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米諾

「你是惡霸嗎,米諾?」伯金問他。

纖細的小貓看了看他,就慢慢地眯起了眼。然後,它瞟著外面的景色,向遠處望去,似乎完全忘記了這兩個人。

「米諾,」厄休拉說,「我不喜歡你。你和所有的男人一樣,是個惡霸。」

「不對,」伯金說,「他這樣做是有道理的,他不是惡霸。他不過是一定要那可憐的流浪貓承認他,把他作為一種命運——她自己的命運來承認他,這你也看得出來,她那亂七八糟的茸毛像風一樣漂泊不定。我完全站在他一邊。他想要的是超級穩定。」

「是的,我知道!」厄休拉叫道,「他要的是我行我素。我也知道你這番漂亮話的用處,就是想要——稱霸,我說就是稱霸!」

小貓又瞥了伯金一眼,以示對這個吵吵嚷嚷的女人的蔑視。

「我是贊同你的,米喬託,」伯金對小貓說,「保持你男性的尊嚴,還有你高等的理解力。」

米諾又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看著太陽。然後,忽然裝作與這兩個人毫不相干地跑開了,他裝作自己很快樂,尾巴直直地豎著,白色的爪子愉快地撓著。

「這下他會再找到那個漂亮的野蠻人,用他優良的智慧去款待她了。」伯金笑道。

厄休拉看著這個站在庭園的男人,他的頭髮隨風拂動,眼裡閃著冷笑。她嚷嚷著:

「哎呀,真煩人,這假裝的男性優越!還有這種謊話!有誰會在乎它有沒有道理。」

「那隻野貓,」伯金說,「她不在乎。她感覺出了這合乎道理。」

「是嗎?」厄休拉叫道,「誰會相信這話。」

「對她們也一樣。」

「這就像傑拉爾德·克里奇對待他的馬那樣,一種稱霸欲,一種真正的權力意志,太卑鄙,太下作了。」

「我承認權力意志是卑鄙下作的東西。但是作為米諾,他的慾望是要把這隻母貓帶入純粹均衡的穩定狀態,讓她與一個單獨的男性建立一種永久的親密關係。而沒有米諾,你也見到了,她不過是個流浪者,一個個別的毛茸茸的小角色。這是一種權力意志,如果你喜歡這麼說,一種能力意志,能力在這兒當動詞用。」

「啊!詭辯!這是老亞當呀!」

「哦,是的。亞當把夏娃留在了不可毀滅的天堂,讓她單獨與他相處,就像一顆星星待在自己的軌道里。」

「是啊,是啊,」厄休拉叫著,用手指點著他,「你是一顆星星,在自己的軌跡裡!然後,有一顆衛星,一顆火星的衛星,那就該是她的位置了!你看,你看,你露餡兒了!你想要一顆衛星,火星和他的衛星!你已經說出來了,你已經說出來了,你已經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了!」

他笑著站在那兒,受挫的心裡頭覺著又氣惱、又有趣、又欽佩、又喜歡。她那麼伶俐,那麼機巧,像一團明火,而且那麼能報復,充滿了危險的敏感之火。

「我根本就沒那麼說,」他說,「你是否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

「不,不!」她叫道,「我不會讓你說的。你已經說過了,一顆衛星圍著,你別想開溜。你已經說過了。」

「你是絕不相信我真沒說過這樣的話了,」他回答說,「我既沒暗指,也沒表明,也沒提到衛星,沒想說衛星,絕沒有。」

「你撒謊!」她叫道,真的火了。

「茶備好了,先生。」女房東在門口說。

他們都看著她,眼神就像剛才貓看他們的一樣。

「謝謝,戴金太太。」

他們因打擾而陷入了沉默,一時又不友好了。

「進來喝茶吧。」他說。

「好的,我會喜歡的。」她說著振作一下精神。

他們面對面在茶桌邊坐下。

「我既沒有說過,也沒有暗示過什麼衛星。我的意思是指兩顆獨立又平等的星星保持各自均衡的結合。」

「你露餡兒了,你的小把戲全露餡兒了。」她大聲說道,跟著就要喝茶。他見她對他的勸說不再留意,便開始倒茶。

「真美味!」她大聲說。

「你自己加糖吧。」他說。

他把茶杯遞給她。他的東西樣樣精美,漂亮的茶杯和盤子是紫紅色和綠色的,是光瓷的,碗和玻璃器皿以及老式調羹的樣式也很漂亮,擺放在灰白、黑色和紫色相間的檯布上,真是富麗堂皇。不過厄休拉能從中看出赫麥妮的影響。

「你的東西太可愛了!」她有點生氣地說。

「我真是喜歡這些東西。用這些迷人的讓人愉快的東西真的給了我樂趣。戴金太太人也好,她為我起見,把什麼都想好。」

「真的,」厄休拉說,「如今女房東比妻子強。她們當然關照得更多了。現在這裡比你結了婚還美妙圓滿。」

「可想想內心的空虛吧。」他笑了。

「不,」她說,「我嫉妒男人有這麼好的房東和這麼漂亮的住房。這讓他們別無所求了。」

「在家務管理上,我們沒什麼可想的了。人們為了成家而結婚,真是讓人厭惡。」

「還是說,」厄休拉說,「到這會兒男人就不怎麼需要女人了?是不是?」

「從外表上看,或許如此,似乎只是要女人與他同床共枕,給他生兒育女。但是從本質上說,這種對女人的需要一如既往,只是沒人要為這些必需的事費心。」

「怎樣必需的事?」她問。

「我的確覺得,」他說,「這世界就是靠人們之間的一種神秘的結合——一種紐帶——一種終極的和諧聯結在一起的。而最直接的契約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契約。」

