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擺著簡單的茶點,客人們四下裡隨便活動著。真正的宴會要等到晚上才開始。厄休拉和斯克裡本斯基一道走出去,穿過稻場走到田野裡,一直走上了運河邊的堤壩。
他們走過的新的玉米堆十分高大,顯出一派金黃的顏色。一群白鵝在他們走過的時候大聲叫喊著表示抗議。厄休拉感到自己像一團白色的絨毛一樣輕快。斯克裡本斯基神思恍惚地跟在她身邊,他已拋棄了他的舊的形式,現在,另一個灰色的模糊的自我像一個蓓蕾展開了自己的花瓣。他們小聲談著話,自然是談情說愛。
運河中藍色的水流在充滿秋色的兩岸中輕柔地向前流動,流向一座青綠的小山。運河的左邊是那繁忙的黑色的礦坑、鐵路,和那在小山上慢慢發展起來的城鎮,而君臨這一切之上的更有那座教堂。教堂鐘樓上白色的圓形的鐘在落日的餘暉中清晰可見。
厄休拉感覺到那條路,穿過那陰森、誘人的混亂的城鎮,便是通往倫敦的大道了。在運河的另一邊則是一片青綠的沼澤地上的秋色,和沿河曲折成行的白榿木。再往遠去,便是一片望不盡的剛收割過的莊稼地。那邊,黃昏的清光是那麼柔和,甚至一隻紅嘴鷗也彷彿在無限淒涼中拍打著自己的翅膀。
厄休拉和安東·斯克裡本斯基沿著運河邊的堤埂走著。竹籬上的草莓在片片綠葉之上已露出了鮮紅的顏色。黃昏的清光、孤單的紅嘴鷗的盤旋,微弱的鳥聲似乎正在和煤坑那邊傳來的嘈雜聲,以及對面城鎮上的陰森的煙霧瀰漫的緊張生活相呼應。他們倆沿著那綠色的水道走著,水底反映出一抹藍天。
厄休拉心想,他現在看來是多麼漂亮啊,特別是他的手和臉,因為太陽暴曬,泛起的那一片紅色。他在對她講著,他怎麼學會釘馬掌,和怎樣挑選適合於屠宰的牛羊的。
「你願意當兵嗎?」她問道。
「我還說不上真是一個軍人。」他回答說。
「可是你所幹的事情都是為戰爭服務的。」她說。
「那倒是的。」
「你願意上戰場打仗嗎?」
「我?啊,那一定會讓人感到非常激動。如果現在真打起仗來,我一定會願意去參加的。」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心煩的感覺,一種強有力的脫離現實的感覺。
「你為什麼願意打仗呢?」
「我總得乾點什麼,那將是一種真正的生活。現在這種生活簡直像是孩子的玩具遊戲。」
「你要是上戰場去,打算幹些什麼呢?」
「我將像一個黑鬼一樣玩著命去幫忙修建鐵路和橋樑。」
「可是你所修建的鐵路和橋樑在部隊用過之後,他們又會全給拆掉的。那不也同樣像孩子的遊戲嗎?」
「除非你把戰爭叫作遊戲。」
「那它又是什麼呢?」
「打仗大約可以說是我們現有的一件最嚴肅的事了。」
她忽然有一種和他十分疏遠的感覺。
「為什麼打仗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為嚴肅呢?」她問道。
「在戰場上你要麼殺死別人,要麼被別人殺死——這種殺人的事,我想是夠嚴肅的了。」
「可是你一死掉,一切問題都與你不相干了。」她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戰爭的結果是十分重要的,」他說,「比如能不能解決馬迪的問題可是一件大事。」
「那跟你跟我都沒有關係,我們用不著去管喀土穆的前途如何。」
「你需要有居住的地方:那總得有人給你騰出地方來。」
「可是我並不希望到撒哈拉沙漠上去生活,你願意去嗎?」她懷著敵意地大笑著回答說。
「我不願意——可是我們一定得支援那些願意去的人。」
「為什麼要我們去支援?」
「如果我們不去支援,那我們將把我們的民族置於何地呢?」
「可我們並不代表這個民族,還有成堆成堆的人,讓他們去代表這個民族好了。」
「他們也可能說他們也並不代表。」
「那好,如果大家都這麼說,那就不存在什麼民族問題了。可我將仍然還是我自己。」她大言不慚地肯定說。
「要是民族不存在了,你也就不可能是你自己了。」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你將會變成任何一個人,隨便一個什麼人的俘虜。」
「幹嗎是俘虜?」
「他們會跑來拿走你所有的一切。」
「那好,他們就是來了,也不可能拿走很多的東西。他們拿走什麼我也全不在乎。我寧願要個把我搶走的土匪,也不願要個供給我一切金錢能買到的東西的百萬富翁。」
「那是因為你是個浪漫主義者。」
「是的,我是。我願意滿腦子浪漫主義思想。我討厭那些老呆在一個地方,老呆在家裡的人。一切是那麼僵化和愚蠢,我仇恨士兵,他們都是那麼僵化,簡直和木頭一樣。你們,說真的,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打仗呢?」
「我要為我的民族打仗。」
「不管怎麼說,你並不是那個民族。你打算為你自己幹些什麼呢?」
「我屬於這個民族,我必須對這個民族盡我應盡的義務。」
「可是在它並不需要你為它做出任何特殊貢獻的時候,在沒有打仗的時候,你將幹些什麼呢?」
這話使他感到有些厭煩。
「別人幹什麼我也將幹什麼。」
「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我一定隨時準備好,在需要我的時候盡我的一切力量。」
他在回答的時候顯然十分不快。
「你讓我覺得,」她回答說,「你自己彷彿什麼人也不是——你現在在這裡彷彿算不得是一個人。說真的,你自己不也算是一個人嗎?你讓我看著彷彿什麼也不是。」
他們繼續走著,最後來到水閘上的一個碼頭對面。那裡有一條空載的駁船,船頂油漆著紅色和黃色,長長的船身油成一片漆黑,停泊在那裡。有一個滿身油泥的高瘦的男人坐在駕駛臺門外一個木箱子上,抽著煙,哄著一個用醬色的頭巾包裹著的小娃娃,觀望著河上的落日。一個婦女匆匆走出來,把一隻水桶放在運河的流水中,提起一桶水又匆匆進去了。他們還聽到另一些孩子的說話聲。從艙房的煙囪裡升起一縷淡淡的青煙,空氣裡還可以聞到燒菜的氣味。
厄休拉像一隻白色的飛蛾一樣停留在那裡,四處觀望著。斯克裡本斯基也磨磨蹭蹭地陪伴著她。那個男人忽然抬起頭來。
「晚上好,」他大聲叫喊著,顯得有點無禮,又似乎對這兩位來客很感興趣,他的髒汙的臉上長著一雙藍色的眼睛,他十分傲慢地看著他們。
「晚安,」厄休拉很高興地回答,「現在這景色不是美極了嗎?」
「是啊,」那個男人說,「美極了。」
他紅紅的嘴唇上面是一溜粗糙的棕色的鬍鬚。他在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噢,可是——」厄休拉大笑著,猶猶豫豫地說,「是很美,你說話的口氣怎麼彷彿它不美呢?」
「對一個哄孩子的人來說,美個屁,我看不出美在什麼地方。」
「我可以到您的駁船裡看一看嗎?」厄休拉問道。
「沒人會阻攔你的,要看你就去看吧。」
這駁船正靠在岸邊,停在碼頭上,它的名字叫安納貝爾,船老闆是拉夫巴勒的魯思。那個人眨巴著他目光銳利的眼睛,嚴密地注視著厄休拉的行動。他的頭髮像亂麻一樣披在他那滿是油泥的前額上。兩個穿得很髒的孩子聽到外面有人說話,探出頭來。
厄休拉觀看著那巨大的閘門。閘門現在已完全關上,很細的水流發著聲從門縫裡滋出來,慢慢向下滴。在這邊,清澈的河水已經漫到閘門的頂上來了。她大膽地走過去,走到對岸的碼頭上。
