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

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範實:「傳言的確是這麼說的。」

義輔:「這對那傢伙來說,也算是一個教訓了。那傢伙除了女御、更衣不招惹外,其他女人無不染指,稍微懲戒一下也好。」

範實:「咦,難不成你也是孔夫子的弟子?」

義輔:「雖然我對孔夫子的教誨一無所知,但我知道平中曾讓多少女人流過淚。順便多說一句,有多少丈夫因他而傷透腦筋,有多少父母為他而勃然大怒,又有多少家僕因他而遭受懲罰?我對這些並非全然不知。對這種罪惡多多的男人,理當鳴鼓而攻之。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範實:「也不能這麼說吧。當然,因平中的罪孽,或許給世間帶來了困擾。可是,如果將那些罪孽全都讓平中一個人承擔,不是太不應該了嗎?」

義輔:「在你看來,還應該由誰來承擔呢?」

範實:「自然當由那些女人來承擔。」

義輔:「讓女人來承擔,那不是太可憐了嗎?」

範實:「全部讓平中來承擔,不是也很可憐嗎?」

義輔:「可是,是平中先去勾引人家的啊!」

範實:「男人是在戰場上拿大刀,而女人則是用陰謀殺人。可殺人之罪,有何不同?」

義輔:「你很袒護平中嘛。可是,有一點是明確的吧——我們不讓世間痛苦,而平中卻讓世間痛苦。」

範實:「這一點到底如何,現在還很難斷言。究竟我們人是因為什麼,只要活著就相互傷害。平中只是比我們更讓世間痛苦而已。對人傑來說,這也是他們無可奈何的命運吧!」

義輔:「開玩笑!如果平中是人傑,那這池中的泥鰍豈不是也可以說成是蛟龍了?」

範實:「平中的確是人傑啊!你仔細看看他那張俊俏的臉,聽聽他那磁性的聲音,讀讀他才華橫溢的文章。假如你是一個女人,與他相處一晚試試?他與空海上人、小野道風一樣,自打出生起就被賦予了非凡的能力。如果這還不是人傑的話,那世間就一個人傑也沒有了。就這一點來說,我等之輩絕不是平中的對手啊。」

義輔:「可是——可是人傑並不像您說的那樣總是造孽,不是嗎?比如,從道風的書法上就可以領略到那微妙筆力下產生的奇蹟,聽空海上人的誦經……」

範實:「我並沒有說人傑總是造孽,只是說人傑也會造孽。」

義輔:「這麼說來,完全和平中不同啊!那傢伙造的孽數不勝數啊。」

範實:「平凡的我們是無法真正瞭解他的。畢竟,對於一個連假名都寫不好的人來說,就算是道風的書法他也會覺得無聊吧?對於一個內心完全沒有信仰的人來說,或許認為傀儡作的和歌都比空海上人唸的經文更有趣呢?要想了解人傑的功德,我們還應該具備相當的資格才行啊。」

義輔:「雖然你說的不無道理,可論起平中尊者的功德……」

範實:「平中的功德有什麼不一樣呢?那種好色之徒的功德,只有女人才能深刻體會。您剛才也說過,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因平中而流淚。那麼我是不是也可以反過來說,不知有多少女人因平中而享受到極致的歡愉,不知有多少女人因平中而感受到活著的價值,不知有多少女人因平中而學會犧牲的可貴,不知有多少女人因平中……」

義輔:「夠了,夠了,已經夠了。如果都像你這樣強詞奪理、牽強附會,那就是稻草人也可以說成是鎧甲武士。」

範實:「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樣嫉妒心那麼重,鎧甲武士也會被當作稻草人。」

義輔:「你說我嫉妒心重?哈,這真是讓人意外啊。」

範實:「你為什麼不像譴責平中那樣,去譴責那些淫蕩的女人呢?而且,就算你嘴上譴責了她們,內心深處卻還是對她們施以諒解,對吧?那是因為彼此都是男人,所以不知不覺就會加入嫉妒的成分。但是,不管這嫉妒有多少,我們都懷著‘如果有可能,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平中那樣的人’的野心。正因為如此,平中比密謀造反的人更讓我們憎恨。想想,還真是可憐。」

