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退場

他翻過層層雪坡去看那個致命的地點。最終來到了山口頂峰邊上,懸崖和雪坡之間的大雪谷。那是個陰天,一連三天都是這樣陰沉,死寂。滿眼白茫茫的,冷冰冰的,沒有一點兒生氣,只有黝黑的山岩留下的道道痕跡,有時像伸出來的樹根,有時又像一張張光溜溜的臉。遠處,一道陡坡從山頂直逼而下,遍佈滾落的黑色岩石。

這兒就像一個位於地表的石頭和冰雪之間的淺盆。在這個淺盆裡,傑拉爾德睡過去了。在遠處的盡頭,導遊們已經把根根鐵樁深深釘進了雪壁,這樣他們就能拽著系在上面的大繩子上到那片巨大的雪壁的頂上,再登上裸露在蒼穹之下的山口起伏的頂峰上。瑪麗恩休特旅館就掩藏在那片光溜溜的山岩之間,尖尖的被天斧劈裂的雪峰刺入雲霄。

傑拉爾德本來可以找到這根繩索的。他本來可以拽著繩子上到山頂,聽到瑪麗恩休特旅館的狗叫聲,找到棲身之所。他該滑下南面的峭壁,滑入黝黑的松谷,走到那條向南的去往義大利的帝國大道上去。

他真該那樣做!可那又怎麼樣呢?帝國大道!南方?義大利?又怎麼樣呢?是一條出路嗎?那只是又一條路罷了。伯金站得高高的,神情痛苦地望著那些山峰和通往南方的路。去南方,去義大利,有什麼用嗎?走上那條舊有的、古老的帝國大道嗎?

他轉過身去。要麼讓心破碎,要麼不再上心。最好還是不再上心。不管創生人類和宇宙的秘密是什麼,它都是不屬於人類的秘密,有著它自己的偉大目標,不以人的行為為準則。還是把這一切留給那無邊無際有創造力的非人的神秘吧。人最好只與自己奮鬥,別與天地萬物奮爭。

「上帝不能沒有人類。」這是某個法國宗教導師的話。可這確實不對。上帝完全可以沒有人類。上帝可以沒有那個古生物的魚龍和柱牙象。這些龐然大物不能富有創造性地發展,於是,上帝,那個神秘的造物主便打發了它們。同樣,如果人類實在不能創造性地變化和發展的話,那神秘造物也會打發人類的,然後用更優良的造物取代他,就像馬取代了柱牙象一樣。

想到這些,伯金覺得十分安慰。假如人類鑽進了死衚衕,耗盡了自己,那永恆神秘的造物主就會創造出另一種生命,某種更優良、更奇妙、更新、更可愛的人種,把具體的創造進行下去。這種遊戲絕不會結束。創造的神秘永遠深不可測,永遠正確,永不枯竭。各種物種來來往往,一些物種消亡了,可新的物種又出現了,它們更可愛,或是同樣可愛,永遠讓人無比驚奇。這種創造的源頭是純潔的,也是不可探究的。它沒有界限。它能產生奇蹟,按照自己的時間表創造全新的人種和物種,新的意識形式,新的軀體,新的生命體。作為人,與神秘創造的種種潛在性相比,就微不足道了。讓人的脈搏向著那種神秘跳動,這才是完美的,是讓人難以形容的滿足。是作為人類還是非人類都無關緊要。那種完美的脈搏伴著難以描述的生命,那令人驚歎的未來的物種跳動。

伯金回了旅館,又去了傑拉爾德那兒。他進了屋,坐在床上。那感覺是死一般的,死一般的,而且是讓人寒心的!

威嚴的凱撒大帝故去了,化為泥土

你或許會堵住破洞,去給人遮住風雨。

那曾經活過的傑拉爾德沒有一點兒反應。只有陌生的,凍結的,冷冰冰的物體。什麼都不再存在!不再存在!

實在是太累了,伯金走開了,去辦一天的事。他靜靜地做著,不再傷腦筋。去怒吼,去責罵,去悲悲切切,去造勢——一切都太遲了。最好是沉默不語,在完全的平心靜氣中承受心靈之痛。

可是到了晚上,心靈的渴望讓他再次來看傑拉爾德。看著置身於燭光之間的傑拉爾德,他的心猛地縮緊了,手中的蠟燭也差一點滑脫,在一陣不可思議的嗚咽中,淚水奪眶而出。他在椅子上坐下,心猛地顫抖起來。跟在後面的厄休拉,看到他垂著頭坐著,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不可思議的可怕哭聲,給嚇得縮了回去。

