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鶴山房

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然而,阿鈴似乎從未因此疑心過重吉。不,確切來說,她對甲野似乎還有點同情。這讓甲野越發不滿。事到如今,她沒法不對向來與人為善的阿鈴表現出蔑視。但是,她對重吉開始有意識地避開自己感到開心。在甲野看來,重吉之所以躲著她,正是因為對她有了男人的好奇心,這一點無疑讓她很滿足。之前,為了進入廚房旁邊的浴室,即便甲野就在旁邊,重吉也毫不避諱地光著身子去洗澡。可是最近,那樣的情形再也沒有出現。這無疑是他對自己就像被拔光了毛的公雞一樣的身子感到羞恥的緣故。甲野看他那副樣子(一臉雀斑),心裡只覺得好笑:除了阿鈴,你當真以為會有人對你著迷嗎?

一個又陰又冷的早上,甲野在她靠近玄關的三畳大的房間裡對著鏡子梳頭,照例把頭髮全都束在後面。那天正好是阿芳要回鄉下去的前一天。聽到阿芳說要離開這裡,重吉夫婦似乎很高興。但是,沒想到這倒讓一向嫉妒心極強的阿鳥焦躁起來了。甲野一邊梳著頭髮,一邊聽著阿鳥的大喊大叫,不由得讓她想起以前朋友們說的關於一個女人的事。據說那個女人原本在巴黎住得好好的,卻越來越想家,以至於得了很嚴重的思鄉病。這時,幸好丈夫的朋友要回國,她決定搭船一起回去。漫長的航程,似乎也並沒有讓她覺得有多難熬。可就在船行駛至紀州海上時,她不知怎麼的,突然就興奮起來,一下子就跳進了海里。說是越接近日本,思鄉病就越重——甲野靜靜地擦拭著沾有油的手,心想,且不說已經癱瘓的阿鳥會有這種嫉妒,就連她自身的嫉妒不也是受這種神秘力量的影響才產生的嗎?

「啊呀,母親,您這是怎麼了?怎麼爬到這兒來了?母親只要喊一聲‘甲野小姐,請來一下’就可以了呀。」

阿鈴的驚呼聲是從距離廂房不遠的走廊那邊傳來的。甲野聽到喊聲時,臉正對著明亮的鏡子,第一次發出了冷笑。然後,她故作吃驚地趕緊應答道:「好,馬上就來!」

玄鶴的身體越發衰竭了。別說長年的病痛已讓他受盡折磨,就是眼下從背部到腰部的褥瘡也足以讓他痛苦不堪。他有時會大聲地呻吟,好像那樣就能稍許忘掉一些疼痛。然而,讓他痛苦的不只是肉體的折磨。阿芳住在家裡的那段時間,他內心多少得到些安慰。可是,阿鳥的嫉妒和孩子們之間的爭執常讓他感到痛苦。不過,這些尚能忍受,可怕的是他在阿芳離開後感受到了無窮無盡的孤獨,而且還不得不面對自己這漫長的一生。

對玄鶴來說,這樣的一生是不值一提的。當然,他最初擁有橡皮圖章專利的時候——那段整日喝酒、賭博的時光,無疑是他一生中最為得意的時期。可是,即便是那時,他也要為同行的嫉妒,以及時刻擔心自己的利益會受損而焦慮不安。那種焦慮不斷折磨著他。何況他將阿芳納為妾室後,除了要面對家人的吵鬧外,還要偷偷地想辦法籌錢,一直以來,這也是他沉重的負擔。更為可恥的是,他雖然對阿芳年輕的身體欲罷不能,但至少在這一兩年裡,他不止一次盼望過阿芳母子就那樣死掉……

「可悲嗎?——可是仔細想想,也不是隻有我自己這樣。」

夜裡,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仔細回憶著正發生在親戚、朋友身上的事。女婿的父親只因與人政見不同,就把幾個反對「擁護憲政」手段不如他的對手給殺了。還有,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一家古董店的老闆,竟然和自己前妻的女兒私通;一個律師把別人交給他保管的錢全給花光了;一個篆刻家……不可思議的是,那些人所犯的罪過並沒有讓他的痛苦有所緩解。不僅沒有緩解,反而還擴大了他生活中的陰影。

