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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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告訴你媽媽,說你吐了。」他說。這要求完全沒有必要。這孩子一回到家裡,馬上就爬到客廳裡的沙發下面,像一個生病的小動物似的,過了很久才又爬出來。

可是安娜終於知道了這件事,她對他非常生氣,認為他實在豈有此理。他的金棕色的眼睛閃著亮,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殘酷的微笑。那孩子也注視著他,此刻在她的生命中她第一次忽然有了一種讓人寒心的幻滅的感覺。她向她媽媽走去。她對他的熱情已經死去,這件事只使她感到噁心。

過了一些時候,她忘掉了這些事,又開始非常愛他。可是一直就比較冷淡了。到這時候,他自己已經二十八歲,具有一種奇怪的強烈的生命力,而且也變得十分淫蕩。他現在對安娜已經具有某種魔力,對任何他所接近的人也都一樣。

在經過一段較長時間的敵對情緒之後,安娜又和他和好了。她現在已經有四個孩子,全都是女孩,前後總共七年,她可說是把自己的精力全用於盡賢妻良母之責了。其中有好幾年,他可說是和她一起湊合著過日子,倒也從來沒有真正侵犯過她。接著慢慢地,彷彿有另一個自我在他身上形成了。他變得很沉靜,很冷淡。可是她能夠感覺出,每次當他和她親近的時候,他總是和她越貼越近,彷彿他的胸膛和他的身體對她變成了一種威脅。慢慢地,他對任何事開始完全不負責任。他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別的他什麼都不管了。

他開始常常離開家。每逢星期天,他總是一個人跑到諾丁漢去,到那裡看足球賽,聽音樂,而且他平常日子也整天注意這些事,並作好出門準備。他從來不喜歡喝酒。但他依靠他那雙冷酷的金棕色眼睛那銳利的黑色瞳孔,隨時注意著所有的人,觀察著在他身邊發生的所有的事,他等待著自己的時機。

有一天晚上,在皇家音樂廳他正好和兩個姑娘坐在一起,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他旁邊的那一個。那姑娘小小的個子,長得普普通通,皮膚很白,上嘴唇微微有點上翹,所以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她的嘴微微張開,嘴唇盲目地向前伸著,彷彿正有所表示。她也早已注意到她旁邊的這個男人,所以她身子一動也不動,非常安靜地坐在那裡。她的臉朝著舞臺,兩隻胳膊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非常安靜,也十分緊張。

他心裡忽然一亮:他要不要就從她開始呢?他能不能就從她開始,過上一點人們所不允許的情慾生活呢?為什麼不可以?他一直都非常棒。除他太太之外,他可以說還是個童男子。既然一個女人一個樣,幹嗎不去試試?咳,他一輩子不就能活一回嗎?他要過另一種生活。他自己的生活太貧乏,太不夠了,他需要另一種生活。

她張開了嘴,露出了兩排不太整齊的小白牙齒,這使他十分動心,那嘴已經張開,作好了準備。肯定一攻就破。他為什麼不趕快下手,藉此機會盡情享受一番呢?她那一動不動地放在膝頭上的細瘦的胳膊是那麼美麗。她一定很瘦小,他幾乎可以光用兩隻手就能把她捏住,她一定很小,簡直像個孩子,可是也很美麗。她那種孩子神態更挑動了他的情慾。在他兩手抱住她的時候,她準會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是我們今天晚上聽到的最好的一次演奏了,」他在鼓掌的時候微微歪過身子對她說,他感到自己非常強大,即使面對著整個世界他也能毫不動搖。他心情急切而謹慎,並帶著幾分高興的情緒。他儘可能使自己保持冷靜。他非常沉著,絕對地沉著,彷彿整個世界都只是為了他的生命而存在。

那女孩微微一驚,她轉過臉來,臉上幾乎帶著痛苦的微笑,她的臉很快變得通紅了。

「是的,是這樣,」她毫無異議地回答說,同時她很快用嘴唇蓋住了她的有點向外齜的牙齒。然後她又筆直向前望著,她實際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想到自己發燒的臉。

