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一棟玲瓏通透、門廳雅緻的房子。當然,這種型別的房子在當地並不稀奇。不過,通過門口「玄鶴山房」的牌匾和越過圍牆可以看見的庭院裡的樹木就知道,這家比任何一家都更見風流。
這棟房子的主人堀越玄鶴是一位小有名氣的畫家。不過,他的產業主要還是靠他獲得的刻橡皮圖章的專利,或者說靠他獲得專利之後又做起房產買賣的緣故。其實,他手上持有的那塊郊外土地原來連姜都沒法種,如今卻已經變成紅磚青瓦、鱗次櫛比的「文化村」了……
然而,「玄鶴山房」仍然是一棟玲瓏通透、門廳雅緻的房子。尤其是近來,隔著圍牆就能看到鋤雪用的繩子正掛在松樹上,從玄關前的枯松葉上掉下來的紫金牛果紅通通的,看上去更是風流雅緻。不僅如此,這棟房子所在的小巷幾乎無人通行,就連賣豆腐從這兒經過時也只是把車子停在巷口,吹幾聲喇叭就離開了。
「玄鶴山房?‘玄鶴’是什麼意思?」
偶爾從這家門前經過的,一位頭髮長長的繪畫練習生腋下夾著細長的畫具箱,對同樣穿著金紐扣制服的另一個繪畫練習生問道。
「什麼意思呢?可能是‘嚴格’的諧音呢!」
兩個人笑著,步伐輕快地從門前經過。在他們身後冰冷的道路上,只有一截兒不知道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扔掉的「goldenbat」牌菸屁股,正嫋嫋地冒著一縷青煙。
二
重吉早在沒成為玄鶴的女婿之前就在一家銀行上班。所以回到家時,經常是掌燈時分。這幾日,他每天回到家馬上就能聞到一股怪異的臭味。那通常是得了肺結核的病人躺在床上時發出的氣味。當然,這種氣味還沒有誇張到會飄出門外。玄鶴得了這種一般老年人很少得的病。重吉穿著厚厚的冬大衣,腋下夾著公文包,經過玄關前的踏石時,神經不由得變得怪異起來。
玄鶴的廂房裡安置了一套床鋪,不躺著的時候,他就靠在摺疊好的被褥上小憩。重吉下班回來,脫下帽子和外套,一定是先去廂房露個臉,打個招呼「我回來了」,或問候一聲「您今天覺得怎麼樣」。不過,他幾乎沒怎麼踏進過廂房的門檻。一方面固然是擔心感染上岳父的肺結核,另一方面也是覺得裡面的氣味實在是難聞。玄鶴每次看到重吉來向他請安,總是有氣無力地答一聲「哦」,或是簡單說一句「回來了」。那聲音因為太過於虛弱,聽起來更像是喘息。重吉對於岳父這樣的回應,偶爾也會為自己的冷漠感到內疚。可是,他真的不敢走進廂房。
問候過岳父之後,重吉接著去餐廳隔壁的房間去問候同樣臥病在床的岳母阿鳥。阿鳥早在玄鶴還沒有臥床——七八年前,她就不能自己上廁所了。玄鶴之所以跟她結婚,一方面是因為她父親是一個大藩家的總管,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看上了她的美貌。雖然她年事已高,但眼神里的光華還在。此刻,她坐在床上認真地修補白足袋的樣子,跟一具木乃伊沒什麼區別。重吉同樣對她丟下一句「媽,您今天覺得怎麼樣」,緊接著就去了六畳大的餐廳。
妻子阿鈴如果不在餐廳,那就是和出生於信州的女僕阿松在狹小的廚房裡幹活。對重吉來說,別說是已經被收拾得整潔有序的餐廳,就連裝有新式爐灶的廚房也比岳父、岳母的房間親切得多。他是身為政治家父親的第二個兒子。父親大人曾經做過知事。不過,與豪氣干雲的父親相比,他的氣質更接近於曾作為和歌詩人的母親,十足像個秀才。這一點,從他溫和的目光和細長的下顎就能看出來。重吉來到餐廳,馬上脫下西裝換上和服,優哉遊哉地坐在長火盆旁邊,點燃一根相對便宜的香菸,逗弄著今年剛入小學就讀的獨生子武夫。
