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是的!——都一樣!我得擺脫她,否則她會重新來對付我。我早就想告訴你,只要可能,我就得離婚。所以我們得更小心。我們,你和我,不能讓人看見在一起。要是她找到你我頭上來,我是絕對、絕對忍受不了的。」

康妮沉思著。

「那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她說。

「這半年左右還不行吧。但我想離婚的事在九月份就應該可以辦好了,要不就得等明年三月了。」

「但這孩子很可能二月底就要出世了。」她說。

他沉默了。

「要是克里福德和貝莎這些人都死了就好了!」他說。

「你對他們也太沒有溫情了。」她說。

「對他們有溫情?是,你能對他們做到的最有溫情的事情,也許就是讓他們去死!他們不應該活著!他們只會破壞生命。他們內心的靈魂糟透了。死亡是他們最甜美的結局。允許我去了結他們吧!」

「你不會這麼做的。」她說。

「我會的!我殺他們比殺鼬鼠還覺得泰然。不管怎樣,鼬鼠還有它的可愛和孤寂之美。但他們卻為數眾多。啊,我會把他們殺盡的。」

「或許你還是不敢那樣。」

「唔。」

康妮現在有很多的事情要想。無疑,他想完全擺脫貝莎·古茨。而她覺得他這麼做是對的。但這最後的進擊太殘酷。這意味著她得獨自生活,一直到開春。也許她可以跟克里福德離婚。但是如何提起?如果麥勒斯的名字被提起,那麼他那邊離婚的事就辦不成了。多討厭啊!難道人就不能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的盡頭,擺脫掉這一切嗎?」

沒有人能做到。如今,世界的盡頭已不像是從查理十字架路過來,還要走五分鐘的問題了。由於無線電的興起,地球不再有盡頭。達荷美的國王和西藏的喇嘛,都能收聽到倫敦和紐約的訊息。

耐心一點!再耐心一點!世界是臺龐大而極為錯綜複雜的機構,人要小心謹慎,才不會身陷囹圄。

康妮把心事告訴了她的父親。

「你要知道,爸爸,雖然他是克里福德的獵場守護人,但從前卻是駐印度的軍官。只是他就像c.e.佛羅倫斯上校,更願意當一個士兵。」

但是,麥爾肯爵士對著名的c.e.佛羅倫斯上校這讓人不快的謬見沒什麼好感。他看到過太多隱藏在謙遜後面的廣告宣傳。這是這老爵士最討厭的一種自負行為,那種自謙的狂妄。

「這獵場守護人是打哪兒冒出來的?」麥爾肯爵士憤憤然問道。

「他是特沃希爾一個礦工的兒子,但拿出去絕對不會貽笑大方。」

這位地位高貴的藝術家更憤怒了。

「在我看來,他就像個淘金者。」他說,「而你,顯然是個很容易開採的金礦。」

「不,爸爸,不是那樣的。你見了他就知道了。他是個真正的男人。克里福德常常厭惡他,就因為他不是那種卑微的人。」

「那顯然,克里福德的直覺就這一次還算不錯。」

麥爾肯爵士所不堪忍受的,就是他女兒跟一個獵場守護人私通的醜聞。他其實並不在意私通本身,他害怕的是外界的非議。

「這人怎樣我不管。他顯然知道怎樣把你迷得神魂顛倒。但是,天啊!想想那些閒話吧!想想你的繼母,她會怎麼想啊!」

「我知道。」康妮說,「閒話是可怕的,尤其是對於生活在上流社會里的人。他也很想把離婚的事辦妥。我們或許可以說孩子是另一個人的,完全不提麥勒斯的名字。」

「另找一個人?誰會來當這冤大頭?」

「也許鄧肯·福布斯可以。他一直就是我們的朋友,又是個相當知名的藝術家,而且他還很喜歡我。」

「啊,真是該死啊!可憐的鄧肯!那他又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呢?」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就算沒有好處,他也會答應的吧。」

「他會嗎,真的嗎?哦,如果他接受的話,他可真是個怪人!那麼,你從來沒有跟他發生過關係嗎?」

「沒有!他其實也不怎麼想那樣。他只愛讓我親近他,而不是接觸他。」

「我的上帝,多古怪的一代人啊!」

「他最想讓我當他繪畫的模特兒。不過我從來就沒想這麼做過。」

「上帝啊,可憐的傢伙!但他看上去沒骨氣透了,像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但是,你不會介意把他的名字和我的湊在一起吧?」

「上帝啊!康妮,這不都是該死的詭計嘛!」

「我知道!這確實讓人作嘔。但是我也沒辦法。」

「詭計,裝糊塗;裝糊塗,詭計!讓人覺得活膩味了。」

「得了,爸,你如果年輕的時候沒做過這種事,你還能說說別人。」

「但是我可以保證,這是有區別的。」

「總是有區別的。」

希爾達也來了,聽到這種新事態,她也發怒了。她一想到人們談論她妹妹和一個獵場守護人的醜聞,她簡直就沒法忍受。那真是奇恥大辱!

