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 第一〇章 斯利姆如何在一天之內丟了兩份工作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因為有那麼多事情在同一時間裡發生了。先從頭開始說起,我和斯利姆在太陽剛出來時就起床了,斯利姆用雞蛋做了早餐,這樣可以讓希拉多睡一會兒。爺爺,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雞蛋早餐更好吃的了,為什麼呢?因為休息了一整個晚上你的味覺開始醒來,什麼東西聞起來都那麼香,炒雞蛋的味道更是香極了,吃了我自己的一份後,我還饞得要命,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雞蛋早餐全給吃了,我真的是這樣想的,爺爺。我們來到了街上,我看到很多人在街角的店裡吃雞蛋早餐,我又眼饞起來,夢想著把全紐約的雞蛋都吃了。早上還有點涼,只有六點鐘,我穿著新襪子,還有斯利姆的一件黑毛衣,希拉把我褲子上的洞全給補上了,這樣我就整裝待發了。你知道我們在街上碰到的頭一件事是什麼嗎?我們站在一個門道里,斯利姆正在看一份報紙的招聘廣告,天還真有點冷颼颼的,斯利姆看得很專注,很多去乘巴士上班去的人從我們身邊經過,他們都在咳嗽,還一邊吐著痰,這些在紐約上班的人看上去真是可憐,他們中的一些人也在看報紙,神情黯淡,滿臉失望,從他們的臉上可以看出報紙的內容。這時從人群裡走過來一個人,他認識斯利姆。「嘿,老夥計,」他邊說邊向斯利姆伸來一隻手,斯利姆也把手伸過去,兩隻手握在一起。「別告訴我,你又在找工作了,」那個人說,斯利姆告訴他,他還真是在找工作。

「那好,聽著,我這裡有一個工作給你。你認識我的兄弟亨利,是不是?今天早上他沒有起床。我剛剛才和他說過話,我說:‘亨利,你今天不是要去那個餅乾廠上班的嗎?’他用枕頭蓋住頭,說道:‘是的,我想是的,’但是身子一點都不動一下。我又說:‘亨利,你不起床嗎?亨利,快,亨利,快啊!’那個傢伙鐵了心要睡覺,不肯起來,就這樣,」斯利姆的朋友走開了,但走了大約十步遠後,又折回來了。

「你覺得他會被開除嗎?」斯利姆很好奇地問道,那個人說:「亨利嗎?你問他會不會被開除?」天哪,他又往前走了一段之後再折回來。「你是說亨利?」他朝遠處看看,搖搖頭,像是感到有點累了,又低下了頭:「唉,他創了世界紀錄了。被開除的次數比被僱用的次數還多。」

「那個工廠的地址在哪?」斯利姆問道,那個人知道地址並告訴了我們,他接著說了另外一些笑話,然後說:「小心那個工頭,」我和斯利姆就這樣去了那個工廠。知道嗎,那個人說的是對的。

我們坐了地鐵,然後又沿著一條街來到河邊,那兒就是餅乾工廠。那個地方很大很舊,還豎著煙囪,裡面有很多機器,聲音和雷聲一樣大,從那兒還飄出來一陣味道強烈的香味,這讓我們心裡樂開了花。「哈哈,這肯定是一個不錯的工作,」斯利姆說,「因為味道不錯,」我們一下跳上階梯來到辦公室裡。老闆坐在一個叮噹響的鐘旁邊,我猜他正想著亨利到哪兒去了。我們在凳子上坐著等了半個小時,然後老闆讓斯利姆馬上就去工作,因為不會再有人來了。斯利姆得花點時間填一些表格,他讓我在街對面的公園裡等,到中午時過來和他一起吃午飯。就這樣,一會兒的工夫斯利姆就找到了一份工作。