重吉向來都是和阿鈴、武夫一起圍著矮茶几吃飯的,那時候家裡的氛圍總是很熱鬧。可是,這種「熱鬧」最近卻變了味道,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很是拘束。究其原因,是一位叫甲野的女人造成的不便。甲野是專門被請來家裡伺候玄鶴的護士小姐。尤其是武夫,即使有甲野在,也照樣淘氣。不,確切地說,正因為有甲野小姐在,他反而更淘氣了。每當這時,阿鈴就會故意蹙著眉,狠狠地瞪著武夫。然而,武夫只當什麼也沒看見,故意扒拉著碗裡的飯,直衝她做鬼臉。重吉時常會讀些小說,所以對武夫的淘氣只當是小孩子想盡力表現自己作為男子漢的氣概,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大的不滿,只是在一旁微笑著默默吃飯。
「玄鶴山房」的夜晚很安靜。不要說每天很早就要離家去學校的武夫要早睡,就是重吉夫婦通常也在晚間十點左右就躺下了。只有甲野小姐在玄鶴的枕頭邊挨著燒得很旺的爐火旁坐著,瞌睡也不打一下。至於玄鶴——玄鶴偶爾也會醒來。然而,除了「熱水袋涼了」或是「溼毛巾幹了」以外,他幾乎沒有說過其他的話。在這間廂房聽得最多的,就是竹叢的葉子發出的陣陣搖曳聲。甲野在微寒寂靜的夜裡一直守著玄鶴,想著各種心事。她想著這棟房子裡每個人的心思和自己的將來……
三
一個雪後剛剛放晴的上午,從堀越家廚房的天窗裡露出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人牽著細瘦男孩的手,探著頭正在眺望藍天一角的情形。重吉自然是不在家的。此時正忙著踩縫紉機的阿鈴雖然心裡已有所準備,但還是感到有些意外。不管怎麼說,她終究還是離開長火盆去迎接客人去了。客人從入廚房後,就把自己和男孩穿的鞋一併放正,擺好。(男孩穿著白色的毛線衣。)從她進門後的一系列動作就可以看出,她很是自卑。不過這也難怪。她是玄鶴公開納的小妾,名字叫阿芳,以前是玄鶴家的僕人,現在住在東京附近差不多有五六年了。
阿鈴這次剛一看到阿芳的臉,就明顯感覺到她的衰老。不僅僅是臉蛋兒不再年輕,要知道就在四五年前,阿芳的手還是圓乎乎的。然而現在,年齡已讓她的手變得連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還有她手上戴的——從她戴的廉價戒指就可見她平日有多操勞了。
「這是哥哥讓我拿給老爺的。」
阿芳似乎更加膽怯地把一個用舊報紙包的東西,在進入餐廳之前就悄悄地放在了廚房的角落。碰巧在洗衣服的阿松一邊麻利地幹著手裡的活兒,一邊不時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梳著嬌媚的左右兩個銀杏髮髻的阿芳。然而,她一看到阿芳帶來的那個舊報紙包,臉上不由得露出鄙夷的神情。而且最要命的是,那舊報紙包裡的東西還散發出一種與主人家的新式爐灶、精緻餐具完全不協調的惡臭味兒。阿芳雖然沒有看到阿松投來的鄙夷眼光,但她看到了阿鈴臉上露出的怪異神情,於是,她怯怯地解釋道:「這是那個……大蒜。」接著,她對正咬著手指頭的小男孩說:「快呀!少爺,快行禮!」眼前的男孩,所謂的「少爺」,毫無疑問是玄鶴和阿芳的孩子——文太郎。阿鈴聽到阿芳叫這個孩子「少爺」時,只覺得她很可憐。但是,她的常識馬上讓她意識到,這對阿芳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阿鈴依舊錶現得若無其事,招呼坐在餐廳一角的母子倆吃了些現成的點心。兩個人一邊聊了些玄鶴的近況,一邊逗弄著文太郎玩……