義輔:「這麼說,你也想成為平中?」

範實:「我嗎?倒也不至於。因此,我看平中比你看平中更公平。平中一旦征服了一個女人,很快就會對這個女人感到厭倦,並立刻將目光轉向下一位,那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的樣子甚至達到可笑的程度。那是因為平中心中,總是浮現著猶如巫山神女那樣非人間美女的曼妙形象。平中總是試圖從世間的女人身上,尋覓到那樣的美。在他為對方神魂顛倒時,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旦見過兩三次之後,他內心的海市蜃樓就會幻滅,轟然倒塌。為此,那傢伙不停地從一個女人身上轉到另一個女人身上。況且,在如今這個末法之世,怎麼可能存在那樣的美人兒?所以,平中的一生最終也只能以不幸而告終。單就這一點來說,我和你肯定更為幸福。然而,平中的不幸,就是因為他是個人傑啊!那絕不僅限於平中一人。空海上人和小野道風應該和平中有著很多相似之處。總之,要想獲得幸福,最為緊要的,還是身為一個凡人的好啊……」

五為糞便之美而感嘆的男人

平中獨自寂寞地佇立在距離本院侍從房間不遠,四下空無一人的連廊那裡。僅僅看到陽光照射到走廊的欄杆上,使得光線猶如油炸一般,就可以預見今天的暑氣定會更加熾熱。然而,屋簷外的天空,一棵棵蔥綠的松樹正靜靜地守護著眼前的清涼。

「侍從一直不理會我,我也下定決心不再想侍從……」

平中依舊臉色蒼白,茫然地思忖著這件事。

「可是,再怎麼下定決心,侍從的影子還是會如幻影般無時無刻不縈繞在我眼前。自那個雨夜以來,我不知向四面八方的神佛虔誠祈禱過多少次,只為能忘記她的身影。可是,我只要一走到加茂神社,那神體就會活靈活現地浮現出侍從的臉。我一踏進清水寺的內殿,就連觀世音菩薩也不著痕跡地變成了侍從的模樣。如果這影子不從心中消除的話,我一定會相思而死吧……」

平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要忘記那身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找出那女人的卑賤之處。侍從也不是天上的仙女,應該也有不為人知的不潔之處才對。只要從中找出一點,那麼,她就會像變成女官的狐狸被人抓到尾巴一樣,關於侍從的美好身影自然會煙消雲散。而我的生命,也會在那一刻迴歸自我。然而,她究竟卑賤在何處,又在何處隱藏著不潔呢?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啊,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請您向我昭示侍從的卑賤之處,昭示她與河岸上的女乞丐並沒有什麼不同的證據……」

平中這麼想著,無意識地抬起了鬱悶的視線。

「咦,正朝這邊走來的,不是侍從房間的那個女童嗎?」

那個看起來就很聰明伶俐的女童,上穿一件瞿麥圖案的薄衣,下穿一條顏色濃烈的裙褲,正要向這邊走來。看她將一個匣子模樣的東西掩人耳目地藏在紅色畫扇後面,一定是準備去丟侍從排出的糞便吧。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豈能錯過?平中內心突然湧起一個大膽的決定,一閃而過。

只見平中臉色一變,突然擋住女童的去路。然後,迅速搶過那盒子,一溜煙兒地朝前面一間沒有人的房間跑去。不消說,突遭被搶襲擊的女童當然是一邊哭喊著,一邊緊緊地追在他後面。可是,平中剛一跑進那個房間,就趕緊關上拉門,落下鎖。

「太好了!只要看清裡面的東西,哪怕是百年的愛戀也會頃刻間化為烏有……」

平中用微微顫抖的手揭開附在盒子外面的染香綾羅。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盒子外面竟極為精巧,上面塗抹著全新的泥金畫。