從堤岸上彎下腰,她朝艙房裡望著,可以看到裡面一爐紅紅的爐火,還看到陰暗中有一個婦女的影子。她真想下去看看。
「你會把你的衣服弄髒的。」那個男人警告說。
「我會小心的,」她回答說,「我可以下去嗎?」
「唉,你願意下就下去吧。」
她摟起裙子,先探下一隻腳,然後就大笑著跳了下去。馬上在她的身邊飛起了一片煤灰。
那個婦女走到門口來了。她身體胖胖的,長著一頭棕色的頭髮,看上去很年輕,臉上長著一個樣子很怪的向上翻著的鼻子。
「噢,你會把渾身的衣服全弄髒的,」她大叫著,有點吃驚,但又忍不住大笑起來。
「我實在想下來看看。住在一條駁船上一定很好玩吧?」厄休拉問道。
「我也並不總是住在船上,」那個婦女很開心地說。
「在拉夫巴勒,她也有她的客廳和一套非常漂亮的房子呢。」她的丈夫十分驕傲地說。
厄休拉看看艙房裡面,那裡爐火上正坐著鍋,桌上已擺好幾個盤子。裡面非常熱,不一會兒她就出來了。那個男人正在和那個娃娃講話。這娃娃長著一雙藍眼睛,白嫩的臉,淡紅的頭髮。
「它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她問。
「是個女孩——你是個女孩嗎,嗯?」他對著那個娃娃叫喊,搖搖頭。孩子皺起她的小臉,發出一個十分滑稽的微笑。
「噢!」厄休拉叫道,「噢,太可愛了!噢,她笑起來多麼有趣啊!」
「將來有她笑的時候呢。」孩子的父親說。
「她叫什麼名字?」厄休拉問道。
「她還沒有名字呢,她不配有什麼名字,」那男人說,「不是嗎,你這個什麼也不是的小不點兒?」他對著那個娃娃叫喊著。那娃娃大笑了。
「不,我們整天都太忙,我們沒有時間送她去登記。」艙房裡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她就是在這條船上出生的。」
「可是你們總該知道,你們準備叫她什麼吧!」厄休拉問道。
「我們總想著叫她格萊迪斯·艾米利,」孩子的媽媽說。
「我們才沒有想著叫她那個呢。」孩子的爸爸說。
「你聽他說的,那你要叫她什麼呢?」媽媽生氣地大叫著。
「她的名字得跟她出生的這條船一樣,叫安納貝爾。」
「那絕不成,你聽見沒有。」媽媽氣惱萬分地抗議說。
爸爸冷笑著坐在一邊,表示決不相讓。
「那好吧,你等著瞧吧。」他說。
看到那個婦女生氣的樣子,厄休拉幾乎可以肯定那個男人是決不會讓步的。
「這兩個名字都很好。」她說,「那就叫她格萊迪斯·安納貝爾·艾米利吧。」
「不成,要那麼叫未免太囉嗦了。」他回答說。
「你瞧!」那女人叫喊著說,「他就是這麼渾不講理!」
「她這麼美,她又笑了,可她連個名字都沒有。」厄休拉衝著那娃娃叨叨著。
「讓我來抱抱她。」她接著說。
他把那個滿身奶臭味的小娃娃遞給她。因為那孩子長著一雙又大又圓的閃亮的眼睛,笑起來是那麼好玩,那麼動人,厄休拉真是十分喜歡她。她哄著她,衝她不停地叨叨著。這孩子太怪,太讓人覺得可愛了。
「你叫什麼名字?」那男人忽然問她。
「我叫厄休拉——厄休拉·布蘭文,」她說。
「厄休拉!」他十分吃驚似的大叫了一聲。
「使徒裡有一位聖厄休拉,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名字,」她連忙解釋說。
「咳,孩子她媽!」他叫喊著。
沒有人回答。
「潘姆!」他叫喊著,「你沒有聽見我叫你嗎?」
「幹什麼?」那女人不耐煩地回答。
「‘厄休拉’這個名字怎樣?」他微笑著問道。
「什麼怎麼樣?」那女人回答說,同時又出現在門口,似乎又準備進行一次鬥爭。
「厄休拉——這是那個姑娘的名字。」他溫和地說。
那個婦女上下打量著那個年輕姑娘,很顯然,她的苗條、秀麗的身材,高雅的神態,她抱著那個孩子時溫柔的舉動都使她十分感興趣。
「那麼你的名字怎麼寫呢?」那媽媽問道,她由於很激動,倒顯得很尷尬了。厄休拉拼出了她的名字。那男人看著那個女人。媽媽的臉上出現了一片惶惑的紅雲,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可不是個普通名字,可不是!」她對這個新的經歷感到很激動,止不住大叫著說。
「那麼你同意用這個名字嗎?」他問道。
「我寧願要這個名字,也不願要安納貝爾,」她十分肯定地說。
「我也寧願要這個名字,也不願要格萊迪斯·艾米利。」他回答說。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厄休拉抬起頭來。
「你們真願意給這孩子取名厄休拉嗎?」她問道。
「厄休拉·魯思,」那個男人得意地大笑著說,彷彿撿到個什麼東西似的高興。
現在輪到厄休拉感到有些不好辦了。
「這事真讓我太高興了。」她說,「我一定得給她點什麼東西,可我身上什麼也沒有。」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惶惑不安地站在那條駁船上。那個坐在她身邊的高瘦男人仔細地瞧著她,彷彿她是個什麼奇怪的生物,彷彿她照亮了他的臉。他大膽地看著她微笑著,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讚賞的感情。
「我可以把我的項鍊給她嗎?」她說。
這是一條很小的黃金項鍊,上面穿了許多紫晶、黃玉、珍珠和水晶,這項鍊原是湯姆舅舅給她的。她本來十分喜歡這條項鍊;她從脖子上把它摘下來,十分心愛地看著它。
「這項鍊值好些錢吧?」那男人好奇地問她。
「我想不會很賤。」她回答說。
「這些寶石和珍珠都是真的;至少也得值三四鎊,」站在碼頭上的斯克裡本斯基說。厄休拉看得出他很不贊成她這樣做。
「我一定得把它給你的孩子,可以嗎?」她對那個駕駁船的說。
他臉紅了,轉眼向遠處黃昏中的野景望去。
「這個,」他說,「這叫我怎麼說呢。」
「你爸爸和媽媽不會說你嗎?」那個婦女站在門口好奇地大聲問道。
「這是我自己的,」厄休拉說,舉起那一小串金光閃閃的寶石在那個小娃娃面前晃動著。那娃娃張開她的一隻小手,可是她抓不著那項鍊。厄休拉把那串珠寶塞在她的小手裡。孩子拿著那閃亮的項鍊的一頭搖晃著。厄休拉把她的項鍊送掉了,她感到有點可惜。可是她決不願意再把它拿回來。
那孩子拿著珠寶在手裡晃了一陣,接著讓它整合一堆,掉在駁船滿是煤灰的船板上了。那男人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崇敬的心理,摸索著要把它拿起來。厄休拉注意到他的粗糙的笨拙的手指在那落成一小堆的寶石上亂摸著,他的手背上的皮膚顯得通紅,纖細的汗毛閃閃發亮。但這是一隻清瘦、有力、能幹的手,厄休拉覺得它很可愛。他很小心地拿起那根項鍊,把它放在手心裡,吹掉上面的煤灰,他似乎全神貫注地看著它。項鍊放在他堅硬發黑的手心裡顯得更小了,他向她伸出手去。
「你留著它吧。」他說。
厄休拉容光煥發地堅決表示反對。
「不能,」她說,「它已經歸小厄休拉了。」
她向那孩子走過去,把項鍊戴在她溫暖、柔軟無力的小脖子上。
一時間大家似乎都不知如何是好,接著他父親向小娃娃低下頭去:
「你怎麼說呢?」他說,「你會說謝謝你嗎,你會說謝謝你嗎,厄休拉?」
「她的名字現在就叫厄休拉了,」那媽媽說,她站在門口微笑著,表示十分感謝。她於是也走過來看看戴在孩子脖子上的項鍊。