「我沒想要成這樣——我沒想要成這樣。」他對自己哭叫著。厄休拉禁不住想起了德國皇帝的話:「我不想要這樣。」她簡直毛骨悚然地看著伯金。

忽然,他靜下來了,可還是埋頭坐著。他悄悄用手指擦擦臉,猛地抬頭直視著厄休拉,那眼光陰鬱得像要復仇一樣。

「他該愛我的,」他說,「我給過他愛。」

她嚇得臉色煞白,一時張不開口,然後答道:

「就是這樣,又有什麼兩樣!」

「會不一樣的!」他說,「會不一樣的。」

他撇下她,又去看傑拉爾德。他的頭向上仰著,怪怪的,就像人受到冒犯縮回了頭一樣。他有點兒傲然地望著傑拉爾德那張冷冰冰的、沉默的面具。那張發青的臉,冷冷地刺穿了活人的心。那冷冰冰的,沉默的面具!伯金想起了傑拉爾德曾經那樣熱切地抓住他的手,短短的一握傳達著他最後的愛。那短短的一瞬,然後就鬆開了,永遠地鬆開了。要是他忠於那一握,死亡就無關緊要了。那些死者和彌留者仍然能愛人,能信任人,他們是不死的。他們仍然活在他們所愛的人之中。即使在他死後,傑拉爾德也仍然會在精神上與伯金相通,他會和朋友活在更深層的生活裡。

可現在,他死了,像一掬泥土,像發青的容易腐蝕的冰塊。伯金望著那蒼白的手指,那團沒有生命的身形。他想起了他見過的一匹死去的種馬,完全是一堆雄性廢物,讓人厭惡。他也想起了一張美麗的面龐,那是他愛過的,人雖已故去,但是仍然懷有信仰,沉湎於神秘之中。那死者的臉龐是美麗的,沒有人會說那是冷酷的,死寂的,是張面具。要不是它獲得了對神秘的信仰,擁有一顆信賴新的、深層生活的溫暖的心靈,就沒有人會記住它。

可是傑拉爾德如何呢?這個對神秘信仰的否認者!伯金的心冷了,凝固了,簡直不能跳動了。當年,傑拉爾德的父親渴望的眼神讓人心碎,可不是眼前這種冷酷死寂的可怕遺容。伯金看了又看。

厄休拉站在一邊,望著這個活生生的人在凝視著那個死去男人的凍僵了的臉龐。這兩張臉都那麼無動於衷,都不動人。深深的沉默中,只有燭火在凝固的空氣裡搖曳。

「你還沒看夠嗎?」她問道。

他站了起來。

「這讓人悲痛。」他說。

「什麼——是說他的死嗎?」她問。

他倆的目光相遇了。他沒有回答。

「你已經有了我。」她說。

他笑了,吻了她。

「要是我死了,」他說,「你要知道我並沒有離開你。」

「那我呢?」她大聲問道。

「你也不會離開我,」他說,「對於死亡我們沒必要絕望。」

她握住了他的手。

「可是,你為傑拉爾德絕望嗎?」她問。

「是的。」他答道。

他們走了。傑拉爾德的屍體被運回英國下葬。伯金、厄休拉和傑拉爾德的一個兄弟一道相送。是克里奇家的兄弟姐妹執意要在英國安葬。伯金是想把傑拉爾德留在阿爾卑斯山,讓他親近皚皚白雪。可克里奇家眾聲喧譁,固執己見。

古德倫去了德累斯頓。她沒寫信談詳細情況。厄休拉和伯金在磨坊待了一兩個星期,他們都很平靜。

「你需要傑拉爾德嗎?」一天晚上,厄休拉問伯金。

「需要。」他說。

「有我還不夠嗎?」她問。

「是的,」他說,「就一個女人來說,你對我是足夠了。對我而言,你代表了所有的女人。但是我還需要一個男性朋友,就像你和我一樣的永恆。」

「為什麼有我還不夠呢?」她問,「我有你就足夠了。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你為什麼就不一樣呢?」

「有了你,我一生都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了,不需要任何與他人的親密關係了。可是,要讓一生更完滿,獲得真正的幸福,我還需要與一個男人的永恆結合,那是另一種愛。」他說。

「我不信這個,」她說,「你這是固執,是空頭理論,是變態。」

「好吧。」他說。

「你不可能擁有兩種愛。為什麼你要這樣!」

「看來我似乎做不到了,」他說,「可我希望這樣。」

「你不能擁有兩種愛,因為這是虛假的,不可能存在的。」厄休拉說道。

「我不相信。」伯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