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品沒聽明白利仁在說什麼,怯怯地望著利仁指的方向。在人跡荒蕪的原野上,一隻暖色皮毛的狐狸,在夕陽映照下,慢吞吞走在野葡萄藤還是什麼別的藤蔓糾纏的草叢中。不知聽到什麼動靜,那狐狸急竄逃走了。利仁急忙揮鞭策馬追去,五品也緊隨其後。隨從們也自不會落下。馬蹄嘚嘚聲打破了荒野的寂靜。再看利仁,他已經停了下來,不知何時抓住了那隻狐狸的後腿放在了馬鞍旁。大概是狐狸被追得筋疲力盡癱倒在馬下,利仁就手到擒來了。五品急忙擦擦鬍子上的汗水,趕到利仁的面前。
利仁將狐狸高高舉起,一本正經地說:「狐狸,聽好了,我利仁今天就要回家去了。就說我正陪著一位稀客在路上,明天巳時左右,派人來高島接我們,還要再派兩匹馬來,聽清楚了嗎?」
說完就一甩手將狐狸扔回到草叢裡去。
「哎呀,跑了跑了。」剛趕過來的隨從不明所以,只看見狐狸跑了,於是大喊。那狐狸慌不擇路,一溜煙逃竄而去,落葉色的脊背皮毛在夕陽下,盡收利仁一行人的眼底。追隨狐狸而來的一行人,這時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到了一處高地,前面的緩坡下連著乾涸的河床。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
五品仰望著這位連狐狸都使喚得了的英雄,眼中充滿了敬佩和讚歎。他顧不上去想自己和利仁的差距,只是想,這樣厲害的利仁,自己跟著也會沾光的。一般人到了這種時刻,肯定會去拍馬屁,所以大家以後要是看到五品也在逢迎拍馬,也千萬不能懷疑他的人格。
狐狸連滾帶爬跑下緩坡,輕巧地跳過乾枯河床裡的石頭,隨即跑到對面的緩坡。一面跑還一面回頭望,逮住自己的那行人還在對面,遠遠望去只有手指那麼大。兩匹駿馬在冷寂的夕陽光線映照下,輪廓更加鮮明。
狐狸看了一眼,扭頭跑開了。
一行人第二天巳時到了高島。這是一個位於琵琶湖畔的小村子,天氣與昨天不同,陰霾的天空下,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小茅屋。湖水從那邊的松林間露出身影,清寒灰濛,陣陣漣漪讓那湖好像一面未打磨的鏡子。走到這裡,利仁回頭對五品等人說:
「看,接我們的人來了。」
抬頭望去,果然見到湖畔松林中有二三十人出現,或騎馬或走路,還有人牽著兩匹馬,急急地朝利仁一行人趕來,寬大的袖子因為走得急鼓起了風。說話間就到了眼前。紛紛下馬跪地,迎接利仁的到來。
「看來那隻狐狸果然給送到了信。」
「天生聰明的動物,這點事,對它來說不算什麼。」
利仁和五品說著話走到了僕人們等候的地方。
「你們辛苦了。」利仁對來人說。話落,僕人們才禮畢站起身來,接過他們的馬,人人輕鬆起來。
「昨夜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利仁和五品下馬,剛要在墊子上坐下,就有個僕人來稟報。
「怎麼回事?」利仁一邊拿僕人端來的酒給五品斟上,一面問。
「是這麼回事。昨天戌時,夫人突然神志不清,開口說‘我乃阪本之狐,今日特來傳達主人命令,聽好了!’我們過去聽見夫人說出了這樣的話:‘我正陪著一位稀客在路上,明天巳時左右,派人來高島接我們,還要再派兩匹馬來。’」
「好神奇的一件事啊。」五品看了看利仁,又看了看僕人,附和著說出了一句雙方聽著都很舒服的話。
「還沒說完呢,她還戰戰兢兢地繼續說,‘千萬不能耽誤,如果耽誤了,我會被主人趕走的。’邊說邊哭。」
「後來呢?」
「後來說完就安睡過去了。我們出發的時候,還在睡。」
「怎麼樣?」待僕人說完,利仁得意地看著五品說,「我連動物都能驅使得了!」
「真神奇。」五品摸著自己的紅鼻子,對利仁肅然起敬,張嘴結舌,驚詫不已。連鬍子上沾的酒都忘了擦。
那天晚上,五品在利仁府上入住,望著桌上的燈,竟睜著眼,一夜未眠。回想這一路上,跟利仁和隨從們說說笑笑,路過鬆山、溪流、荒野,看見枯草、落葉、岩石、野火、青煙,這一切都在五品的心頭回蕩。等到黃昏時分到達這個府邸的時候,更是長長鬆了一口氣。此刻,居然躺在了這裡,真讓人不敢相信,彷彿之前那些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蓋著厚厚的大被子,五品愜意地伸直了腿,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睡姿。
現在躺著的他穿了兩件利仁借的厚棉衣,暖和得動動就出汗。再加上晚飯時喝了幾杯酒,更讓五品感覺熱烘烘的。他陶醉其中,身心都溫暖極了。這一切與他在京都的住所有著天壤之別。舒適愜意的同時,五品心裡又有一絲不安。五品感覺時間過得好慢,可是一面又想讓早晨——可以喝到芋粥的時間——不要那麼快到來。這兩種矛盾的心情在他內心糾纏,事情發生得太快,讓五品感到了不安,就跟今天的天氣一樣,剛才還暖暖的,一下就變得冷颼颼了。懷著這樣複雜的心情,即使暖和舒服,五品也睡不著。