「那我們就乾脆消失,離開這兒,到不列顛哥倫比亞去,那不就沒有流言蜚語了?」康妮說。

那有什麼用。流言還是一樣要爆發。要是康妮要跟定這個人,她最好就嫁給他。這是希爾達的意見。麥爾肯爵士不敢肯定。也許事情會平息下來。

「可是你要見他嗎,爸?」

可憐的麥爾肯爵士啊!他壓根兒就不指望見他。可憐的麥勒斯啊!他更不願意。然而會見還是進行了:在俱樂部的包房裡吃了一頓午餐,只有他們兩人,他們相互間上下打量著。

麥爾肯爵士喝了不少威士忌,麥勒斯也喝了。他們自始至終談論著印度,這是那年輕人所熟悉的話題。

這話題佔了整個午餐時間,直到最後咖啡來了,侍者走了,麥爾肯爵士才點上一支雪茄,誠懇地說道:「年輕人,我女兒怎麼樣?」

麥勒斯的臉上閃現出那種苦笑。

「唔,先生,她怎麼樣?」

「不錯啊,給她弄出了個孩子。」

「這是我的榮耀!」麥勒斯苦笑著說。

「榮耀,老天啊!」麥爾肯爵士撲哧笑了出來,這種笑是蘇格蘭式的,有些放蕩。「榮耀!搞得怎麼樣,呃?棒啊,小夥子,是吧?」

「棒!」

「我打賭就是棒!哈哈!我女兒的確是麥某人的女兒啊,可不是嗎!我自己也從來不反對玩點棒的。儘管她母親,哦,聖徒們在上。」他朝蒼天轉動著眼珠子。「可是你激熱了她,啊,我看得出來,是你把她激熱起來。哈哈!她體內奔湧著我身上的血液!你點燃了她這堆乾柴啊!哈哈哈!我跟你說真心話,我真是高興啊。她需要那個。啊,她是個不錯的孩子,是個好女人,我早就知道,只要哪個男人能點燃她的慾望,她就會好起來。哈哈!一個獵場守護人!哦,我的孩子!要我說,你他媽真是個拿手的偷獵人!我告訴你!哈哈!但是現在,你給我聽著,言歸正傳,我們怎樣來解決這事?說正經的,你很清楚!」

說正經的,他們也沒能得出什麼結論來。麥勒斯雖然有點醉,但是兩人中他還算比較清醒的。他儘量讓談話保持明智,那就沒多少可說的東西。

「你是個獵場守護人!是啊,你做得不錯!這種遊戲是值得男人去費心琢磨一番的!可不是嗎?對女人的試金石,就是捏一把她的屁股。只要摸摸她的屁股,你就知道她是不是跟你合適。哈哈!我真嫉妒你啊,我的孩子,你多大了!」

「三十九。」

老爵士揚了揚眉頭。

「這麼大了?唔,看你這氣色,你還能好好享受二十年呢。啊,管你是不是獵場守護人,你只要有個出色小弟弟就行。這我閉著一隻眼都能看出來,不像那萎蔫的克里福德:一個從來沒點兒興頭的怯懦的可憐蟲。我喜歡你,我的孩子,我敢打賭你的傢伙不錯;哦,你是隻小雄雞,一隻鬥雞,我看得出來!獵場守護人!哈哈,哎呀,我是絕不會放心讓你看守我的獵場的!但是,聽我說,說正經的,我們怎樣處理這事?世界滿是這些該死的老孃們!」

正經起來,他們除了結成兩人間的男性肉慾共濟會,沒有提出關於那事的任何解決方法。

「聽我說,孩子,如果我有什麼地方能幫你的話,你儘管信賴我。獵場守護人!基督耶穌啊!真有趣!我喜歡!哦,我真的喜歡!說明這女孩有膽識。可不是嗎?畢竟,你知道,她有自己的收入,雖然不多,只那麼一些,但足以果腹。我會把我的所有都給她的。我對天發誓,我會的。在一個老孃們的世界上,她能這麼有膽識,她理應得到這些。七十年來,我一直在努力讓自己擺脫那些老孃們的石榴裙,至今還沒成功。但你是個男人,我看得出來。」