「這裡面藏有侍從的糞便,同時也有決定著我的命的……」

平中佇立在那裡,一直盯著那個漂亮的盒子。房間外,女童還在不停地低聲哭泣著。但不知何時,那抽泣聲被抑鬱的沉默吞噬了。不僅如此,拉門、隔扇也開始像霧靄一樣逐漸消失。不,現在到底是白天還是黑夜?平中也不清楚。此刻,他的眼前只有畫著杜鵑鳥圖案的盒子,鮮明地浮現在空中……

「能否救我一命,讓我與侍從就此告別,全都取決於這個盒子的秘密了。只要把這個盒子的封蓋掀開——不,還是認真想一想吧。是忘掉侍從好呢,還是繼續延續毫無意義的生命好呢?我一時也答不上來。不,縱使為相思而死,也還是不要開啟這個盒子了吧……」

平中憔悴的臉上閃著淚光,似乎更為困惑。不過,經過短暫的沉吟之後,他的眼中突然迸射出閃亮的光芒,心中發出拼命的吶喊聲:

「平中!平中!你個沒出息的傢伙!難道你已經忘了那個雨夜的事嗎?說不定侍從現在還嘲笑你的迷戀呢!你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只要看到了侍從的糞便,你就贏了……」

平中像瘋了似的,一把掀開盒子的封蓋。不曾想,那盒子裡盛著的只是散發著淡淡的香氣的液體,大約有一半左右。有兩三塊帶著濃烈的丁香花顏色,不知為何物的東西沉在液體的底部。與此同時,一股丁香花的味道如夢中一樣,一股腦兒地撲鼻而來。難道這就是侍從的糞便?不,不可能!就算是吉祥天女,也不可能是這樣的糞便。平中不由得眉頭深鎖,隨手拿起浮在最上面的兩寸大小的不明物。接著,他幾乎用快要碰到鬍鬚的距離,翻來覆去聞了好幾次它的氣味。毫無疑問,那是最上等的沉香才會散發出的香味。

「這是怎麼了?怎麼連這液體也散發出香味……」

平中將盒子傾斜稍許,悄悄地啜飲了一小口。沒想到,那液體也散發著丁香花的芬芳。的確是沉澱後的清汁。

「這麼說,這是香水?」

平中又把剛剛拿出來的兩寸大小的東西放在嘴裡,咀嚼一下試試看。裹挾著稍許苦味的甘甜瞬間浸入牙齒,與此同時,一種比柑橘更加清爽的微妙香氣迅速充滿整個口腔。侍從到底從哪兒得到的計策,為了摧毀平中的意志,竟然還專門製作了香水工藝的糞便。

「侍從!是你殺了平中!」

平中喃喃自語道。這時,泥金畫的盒子「咣噹」一聲從他的手中跌落,而平中的整個身軀也重重地倒在地上。那半開半合的瞳孔中,再次浮現出被紫摩金的圓光包圍著的,朝他嫣然一笑的侍從的身影……

不過,那時的侍從,不知何時已是滿頭秀髮。當然,臉依舊圓圓的,也是事實。

大正十年(1921)十月

平中,即平貞文,又名平定文,生辰不詳,死於西元923年。桓武天皇的第四代孫子。平中在政界並不得志,卻擅長和歌。坊間流傳著很多關於他的風流韻事,相關著作有以他為主人公創作的《平中物語》。——譯者注

據說平好風有子三人,平貞文剛好為次男,故得此綽號。——譯者注

西班牙傳說中的風流才子,多出現西方詩歌和歌劇中。——譯者注

侍奉左大臣藤原時平的女官之一,其父為左兵衛佐在原棟樑。——譯者注

源自《古今集》戀歌第三卷第647首和歌。——譯者注

源自《古今集》戀歌第四卷第681首或第767首和歌的第一句。——譯者注

日本古代宮廷中一種僅次於皇后和中宮的嬪妃位階。——譯者注

日本妃嬪稱號,在女御之下,官敘四位。——譯者注

774~835,俗名佐伯真魚,諡號弘法大師,日本佛教真言宗創始人。——譯者注

894~966,日本平安中期的書法家,尤其擅長草書。——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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