「她就叫厄休拉,對不對?」厄休拉·布蘭文說。
她父親帶著親密的、一半討好一半粗直的神態抬頭看著她。他的不自由的心靈已經愛上了她:可是他的心靈是不自由的,永遠不自由的。
她要走了。他給她拿過一把小梯子讓她好爬到碼頭上去。她吻了吻現在由媽媽抱著的那個小娃娃,然後就轉身走了。媽媽現在一肚子說不完的感謝的話。那個男人卻沉默地站在梯子邊。
厄休拉走到斯克裡本斯基的身邊,兩個年輕人的身影在一片閃著光的黃色的水流之上走過了那道閘門。那駁船的船伕看著他們向遠處走去。
「我十分喜愛他們,」她說,「他是那麼文雅,——哦,多麼文雅!那個小娃娃更是太可愛了!」
「他很文雅嗎?」斯克裡本斯基說,「我敢肯定那女人原來一定是人家家裡的用人。」
厄休拉止不住往後一縮身子。
「可是我很喜愛他那種粗野的神態——這裡面隱藏著真正的高雅。」
她匆匆向前走去,很高興今天遇到了這個長著亂鬍鬚的滿身油泥的高瘦男人,他使她有一種溫暖的輕快的感覺。他使她感到自己的生命變得更豐富了。可是,斯克裡本斯基卻只是在她身邊創造了一種死寂和淒涼的氣氛,彷彿整個世界已經是一片灰燼了。
在他們匆匆趕回家去參加盛大的晚宴的時候,他們幾乎沒有講什麼話。他心裡對那個已有三個孩子的高瘦的男人非常妒忌,他妒忌他的不講客套的直爽性格,妒忌他通過厄休拉所表現的對女人的崇拜,這是一種身心一致的崇拜,一個男人的身心向往著和崇拜著一個姑娘的身體和精神,他懷著一種明知可望而不可即的願望,可是他十分高興知道世界上存在著這種完美的生靈,而且很高興能和它有暫時的交往。
他自己為什麼不能也這樣來思念一個婦女呢?為什麼他從來也沒有真正用自己的全部身心思念過一個婦女:從來也沒有過真的崇拜,真正的愛,而只是對她有一種肉體上的要求?
可是,他只能以他的肉體來對她進行思念,至於他的靈魂,它願意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在沼澤農莊上,一股慾念的火焰被慢慢扇了起來,這火是被湯姆·布蘭文和弗雷德的婚禮給扇起來的。弗雷德這個羞怯、漂亮和笨手笨腳的農民卻和一個漂亮的受過一定教育的姑娘結婚了。具有巨大神秘力量的湯姆·布蘭文似乎一直就在那裡火上加油,他對那個新娘子具有巨大的誘惑力,而同時他還正對另一個姑娘產生著強烈的影響,使她像大海一樣,一時沉靜,一時洶湧澎湃。他對她所講的一些俏皮話表示無比欣賞,因而使她像磷火一樣更是不停地發出耀眼的火光。她的青綠色的眼睛似乎隱藏著某種秘密,她的雙手像祖母綠的珍珠一樣閃光、透亮,彷彿那秘密正在這雙手裡燃燒。
吃完晚飯送上甜點的時候,樂隊的小提琴和豎笛開始演奏起來,所有的人都滿面春風。到處是一片激動的情緒。席間幾個簡短的演說過去之後,大家的葡萄酒也都喝夠了。主人把願意喝咖啡的客人都邀請到室外去喝咖啡。那天夜晚,天氣十分暖和。
天空中繁星閃閃,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在繁星之下燃燒著兩堆紅色的沒有火苗的火焰。在這篝火的四周掛著吊燈,篝火前面便是那巨大的帳篷,裡面被燈火照得通紅。
年輕人一群群朝著那神秘的暗夜走去。到處是歡樂的笑語聲,空氣中充滿著咖啡的香味。背景處可以看到黑壓壓一片農舍的房屋,灰白的人影不停地來來去去活動著,紅色的火光照在白色的或絲綢的裙子上,吊燈的火光在參加婚禮的來來去去的客人的頭上閃亮。
厄休拉感到這一切真是奇妙無比。她感到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個新人。那黑暗正像一頭呼吸著的巨獸的胸腹,許多草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就在他們後面,便是一個黑暗的子孫繁多的獸窩。狂亂的黑暗的巨浪從她的心靈中流過。她要乘風飄去,她要飛上天去和那些閃光的星星為伴,她要用她的雙腳向前奔跑,一直跑出這大地的牢籠。再在這裡呆下去,她簡直就要發瘋了。她像一頭恨不得馬上掙斷繩索的獵狗,準備不顧一切地衝向黑暗,尋找某一個沒有名字的獵物。而她自己就是那個獵物,她同時又是那頭獵狗。那黑暗充滿熱情,不停地呼吸著,但人卻感覺不到它的巨大胸懷的起伏。它正等著歡迎她向它跑去。可是她應該怎麼起跑呢——她怎麼能騰空飛去?她只能從已知的世界跳進未知的世界。她的手腳像發瘋一樣難以拘束,她的胸部像被捆綁著似的喘不過氣來。
音樂開始了,那捆綁在她胸前的繩索似乎已經散開。湯姆·布蘭文正在和新娘跳舞,那行雲流水般的舞步讓人感到他們彷彿是在另一種大地的元素中活動,彷彿他們是兩個活動在深水中別人無法接近的生物。弗雷德·布蘭文和另一個舞伴在跳著。音樂如浪潮一般湧來,一對又一對的舞伴在音樂的誘惑下相繼進入彷彿沉浸在深水中的舞場。
「來吧。」厄休拉把一隻手放在斯克裡本斯基的胳膊上說。
在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胳膊的時候,他的意識便一下子徹底消融了。他把她摟在懷中,彷彿要把她置於他的肯定而微妙的意志力之下,於是他們倆一起活動起來,一種雙重的活動,在那滑溜的青草上跳著舞。這種活動將永遠繼續下去,將永遠不會完結。在這裡,他的意志和她的意志在一種忘我的活動中已被鎖在一起,兩個意志被同時鎖在一個行動中了,它們永遠不會彼此相混,一方永不會向對方讓步,這是一種互相糾纏的甜蜜的交融,又是在交融中的鬥爭。
他們倆都陷入一種深沉的沉默之中,陷入一種深沉的處於深水之下給他們帶來無限力量的流動的熱能中。所有的舞伴都糾纏在一起,在音樂的水流中,隨著波浪前進。一對又一對灰暗的身影在篝火前來回晃動,舞伴們的雙腳不停地舞動著,慢慢進入無聲的黑暗之中。這是深藏在一片巨大洪水下面的地下世界的景象。
那黑暗神奇地搖動著,啊,那整個偉大的夜晚正在緩緩搖動,那浮動其上的輕快音樂聲,使這舞蹈的表面呈現出離奇的令人狂喜的漣漪,可是在這一切的下面,卻只有一股巨流緩緩向後朝著遺忘的邊緣流動,又緩緩地向前朝著另一個邊緣流去,那顆心也永遠追隨著這波浪,而且每當它達到那邊緣的極限時,也隨著為之痛苦地悸動,這活動的浪頭每到一個高潮之後便又向後退去。
當整個舞蹈邁著沉重步伐向前推進的時候,厄休拉感到有某種力量正在窺視著她。有什麼東西正看著她。一種強有力的閃動著的光線正窺視著她的內心深處,不光是看著她,而且是已深入到她的內心裡了。那似乎來自極其遙遠的遠處,而又近在身邊的強有力的令人難以忍受的觀測始終不離開她的身體。她同斯克裡本斯基不停地跳著,跳著,而那偉大的白色的注視著的目光卻一直繼續注視著,並使它所顯露的一切處於均衡狀態。
「月亮已經上來了,」安東說,這時音樂已經停止,他們感到自己彷彿是被突然拋到海岸上的一件什麼東西,驟然失去了活動能力。她回過頭來看到山那邊那巨大的白色的月亮正窺視著她。她於是向它敞開了她的胸膛,讓自己像一顆透明的寶石讓月光穿透。她站在那滿月的光輝之下,要把自己奉獻給月神。她袒開她的兩隻乳房以便為它讓路,她像一個站立著的海葵一樣張開了她的身軀,柔和而毫無保留地等待著月光的撫摸,她要讓月光充滿她的整個身體,她願意和月光進行更多更多的交流,以達到最高的完美。可是斯克裡本斯基卻用一隻胳膊摟著她,把她領開了。他用一件巨大的黑色的外衣裹住她的身體,坐在那裡握著她的一隻手,讓那月光去和那一堆堆的篝火爭輝。