「這是老話了,」厄休拉說,「為什麼愛就該是一種契約呢?不,我可不要什麼契約。」

「假如你朝西走,你就少了北面、東面和南面三個方向。假如你接受了一種結合,你就會失去所有可能出現的渾渾沌沌的東西了。」

「但是,愛是自由的。」她正色道。

「別和我說這些假話,」他答道,「愛是一種傾向,它排斥所有其他的傾向。愛是聚在一起的自由,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

「不,」她說,「愛是包含一切的。」

「多愁善感的奢談,」他答道,「你想要渾沌的狀態,就是這樣。這是極端的虛無主義,這種愛即自由,自由就是愛,愛就是自由的破事。事實上,如果你進入了純粹的和諧,這是不可改變的,那麼就只有類似於星星的軌道的一條路了。」

「哈!」她厲聲說,「這是過時的說教。」

「不,」他說,「這是創造的法則。人都是要被規約的。人必須讓自己與另一個人永久結合。但這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一種神秘的平衡和完整中保持自我,就像一顆星星與另一顆星星保持平衡一樣。」

「你一扯到星星,我就沒法信你,」她說,「你就算是對的,也沒有必要這麼牽強。」

「那就別信我吧,」他生氣地說,「我相信自己就夠了。」

「這你就又錯了,」她說,「你並不相信你自己。你並不完全相信你自己所說的話。你並不真的需要這種結合,否則你不會對它談得那麼多,而是會去得到它。」

他呆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怎麼得到?」他說。

「就通過愛。」她挑戰似的答道。

他氣哼哼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告訴你,我不相信那種愛。告訴你,你是想用愛來利己,對你自己有益,愛對你和每一個人是屈從的過程。我討厭這點。」

「不對,」她叫道,像眼鏡蛇似的把頭往後一板,兩眼閃閃放光,「愛是能讓人變得驕傲的過程——我就想要驕傲——」

「既驕傲又屈從,既驕傲又屈從,我知道你,」他冷冰冰地反駁道,「既驕傲又屈從,然後從屈從走向驕傲——我知道你和你的愛。蹦躂來,蹦躂去,一種對立的舞蹈。」

「你能肯定嗎?」她淘氣地嘲弄道,「我的愛是什麼樣的?」

「是的,我能肯定。」他反駁道。

「太自信了!」她說,「誰能永遠正確呢?誰能這麼自信呢?這就說明你不對。」

他懊惱得不作聲了。

他們說得、爭鬥得都精疲力竭了。

「和我說說你自己和你的家人吧。」他說。

於是她對他講起了布朗溫家,講起了她母親,講了斯克裡賓斯基,她的初戀,還有那以後的經歷。他靜靜地坐在那兒,看著她說,表情似乎很崇敬。她的臉很美,說到那些所有傷害過或是深深地困擾過她的事情時,臉上佈滿令人迷惑的神情。面對她的天生麗質,他的內心似乎得到了溫暖,得到了慰藉。

「要是她真能起誓該有多好啊?」他暗自思忖,他顯然動了情,但是幾乎沒有任何希望。不過他的心頭還是挺奇怪地不管不顧地笑上了。

「我們都受了不少苦。」他挖苦道。

她抬頭望著他,臉上閃過欣喜若狂的神色,眼裡放出帶著猜疑的不可思議的光芒。

「難道不是嗎!」她不顧一切地叫著,「這簡直荒謬,不是嗎?」

「太荒謬了,」他說,「再也受不了。」

「我也是。」

她那張光彩照人的臉和不顧一切的嘲弄神情簡直讓他害怕。她就是那種無論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都非得要做,而且都會竭盡全力的人。可他還是不相信她,他害怕這樣一個如此放任恣肆、如此充滿了毀滅性的危險的女人。然而,他又心中暗暗驚喜。

她走過來,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那雙閃著奇異的金光的眼睛俯視著他,非常溫柔的目光裡掩藏著不可思議的魔鬼似的神情。

「說你愛我,對我說‘親愛的’。」她懇求他。

他回望著她的目光,看著她,臉上閃出嘲諷的意味。

「我就夠愛你了,」他冷酷無情地說,「但是我想要的是另一種愛。」

「可是為什麼?可是為什麼?」她那奇妙而發亮的臉,固執地朝著他問道,「為什麼還不夠?」

「因為我們還能更好。」他說著,用胳膊攬住她。

「不,我們做不到,」她柔順地說,聲音充滿強烈的情慾,「我們只能相愛。說‘親愛的’,說呀,說呀。」

她摟著他的脖子,他擁抱著她,輕輕地吻著她,說著微妙的喃喃情語,那話裡有冷嘲,也有屈從:

「是的,親愛的,是的,親愛的。那好,只要愛就夠了。那我愛你,我愛你。其餘的都讓我煩。」

「是的。」她喃喃說道,甜甜地依偎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