這時,他聽見外面院子裡有人大聲說話,好像是今天白天看到的老家僕。只聽他乾澀凜然的聲音似寒風穿透而來。
「大家聽著!主人吩咐了,明天卯時之前,每人都要交長五尺、粗三寸的山芋一根。千萬不要忘了,明天卯時必須交上來。」
他反覆說了兩三遍,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其他人都靜靜聽著。屋裡油燈嘶嘶作響,火苗被微風吹動,搖曳不定。五品正要打個呵欠,生生憋了回去,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大概是為了做芋粥用的吧。剛才的不安又重新襲上心頭,而且感覺更強烈。他不想這麼早就喝芋粥喝到膩。但這念頭卻總在腦海盤旋,揮之不去。這個願望要是這麼容易就實現了,那這麼多年的期望和忍耐,不是太不值了嗎?如果可能,五品寧願突然出個什麼事,芋粥喝不成了。等排除困難,再去喝個夠。五品的心思繞來繞去,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因為畢竟旅途勞頓。
第二天清晨,五品一睜開眼就想到了昨天聽到的山芋的事,所以立馬開啟窗子。這才發現自己睡過了,早過了卯時。院子裡鋪了四五張長長的席子,上面有一堆小山似的東西,高得都快到房簷了。仔細一看,那圓木似的東西竟然是長五尺粗三寸的山芋,個個大得出奇。
五品目瞪口呆地看著。大院子裡還安放了五六口大鍋,看著能放起碼五石米。幾十個穿白褂子的侍女在圍著大鍋忙活。燒火、掏灰、舀白木桶中的甘蔗汁到鍋裡,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鍋下的青煙、鍋內的熱氣、清晨尚未散去的霧氣,交織在一起,讓整個院子都灰濛濛的,只有鍋下烈火熊熊發亮。整個院子亂鬨鬨的,忙忙碌碌的,甚至有點像戰場或者火災現場。五品看到這些才知道,芋粥需要這麼大的鍋來熬。自己為了一口粥,巴巴地趕了那麼遠的路,從京都走到了敦賀。這麼想著,他心裡開始覺得不好受。五品的胃口已經減少了一半了。
一小時後,五品和利仁、利仁的岳父有仁一起吃早飯。面前一個大鍋裡盛滿了芋粥,在五品看來,如海水那樣多,有些可怕。幾十個年輕人在鍋的另一邊揮刀切山芋,侍女們把切好的山芋放進鍋裡。那小山似的山芋被削完的時候,鍋裡的水也開了,冒出騰騰熱氣。粥的香氣撲鼻而來,混合著山芋和甘蔗汁的味道。看到這個情形的五品此時的胃口已經滿了。看著這滿滿一鍋,他有點難為情,額頭上忍不住冒汗。
「您從沒有喝芋粥喝到膩,現在別客氣,盡情地喝吧。」
有仁吩咐僕人又在桌上擺了幾個鍋。每個鍋裡的芋粥都滿得要溢位來。五品鼻子本來就紅紅的,這下更紅了。他從鍋裡盛了一大碗芋粥,閉著眼睛,硬著頭皮開始喝。
「岳父說了,千萬別客氣。」
利仁在旁邊不懷好意地笑著勸他再喝一碗。五品哪裡吃得進去,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碗都不想吃了。如今全靠捏著鼻子硬塞才喝了半鍋。再多一口就要吐出來了。可是不喝,又盛情難卻,會辜負利仁的好意。於是他只好閉著眼又喝了一點,還剩下小半鍋,再也喝不下了。
「非常感謝,已經夠了。哎呀,實在是太感謝了。」
五品說話都開始打磕巴了,尷尬得滿頭滿臉都是汗珠,一點也不像是在冬天。
「吃得太少啦,客人太客氣了,你們還看著幹嗎,快給客人盛粥啊。」有仁指揮著僕人。
五品見狀急得不得了,揮著手想制止僕人們。
「不要了,不要了,已經夠了,夠了。」
這時利仁突然指著對面的屋簷說:「快看!」眾人的目光都被利仁引到了那處,暫時不再勸五品喝粥。耀眼的清晨陽光灑在屋簷上,一隻毛色亮滑的小動物在那蹲坐著。仔細一看,正是那日利仁在荒野抓住的那隻小狐狸。
「狐狸也想吃芋粥,來人,給它盛點。」
僕人馬上照吩咐去做,狐狸從屋簷跳下來,跑到院子裡去吃芋粥。
狐狸在那吃得很香,五品看著,就想到了之前想吃芋粥的自己。那時武士同僚們嘲笑他,連大街上的小孩子都辱罵他「你個紅鼻頭!你算什麼東西!」那時的他穿著褪色的衣衫,像喪家之犬在大街上徘徊,可憐又孤單。可同時那時的他因為內心堅守著想喝芋粥的願望,是幸福的。——他不用再繼續硬塞芋粥了,身上的汗也開始消退。天氣晴朗卻清冷刺骨。五品不由得衝著銀鍋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大正五年(1916)八月
平安時代:794~1192,以平安京(京都)為都城,平安時代的稱呼來自其國都的名字。平安時代是日本政治、文化極其輝煌的一個時代。元慶和仁和是平安時代的前期。
丹波國:日本歷史上的分國,範圍大概包括京都府中部、兵庫縣東部和大阪府的一部分。
桃花馬:名馬,毛色白中帶紅點的馬。
菊花青:名馬,毛色青白雜毛的馬,古時稱為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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