「罷了,罷了,這樣的痛苦也即將到頭了,只要嚥下這一口氣就……」

這也許是留給玄鶴的最後一點安慰。為了減輕蠶食身心的各種痛苦,他努力回憶著那些讓他感到愉快的往事。可是,如前所述,他的一生是不值一提的。如果他的一生真有什麼稱得上燦爛的話,那也只是無人知道的孩提時代的記憶了。他常常會在半夢半醒之間想起他父母住過的信州的一個山村——尤其是被壓上石頭的木質屋頂和散發著蠶繭味兒的桑樹枝。然而,即便是那樣的記憶也沒維持多久。他經常會在難受得忍不住呻吟時念觀音經,或是唱從前流行的小曲兒。不僅如此,每當他念完「妙音觀世音、梵音海潮音、勝彼世間音」之後,再唱「kabbore,kabbore(卡帕嘞,卡帕嘞)」時,總覺得很好笑又無奈。

「睡覺就是極樂,睡覺就是極樂……」

為了忘掉所有的一切,玄鶴一心想早點入睡。其實,甲野不僅喂他吃了安眠藥,還給他注射了海洛因(heroin)。可即便這樣,他也不是每次都睡得很好。他常常會夢見阿芳、文太郎——那使夢中的他心情很舒暢。(一天晚上,他又夢見自己和新花牌「櫻花二十點」說話,而那個「櫻花二十點」正是阿芳四五年前的臉。)可是,也正因做的是這樣的美夢,他醒來的時候常常覺得更慘。不知從何時起,玄鶴對睡覺也有近似恐怖的不安了。

馬上就要到除夕的一個午後,玄鶴仰面躺在那裡,對枕邊的甲野說:

「甲野小姐,我啊,已經很久沒有纏過兜襠布了,讓人去給我買六尺白布來。」

實際上,根本沒必要為了一塊白布就讓阿松專門到附近的綢緞莊去買。

「兜襠布我可以自己纏,你們把布疊好放在這裡就可以了。」

然後,玄鶴一直計劃著用這塊兜襠布——用這塊兜襠布上吊自盡。光是想好怎麼做,他就用掉了半天時間。可是,他連從床上起身都需要別人幫忙,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得到上吊的機會呢?不僅如此,一旦要死,玄鶴還真有點兒害怕。藉著昏暗的燈光,他一面看著黃檗流派寫的一行書法,一邊嘲笑現在還貪生怕死的自己。

「甲野小姐,請把我扶起來。」

此時已是十點左右。

「現在就我一個休息,你不用客氣,去睡吧。」

甲野注視著行為略顯怪異的玄鶴,冷冷地回答道:

「不,我不睡。我的職責就是如此。」

玄鶴覺得自己的籌謀被甲野識破了。但他只是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假裝睡著了。甲野在他枕邊翻閱著一本婦女雜誌的新年刊物,像看什麼似的看得很入神。玄鶴還在想著蒲團上兜襠布的事,於是便半眯著眼注意著甲野的一舉一動。這時——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甲野小姐。」

甲野似乎被玄鶴的臉色嚇壞了。玄鶴靠著被子,不停地傻笑著。

「什麼事?」

「沒,沒什麼事……」

玄鶴仍舊一邊笑,一邊揮動著細瘦的右手。

「剛才……不知為何突然很想笑——現在扶我躺下吧。」

大約一個小時後,玄鶴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那晚的夢相當可怕。他站在茂密的樹林中,從齊腰高的紙拉窗的縫隙看向裡面的餐廳。那裡有個什麼都沒穿,渾身赤裸的小孩子,正臉朝這邊躺著。明明是個孩子,臉上卻像老年人一樣佈滿皺紋。玄鶴正想跟他打招呼,突然驚醒,還出了一身的汗……

沒有人到廂房裡來。不僅如此,廂房裡還相當陰暗。玄鶴看了一眼時鐘,知道現在大抵是夜間十二點了。他心裡頓時敞亮起來,可是又跟平時一樣,馬上又變得憂鬱起來。他仰面躺在那裡,默默地數著自己的呼吸次數。此時,他感覺像有什麼催促著他:「動手吧,就是現在!」

