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康妮說,「這小女孩在哭,所以我就把她帶回來了。」
祖母迅速轉過身看著孩子:「嘿,你爹哪兒去了?」
女孩抓住祖母的裙子,痴笑著。
「他在那邊。」康妮說,「他打死了一隻野貓,把孩子嚇著了。」
「呵,不應該這樣麻煩您的,查泰萊夫人,真的!您真是太好了,但是真不應該這樣麻煩您。」「瞧瞧,你瞅見了嗎!」老婦人又轉向孩子,「多好的查泰萊夫人啊,不嫌麻煩把你帶過來!哎呀,真不該這樣麻煩她!」
「沒有什麼麻煩,只不過走一走。」康妮微笑著說。
「嘿,俺就說您是大好人嘛,俺一定要說!那麼她是在哭呀?俺就知道他倆走不了多遠就得有事。這孩子怕他,怕得可厲害了。在她眼裡,他差不多就是個陌生人,陌生得厲害,我想他倆不是那麼容易合得來的。她爹很古怪的。」
康妮不知該說什麼好。
「你瞧,奶奶!」孩子又痴笑起來。
老婦人看著女孩手中的六便士。
「哦,還給了六便士!夫人啊,您真別這樣,真別這樣。你瞧,查泰萊夫人對你有多好!哎呀,你今天早上可真是運氣!」
她像其他人一樣把「查泰萊」三個字讀得像「查萊」。——「查萊夫人對你多好!」——康妮不由得望了望那老婦人的鼻子,老婦人又用手腕背面隨便抹了抹臉,但那黑點子還是留在了鼻子上。
康妮挪動腳步要走了……「啊,太謝謝您了,查萊夫人,真的。快說謝謝查萊夫人!」——最後這句話是向小孩說的。
「謝謝你。」孩子尖聲說道。
「真是個乖孩子!」康妮笑了,道過「再見」之後她走開了,遠去以後,她心裡輕鬆了不少。真奇怪,她想,那清瘦而高傲的人竟然會有這樣一個瘦小精明的母親。
康妮走了之後,那老婦人連忙衝到廚房裡,朝一塊小鏡子裡照著自己的臉。看到了自己的樣子,她不耐煩地跺起腳來。「哎呀,俺繫著這粗布圍裙,髒兮兮的臉,恰好被她撞上!俺可是在她面前丟人了!」
康妮慢慢地走回拉格比的家。「家!」……這是一個親切的詞,用於描繪那堆令人厭倦的房子。但現在它已是明日黃花。它不知怎的已經廢棄了。在康妮看來,所有偉大的詞彙對於她的一代人來說,都被廢棄了:愛情、快樂、幸福、家、母親、父親、丈夫,所有這些偉大的、充滿活力的詞彙,現在都奄奄一息,一天天地走向死亡。家是一個你居住其中的地方,愛情是不虛度光陰,快樂是形容好好跳一場查爾斯頓舞的詞彙,幸福是人們用來嚇唬別人的虛偽字眼,父親是光會享受自己生活的個人,丈夫是一個你和他一起過日子,並且繼續興高采烈地過下去的男人。至於性,這偉大字眼中的最後一個,不過是用來描述一種興奮的非正式用語,這種興奮讓你片刻銷魂,而後卻讓你變得空前破爛不堪。破爛啊!似乎你的真正構成就是些廉價玩意兒,在不斷地磨損,直至一無所有。
真正剩下的不過是頑固的禁慾:而在這種禁慾中,有著某種樂趣。就在對空虛生活的真正體驗中,一個階段接著一個階段,一個行程接著一個行程,會有某種可怕的滿足。不過如此!這始終是最終的表達方式:家、愛情、婚姻,邁克利斯:不過如此!而當一個人死去的時候,生命的最後一句話就會是:不過如此!
那金錢呢?也許我們不能用同樣的說法。金錢總是每個人都想要的。金錢,成功,湯米·杜克斯老說的榮華富貴,拿亨利·詹姆士的話來說,那是永恆的需要。你不能花光了所有的銅板,最後說:不過如此!——不行,哪怕你只能再活十分鐘,你都需要再有一些銅板來做這事做那事。哪怕只是維持機械運轉,你也需要錢。你得有錢。錢你是一定得有的。你實際上不需要擁有別的任何東西。不過如此!
當然,因為你活著並非你自己的過錯。一旦你活著,錢就是必需品,唯一絕對的必需品。所有別的東西,在緊要關頭,你都可以不要。唯獨沒有錢不行。很明顯,不過如此!
