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

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可是之後一天的時間裡,內供都很擔心鼻子會再次變長,以至於不管是誦經時,還是吃飯時,只要一有空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悄悄摸摸自己的鼻子。每次摸完後鼻子都好端端地在上唇之上,沒有下垂的跡象。睡了一宿,清早醒來,內供第一件事就是摸鼻子。鼻子還是短的。內供的心情頓時就好像積了多年抄寫《法華經》的功德一樣神清氣爽。這種舒暢他已經多年不曾擁有過了。

但是過了兩三天,內供發現有點不對勁。有個武士來池尾寺辦事,看到內供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只盯著內供的鼻子看,表情更加奇怪。不僅如此,還有那個把內供鼻子掉到粥裡的中童子,有一次在講堂外與內供錯身路過時強忍笑意,大約後來實在憋不住了,終於撲哧笑了出來。內供吩咐僧徒們事情,他們當面正經受教,內供一轉身,他們就吃吃笑出來。這樣的情況不是一兩回了。

內供剛開始自我解釋是因為自己的臉變了,人們不習慣。後來隨即就發現,這樣的解釋似乎不夠完全。中童子和僧徒們發笑的原因定是如此。然而,同樣是笑,跟過去他的鼻子還長的時候相比,笑得可不大一樣。如果說,沒有見慣的短鼻子比見慣了的長鼻子更可笑,倒也罷了。但是似乎還有別的原因。

「先前沒像這樣笑過……」

內供誦經的時候,經常停下來,歪著頭喃喃自語道。可愛的內供茫然地望著旁邊掛著的普賢畫像,頗有一種「今如零落者,卻憶榮華時」的感慨。內供不夠明智,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人的心都有兩種相互矛盾的情感。沒有人會對不幸者不同情。然而一旦不幸者想方設法擺脫了不幸,人們不知怎的反而會悵然所失。誇大一點說,甚至想讓那個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於是,雖說態度是不對的,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對那個人懷起敵意來了。——內供儘管不曉得箇中奧妙,然而還是心有所感,很是不快,這無非是因為他從池尾的僧俗的態度中覺察到了旁觀者的利己主義。

內供的脾氣一天天變差。無論對誰,說不了兩句就開始叱責人家。連幫內供治鼻子的弟子也在背地裡說:「內供會由於犯了暴戾罪而受到懲罰的。」讓內供鼻子掉粥裡的中童子尤其惹內供生氣。有一天,內供聽見狗在外面狂叫不止,就漫不經心地踱出屋門一看,中童子正掄起一根二尺來長的木條,在追趕一隻瘦骨嶙嶙的長毛狗。光是追著玩倒也罷了,他還邊追邊嚷著:「別打著鼻子,喂,可別打著鼻子!」內供從中童子手裡一把奪過那根木條,氣得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原來那就是早先用來抬鼻子的木條。

內供開始為弄短鼻子後悔不迭。

一天傍晚,太陽落山後起風了,塔上的風鈴叮噹作響聲傳入屋內。再加上天氣變得有點冷,年老的內供怎麼也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間,感覺鼻子有點癢,用手去摸,彷彿有點腫,還有點發熱。

內供以在佛前供花那種虔誠的姿勢按著鼻子,嘟囔道:「也許是因為硬把它弄短,出了什麼毛病吧。」

第二天,內供像往常一樣一大早就醒了。睜眼一看,寺院裡的銀杏和七葉樹一夜之間掉光了葉子,庭園明亮得猶如鋪滿了黃金。大概是由於塔頂上降了霜的緣故,九輪在晨曦中閃閃發光。板窗已經開啟了,禪智內供站在走廊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內供又恢復了某種幾乎忘卻了的感覺。

他趕緊去摸鼻子。伸手摸到的不是昨天晚上的短鼻子了,而是以前那隻長鼻子,從上唇之上一直垂到下巴,足有五六寸長。內供知道自己的鼻子一夜之間又跟過去一樣長了。不知怎的,內供的心情又爽朗起來,正如鼻子縮短了的時候那樣。

內供在秋風乍起的黎明晃盪著長鼻子,喃喃自語道:「這樣一來,準沒有人再笑我了。」

大正五年(1916)一月

內供:內供奉僧的簡稱,均為高德之僧,服務於內道場,為天皇祈禱、誦經。

池尾:地名,位於京都府宇治郡。

中童子:寺中供使喚的十二三歲的少年。法會時持旗杆標誌等,陪身份高的僧人外出。依年齡分大中小。

目犍連:釋迦牟尼高徒之一。神通第一。

舍利弗:釋迦牟尼高徒之一。智慧第一。

龍樹:發展了空性的中觀學說,是領導大乘佛教復興的偉大論師。

馬鳴:古印度的佛教大師、詩人、劇作家。

九輪:寺廟塔頂的裝飾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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