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故園風雨後 伊夫林·沃 第2頁,共2頁

「是我,我還好奇什麼時候能遇上一個熟人呢。」

「霍金斯太太就在上面,在她的老房間裡。我正準備給她送點茶過去。」

「我替你端過去吧。」我說。然後我穿過了掛著羊毛氈的門,走上沒鋪地毯的臺階,去了育嬰室。

直到我開口說話,霍金斯婆婆才認出我。我的到來讓她有些發矇。直到我在火爐邊陪她坐了一會兒,她才恢復往日的平靜。從我認識她開始,這麼多年她始終沒有太大改變,而近些年卻也顯出了老態。最近幾年發生的種種變故顯然讓她難以承受。她告訴我,她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只能做一些最簡單的針線活。而經過多年溫柔交談的改變,她的言語現在也恢復到原本那種輕柔的、鄉下人的腔調。

「……這裡只剩下我、兩個丫頭,還有可憐的莫佈雷神父了。他的家被炸掉了,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好心的茱莉婭才把他接過來,但他的神經受了些刺激……布賴茲赫德夫人也一樣,她現在是馬奇梅因夫人,按道理我該叫她夫人,但怎麼也不習慣,她的情況也差不多。一開始,茱莉婭和科迪莉亞上前線去了,她帶著兩個男孩住了進來,然後軍隊來了,把他們趕走了。所以他們去了倫敦,但他們在家裡沒住上一個月,布賴德就跟爵爺一樣,也跟著騎兵隊走了。後來他們家也被炸了,什麼都沒了,之前搬到這裡馬車房裡的那些傢俱也都沒了。後來她去了倫敦外面的一棟房子,可那裡也被部隊接管了。我最後聽說,她住在海邊的一家賓館裡,可那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對吧?一點也不好。」

「……你聽到莫特拉姆先生昨晚的演講了嗎?他罵起希特勒來可真是痛快。我跟那個服侍我的丫頭艾菲說:‘要是希特勒聽見了——當然我懷疑他能不能聽懂——那他肯定就沒臉見人啦。’誰能想到莫特拉姆先生幹得這麼漂亮呢?還有他那些朋友,以前一直在這邊轉悠的那些,也都不錯。我跟威爾考克斯先生說,他現在在梅爾斯蒂德,每個月都會坐公交車過來看我,他可好了,我很感激他。我跟他說:‘真是想不到,我們還招待過這幫天使呢。’威爾考克斯先生一直不喜歡他們。我倒沒見過,不過我總聽你們說起,而茱莉婭也不喜歡他們,可他們幹得不錯,對嗎?」

最後我問她:「茱莉婭給你寫過信了嗎?」

「只有一次,是科迪莉亞上週寄回來的,她們現在在一起,就和以前一樣。茱莉婭在最底下給我問了好。她們都很好,雖然她們不能說自己在哪裡,但莫佈雷神父念那些字兒,就知道她們是在巴勒斯坦。布賴德的騎兵隊也在那裡,這對他們來說可太好了。科迪莉亞說她們盼著能打完仗,好回家。我相信大家都盼著呢,雖然我說不好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那就是另一回事啦。」

我在她身邊坐了半個小時,離開時許諾我還會再回來。回到大廳時,我發現沒人在幹活,而胡珀正一臉愧疚。

「他們都去拉鋪床用的乾草了,布洛克中士告訴我的時候我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不知道?你是怎麼給他們下命令的?」

「嗯,我告訴布洛克中士,要是還來得及,就把他們帶回來幹活。我指的是如果吃飯之前能回來。」

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你又犯糊塗了,胡珀。今晚六點之前,什麼時候去拉乾草不行?」

「哦,老天,抱歉,賴德,布洛克中士……」

「是我的錯,是我走開了。吃過飯讓他們趕緊集合,帶回來幹活,直到把活幹完。」

「好——嘞,我說,你說你對這地方很熟?」

「是的,相當熟。這地方是我一位朋友的。」當我說出這句話時,它聽起來就像塞巴斯蒂安說的話一樣奇怪。那時他沒有說「這是我的家」,而是「這是我家人住的地方」。

「我看不懂了——一家人住這麼大的地方。它是用來幹什麼的?」

「好吧,我想旅部的人會發現這裡大有用處。」

「但一開始它並不是為了這個才建出來的,對吧?」

「不,」我說,「當然不是為了這個。也許蓋房子只是為了某種建築方面的樂趣吧,就像是生兒子,沒人知道他會怎樣長大。我不知道,我沒建造過什麼東西,我也沒權利看著我的兒子長大。我無家無子,人到中年,也沒有愛情,胡珀,」他看著我,想搞清楚我是不是在說笑,確定我的確是在說笑之後,才哈哈大笑起來,「現在我要回營房了,如果指揮官偵察完回來,機靈點,別讓任何人發現我們這一上午乾的蠢事。」

「好嘞,賴德。」

整棟宅子,我還有一個地方沒有去過,而我現在就要去那裡。小教堂並沒有因為長時間無人問津而顯得凌亂凋敝。「新藝術」的裝飾畫依舊嶄新如初,而「新藝術」的吊燈則又一次在祭壇前被點亮了。我念了一句禱文,那是我新學會的一句古老禱文,然後轉身離開,朝營房走去。在我回去的路上,我聽到炊房的號角在前方響起。這時我想:

「建築者們不知道自己的建築日後會有怎樣的命運。他們用舊城堡的石頭,建了一棟新宅子,年復一年,世世代代,他們不斷豐富它,擴張它。年復一年,鬱鬱蔥蔥的林木長大成材,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霜,在胡珀的年代降臨。這個地方被廢棄,變得荒涼,一切都化為虛無,城市為何如此。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但是,」我想著,步履更加輕快地走向營房,在那邊,軍號停頓了片刻之後又再次吹響,彷彿在喊著,嘀嘀嗒嘀嘀,嘀嘀嗒嘀嘀,新出鍋的土豆喲,「但是那並不是最後的話語,甚至不是恰當的說法。那是十年前就已經死掉的東西。」

「一些建築者們遠未料到的東西,從他們的傑作中生髮出來,在我曾活躍於其中的一齣激烈卻微不足道的人類悲劇中生髮出來。那些我們先前沒人想到的東西。一團小小的紅色火焰——在神龕的銅門前,在一盞鏽蝕不堪、模樣淒涼的銅燈之上重新燃起。這火光,正是年邁的騎士從自己的墳墓裡親眼所見,眼看著被滅掉的火光;這火光又為其他計程車兵燃起,在那些背井離鄉、遠在阿科和耶路撒冷之外的戰士心底熊熊燃起。倘若沒有建築者和悲劇演員,它絕不可能再度燃燒。而在今天早上,在古老的石塊中,我親眼見證了它的重生。」

我加快步伐,來到了被當成接待室的小屋。

「你今天看起來高興得有點不尋常。」副指揮官對我說。

於查格福德

1944年2月—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