「真高興你能這麼看我。人們常旁敲側擊地告訴我說,我就是那種猴子。」

「啊,他們肯定會這麼說!我親愛的,在那些老孃們眼裡,你不是猴子還能是什麼?」

他們非常快活地道別,過後麥勒斯在心裡整整笑了一天。

第二天,在一個僻靜場所,他跟康妮和希爾達共進了午餐。

「真遺憾,從各方面看來,情形都不怎麼好。」希爾達說。

「我卻從中得到了不少樂趣。」他說。

「我想,在你們沒有結婚生子的自由以前,還是應該儘量避免讓這孩子來到世上。」

「上帝把這果子結得有點早了。」他說。

「我想這不幹上帝的事。當然,康妮的錢是足夠你們兩人生活下去;可環境是難以忍受的。」

「但是,要忍受的不過是其中的一點點,不是嗎?」他說。

「要是你跟她處在同一個階級就好了!」

「或者,要是我關在動物園的籠子裡,就更好了!」

大家都沉默了。

「我想。」希爾達說,「最好是她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做共同被告,而你完全置身局外。」

「但是我想,在這事上,我已經涉足了。」

「我的意思是說在進行離婚訴訟的時候。」

他驚異地凝視著她。康妮不敢跟他提起關於鄧肯的密謀。

「我還沒明白你的意思。」他說。

「我們有位朋友,他也許會答應在這離婚案中做共同被告,這樣一來,你的名字就不必被提起了。」希爾達說。

「你是說另一個男人嗎?」

「當然!」

「但是,她又有了別人嗎?」

他又驚愕地望著康妮。

「不,不!」她忙說道,「只是個老交情的朋友,我們關係很簡單,沒有什麼愛情。」

「那這人為什麼願意背這黑鍋?如果他不能從你身上得到什麼好處的話?」

「有些男人有俠義風度,不會斤斤計較他們能從女人這兒得到什麼好處。」希爾達說。

「找個人來代替我!這人是誰?」

「我們從小在蘇格蘭就認識的朋友,一位藝術家。」

「鄧肯·福布斯!」他立即說道,因為康妮曾跟他說起過。「那你們準備怎樣讓他來背這黑鍋?」

「他們可以在某個酒店待在一起,或者她甚至可以待在他家裡。」

「在我看來,那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他說。

「那你還有什麼其他的建議?」希爾達說,「要是把你的名字提出來,那你跟你妻子的離婚就辦不成了,顯然,你的女人是怪難對付的,不能牽扯進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他冷冷地說道。

大家又沉默了許久。

「我們乾脆一走了之。」他說。

「康妮可不能這麼一走了之。」希爾達說,「克里福德太出名了。」

沉默又為頹喪的氣氛所籠罩。

「世界就是這樣。要是你們想安然同居,你們就得結婚。而要結婚,你倆首先都得離婚。那麼,你們倆都想怎樣辦呢?」

他很久沒有作聲。

「你是怎麼為我們安排的呢?」他說。

「我們得看看鄧肯是不是願意出面做共同被告;然後我們就讓克里福德跟康妮提出離婚;那你就繼續辦你那邊離婚的事。你們這段時間得分開,直到你們都自由了的時候。」

「這世界聽起來真像個瘋人院。」

「也許吧!但是在世人眼中,你們才是瘋子呢,或許比瘋子更糟。」

「更糟的還有什麼?」

「罪犯,要我說的話。」

「但願我還能多用幾回我的匕首。」他冷笑著說道,接下來就沉默了,他很憤怒。

「好吧!」他最後說,「就這麼辦吧,這世界就是個瘋狂的白痴,但誰也沒法滅了它,但是,我會盡我全力的。你是對的,我們得盡力營救我們自己。」

他望著康妮,眼中充滿了屈辱、憤怒、倦怠和苦惱。

「我的寶貝兒!」他說,「人家要往你的屁股上撒鹽了。」

「如果我們不讓的話,他們不敢的。」她說。

她對於用這種密謀來反抗世界的方式,並沒有他那麼在意。

向鄧肯提出這事的時候,他也堅持要見見這監守自盜的守林人,於是就又有了一次晚餐,不過這次是在他家,就他們四個人。鄧肯是那種矮矮胖胖,膚色黝黑,一個哈姆雷特式沉默寡言的人物;他頭髮又黑又直,有著一種凱爾特人不可思議的自負感。他的藝術全由管子、閥門、螺旋形和奇異的色彩構成,超現代,可也有著某種氣魄,甚至某種純粹的形態與格調,只是麥勒斯覺得這種藝術太殘酷,很是反感。他沒有冒失地說出這種感受,因為鄧肯對於他的藝術主張有種病態的瘋狂:對他來說,這是種個人崇拜,是種個人宗教。