玄鶴將阿芳納為妾室後,即使換乘電車也不覺得辛苦,一個星期總要去阿芳住處一兩次。一開始,阿鈴對父親這樣的做法很反感,心裡時常這樣想:「難道您不應該為母親多想一想嗎?」阿鳥對什麼都不再在意的態度,讓阿鈴覺得母親尤為可憐。尤其是,父親去了小妾那裡後,她還假裝不知情地對母親撒謊說:「父親說今天要參加一個詩友會,所以一大早就出門了。」這種睜眼說的瞎話,自然是瞞不過母親的。因此,每次看到母親臉上那種近似冷笑的表情,阿鈴就後悔自己不該撒謊——同時,她也覺得癱瘓在床的母親無法體諒自己作為女兒的用心,難免有些無情。
阿鈴送父親出門後,想到家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有時也不免停下手中的縫紉機。對阿鈴來說,早在玄鶴還沒有把阿芳納為妾室之前,他就不是一個好父親。不過,向來溫順的她覺得怎樣都好。她只是擔心父親不停地將家中存有的古董字畫搬到那邊去。阿鈴從阿芳還是僕人的時候,都未曾將她視為壞人。不!確切來說,她甚至覺得比起一般人,阿芳更忠厚老實。但是,她不知道阿芳那個在東京郊區做漁產生意的哥哥在打什麼鬼主意。在阿鈴看來,阿芳的哥哥看起來就是個奸狡的傢伙。阿鈴時常會拉著重吉,向他傾訴自己的擔憂,可是重吉根本不以為然。
「我怎麼能跟父親說那種話呢?」阿鈴看重吉根本不願意照她的話說,一時除了閉嘴也別無他法。
「父親不會以為阿芳懂得羅兩峰的畫吧?」
重吉有時會若無其事地與阿鳥說起這些事,可是每次阿鳥都是抬著頭看著重吉,苦笑著說:
「他就是那個樣子。以前,他甚至還拿過硯臺來問我,‘你覺得這個怎麼樣?’這就是他的做派啊。」
然而,那樣的事現在看來,大家只會覺得是杞人憂天。自今年冬天玄鶴病重,不能再時常前往那邊以後,對重吉提出的讓他和阿芳分開的提議(事實上,讓他們分開的條件基本上都是阿鳥和阿鈴想出來的),意外地痛快答應了。另外,阿鈴先前一直擔憂的阿芳的哥哥,竟然對這個提議也相當滿意。於是,阿鈴拿到一千元的分手費之後,就回到上總海邊的雙親家去住了,另外每個月她還可以收到用於撫養文太郎的部分教育費。阿芳的哥哥對這邊開出的條件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不僅如此,他甚至還主動把之前玄鶴秘藏在妹妹那裡的烹茶器具一併送還了。
「還有一點,妹妹說如果府上人手不足,她可以來幫忙看護病人。」
阿鈴在答覆這個請求之前,決定先跟癱瘓已久的母親商議一下。毫無疑問,這是她的失策。因為阿鳥聽完阿鈴的話,馬上說:「讓阿芳帶著文太郎明天就來這邊吧。」阿鈴除了顧慮母親的心情,也擔心擾了一家的氣氛,多次希望母親能重新考慮。(可是,她夾在父親玄鶴和阿芳哥哥中間,也做不到不顧情面,斷然拒絕對方的要求。)奈何阿鳥怎麼也不願意接受她的建議。
「這件事如果沒進入我耳朵之前,那自然是另當別論。可如今要是拒絕——阿芳面子上也會過不去吧?」
