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 第九章 紐約第一夜

「還有我的帽子,」我說道,把帽子給她看。

這下輪到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是笑呢還是做出難堪的樣子,最後她臉紅了,還笑了起來。我想,爺爺,那是因為當一位女士在幫一個像我這樣的男孩解決問題時,他就沒必要再替自己辯護了,你說是不是?不管怎樣,她是一個最好最好的人,從看到她臉紅這件事上我就知道。

斯利姆說:「明天早上頭一件事就給他去買衣服,」希拉說:「沒有錢你怎麼去買?」但是斯利姆只顧把新買來的唱片放到角落裡的一個唱片機上,你真的應該看看他那個樣子,很快他拍起手來,兩隻腳也開始前後滑動,頭搖擺著說道:「哦,我的小號在哪兒?哦,我的小號在哪兒?」他一遍又一遍重複,眼睛往上看,大笑著,因為他特別喜歡這個音樂,他叫道:「快放那張唱片。」爺爺,那是張歪下巴瓊斯灌錄的唱片,他吹的是薩克斯管,背景音樂是很多人在彈奏鋼琴,還有很多人在喊叫的聲音,這樣鬧鬨鬨地進入你耳朵的音樂在鄉村裡是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好像是城市裡的人喜歡找樂子,他們沒有時間去想讓他們焦慮的事,除非焦慮找上門。

「你說沒有錢是怎麼回事?」斯利姆說,希拉回答說:「我不想告訴你和你的斯洛普佳,還有皮克,大前天我的工作丟了,因為他們把麥迪遜大街上我上班的那個飯店拆了,在那個地方他們要造一個新的辦公樓。」

「辦公樓?」斯利姆大聲說道。「你是說辦公樓?他們蓋辦公樓做什麼用?辦公樓裡大家去哪裡吃飯?」

「你盡說傻話,」希拉說道,一臉悲哀地看著他,「你不知道,只要拐一個彎他們就能找到一個飯店。」

「他們在那兒豎起一個辦公樓,那你去什麼地方?」斯利姆問道,隨後深深地嘆了口氣。「見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他關掉唱片機,在廚房裡左顧右盼,來回走動,焦慮萬分。我看到過斯利姆以前有好多次著急的時候,他的臉拉下來,拉得老長老長,他的眼睛直直地往前看,臉上的顴骨突出,看上去老了很多。可憐的斯利姆,現在想到他我馬上就會想起他那個表情。「見鬼,」他只是說這兩個字,一遍又一遍,「見鬼。」說了幾次後,他看著希拉,希拉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臉抽搐起來,就好像來自他心底的痛楚,接著他又回過頭來說:「見鬼!」說完後眼睛緊盯著前方,好長時間一直保持這個樣子。主啊,斯利姆總是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告訴我和其他所有人他腦子裡想著的事情。「見鬼,見鬼,我們是要這樣一直落魄下去,還是在這兒再尋生活?什麼時候我們的煩惱會結束啊?我討厭做一個窮人,我妻子也討厭當窮人。我猜想這個世界討厭貧窮,因為我就討厭貧窮。主啊,仁慈的主,誰手中有錢?我知道我沒有錢,不騙你,請看,」他說著把一個空袋翻出來看。

「你不該買那個唱片的,」希拉說道。

「可是,」他說,「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啊。現在到哪兒去弄那個我們生活需要的錢呢?要是我有一塊地,我可以自己種東西,不需要錢,也不用管別人是不是有錢,也不用擔心買唱片的錢,那我再高興不過了。但是我沒有地,我需要錢吃飯。我到底上哪兒去弄吃飯的錢?對,我得找一個工作。是的,一個工作,得去找,我——得——找——一——個——工——作。希拉,」他叫嚷道,「明早頭一件事就是出去,找工作。你知道我為什麼肯定我能找到一個工作嗎?因為我需要工作。你知道我為什麼需要嗎?因為我沒有錢。」他就這樣一直嘮叨著,越說越焦慮。「希拉,我真的希望我明天能找到一個工作。」