「希拉會很高興的,」我對自己說,沒問題,她會高興的。

一個上午我都在公園裡等著。這是一個很小的公園,有一條鐵軌和一些樹叢,幾個鞦韆,就這些東西,大部分時間我就在那兒看別的孩子玩,心中還時不時地想著生活到底是什麼。我和一個白人小男孩交了朋友,他是和他媽媽一起來公園的。那個男孩長得很好看,穿著藍色的上衣,紐扣是金色的,襪子長到膝蓋,還戴著一頂紅色獵人帽。他在凳子上坐下,用一種讓人羨慕的方式說話。他的媽媽坐在凳子的另一端看書,朝我們投以善意的笑容。

「你為什麼在這裡等著?」他問我,我說:「我哥哥在那邊的工廠裡工作。」

他說:「你為什麼用‘那邊’這個詞,你是從西部得克薩斯來的嗎?」

「西部得克薩斯?」我說。「不,我不是從那兒來的,我是從北卡羅來納來的。」「那兒有牛仔嗎?」他問道,我撒謊說有的,就這樣我們談了起來。我太喜歡那個小男孩了。要不是他一會兒就要回家了,我們可以多聊一會兒的。我們還打算賽跑,但是他走了。唉,知道嗎,他有一頭金黃金黃的頭髮,湖水般清澈的藍眼睛,我後來就沒有再見過他。

中午時,我到那個工廠去了,看見斯利姆拿著一把鐵鍁在窗戶旁邊。我就在窗戶外面一張凳子上坐著,窗戶是開著的,我就在那兒看著斯利姆,一直到我們一塊吃飯的時候。

斯利姆飛快地掀動著鐵鍁,他都沒有看見我,等到他看見我時,也只有大聲叫喊一聲的時間。他手裡握著鐵鍁,身子彎下來,不停地鏟動滿滿一卡車的乳脂軟糖,把剷起來的軟糖放到一條滾動著的皮帶上,皮帶下面有幾個輪子,軟糖被載送到工廠的另一頭。軟糖會碰到一個很大的滾軸,在碰到以前,斯利姆會用手把糖攤平,然後軟糖就會在滾軸底下壓過,出來時就變成長長的一條,接著再通過一個像刀一樣的機器,再出來時就是一塊一塊的糖了。斯利姆先得把糖剷起來,然後放下鐵鍁,再趕緊用手去弄,他一刻都不能停下來,因為皮帶一直在滾動著。有一次他擤了擤鼻子,前頭的一個人就說:「快上點巧克力糖,」每一個人都得不停地幹,皮帶更是不停地轉動,汗水從斯利姆頭上滴下來,滴進軟糖裡,他沒有辦法,因為沒有時間擦汗。這時有一個人又運來了另一卡車的軟糖,這一次是香草味的,純白純白的,斯利姆把沾滿巧克力糖的鐵鍁放進香草味的糖裡,將糖剷起,混合成黑白相間的顏色,當他用手把糖攤平後,他抬起頭來朝前看了看,終於鬆了口氣:「噓!」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站起身來,自言自語。那真是一件苦活,我知道。

斯利姆衝我叫喊道:「我要是停一會兒,我的胳膊就會痙攣,會自動繞住我的脖子的。」說完他又俯身去幹活了。有一次,他說了聲「哎呀!」再有一次,他說了聲「喲!」,再有一次我聽他說:「哦,天啊,我再也不吃糖了。」

十二點時,響起一陣哨音,所有的機器都停了下來,每個人都從幹活的地方走開。唯獨斯利姆靠在機器旁,擦著頭,看著手。他的右手彎曲著,手腕往裡翻動,他說他的手痙攣了,緊接著,他的半條胳膊也蜷曲起來,像是在展示他的肌肉,當然不是這麼回事,是他的胳膊也痙攣了。他把手伸直,來回動了幾下,又盯著看了看,嘆了口氣,罵了起來。