事到如今,阿鈴只好答應阿芳哥哥,讓阿芳到這邊來。這對不諳世事的阿鈴來說,或許又將是另一個失策。事實上,重吉從銀行回來聽阿鈴說起這件事,一向如女人般溫和的臉上也稍許露出了不高興的神情。「按說家裡多個人手照應,自然是件好事兒……要是你事先問過父親的意見就好了。如果是父親出面回絕的話,你也就沒有什麼責任了。」阿鈴一聽重吉說了這些話,心裡更是鬱悶不已,她不同於以往溫順的樣子,不由得懊惱道:「就是嘛!」然而,讓她去和父親商量阿芳的去留……這對即將不久於人世,對阿芳的愛戀依舊難分難捨的父親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她著實辦不到。
……阿鈴一邊招呼著阿芳母子,一邊回想其中的是非曲直。阿芳沒有把手伸到長火盆上烤,只是斷斷續續地講了一些她哥哥和文太郎的事。她仍然和四五年前一樣,說話時總是把「sorewa」說成「s-rya」,還是滿嘴的家鄉味兒。阿鈴聽著她的家鄉口音,不知何時開始覺得跟她沒有隔閡了。與此同時,她又不由得擔心起母親來。阿鳥睡在只有一層紙拉門的隔壁,此時卻連咳嗽都不曾有過一聲。
「既然如此,就請在這兒待一週左右吧。」
「是,只要府上沒問題。」
「可是,你沒帶換洗衣服呢!」
「我哥哥說他晚上會幫我送到這邊來。」
阿芳一邊唯唯諾諾地這麼應答著,一邊從懷裡拿出牛奶糖遞給待在母親身邊覺得無聊的文太郎。
「那我這就去向父親稟明,他現在身子很虛弱,向著拉門方向的耳朵都凍傷了。」
阿鈴在離開長火盆前,下意識地把鐵壺重新擱置在水盆上方。
「母親!」
阿鳥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好像是被喊聲驚醒了似的,黏黏的。
「母親,阿芳來了。」
阿鈴鬆了一口氣,她甚至都沒有看阿芳一眼,就趕緊起身從長火盆旁邊離開。從隔壁母親所住的房門前經過時,她又隨口說了一聲:「阿芳來了。」阿鳥依然躺在那裡,動也沒動,睡衣的領口將她的整張臉都埋了起來。然而,當她向上看著阿鈴的時候,只有眼睛浮現淺笑地寒暄道:「哦,來得真早啊。」阿鈴不用朝後看就知道阿芳已經跟過來了。她急匆匆地穿過正對著尚有積雪的院子走廊,快步向廂房走去。
從明亮的走廊突然進入廂房,阿鈴頓時覺得裡面比外面還要陰暗。玄鶴剛好坐起來,正讓甲野讀報紙新聞給他聽。但是,他一看見阿鈴,馬上問道:「她來了嗎?」那是一種略顯急切的,有點像質問的沙啞聲。阿鈴佇立在紙拉門門口,隨口應了一聲「是」,之後……誰都沒有說話。
「我馬上叫她過來。」
「嗯……只有阿芳自己嗎?」
「不是……」
玄鶴默默點頭。
「那麼,請甲野小姐到這裡來一下。」
阿鈴比甲野小姐早一步在走廊上疾步而去。積雪殘存的棕櫚葉上,正好有一隻鶺鴒搖著尾巴。不過,她並沒有注意到這種鳥,只是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廂房裡跑出來,一路跟在她後面似的,令她恐懼不已。
四
阿芳住進來以後,家裡的氣氛明顯變得緊張起來。起因是武夫欺負了文太郎。文太郎的性格與他的父親玄鶴完全不同,反倒有點像他的母親阿芳,而且連那副軟弱可欺的模樣都跟阿芳一模一樣。阿鈴有時候覺得這個孩子很可憐,但有時候又覺得文太郎未免太沒用了。
甲野因為本身的職業關係,對這種見怪不怪的家庭悲劇一直是冷漠的態度。不,說她態度冷漠,倒不如說她是觀賞這樣的家庭悲劇。她的過去很黑暗。據說她因為在和病患主人家的關係,以及和醫院醫生的關係上發生過很多不愉快,以至於很多次都想吞氰化鉀死掉。很多這樣的經歷讓她不知不覺中養成了一種「他人越是痛苦,她越是享受」的病態心理。她剛來堀越家時,發現阿鳥每次大小便之後從不洗手。當時她還想:「這家的兒媳婦兒可真勤快,在我不注意時就把水端去了。」這件事一度還給疑心病很重的甲野小姐,造成很重的心理負擔。然而,四五天之後她就發現了,那完全是身為大小姐的阿鈴的疏忽。這個發現讓她甚為滿足,於是此後阿鳥每次再大小便時,她直接用洗臉盆給阿鳥端水了。