她想起了邁克利斯,想起要是跟他在一起,她能有多少錢;即使那樣,她也不想要。她寧願幫助克里福德用寫作去掙來那點錢。那錢確實是她幫助他掙來的。——「克里福德和我在一起,我倆靠寫作一年掙一千二百英鎊。」她對自己這樣說。掙錢!掙錢!無中生有!從虛無縹緲中擠出錢來!這是人類值得誇耀的最後一點本事!其餘的都是胡說八道!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家,回到克里福德那兒去,和他匯合力量,去無中生有地製造出另一篇小說來:而一篇小說就意味著錢。克里福德似乎很在意他的小說到底是不是一流的文學。嚴格地說,她是不在乎的。空洞無物!她父親說。可反駁是:去年賺了一千二百英鎊!簡單而又幹脆。
如果你還年輕,你就要咬緊牙關,死也不鬆口,一直等到金錢從看不見的地方滾滾而來;這是本事。這是意志的問題;從你自己身體中迸射出來那種微妙而又微妙的強有力意志,把金錢的神秘虛無帶回給你;一片紙上的一個詞。它是一種魔術,當然它就是成功。榮華富貴!要是一個人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話,就讓他把自己出賣給榮華富貴去吧!他即使在委身於它的時候,還可以輕蔑它,這真是不錯。
克里福德,當然,還有許多孩子氣的禁忌和崇拜物件。他想要人認為他「真棒」,這真是自以為是的荒唐。真棒的東西是實際上流行的東西。真棒而被人不屑一顧是沒有用的,看來大部分「真棒」的人都沒趕上車。畢竟你只能活一回,如果沒趕上車,你就只好留在街頭,和其他的失敗者待在一起。
康妮期待著明年和克里福德去倫敦過冬。她和他都是完全趕上了車的,因此他們滿可以得意地坐上一會兒,讓人瞧瞧。
最糟糕的是,克里福德開始變得曖昧,神不守舍,不時流露出茫然的沮喪。這是他心靈創傷的顯露。這使康妮感到想要大聲尖叫。哦,上帝呀!如果意識機制本身出了毛病,那人還能做什麼呢?真該死,盡人事吧!人總不應該完全絕望吧?
有時她會悲痛地哭泣,但儘管這樣,她一邊哭,一邊還在對自己說:多傻呀,手絹都溼了!好像哭就能讓你解脫似的!
自從邁克利斯的事以後,她下定決心不再要任何東西了。在問題無法解決時,這似乎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除了她已經得到的東西,她再也不想要什麼了;她唯一想做的,是維護好她已經得到的一切:克里福德,小說,拉格比,查泰萊男爵夫人的地位,金錢和名譽,等等……她想把這兒的一切都好好維持住!愛情、性慾之類玩意兒,只是些冰糕而已!吃完就不管它了。如果你心裡不老想著它,它就什麼也不是。尤其是性慾……什麼也不是!只要在這上面下定了決心,你的問題就解決了。性慾和雞尾酒:兩者持續的時間都差不多長,效果也一樣,實際上差不多是一回事。
但是一個孩子,一個寶寶!那仍是讓人激動的事情之一。在這件事上她務必要非常謹慎從事。首先得考慮這個男人,說來也怪,這世上竟沒有一個男人是你希望能跟他生孩子的。跟米克生孩子!想都不要去想!那就跟想和兔子生孩子一樣!湯米·杜克斯呢?……他是挺不錯的,但無論如何你不可能把他和一個寶寶,把他和下一代聯絡起來。他的結果是無後而終。此外,克里福德廣泛交往的熟人,只要她一想到要跟其中某個人生孩子,就無不使她感到輕蔑。有幾個也許做情人還有些可能,包括米克!但是讓他們和你生個孩子!哦!那是多麼羞恥、多麼可憎的事情啊!
不過如此!
然而,康妮的心靈深處想是想要個孩子的。等一下!等一下吧!她會把這些男人好好地在她的篩子上過一遍,然後看看誰能合她心意。「到耶路撒冷的街頭巷尾走走,看你能不能找到一個男人。」在先知之城耶路撒冷,是找不著一個男人的,雖然那兒有成千上萬的男人。但是一個男人!c'estuneautrechose!
她設想他得是個外國人:不是英國人,更不是愛爾蘭人。而得是一個真正的外國人。
但是等著吧!等著吧!冬天她會跟克里福德去倫敦;再下一個冬天,她會跟他去法國南部、義大利。等著吧!她對孩子的事不著急。這是她的私事,在這件事上她有她自己特殊的女性行事方式。她心底裡對這件事是非常嚴肅的。她可不會貿然去和隨便哪個男人在一起的,她絕不會!一個人差不多隨時都可以找到情人,但是和哪個男人生孩子那就得……等一等!等一等!那是絕非尋常的事情。——「到耶路撒冷的街頭巷尾走走……」這不是愛情的問題,而是找一個「男人」的問題。那麼,你也許私下裡會非常恨他。但如果他確實是個男人,那麼一點私人的恩怨又怎麼啦!這種事關係到的是一個人的另一個自我。
天像往常一樣下著雨,路面浸透了水,克里福德的輪椅不便行駛,但是康妮還是想出去。她現在每天都一個人出去走,多半是在樹林裡。那兒,她是真正的獨自一人。她在那兒看不到一個人。
這天,克里福德想給獵場守護人捎個信,但僕人卻因為流感不能起來,——拉格比好像總有人在感冒——康妮說她可以順便去那個小屋。
空氣柔和,又死氣沉沉,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慢慢死去。灰濛濛,潮乎乎,靜悄悄,連礦上都沒有了動靜,因為礦井是短時間開工,今天全被停了。萬物的末日啊!