她已經完全心不在焉。她耐心地披著那件外衣坐在那裡,讓斯克裡本斯基握著她的手。可是她那個赤裸裸的自我已經離開這裡,拍擊著月光,用她的雙乳和雙膝向著那月光衝去,和它相親,互相交融。她幾乎站起身來,真的要離開這裡,要拋掉她所穿的全部衣服,拋開這裡,拋開這陰森、混亂的人間世界,跑向那小山和那山上的月亮。可是,在她的身邊卻站著像石頭一樣,像磁石一樣的人群,她沒有可能真正離開這裡。斯克裡本斯基像是拴在她身上的一塊磨石,他的存在所產生的力量阻止著她的行動。她能感覺到他對她所形成的負擔——一種盲目的、無法改易的、呆鈍的負擔。他就是那麼呆鈍,他死死壓住了她。她痛苦地發出一聲嘆息。啊,這是為那月亮的冷清、絕對自由和光輝發出的嘆息。啊,這是為了使自己獲得盡其天性,並完全可以自行其是的自由而發出的嘆息。她要馬上離開這裡。她感覺到自己像一塊發光的金屬,現在卻被黑暗的、不純淨的磁石給糾纏住了。他不過是一片浮渣,所有的人都是浮渣。她多麼希望能夠離開這裡,走向那純潔而自由的月光啊!
「今天晚上你不喜歡我嗎?」他用一種很低沉的聲音說,現在他完全變成她身後的一個影子了。她在那充滿露水的光輝的月光下使勁攥緊了拳頭,彷彿她快發瘋了。
「今天晚上你不喜歡我嗎?」那個柔和的聲音再一次重複說。
她知道,如果她轉過頭去,她就會馬上死去。一種離奇的憤怒充滿了她的心,這是一種恨不能把一切都撕個粉碎的憤怒。她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渴望進行毀滅,像具有毀滅性的刀劍一樣。
「不要纏著我了。」她說。
一種黑暗,一種頑固的力量,也像一種呆鈍的力量壓在他的身上。他呆痴地坐在她身邊。她甩掉身上的外衣,自己也變成一身雪白,朝著月亮走去。他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
音樂又開始了,大家又繼續跳舞。他走到她身邊。在她心中有一股強烈的、白色的、冷冰冰的熱情。可是他緊摟著她,和她一起跳著舞,他們跳舞的時候,他的身體緊貼在她身上,像一件柔軟的沉重的東西永遠存在,永遠把她向下壓去。他使勁摟著她,所以她完全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他的向下沉去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征服了她的生命和活力,使得她呆呆地追隨著他,她完全感到他的雙手壓在她的背後,壓在她的身上。可是,即使現在,在她的身體裡仍然存在著那被壓抑的、冷冰冰的、可怕的熱情。她很喜歡這樣跳著舞,這對她是一種安撫,讓她進入一種出神狀態。可是這不過是一種等待,等待著消耗盡橫亙在她和她的純潔的存在之間的那段時間而已。她完全放任地倚在他身上,她讓他使盡他的一切力量,彷彿他真可以完全征服她,把她拉回來。她對他所能施加於她的一切力量全都毫不反抗。她甚至希望他能真正征服她。她現在完全像一根令人非常動情而自己卻十分冷漠,對什麼都無動於衷的石柱。
他的意志已經無法改移,他的意志正極力要完全控制住他,並對她進行強迫。他只要能強迫她就範那也行啊。他似乎要被徹底毀滅了。她像那月亮一樣是那麼冷漠無情,而又是那麼光芒四射,她像那月亮一樣讓他可望而不可即,永遠也不可能抓住它或把她完全摸清。他要是能夠完全逼她就範就好了!
他們就這樣一共跳了四五輪舞,老是兩人在一塊兒,他總是越來越緊張,他和她緊貼著的身體越來越敏感了。可是他仍然得不到她,她仍然像原來那樣冷漠而鮮明,完好如初。可是他一定得讓自己和她交織在一起,纏繞著她,用陰影之網,用黑暗之網纏繞著她,以使她像一個被陰影之網捕獲的發亮的生物那樣閃閃發光。然後,他就可以佔有她,他就可以真個銷魂。一旦他抓住了她,他將為她如何神魂顛倒啊。
最後舞會結束了,她始終不肯坐下,卻朝一邊走去。他用一隻胳膊摟著她,陪她一起向前走。她彷彿絲毫也不反對,她看上去像一片月光一樣無比明亮,像一把鋒利的刀劍一樣無比明亮,他現在似乎正抓著一把鋒利的刀的刀刃。然而他一定要抓住她,即使這把刀會置他於死地也在所不惜。
他們朝著廣場上的糧食垛走去。他懷著某種恐懼看到那高大的新玉米垛閃閃發亮,似乎已經完全變成了某種神奇的東西,在藍色的天空下閃爍著銀色的光亮,它們拋灑出一片片黑暗和似乎具有實體的暗影,但它們自己卻是那麼莊嚴而模糊地呆在那裡。她像一根閃著微光的蛛絲,似乎正在它們之間燃燒著。而它們現在也變成了一堆堆向著銀灰色的夜空燃燒著的無熱的冷火。一切都不可捉摸,那裡燃燒的是冰冷的、閃著光的、像刀鋒一樣的火焰。那高聳在他頭頂之上,在月光之下顯出火焰形象的高大的玉米堆使他感到害怕。他的心越變越小,開始熔成了一個小球,他知道他馬上要死了。
她在那令人難以忍受的強烈的月光之外站立了一會兒,她似乎變成了一根強有力的光線。她對自己目前的這種狀態感到害怕。看看他,看著他那昏暗的、不真實的、猶豫不定的存在,她忽然有一種無比強烈的慾望,希望抓住他,把他撕碎,使他完全失去他的存在。她現在感到她的雙手和她的手腕已經變得像刀劍一樣無比堅強了。在他像一個影子似的在她身旁等待著的時候,她卻希望像月光消滅黑暗一樣,驅散那影子,把一切都消滅掉,來一個一了百了。她看著他,她的有所領悟的臉閃閃發光。她故意挑逗他。
一種頑固的心情使得他緊摟著她,把她拉到黑暗中去,她完全沒有反抗:她讓他試試他能怎麼樣。讓他試試他能怎麼樣。他倚在高粱垛邊摟著她,那高粱垛似乎用成千上萬冰冷的火舌刺著他。但他仍然頑固地抱著她。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在她身上摸弄,摸著她那充滿刺激的放射著可以感知的光輝的身體。如果他能夠佔有她,他將如何發瘋一般為她銷魂啊!他要是能夠網路住她那光輝的、冷漠的、令人瘋魔的身體,把它抱在自己柔軟的像鐵一樣的雙手之中,捕獲她,捉住她,把她按在地上,他將會如何瘋狂地盡情歡樂啊!他緩慢地,但又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圈住她,佔有她。而她卻總是那樣燃燒著,散發著冷漠的光輝,簡直顯得毫無生氣。然而,他的滿身的肌肉仍然頑固地燃燒著,腐蝕著,彷彿他身上被澆滿了某種能腐蝕他肉體的毒藥,但他仍然堅持著,想著最後他總能征服她的。甚至,就在這種瘋狂情緒中,儘管這有點像是要把自己的臉向著可怕的死亡貼近,他卻仍然用自己的嘴在尋找她的嘴唇。她聽任他那樣做,他用盡一切力量把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臉上,他的靈魂已經一次再次地發出了悲哀的呼號:
「求你讓我——求你讓我。」
她讓他親吻她,並用她那像月光一樣冷漠、兇猛、燃燒著而且帶有腐蝕性的親吻緊貼著他,她似乎要把他徹底毀滅掉。他扭動著身子,用盡全身的力量使自己能夠吻著她,能夠不脫開跟她的親吻。