他們在畫室裡看著那些畫,鄧肯那雙褐色的小眼睛一直都集中在麥勒斯身上。他想聽聽這獵場守護人會說出些什麼。至於康妮和希爾達的意見,他早就知道了。

「這有點像純粹的謀殺。」麥勒斯最後說道。這種話鄧肯壓根兒沒有預想到會從一個獵場守護人口中說出來。

「被謀殺的人是誰呢?」希爾達冷冷地、嘲諷地問道。

「我!它毀掉了一個男人身上最深處的惻隱之心。」

藝術家身上湧起了一浪純粹的憎惡。他從另一個男人的話中聽出了一種厭惡的口氣。而他本人就反感別人提什麼惻隱之心。那令人噁心的傷感!

麥勒斯站在那兒,又高又瘦,一副倦怠的神情,心不在焉,搖曳不定地盯著那些畫看,彷彿飛蛾翅翼的飛舞。

「也許是愚蠢,那種感傷的愚蠢被謀殺了。」藝術家譏諷地說道。

「你這樣覺得嗎?我覺得這些管子和起伏的顫動才比什麼都愚蠢,而且也夠感傷了。在我看來,它們太過於自憐自嘆,充滿神經質的自負。」

又一陣憎惡湧上心頭,那藝術家的臉都氣黃了。他剋制自己,默默地、態度高傲地把畫作都朝著牆壁翻了過去。

「我想應該可以去餐廳了。」他說。

大家都不快地跟著走出來。

喝過咖啡,鄧肯說道:「我毫不介意充當康妮孩子的父親。但是隻有一個條件,就是康妮得過來作我的模特。這是我多年來的心願,但她總是拒絕我。」他說這話時,抱著一種陰沉的決斷,彷彿宗教裁判官在做火刑宣判。

「哦!」麥勒斯說,「只有答應了這條件你才肯做是嗎?」

「不錯!只有答應了這條件我才做。」鄧肯的話裡,刻意帶上了對麥勒斯的極度藐視。他的意思有點太明顯了。

「最好同時把我也當作你的模特。」麥勒斯說,「最好把我們畫在一起:把維納斯和伍爾坎放在藝術之網下。我做獵場守護人以前,就是一個鐵匠。」

「謝了!」藝術家說,「伍爾坎的尊容我不感興趣。」

「把他也畫得跟管子似的,修飾修飾也不行嗎?」

藝術家沒有回答他的話。他不屑於回答這種話。

真是一次沉悶的聚會,鄧肯自此故意沒理會麥勒斯的存在,他只跟兩位太太談話,而且也說得很簡短,彷彿那些字句是從他憂鬱的自命不凡的最深處扯出來給兩位女士的一樣。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但他並不是那麼糟糕,真的。他其實還是很和藹的。」他們離開時,康妮解釋道。

「他是個愛耍性子而自負的傻小子。」麥勒斯說。

「不,他只是今天不怎麼和藹。」

「你會去做他的模特兒嗎?」

「哦,我覺得其實並沒有什麼!他不會觸控我的。只要能為你我以後的共同生活鋪路,我什麼也不會介意的。」

「但他只會在畫布上糟蹋你。」

「我不在乎!他畫的只是他對我的感覺,如果這樣的話,我不會在意。我不會讓他碰我的,無論如何也不會。但是如果他要用那藝術氣質的貓頭鷹一般的眼睛盯著我瞧的話,那就讓他瞧好了。他要是願意,儘管把我畫成許多空管子和褶皺。那是他的事。他痛恨你,是因為你說的話,因為你說他的管子藝術是感傷自負的。當然這是事實。」

————————————————————

他離開拉格比的那天也是星期六。

查理十字架路是倫敦特拉法爾加廣場附近。

這個所謂的上校名不見經傳,康妮只是信口一說而已。

伍爾坎是羅馬神話中的火與煅冶之神,是維納斯的丈夫,曾用一張網把維納斯及其情人戰神瑪斯罩在一起。


作者「勞倫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