樹林裡的一切都倦怠而毫無生氣,唯有大滴水珠從光禿禿的樹枝上滴落下來,發出空洞而輕微的滴答聲。其他的一切,在那些古老的樹叢中,是灰暗中的灰暗,是無望的惰性、寂靜、虛無。
康妮恍恍惚惚地往前走。老樹林中透出一種古代的憂鬱,不知為什麼卻使她感覺安慰,至少比外界那種令人厭惡的麻痺狀態要好。她喜歡這殘餘森林的內向,喜歡那些老樹無言的寂靜。它們好像是一種沉默的力量,然而卻是一種充滿活力的存在。它們,同樣等待著:固執地、克己地等待著,釋放出一種沉默的潛力。也許它們只是等著末日的到來;被砍伐、搬走,森林的末日,對它們而言,就是一切的末日。但也許它們那強有力的、貴族般的沉默,那強壯大樹的沉默,含有某種別的意味。
當她從北邊走出樹林時,獵場守護人的小屋出現了,這是一個深棕色的石頭小屋,有山牆和一個美觀的煙囪,看上去像是沒有人居住似的,它如此沉靜、如此孤寂。但是一縷青煙從煙囪裡升起,小屋前用欄杆圍住的小花園也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屋子的門關著。
現在她就在門前,她感到她有些怕那個男人,怕他那怪深邃的眼神。她不想把吩咐傳達給他,打算一走了之。但她還是輕輕敲了敲門,沒人答應。她又敲了敲,但是聲音不大,還是沒有人答應。她從視窗往裡偷偷看了看,瞧見了那黑洞洞的小房間,裡面有著幾乎預示不祥的隱私,不想被人侵犯。
她站在那裡聽著,好像聽見了小屋背面的動靜。由於沒能讓人聽見她敲門,她便使起性子來,不甘心就此罷休。
於是她從小屋邊上繞過去。在屋子後邊,地勢陡然抬高,因此後院是凹下去的,被圍在一堵低矮的石牆裡面。她轉過屋角停了下來。在離她兩步遠的小院裡,那個男人正在洗澡,完全沒有察覺到她。他的上身全裸著,棉絨褲子滑到了他瘦窄的胯上。他彎著白皙修長的後背,俯在一大盆肥皂水上,把頭一下浸到水中,怪模怪樣地微微晃著腦袋,動作很迅速,還舉起他瘦長白皙的手臂,把耳朵裡的肥皂水擠出來,就像戲水的鼬鼠一樣敏捷、老練,完全是獨自一人。康妮退回去,繞過屋角,匆匆回到樹林中。她不由自主地震顫。其實不過是個男人在洗澡,太平常不過了。天曉得!
然而,在某種奇怪的程度上,這是一種幻想體驗:對她是正中下懷。她看見那絨褲笨拙地滑到了純淨、精美、白皙的胯部,顯露出骨骼的輪廓,那種獨自一人的感覺,那種完全獨自一人的感覺淹沒了她。一個獨自一人生活,而且內向地獨自一人生活的人的完美、白皙、孤獨的裸露。除此之外,還有某種純粹的人之美。這不是美的材料,甚至不是美的軀體,而是一種閃爍的火光,一種單身生活的溫暖的白色火焰,以你可以觸控到的輪廓顯現:一個肉體!
康妮在子宮裡接收到了這種視覺震撼,她知道的;它就在她的體內。但是思想上,她很想嘲弄一番。一個在後院裡洗澡的男人!無疑,用的還是臭烘烘的洗衣肥皂!——她十分惱火;為什麼偏巧會是她碰上這些粗俗的隱私呢?