可是她也始終毫不放鬆地緊摟住他,儘管她像月亮一樣的冷清,同時卻又像燃燒著的情慾一樣熱烈。直到後來慢慢地,他的柔和、溫暖的鋼鐵意志屈服了,屈服了,而她卻仍然兇惡地呆在那裡,充滿了腐蝕作用,急於想造成他的毀滅,彷彿是某種殘酷的、具有腐蝕作用的鹽基,包圍著他最後的一點生命,正在設法毀滅他,在那親吻之中把他完全毀滅掉。她的靈魂在勝利之中熔成了燦爛的結晶體,他的靈魂卻在痛苦和毀滅之中慢慢消融了。她就這樣摟著他,這被消耗掉,被毀滅掉的犧牲品。她已經勝利了:他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慢慢地她開始清醒過來。慢慢地,一種白天的意識重新回到了她的心中。忽然之間,那夜晚又仍然回到了它古老的久已習慣的溫和的現實之中。慢慢地,她看出那夜晚也和其他一切夜晚一樣普通和平凡,而那個偉大的、具有腐蝕性的超越的夜晚實際是並不存在的。她不禁越來越感到某種恐懼。她現在身在何處?她的那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這感覺來自斯克裡本斯基。他真的在她身邊嗎?——他是誰?他一聲不響,他並不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剛才是發瘋了:是什麼可怕的魔鬼在她身上附體了?她心中充滿了對她自己的難以忍受的恐懼,她同時無比痛苦地渴望,她那個燃燒著的帶有腐蝕性的另一個自我並不曾存在過。她懷著一種瘋狂的願望,希望自己從此再不會記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會想起它,決不容許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她用盡自己的一切力量否認這件事,她用盡自己的全部力量要想逃開它。她原是善良的,她是非常多情的,她有一顆溫暖的心,她殷紅的血液是溫暖而柔和的。她伸出一隻手去輕輕撫摸著安東的肩膀。
「這可真是美妙無比啊!」她柔和地、討好地、安撫地說。她同時撫摸著他,以恢復他的生命。因為他已經死了。她打算讓他永遠不知道,永遠也不瞭解剛才發生的事。她要讓他從死亡中復活過來,而又不留下任何痕跡,讓他會記起被毀滅的情況。
她使出了她原來具有的全部熱情,她撫摸著他,用她的愛撫來向他獻禮。他現在又慢慢回到她身邊來,變成了另一個人。她是那樣地溫柔,那樣地可愛,充滿無限柔情。她是他的僕人,是他的匍匐在地的奴僕。她讓他又完全恢復他的整個外殼。她又讓他恢復了他的整個外形和容貌。可是那核心已經不存在了。他的驕傲情緒又完全恢復了,他的血液又一次在驕傲之中流動著。可是他已經失去了他的核心:作為一個不容懷疑的男性,他已經沒有核心了。作為一個天生的男人所具有的勝利的、冒著火光的、自高自大的心將永遠不會再跳動了。他現在已經臣服,彼此的臣服,再也不會是那具有一個自高自大的、無法熄滅的烈火般的核心的強大力量了。她已經把那火壓了下去,她已經完全使他馴服了。
可是她仍然撫摸著他。她不願意讓他記起曾經發生過的事。她自己也不會再記得那些事了。
「吻吻我,安東,吻吻我,」她請求說。
他吻她,可是她知道他不可能再碰著她了。他的雙臂正摟著她,可是它們並沒有得到她。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嘴貼在她的嘴上,可是這並不使她感到任何強制力量。
「吻吻我,」她在一種劇烈的痛苦中低聲說,「吻我。」
他照著她的話吻著她,可是他的心中完全是一片空虛。她外表上完全接受他的親吻。可是她的靈魂中已經空無一物,它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朝遠處望去,她看見高粱垛邊搖擺著的燕麥在月光下發出閃爍的微光,似乎表現出了某種非人所能有的驕傲和莊嚴。她也曾和它們一樣有過那種驕傲情緒,它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她過去也曾經在那裡呆過。可是在這個臨時的普通的溫暖世界中,她是一個善良而又溫和的姑娘。她懷著渴望的心情,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善良、更多情,她希望自己溫和而善良。
他們穿過在他們四周閃著微光的慘淡的夜色,向回家的路上走去。黑夜之中到處是暗影、閃爍的微光和鬼影。她清楚地看到了籬笆腳下的花朵,她看到了扔在刺叢下面的白色的細小的草捆。
這一切是多麼美啊,多麼美啊!她痛苦地想,今天夜晚是何等幸福啊,因為他已經吻了她。可是,當他用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和她一起走著的時候,她卻轉過身去要把自己奉獻給那光輝燦爛的黑夜,因為那宏偉的像天神一樣的月亮正好像是穿著白色服裝的熱情的新郎,那暗影之中也到處鋪滿了幻化出各種神奇形象的銀色的花朵。
在家門口紫杉樹下,他又吻了她一次,於是他們就分手了。到了家裡,為了逃避父母不必要的干預,她一直跑到臥室裡去,在那裡她觀望著外面月光下的田野,向上伸起她的雙臂,在無限幸福和痛苦中,把自己奉獻給那披著金髮的儀態萬方的黑夜。
可是在她身上卻存在著悲哀的創傷,她已經弄傷了她自己,似乎是在她毀滅他的時候也在她自己身上留下了傷痕。她用雙手蓋住自己的兩個幼小的乳房,她自己把它們蓋住;用她自己蓋住她自己,她蜷臥在床頭,要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天氣非常晴和,她起床後手舞足蹈,覺得身體非常強壯。斯克裡本斯基還呆在沼澤農莊上,可他要到教堂來做禮拜的。生活是多麼可愛,多麼神妙啊!在這個清新的星期天早晨,她來到花園中,站在這個黃澄澄和動人心魄的紅豔豔的秋色之中,她聞到了泥土的氣息,感覺到在她臉上飄過的遊絲,大片田野上的玉米地顯得那樣蒼白和飄浮,到處是星期天早上的強烈的寧靜,而在這寧靜中卻充滿人們極不熟悉的聲響。她嗅到了大地身軀的氣息,當她站在那裡的時候,它的強有力的腰肢彷彿在她的腳下扭動。大地的血清強有力地滲透到藍色的空氣之中,那寧靜是強大的衰竭的呼吸產生的寧靜,這紅色、黃色和微妙的白色的光彩是獲得徹底勝利後壓抑著的狂喜和無可懷疑的幸福感所發出的戰慄。
他來的時候,教堂裡的鐘已經敲響了。她懷著急切的企望心情抬頭看著他走進來,可是他的神情很不安,他的驕傲情緒遭到了打擊。他似乎穿了許多衣服,她還注意到他身上定做的服裝。
「昨天晚上我們過得多麼美妙啊!」她對他耳語道。
「是的,」他說。可是他的臉上卻仍然雙眉緊鎖,絲毫沒有輕快的樣子。
在教堂裡她完全沒有注意,似乎一轉眼那天的早禱和歌唱便已經過去了。她只看到那些彩色的窗玻璃和在教堂做禱告的人的形象。她不經意地看看「創世記」,這是聖經中她最喜歡的一篇。
「神賜福給挪亞和他的兒子,對他們說,你們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
「凡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都必驚恐,懼怕你們;連地下一切的昆蟲並海里一切的魚,都交付你們的手。
