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 第二章 出事了

可憐的爺爺,有一天早上他起不來了,大夥從加斯塔尼婭姨媽那兒過來看他,他們說他那樣子是要死了。我低下身把頭擱在爺爺的枕頭旁,他告訴我不是那麼回事。他隨後大聲吼起來讓所有的人都出去,只讓那條獵犬留下,忠實的老獵犬趴在床底下發出嗚嗚的哀叫聲,舔著爺爺的手。加斯塔尼婭姨媽「噓,噓」地叫著,要趕它出去。「出去,出去,狗兒。」加斯塔尼婭姨媽把我帶到水泵旁幫我洗臉,她拿著一塊破布擦抹我的耳朵,停下,拿著抹布的手揪住耳朵一個勁地擰,擰,直到我都疼得快要死了。對了,那個時候,我哭了,爺爺也哭了。加斯塔尼婭的兒子從路那邊奔跑過來,不一會兒來到我們跟前,不一會兒他又撒腿跑回去了,我沒有看過跑得這麼快的。很快奧蒂斯先生來了,開著他那輛又大又舊的車子,停在門口正前方。奧蒂斯先生個子高,身體壯,長著一頭黃頭髮,他記得我,對我說:「嘿,小東西,你還好嗎?」

他過來拿起爺爺的手,翻起他的眼皮,手伸到一個黑包裡掏一個東西,他要拿著這個東西聽爺爺的身體,大夥都靠攏來,也要聽,加斯塔尼婭姨媽一巴掌把她兒子趕開,奧蒂斯先生把一隻手放到爺爺的胸前,他們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神情是那麼嚴肅,奧蒂斯先生做完了他的工作。「老兄弟,」奧蒂斯先生對爺爺說,「你還好嗎?」爺爺咧嘴笑了笑露出蠟黃的牙齒,他嘿嘿地笑著對奧蒂斯先生說:「那兒有一個菸斗,很夠勁兒,」說完朝奧蒂斯先生眨巴眨巴眼睛。沒有人知道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但是奧蒂斯先生清楚,爺爺大笑起來,他笑得那麼開心,身體都搖晃起來了,就像是一隻負鼠爬上樹梢把整棵樹晃得搖動起來。奧蒂斯先生說:「在哪兒?」爺爺指指櫃子,他還在笑個不停,見到奧蒂斯先生他很開心。他真的很喜歡奧蒂斯先生。奧蒂斯先生從櫃子頂端拿下他們兩人說的那個菸斗,因為放得太高,所以我從沒見過。那個菸斗是玉米棒子芯做成的,是爺爺製作的最好最大的一個菸斗。奧蒂斯先生拿著菸斗看,表情現出憂愁,我以前從沒見過他這樣。他說:「五年了,」他就這麼簡單說了一下,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爺爺,爺爺也知道這一點。

過了一會兒,爺爺睡著了,大夥兒站在一起說話,好像沒有一個人想著要去睡覺。我聽出了他們說的意思。他們說爺爺病得很厲害,肯定要死了,接下來,他們如何來照顧我,皮克。哦,大夥兒都哭了,哭得很傷心。加斯塔尼婭姨媽和她的朋友瓊斯小姐也哭得很傷心,因為她們像我一樣很愛爺爺,加斯塔尼婭姨媽的兒子也哭了,那些從路那頭過來看爺爺的小孩們也都哭了。在門外嗚嗚叫喚的獵犬走進門來。奧蒂斯先生告訴大家彆著急,或許爺爺很快會好起來的,但是他並不肯定,所以他要想辦法把爺爺送到醫院去,到了那兒他會好起來的。大家都同意這是個好辦法,並感謝奧蒂斯先生,因為他自己出錢給爺爺去看病。「這個孩子」,他對加斯塔尼婭姨媽說:「你和丈夫還有你父親肯定能照看他嗎?」加斯塔尼婭姨媽說:「上帝大人會看著他們的。」奧蒂斯先生說:「是嗎?我不相信他會,不過你一定要好好照看他,你記住,有什麼事來找我。」哦,我的主啊,聽到大夥兒這麼說,我哭了。他們把可憐的爺爺抬到車上,就像抬一條被車軋過的獵犬那樣,把他放到車後座上,然後送他到醫院去,這個時候我又哭了。看到加斯塔尼婭姨媽關上門,我哭了,爺爺他從不關門的,在過去的一百年裡一次也沒有關過。一陣巨大的恐懼打蒙了我,我只想趴在地上挖一個洞鑽進去躲在裡面哭,我從出生後看到的就只有這個房子和爺爺,現在他們要把我拽離這個空無一人的屋子,爺爺自己都快死了,無能為力了。哦,主啊,我想起爺爺說過的「上帝從籬笆那兒過來」的話,想起他說過的奧蒂斯先生是一個大好人的話,還有衝著我的溼漉漉的腳嚷嚷的事,這一切就像是昨天的事,但現在他已經遠走了,我號啕大哭,你們,你們不感到羞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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