他終於走了出來,我們在大太陽底下坐在辦公室的臺階上吃午飯。「希望我的胳膊下午會好一點,」他說,然後臉色黯淡下來,不再說什麼了,我告訴了他我遇到那個小孩的事,他也沒說什麼。下午一點左右,哨聲又吹響了,斯利姆回去幹活。

我又在那兒看著。知道嗎,那個可憐的人兒伸手去拿鐵鍁時,都拿不住了,他的手指很僵硬。當他的手指能夠握住時,他的胳膊又開始顫抖起來,一點力氣也沒有,他根本沒辦法握住鐵鍁了。在滾動皮帶前方的那個人叫喊道:「你還不快乾啊?只有半天時間了。」斯利姆去找老闆,給他看他的兩隻胳膊。他們兩個人都站在那兒,搖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辦,斯利姆又一次試圖握起鐵鍁,但還是握不住,老闆幫他在胳膊上按摩了一下,也還是沒用,斯利姆就是沒法控制自己的胳膊了。兩隻胳膊發紅,發熱,很疼。他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他們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過了一會兒,斯利姆從辦公室裡出來,來到我這裡。

「怎麼樣了?」我問他。

「今天我是不能再幹活了,我的胳膊痙攣得不行了。」他就說了這麼一句,拿著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他一上午掙的三塊五毛錢,我們回家了。

五點時希拉也回到了家,她沒有找到工作。斯利姆也說了他的情況,我們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飯。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斯利姆情緒這麼低沉。

「唉,這麼說吧,」吃完晚飯,在熱水裡浸泡了一下了手,他說道,「我一點都不喜歡今天干的活。沒法幹得那麼快,要跟上皮帶滾動的速度,我以前還是一個職業拳擊手呢,那又有什麼用。我不喜歡把我的手插在那些糖裡面。嘿,你說,你是要自己做糖,還是去買?反正沒用,你說每月三十五美元又有什麼用,二十美元要拿來買日用品,剩下的要付房租。我再拼命掀那個鐵鍬也掙不了幾個錢,還買不了一頂帽子呢,我的胳膊快散架了,跟樹上的那個斷枝差不多。我不想抱怨個不停,但是又有什麼辦法,不管我是多麼熱愛這個世界,我的生活還是一團糟,每天處處踫壁,我知道皮克是熱愛這個世界的,每天都有很多高興的事兒,你也同樣,早上起來時感覺特別好,但是家裡沒有了麵包,還欠著債,那感覺就不一樣了。這樣的家就像是一個籠子,不是家。該死的。」

「好了,好了,你今天累了,」希拉說道,她在他的耳朵上吻了一下,還朝他瞥去深情的一眼,隨後馬上去煮咖啡。我猜得出來,希拉是愛斯利姆的,就好像她是他的奴隸。斯利姆不用幹任何家務活,只管坐在那兒就行,希拉深愛著斯利姆,整天仔細觀察他,走過他身邊時從不忘碰他一下,有時候還朝他眨眨眼。

唉,這是最憂鬱的一個晚上了,你可以看得出來,但是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個頭很高、穿戴整齊的人笑著走進門來,高聲叫道:「斯利姆,你這傢伙,」每個人都開始歡笑起來,忘掉了剛才還有的煩憂。「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嗎,夥計?」那個人說道,他的名字叫查理,斯利姆眼睛閃出一絲光亮,問道:「你的意思是?」

「是的,沒錯,一個工作,還有,我給你帶來一把小號。」

「一把小號?一把小號?我要的小號!走,看看去!」我們一溜煙地走下樓梯來到街上。有幾個人在車裡面,小號也在那裡,斯利姆從盒子裡拿出小號,就在路邊吹了幾下,感覺好極了。「我們在哪兒吹啊?」他問道,查理說是在一家粉紅貓俱樂部。「我需要穿西裝嗎?」查理說你得穿著,因為那裡的老闆對這些事特別講究,他要是不喜歡你,他就不會給你五美元工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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