「凡活著的動物,都可以作你們的食物,這一切我都賜給你們,如同菜蔬一樣。」
可是今天早晨,厄休拉並沒有為這段歷史所感動。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讓她感到厭煩。總的說來,這似乎只不過是一種庸俗的就知道養兒育女的活動。完全由人來控制牲畜和魚類的繁殖的活動已經使她感到非常寒心了。
「你們要生養眾多,在地上昌盛繁茂。」
在她的心靈中,她對這種「昌盛繁茂」感到十分滑稽可笑,每一頭母牛變成兩頭母牛,每一個蘿蔔變成十個蘿蔔。
「神曉諭說,我與你們和你們的後裔立約。並與你們這裡的一切活物立約;
「我把虹放在雲彩中,這就可作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
「我使雲彩蓋地的時候,必有虹現在雲彩中;
「我便記念我與你們,和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約,水就再不氾濫毀壞一切有血肉的物了。」
「毀滅一切有血肉的物,」為什麼專提「血肉」呢?誰是這血肉的主宰?再說這洪水到底有多大?也許會有那麼幾個仙女和牧神由於恐懼,跑到了那邊的小山上,並向著更遠的山谷和樹林跑去,可是要不是有幾個林中女神把情況告訴他們,他們也可能會高興地向前跑去,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洪水呢。厄休拉非常高興地想到,小亞細亞的河神在河口上遇見隨著洪水來到的河神時的情景,在那裡,海水和淡水河相沖擊,在那裡,本地的河神呼喚著她的姐妹們,向她們宣告挪亞的洪水的訊息,她們一定會講述關於挪亞及其方舟的有趣的故事。有些村中女神還會告訴她們,說她們曾經如何趴在挪亞的方舟邊向裡窺視,並聽到挪亞、閃、含和雅弗在大雨之下坐在船頭說,他們四個人已經是大地上惟一的人了,因為上帝已經淹死了所有其他的人,所以他們四個可以佔有世界上的一切,將作為世界上一切的主人,他們已經變成那偉大的地產所有者手下的二地主了。
厄休拉希望她自己是一個林中女神,那她就可以通過方舟的視窗向裡面大笑著,把洪水往挪亞的身上澆,然後她就會從那裡漂走,再去會見那些對他們的地產所有者和他們的洪水來講不那麼重要的人們。
說來說去,上帝到底是什麼?如果一隻死狗身上長了蛆,只不過是因為上帝親吻了那個屍體,那麼什麼東西不可以叫作上帝呢?這個上帝實在讓她感到膩味透了。她對那個對上帝感到厭煩的厄休拉·布蘭文也有些感到厭倦了,上帝愛是什麼就讓他是什麼吧,她沒有必要去替他傷這個腦筋了。她感覺到,現在她已經完全有自由這樣做了。
斯克裡本斯基坐在她身邊,聽著牧師的佈道,也聽著那要大家靜聽和嚴守秩序的呼聲。「你們每一個人頭上的頭髮都是有確定的數目的。」這一點他並不相信。他相信凡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應該完全有權處理。只要你不去幹擾別人的事情,你自己的東西你可以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厄休拉撫摸著他,跟他調情,但是他知道,她希望對他發生作用,最後把他的生命徹底消滅。她並非和他一條心,她是反對他的,可是她這樣跟他調情,這樣在公開的日常生活中對他表示無比的崇拜,使他感到十分滿意。
她使得他完全忘乎所以了。他們已經是一對情人,以一種年輕人的、浪漫的、幾乎近於瘋狂的方式相愛著。他給了她一個小戒指。他們把它放在萊茵酒裡,放在他們的酒杯中,然後她喝一口;他喝一口。他們這樣喝著,直到最後,那戒指在酒杯底上完全露了出來,然後她就拿起那鑲著普通寶石的戒指,用一根線拴起來,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在他要離開的時候,他向她要一張照片。她拿著五個先令無比激動地跑到照相館去照了一張相,結果卻給自己照了一張非常難看的照片,她的嘴完全歪在一邊,她覺得這實在太妙了,因而對它十分欣賞。
他過去只曾看到姑娘的活潑的臉。這張照片使他看著很難受。他儲存著它,他永遠記得它,可是他簡直不願再看它一眼。那張清晰的無所畏懼的臉顯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這神態簡直使他無法忍受。因為從這裡可以看出她的心不是向著他的。
接著,英國在南非對布林人宣戰了,於是全國上下無不為之慷慨激昂。他寫來信說,他可能也一定得去。他還給她送來一盒糖果。
聽說他要去打仗,她感到有些暈頭轉向,也說不清自己是一種什麼感覺。這種充滿浪漫主義的情節,她在她所讀過的小說中已曾多次見到,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她似乎依然難以理解。在一種無比興奮的心情下面,似乎掩蓋著一種厭倦和深刻的失望情緒。
不管怎樣,她仍然把那些糖果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在她上床以及早上起床的時候獨自一個人吃著。在她這樣做的時候,她一直感到很不安,甚至覺得可恥,可她就是不願意讓別人一起分享她的糖果。
關於這盒糖果的事,到後來很久她還不能完全忘懷,她為什麼要把它藏起來,獨自一人把它吃掉呢?到底為什麼?她並不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只是她知道,她應該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她沒有辦法拿定主意。現在那盒糖果已經完全光了,可是它卻還離奇地像個紀念碑似的立在那裡。這是她的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她對這件事應該怎麼想呢?
關於戰爭的一整套說法都使她感到不安,十分不安。當人們開始組織起來,彼此進行戰鬥的時候,她卻感到彷彿整個宇宙的支柱正在嘎嘎作響,整個世界很快就會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裡去了。她老是會有這種可怕的墜入無底深淵的感覺。可是當然,關於戰爭還有那麼一套人造的浪漫主義的迷信思想和榮譽觀,甚至什麼宗教意義。她完全給弄糊塗了。
斯克裡本斯基很忙,他不能前來看她。她並不要求得到什麼保證,更不需要什麼海枯石爛的保證。在他們之間發生的事,已經就是那樣了,現在也不會因為他們的誓約再有什麼改變。她知道,對基本的現實,她本能地是完全信賴的。
可是她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的感覺。對此她什麼辦法也沒有。她模糊地知道,這世界向前滾動和撞擊的巨大力量,是那樣陰森、笨拙、愚蠢,可又是那樣巨大,所以一個人幾乎會像一粒塵埃一樣被衝到一邊去。無能為力,完全無能為力,像一粒塵埃一樣在空中滾動!可是她是那樣急切地希望自己能進行反抗,表示出自己的憤怒情緒,進行戰鬥。可是同什麼戰鬥呢?