「是的,」希拉說道,「我自己也得去找一個。」

「要找到一個一輩子都可以乾的工作還真是很難,」斯利姆說。「我希望我能找到一個在俱樂部演奏的工作,可以靠這個生活,還可以用我的小號來表達我想要說的東西。用我的表演告訴大家我的感覺,讓他們知道我是多麼高興,他們是多麼高興。讓他們知道如何享受生活,在生活中做好事,如何去理解這個世界。這樣的事情多著呢。有時還可以演奏演奏關於上帝的樂曲,知道嗎,我可以用我的小號吹出祈禱的藍調,我會雙膝跪下來表達的。我可以用我的演奏告訴大家一個人可以多麼努力,也可以讓一些人以我做榜樣。我想去學校教小號,或者做牧師做的事,告訴大家一個演奏音樂的人看起來像是在做一件簡單的事情,手上拿著一件樂器,手指在樂器上移動,但是這件簡單的事情就像一個牧師或者教師做的事一樣有意義。走到哪兒,我都感到萬分沮喪。我走遍了這個國家,但是因為我的膚色不一樣,那些人不喜歡我,他們愛管閒事,不希望我在這個國家出人頭地,但是我的小號把我的心展露給他們看了。吹小號是唯一讓別人來聆聽我的方式。他們不說在街上談論這個事,但是我在臺上時他們會拍手叫好,大聲歡呼,還朝我微笑。當然,我也朝他們笑,我不是那種很冷漠的人,我對什麼都有熱情。我喜歡回應別人,傾聽他們,和他們在一起。大多數時候我真的很開心,我就那麼開心地去做。哦,仁慈的主啊,我是真的想要在這個世界上好好生活,有立足之地,我只準備好和我的小號一起工作,因為那是我想要的工作方式,再說我也不懂怎麼去開動一個機器。當然,我還沒學過,不過我還是更喜歡我的小號,我是真的喜歡。藝術家,我是一個藝術家,像梅胡迪·盧因那樣的藝術家,還有那個在報紙上寫專欄的人一樣。我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完全可以用我的小號傾訴出來,當然,不用小號我也可以做,還做得不錯,是不是,希拉?」他對希拉說:「我們吃晚飯吧,把煩憂留到明天吧。我餓了,我要吃飯了,吃了飯才會有力氣。放一點豆子,晚飯後再把明天的午飯準備好。」

「我也得給自己準備一份,」希拉說,接著他們開始為我發愁了,不知道明天怎麼安頓我,斯利姆最後決定,明天我跟著他一起去找工作,這樣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飯。「做多一點。有面包嗎?在麵包裡夾點東西,就可以了。要是我們有一個咖啡杯就好了,你有咖啡杯嗎?你說保溫壺?對,是保溫壺,裡面裝上熱咖啡。皮克,」他對我說,「你和我還只剛剛開始旅行,是不是這樣?我們剛走了五十多英里,現在又要走了。吃吧,吃完我們去睡覺,早上起得早一點。明天給你穿一件我的毛衣,還有乾淨的襪子。我們會成功的,我們會的,女士們,先生們,瞧著吧。拭目以待吧!」他大聲叫喊起來,然後閉上眼睛,就那樣站在那裡。

這就是在紐約的第一夜,我們的晚飯吃得很開心,在桌子旁一直坐到十點,說著往事,希拉說了她在我這個年齡時在布魯克林的事,好多好多有趣的事情,說了一個晚上,我對未來充滿了期待,每次我朝窗外的紐約看,都會想象明天是怎樣的。我對自己說:「皮克,你離開了家,來到紐約了!」

晚上我睡在一張很舒服的單人床上。

但是第二天就不像第一天晚上那樣讓人開心了。

斯利姆大概是想說耶胡迪·梅紐因(1916—1999),美國小提琴家。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