玄鶴悄悄地把兜襠布拉過來,纏到頭上,然後雙手用力一拉……

就在這時,穿得鼓鼓囊囊的武夫從門外探頭進來。

「哎呀,外公在幹嗎?」

武夫一邊吆喝著,一邊跑向餐廳。

大約一個星期後,玄鶴在家人的圍繞下因肺結核斷氣了。他的告別儀式很盛大。(只有癱瘓在床的阿鳥沒有參加儀式。)前來弔唁的人們向重吉夫婦表示哀悼之後,就到用白綾遮蓋著的玄鶴的靈柩前為他燒香行禮去了。然而,很多人在走出「玄鶴山房」的時候就把他給忘了。只有他的故友是個例外。

「那個老頭子也算死得其所了。有個年輕貌美的小妾不說,還存了不少錢呢。」——幾乎每個人都是這樣評價他的。

載著玄鶴屍骨的靈柩用馬車拉著,跟在前面一輛馬車後面,在十一月份陽光尚未落下的街道,一路奔向火葬場。坐在有點髒的後面馬車上的是重吉和他的表弟。他的這個表弟還是個大學生,因為對馬車的來回晃動有些不適應,所以很少與重吉說話,只顧著看一本小開本的書。那是威廉·李卜克內西寫的《追憶錄》英譯本。重吉因為守靈,一夜沒睡,所以當下很疲憊,不是昏昏沉沉地打盹兒,就是望著窗外新開通的街道,偶爾發出一聲無力的自言自語:「這一帶也完全變了呀!」

兩輛馬車在霜解的道路上終於來到了火葬場。然而,雖然之前通過電話已經預約好了,但是火葬場的工作人員卻說一等焚燒爐都已經滿了,當下只有二等的可以用。對他們來說,幾等都行。然而,要說重吉顧慮到岳父的顏面,倒不如說他更在意阿鈴的想法。他隔著半圓形的視窗極力與工作人員交涉著:

「其實病人是因為延遲治療才因病去世,所以最起碼在火葬時能用一等的。」

——他撒了謊。不過,看起來這個謊言與預想的效果要好得多。

「既然如此,那這樣好了,一等焚燒爐確實滿了,我們就破個例,還收您一等的費用,用特等的燒吧!」

重吉覺得很不好意思,跟辦事員道謝了好多次。辦事員是個戴著黃銅邊眼鏡,上了年紀的老大爺,看上去就是個和善的人。

「沒關係,不用客氣。」

他們等焚燒爐封好之後,又搭上有點髒的馬車打算離開火葬場。就在這時,他們意外地發現阿芳一個人佇立在紅磚牆前一邊目送他們的馬車,一邊行著禮。重吉突然覺得有點尷尬,想把帽子舉起來。然而,他們的馬車當時已經跑到了白楊樹的枝葉已經乾枯的道路上。

「那個人?」

「嗯!……我們來的時候好像就已經站在那裡了。」

「我以為是個乞丐……那個女人今後該怎麼辦啊?」

重吉點了一根「敷島」牌香菸,儘量裝作不在意地回答道:

「是啊,誰知道呢?」

表弟不再說話。但是,他的腦海裡卻浮現出上總某個海岸的一個漁村,以及不得不在那裡生活的阿芳母子。——突然,他臉色大變,在不知何時開始照射過來的陽光下再次翻閱起李卜克內西來。

昭和二年(1927)一月

一種安置於上下臺階或是難行之路上供人踩的石頭。——譯者注

日本人用來配搭木屐穿的相當於襪子的東西。——譯者注

日本的都、道、府、縣是平行的一級行政區,直屬中央政府,但各都、道、府、縣都有自治權。其辦事機構稱為「廳」,即都廳、道廳、府廳、縣廳,行政長官就稱為「知事」。——譯者注

中國清代畫家羅聘,1733~1799,「揚州八怪」之一。好遊歷,善人物、佛像、山水、花果、梅蘭竹等。——譯者注

諧音,「這個」的意思。——譯者注

諧音,「夾個」的意思。——譯者注

江戶時代初期,渡海而來的隱元法師在傳來中國禪宗的同時,也給日本帶來了一定的影響。後創立黃檗宗。——譯者注

wilhelmliebknecht,1826~1900,德國社會主義者,馬克思的學生。——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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