闆對弗裡達使用了敬語,這也符合前文對他那種「引人注意」的語調的描述。
此處原文的語氣與兩人相擁前明顯不同,尤其前半句,加入了doch和etwa作為語氣助詞。
這句話是緊接在整理衣服之後的。卡夫卡想表達的意思是,k.本來想說一些反對和催促的話,並且為此伸出手來整理弗裡達身上穿的衣服。但是當k.的雙手因為整理衣服下襬而環抱住弗裡達時,他因為情感上受到的衝擊,已經無法說出自己原本想說的話了。
原文為zustimmung。從弗裡達的角度看來,k.的行為正是對自己言語的預設。
k.提出的這三個問題在關係上是遞進的。第一個問題,是反問,因為他對弗裡達突然暴露兩人之間的關係感到難以置信。第二個問題,「曾經的期冀」指的是k.原本希望拉攏、誘惑弗裡達,然後利用弗裡達與克拉姆的情人關係去接近城堡的企圖,現在弗裡達暴露了k.,這份期冀也就瞬間不存在了。第三個問題,k.認為弗裡達與克拉姆之間的關係已經破滅,弗裡達對他而言也就沒用了。
此處k.並未對弗裡達使用敬語,這表示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本章後續的對話中,兩人之間均不再使用敬語。
這裡的「失敗」指的是破壞規則的失敗,正如旅館老闆在初次見到k.時提到的那樣。
原文為frauenzimmer,直譯為「女性房間」。自17世紀以來,該詞一般用來指單身女性,且常被用來表述地位低下的勞動女性,在當時是個稍帶貶義的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式微,現已罕用。因為frauenzimmer在卡夫卡生活的年代亦有「女洗手間」的意思,單就文中奧嘉的情感表述來看,譯為「浪蕩女」較為妥當。
原文為mütterchen,在德語中是「母親」的親暱稱呼,有時也指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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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