於是她神不守舍地走開了,但一會兒之後,她坐在了樹樁上。她心緒不寧,無法思考。但在這千頭萬緒之中,她還是決定把要送的口信帶給那人。她不會就此作罷。她必須給他時間把衣服穿好,但又不能給他太長時間,以免出門走掉了。他大概正要到什麼地方去。
於是她慢慢逛了回去,一邊走,一邊聽。走近小屋時,那屋子還和剛才一樣。一隻狗吠了起來,她敲了敲門,心禁不住狂跳起來。
她聽見那人輕輕下樓的聲音。他很快開啟了門,把她嚇了一跳。他看起來有點不安,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查泰萊夫人!」他說,「請進!」
他的舉止非常隨意得體,她於是邁進門檻,到了有些沉悶的小屋裡。
「我只是幫克里福德老爺帶個口信過來。」她用一種溫柔而有點喘不過氣來的口氣說。
那人用他深邃的藍眼睛看著她,這使她稍稍把臉轉了開去。他覺得她這種羞怯很標緻,幾乎是很美的。但是,他很快控制住了尷尬局面。
「如果不介意,您坐下好嗎?」他問道,猜想她是不會坐的。門就這麼敞著。
「不坐了,謝謝,克里福德老爺想知道你是否願意……」她傳達起口信來,無意中又遇上了他的目光。現在他的眼神顯得熱情、親切,尤其對女人來說,令人驚異地顯得熱情、親切、自在。
「好的,夫人,我馬上會去辦理。」
接受了她的吩咐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又塗上了一層堅毅和冷淡的外表。康妮猶豫不決,她得走了。但她有點像是沮喪地四下打量了一下這所幹淨、整潔,有點淒涼的小起居室。
「你是一個人住這兒?」她問道。
「一個人,夫人。」
「那你母親呢?」
「她住在村裡她自己的房子裡。」
「和孩子一塊兒嗎?」康妮問道。
「和孩子一塊兒!」
他那樸素而有點憔悴的面孔,顯出一絲難以解釋的嘲弄。這是一張不斷變化的臉,讓人困惑。
「不。」看到康妮困惑不解的樣子,他說道,「我母親星期六會來我這兒,幫我整理整理房子;其他時間我都自己整理。」
康妮又看著他。他的眼睛又微笑了,雖然帶著點嘲諷,但仍很熱情,湛藍色的,帶著些親切。她認為他不可思議。他穿著長褲和法蘭絨襯衣,系一條灰色的領帶,他的頭髮又軟又潮溼,臉色蒼白,一副憔悴的神情。他的眼睛不再微笑時,看上去就好像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但仍然不失熱情。不過一種流露出隔閡感蒼白出現在他臉上,她不是真正為了他來這裡的。
她有許多事情想說,可是什麼也沒說出來。她只是再一次看著他,說道:「我希望我不至於打擾你吧?」
他眯起眼睛,淡淡的微笑中帶著嘲諷。
「只是我要梳梳頭髮,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非常抱歉我沒有穿上外套,但那時候我不知道是誰在敲門。沒有什麼人來這兒敲門。在這裡,意外的敲門聲讓人聽起來害怕。」
他走在她前面,從那條花園小徑走過去扶住大門。他穿著襯衣,沒穿笨重的棉絨外套,這下,她又看到他多麼修長、清瘦,稍稍有點駝背。然而,當她經過他身旁的時候,他淺色的頭髮和敏銳的眼睛裡,透出了年輕和智慧。他大概是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
她緩緩走到了樹林裡,知道他在目送著她;他仍讓她如此心煩意亂,這是她無法抗拒的。
而他呢,他一邊進到屋裡,一邊在想:她很好,很真切!她比她自己知道的還要好。
她對他十分驚異;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個獵場守護人,一點都不像個工人;雖然他跟本地人有些相似之處。但也有跟他們很不相同的地方。
「那個獵場守護人麥勒斯是一種怪人。」她對克里福德說,「他也許可以當個紳士。」
「他是這樣嗎?」克里福德說,「我倒沒怎麼注意。」
「但他不是有些特別的地方嗎?」康妮堅持說。
「我想他是個不錯的人,但我不太瞭解他。他去年才從軍隊退役,還不到一年。我想他是從印度回來的。他也許在那邊學會了一些鬼把戲,或許他是一個軍官的勤務員,然後地位有所提高。有些人就是這樣的。不過這對他們沒什麼好處,當他們回到了老家時,地位還不是和以前一樣。」
康妮沉思著凝視克里福德。她從他身上看到了他對下層階級中任何真正有可能往上攀升的人特別具有一種狹隘的反感,她知道那是他們這種人的特性。
「但是你不覺得他身上有些特別的地方嗎?」她問道。
「老實說,不覺得!我根本沒注意到什麼。」
他好奇地、不自在地、半猜疑地看著她。她感到他沒有告訴她真話;他都沒有對自己說出真話,就是這樣。他討厭有人暗示真有非同尋常的人。人們必須差不多和他在同一層次,或者低於這個層次。
康妮再次感到她這一代男人的狹隘和吝嗇。他們如此狹隘,如此恐懼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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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經•舊約全書》中人物,活到九百六十九歲。
法語:那可是另一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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