「甲野小姐,因為你的關係,我才能像別人一樣盥洗了。」
阿鳥說這些話的時候,將兩手合在一起,眼淚都流下來了。然而,甲野對阿鳥的感激並沒有什麼感覺。從此,每三次至少一次阿鈴硬要親自給母親端水不可,她就愉悅得快要跳起來。因此,當她看到兩個小孩子在胡亂吵鬧時,絲毫沒覺得不舒服。她在玄鶴面前表現出好像很同情阿芳母子的樣子。與此同時,又在阿鳥面前表露出她也不喜歡阿芳母子的神情。即便這樣做很辛苦,但顯然很有成效。
阿芳住進來差不多有一個星期時,武夫又跟文太郎打架了。兩個孩子最初只是為到底是豬尾巴粗還是牛尾巴粗而發生爭執。後來,武夫就在他讀書的房間角落對原本就很瘦弱的文太郎又踢又打的。他的書房就在玄關門口,大約有四畳半那麼大。這一幕剛好被阿芳撞見,她抱起連哭都哭不出聲的文太郎,責備著武夫:
「少爺,欺負弱小的人可是不對的哦。」
這對向來忠厚老實的阿芳來說,已經是少有的帶刺的狠話了。武夫一時被阿芳臉上的怒氣嚇到,這回換作他自己哭著跑到阿鈴所在的餐廳躲起來了。然而,阿鈴似乎也大為惱火,她停下手搖縫紉機的活兒,硬把武夫拉到阿芳母子面前,教訓道:
「你這孩子也太任性了!來,快給阿芳阿姨認錯!雙手伏地,跪下好好認錯!」
面對盛怒不止的阿鈴,阿芳除了和文太郎一起流淚外,就是不停地道歉。面對這種情形,出來化解氣氛的,自然是甲野小姐。甲野一邊使盡力氣將氣得滿臉通紅的阿鈴推走,一邊想象著另一個人——對這邊的吵鬧從頭聽到尾的玄鶴此時心裡在想什麼。當然,她絕不會把這種幸災樂禍表露在臉上。
然而,讓一家子不得安生的,未必都是因為孩子們的爭執。不知道什麼時候,阿芳又把似乎對一切都已斷念的阿鳥的嫉妒心給煽動起來了。當然,阿鳥從來沒有指責過阿芳什麼。(就這一點來說,和五六年前阿芳還住在女僕房時一樣。)然而,原本和這些事毫無關係的重吉卻被牽連進來了,阿鳥開始動不動就遷怒於他。重吉當然不會和癱瘓在床的岳母一般見識。阿鈴覺得重吉有點可憐,同時經常替母親向他道歉。這時候,他通常只是苦笑著,插科打諢道:「要是你也歇斯底里起來,那可真就慘咯。」
甲野對阿鳥的嫉妒引發的一系列事件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樣子。且不說阿鳥的嫉妒就足夠讓她感興趣了,就連阿鳥遷怒於重吉的事,甲野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不僅如此,不知從何時起,她自己對重吉夫妻也開始嫉妒起來。對她來說,阿鈴是這個家的「小姐」,而重吉——重吉既是行走在世間的普通男子,也是她蔑視的一隻雄性動物。在甲野眼裡,他們如此恩愛是不對的,對她也是不公平的,為了矯正這種不公平,她對重吉表現出特別溫順的模樣。對重吉來說,或許她這麼做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但這絕對是可以令阿鳥焦躁的好機會。果不其然,阿鳥氣得膝蓋都露了出來,她恨恨地說:
「重吉,你有了我女兒——一個癱子的女兒還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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