她能夠用她的雙手和大地戰鬥,把地面的小山都給敲打平嗎?可是,她心裡一直想進行戰鬥,要和全世界戰鬥,而她可以用來進行戰鬥的武器就只是她的那兩隻很小的手。
時間一個月又一個月地過去,聖誕節再次來臨——雪花蓮又一次開放了。在科西澤附近的樹林裡有一塊很小的窪地,那裡長著很多野生的雪花蓮。她用一個盒子裝了一些雪花蓮寄給他。他馬上寫給她一封感謝信——他似乎非常感謝,而且對她十分思念。她的眼睛越來越變得像孩子一般,充滿了迷惘的神情。她就這樣帶著迷惘的心情一天一天過下去,無能為力,完全聽任眼前一切事件的擺佈。
他忙著執行他的任務,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他所進行的工作。在他的心和他的自身的最深處,他那有所抱負,曾經為自己的成就抱著極大希望的靈魂已經死去,已經變成一個死胎,成了他的子宮中的一個難堪的負擔。他是什麼人,他有什麼權力把他的個人關係看得如此重要?一個人的自身又能算得什麼,他不過是那巨大的社會建築,他的民族,整個現代人類中的一塊磚瓦罷了。他個人的行動是微不足道的,完全處於次要地位。那總的形式必須得到保證,決不能因為個人的理由使它中斷,因為沒有任何個人理由比它更為重要。個人之間的情義又算得什麼呢?一個人必須對那個整體,對那複雜的人類文明的偉大體系儘自己的最大力量,那才是根本。那個整體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其中的每一個分子,個人,卻毫無重要性,除非他能夠代表那個整體。
斯克裡本斯基就這樣丟開那姑娘幹他自己的去了。他去為他不得不賣力的工作賣力,忍受著他不得不忍受的痛苦,沒有任何怨言。對他自己的內在生活來說,他已經死亡了。他不可能在死亡中再復活過來。他的靈魂已經躺在墳墓中。他的生命則是躺在已經建立起來的一切事物的秩序之中。他仍然保有他的五種官能。這些官能仍需要得到滿足。除此之外,他還代表著那偉大的、已經建立起來的、現在仍存在的生活觀念,從這方面來講,毫無疑問,他仍然還是十分重要的。
關鍵的關鍵是最大多數人的幸福。凡是作為一個集體來說,可以成為他們所有人的最大幸福的東西,也就是個人的最大幸福。因此,每一個人必須完全把自己奉獻給他的國家,盡一切力量去謀取全民族的最大的幸福。一個人也許可能改善他的國家,但是他永遠也不能忘記,一定得注意保證它不遭受到任何危害。
但是,沒有任何全社會的最高幸福能夠使他的靈魂獲得真正的滿足。這一點他完全知道。可是他不認為個人的靈魂具有如此的重要性。他相信一個人只有在他代表整個人類的時候,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不出,他天生地沒有具備那種智慧能讓他看出,現在大家所說的社會的最高福利已經不再是一般普通人的最高福利了。他想著,既然社會代表著數百萬人,那麼它的重要性一定要比個人大幾百萬倍。他忘了這個社會不過是由許多人形成的一個抽象概念,並不是那許多人本身。現在這種全社會的抽象幸福的說法既然已經變成一種對於一般有頭腦的人來說既無鼓舞作用也無價值的公式,那麼這種所謂的「普遍幸福」,只不過變成了一種大家都感到厭煩的東西,它只能代表比較低階的一種庸俗的保守的唯物主義。
而且,所謂的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主要講的不過是一切階級的物質上的繁榮。斯克裡本斯基並不真正關心他自己的物質方面的繁榮,如果他一文錢沒有——那好吧,他可以設法去碰碰自己的運氣。因此,讓他為了其他所有人的物質繁榮去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又怎麼可能從中求得自己最大的幸福呢!對於一件他自己看著極不重要的東西,他無法想象,他為什麼應該為了使別人得到它而作出一切犧牲。而且還要讓他認為,那對他作為一個個人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噢,他說,你一定不能從那個角度來理解整個社會。不——不——我們知道整個社會要求的是什麼——它要求一切具體的東西,它希望有優厚的工資,平等的機會,較好的居住條件。這才是整個社會的需要。它不需要微妙的或者難以理解的東西。我們的任務是非常清楚的——永遠記住每一個人的物質的當前的福利,如此而已。
所以現在,斯克裡本斯基的心似乎完全為一種無所作為的思想所佔據。這使得厄休拉越來越感到恐懼了。她感覺到,他似乎不得不屈從於全然無望的東西。她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災禍馬上就要臨頭了。一天又一天,她總是那麼緊張地擔心災禍的來臨。她變得憂鬱、惶恐不安,並有些近於病態的敏感了。當她看到一隻烏鴉在天空緩慢地拍打著翅膀的時候,她也會感到很痛苦,因為那是一種不祥的徵兆。這種不幸的預感最後變得那麼陰森,那麼活靈活現,她感到自己幾乎已無法活下去了。
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情況最壞也不就是他走開了嗎。她為什麼那麼關心,她到底怕些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種陰森的恐懼感始終佔據著她的心。當她夜晚走出去,看到天上的幾顆閃著亮的大星星的時候,她似乎也感到害怕。白天裡,她總隨時想著可能會有人對她提出什麼控告。
三月裡,他曾來信說他不久要到南非去,不過在他去南非之前,他一定要搶時間到沼澤農莊來呆上一天半天。
彷彿置身在一種痛苦的夢境中,她心神不安,神情恍惚地等待著。她不知道,她無法瞭解。她只是感到編織成她的命運的每一根線現在都繃得很緊,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她只是在路上走著的時候有時偶爾哭一陣,一邊還盲目地念叨著。
「我是那樣地喜歡他,我是那樣地喜歡他。」
他來了。可是他為什麼要來呢?她呆看著他,希望找到什麼含有深意的表示。他沒有任何表示,他甚至也沒有吻她。他的舉止讓人覺得他彷彿只不過是一個很友好的普通朋友。這是表面的情況,可是在這表面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麼呢?她等待著他,她希望他能有所表示。
所以,整個那一天,他們都猶猶豫豫,避免接觸,一直拖到黃昏時候。這時他大笑著說,再過六個月他就回來了,到那時他會把那邊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他們。然後,他和她媽媽握握手,就此告辭走了。
厄休拉陪他走進菜園子邊的那條衚衕。那天晚上有風,紫杉樹搖晃著,發出哧哧沙沙的聲音。那風似乎總在煙囪和那教堂尖塔的邊上呼嘯而過。夜色很黑。
風吹在厄休拉的臉上,她的衣服完全貼在她身上了。這是一種陣發的起伏不定的風,充滿了生命的活力。這時,她彷彿失去了斯克裡本斯基,在那漆黑而緊張的暗夜裡,她無法找到他了。
「你在哪兒?」她問道。
「在這兒。」那個沒有肉體的聲音說。
她亂摸著,終於摸到了他。一股像電光一樣的火燒遍了他們全身。
「安東?」她說。
「什麼?」他回答說。
在黑暗中,她用她的兩手抓住他,她感覺到他的身子又和她貼在一起了。
「不要丟下我——趕快回來。」她說。
「一定。」他說,用雙臂摟著她。
可是由於他知道,她既沒有為他所迷,也沒有為他所制服,因而他身上的男性已經消滅殆盡了。他希望離開她。他知道,明天他就得離開這裡,到一個真正完全不同的地方去過活,他反而感到心安了。他的生活是在別的地方——他的生活是在別的地方——他的生活的中心將不會是她的生活中心。她和他是不同的——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隔膜。他們是兩個敵對的世界。
「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的,對嗎?」她重複說。
「當然。」他說,他講的完全是真話。不過他的態度只是表示一個人應當遵守已經說定的約會,而不是感到這是自己的職責所在。
這時,她吻了他一下,然後走進屋裡去,就此消失了。他心神恍惚地回到沼澤農莊。這次和她的接觸使他很傷心,也使他很害怕。他極力退縮,他感到有必要脫出她的精神對他的影響。因為她可能會像站在巴蘭前面的天使一樣攔住他的去路,不讓他朝著他預定的方向走去,還會拿出一把劍來把他趕進荒野。
第二天,她到車站去給他送行。她老看著他,她一次再次地走到他身邊,可他總顯得那麼奇怪,那麼消沉——無比的消沉。他是在全力思索一個什麼問題。她想這大概是他看來那麼消沉的原因。說來實在奇怪,他簡直彷彿完全不存在了。
厄休拉擺出一副沉靜的蒼白的臉站在他身邊,他似乎根本不願意看見她的臉。在生命的根深處似乎存在著某種羞辱感:一種為她而感到的冷酷和難以忍受的羞辱。
在車站上,聚在一起的這三個人十分引人注目;這姑娘戴著皮帽子,穿著橄欖色的衣服,帽子上還飛著長長的飄帶,臉色蒼白而又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她絲毫不肯屈服,孤獨地站在那裡;這個年輕的軍人戴著一頂揉皺的帽子,穿著沉重的外衣,那深紫色的圍巾上的臉也顯得非常蒼白和心事重重,他的整個身子似乎毫無表情;然後就是那個年歲較大的人,很時髦的高頂帽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深黑色的眉毛,紅紅的熱情的臉顯得很沉靜,他的整個身子離奇地讓人感覺到一種充滿熱情的冷漠;他就是那永恆的觀眾,古代戲劇中的歌隊,今天劇場裡的觀眾;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是不需要任何戲劇情節的。
火車已經衝進站來。厄休拉心潮起伏,可是在它最上面所結的冰已經太厚了。
「再見。」她舉起手來說,臉上佈滿了她那種獨特的、盲目的、幾乎讓人感到耀眼的大笑。當他低下頭來吻她的時候,她簡直有點糊里糊塗,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本該拉拉手就上車去。
「再見。」她又一次說。
他拿起身邊的一個小包,揹著她轉過身去。許多人正沿著站臺跑動。啊,這是他的車廂,他上車坐了下來。湯姆·布蘭文關上門,在站上鳴笛的時候,這兩個人握了握手。
「再見——祝你一路平安。」布蘭文說。
「謝謝你——再見。」
火車開動了。斯克裡本斯基站在車廂的視窗,揮著手,可是他並沒有真正看著窗外的兩個人,——那姑娘和那穿著顏色鮮豔得幾乎有些像女性服裝的男人。厄休拉揮動著手中的手絹。火車越開越快,也越變越小了,但它仍然是在一條直線上跑動著。那個白色的小點慢慢消失了。從遠處看去,火車的尾部非常小。她還站在月臺上,感到四周無比地空虛。儘管她極力想控制住自己,她的嘴唇卻不停地抖動著:她不願意哭泣;她的心已經像死去一樣冰涼了。
她的舅父湯姆跑到自動售貨機前打算買火柴。
「你要不要吃點糖果?」他轉過身來說。
她的臉上滿是眼淚,為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用嘴做了一個向下的非常奇怪的動作,然而,她的心並沒有哭泣——它已經冰涼,並且變得像泥土一樣了。
「你願意要什麼樣的——要嗎?」她的舅父再次問道。
「我倒願意吃點薄荷糖,」她用一種奇怪的,然而也很正常的聲音說,同時扭動著她的臉,可是不一會兒她就完全控制住了自己,變得十分安靜,完全無動於衷了。
「咱們到鎮上走走吧。」他說,很快把她拉進了一輛開往鎮上去的火車。他們到一家咖啡店喝了一杯咖啡;她坐在那裡,看著街上來去的人群,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創傷,而她的靈魂卻已經像死水一樣毫無波瀾了。
這種像死水一樣平靜無波的感覺一直在她的心中延續下去,這彷彿有點像是某種幻滅的感覺,或一個無法接受的信念,忽然在她身上凍結下來了。她的一部分已經變得冷冰冰,完全冷漠無情。她還太年輕,過於沉重的打擊,已使她無法理解,甚至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正遭受著極大的痛苦。過於深刻的傷痛使她無法逆來順受了。
在她想念他的時候,她十分想念他,她因而忍受著一種盲目的痛苦。可是,自從他走了以後,他已經變成了她自己的幻覺的產物。她把她的被激起的一切痛苦、熱情和思念都歸之於他。
她每天都記日記,她把她的各種一時衝動的思想都記在日記裡。看到山上的月亮,她也馬上會激情滿懷,於是她便在日記中寫道:
「如果我是那月亮,我知道我應該在什麼地方落下。」
這句話對她簡直具有無限的意義——她把她的青春的實際的苦惱和她的年輕的熱情和思念之情都放在這一句話裡了。不論她走到哪裡,她總是從她的內心深處發出對他的呼喚,不論她在哪裡,她的肢體總會為思念他發出痛苦的戰慄;她的靈魂發出的輻射般的力量似乎永遠不停,永遠不停地在向著他衝去,而最後在她自己所創造的那個世界中,照臨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在哪裡,他存在於什麼地方?只不過是在她的願望中罷了。
她收到了他寄來的一張明信片,她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實際上,這明信片在她看來並沒有多少意義。第二天,那明信片讓她給弄丟了,直到好多天以後,她連想也沒有再想起過它。
漫長的日子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每天聽到的都是關於戰爭的壞訊息。她感到彷彿在外面那個世界一切都是跟她作對的,一切都只會傷害她。在她的靈魂中,那種冷漠、麻木不仁的感覺始終也沒有變。
在這段時間中,她的生活似乎永遠處於半封閉狀態,從來也沒有全部展開過。她的心靈中似乎始終保留著一些冷冰冰毫無生氣的東西。可是她的敏感卻又達到了瘋狂的程度。她對自己感到無法忍受。當一個骯髒的紅著眼睛的老太太向她祈禱時,她把她看作是一件她不願意看見的髒東西立刻轉過臉去。可是接著,當那個老太太在她背後尖刻地辱罵她幾句時,她不禁一哆嗦,強烈的痛苦馬上使她的肢體止不住發抖,她對自己簡直感到無法忍耐了。不論什麼時候,她只要一想到那個紅眼的老太太,就感到渾身的肌肉和她的頭腦發瘋似的一陣陣發熱,她簡直恨不得把自己置於死地。
在這種狀態之中,她對性生活的強烈要求幾乎使她形成了一種病態。她已變得那麼難以自持和敏感,只要偶爾碰一下較粗的毛線,似乎就會把她的神經給撕裂了。
《聖經·路加福音》第19章講到,耶穌路過耶利哥的時候,有個名叫該撒的稅吏要看看耶穌是怎樣的人,但因為人多,他身材矮小,便爬上樹去看。
《聖經·路加福音》第14章講,耶穌曾在海面上行走,他的門徒彼得見狀害怕,於是耶穌也讓他在海面上行走。
《聖經·馬太福音》第14章講,耶穌曾以五個餅兩條魚使五千人吃飽。
見《聖經·路加福音》第18章,第22節。
見《聖經·馬太福音》第23章,第37節。
這是耶穌講的話,見《聖經·馬太福音》第11章、第28章。
此處所講亞伯拉罕故事見《聖經·創世記》第18章。
拉丁文,永動器。
法語,意為貴婦人。
法語,意為放任不羈。
法語,意為幽會的處所。
這裡所講是1885年在蘇丹發生的一次起義事件。馬迪是伊斯蘭文救世主的意思,這裡用來指蘇丹穆斯林領袖穆罕默德·阿梅德。他於1881年領導蘇丹人民起來反抗埃及對蘇丹的統治。1885年英國政府派遣格登將軍前往蘇丹協助在蘇丹的埃及部隊,結果卻在喀土穆被阿梅德包圍並全部殲滅。
以上所引全見於《聖經·創世記》第9章。
閃、含和雅弗均為挪亞的弟兄。
這裡所講巴蘭和天使的故事見《聖經·民數記》第22章。
作者「勞倫斯」的其他小說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