這使他馬上有了一種十分愉快的感受,他渾身的血管和血液似乎都和她連線在一起了。她是那麼年輕,那麼充滿了活力。

「這還趕不上上星期最好的幾個節目。」他說。

她再次對他微微轉過臉來,她的像一泓秋水的清亮的眼睛充滿微感恐懼的光彩,但又忍不住戰慄著對他做出了反應。

「哦,真是嗎?上星期我沒能來。」

他注意到她和他相類似的口音。這使他很高興。他已經知道她出身於什麼樣的家庭。也許她是一位貨棧老闆的女兒。他很高興,她不過是一個普通姑娘。

他開始對她講述上星期的節目,她偶爾回答幾句,感到很不好意思。她的兩頰熱得直髮燒,可是她仍一一回答了他的話。那邊坐著的那個女孩儘量坐得更遠一些,表面上顯得非常安靜。他不去理睬她。他現在把心思全都用在這個長著一雙很亮的黃色的眼睛,張著嘴等待接受攻擊的女孩身上了。

他們繼續談講著,在她那方面是毫無意義地隨便說說;在他這方面可是十分有意和抱有目的的。這談話使他感到非常高興,這彷彿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碰碰運氣和一試鋒芒的活動。他很安靜,情緒顯得很愉快,可是也充滿了力量。在他這種溫暖和穩重的持續不斷的壓力之下,她已開始心神不定了。

看到表演快要結束,他渾身的官能都活躍起來,他得儘量利用現在的有利時機。他跟著她和她的那位姿色平常的朋友一塊兒下樓,走到街上去。外面在下雨了。

「這可是個非常討厭的夜晚,」他說,「你要不要喝點什麼——來杯咖啡——現在還很早呢。」

「噢,我想不了。」她說,朝遠處的黑夜望去。

「我希望你願意去。」他說,做出一副完全聽她吩咐的可憐的樣子。片刻的沉默。

「到羅林咖啡館去吧。」他說。

「不——不到那兒去。」

「那麼到卡森去吧?」

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另外那個姑娘也待著不走。男人總是一種積極力量的中心。

「你的這位朋友也一起去吧?」

又沉默了一陣,另外那個女孩估量了一下目前的形勢。

「不,謝謝了,」她說,「我已經約好了一位朋友。」

「那麼下次再請你吧?」他說。

「噢,謝謝,」她十分尷尬地回答說。

「再見,」他說。

「回頭見。」他的那個姑娘對她的朋友說。

「在哪兒?」那個朋友說。

「你知道的,格蒂,」他的那個姑娘說。

「那好吧,珍妮。」

那個朋友朝著黑暗中走去,他和他的那個姑娘走進了一家咖啡店,他們一直談著話。他純粹是帶著他男性的喜悅在製作他的每一句話,藉以在她面前進行一番練習。他一直都看著她,琢磨她,欣賞她,弄清她的情況,希望儘可能從她身上獲得滿足。他可以看到她身上明確的動人之處;她的顯得特別彎曲的眉毛使他獲得一種美感的享受。接著,他再仔細看看她明亮的像一潭淺水透明的眼睛,這個他也完全熟悉了。剩下的就只是她那張著的、紅紅的、暴露在攻擊之下的小嘴了,這個他暫時還保留著。他始終睜著兩眼注視著她,一方面估量她,一方面他已經在體會撫摸她那柔軟身體的歡樂。至於那女孩本身,她是誰,她是幹什麼的,他都完全不在意。他根本就沒有想到她是個什麼人的問題。她只不過是他想借以發洩他的情慾的目標。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他說。

她一聲不響地站起來,彷彿她沒有任何思想,只是她的身體在那裡行動。他似乎用他的意志把她緊緊抓住了。外面雨還在下著。

「咱們一塊兒走一走吧?」他說,「這點雨我倒不在乎,你在乎嗎?」

「不,我也不在乎。」她說。

他全身的感官和纖維都積極地活動起來,可他仍然很泰然,很穩重,似乎他全身都被一種光亮照亮了。他有一種行走在他自己的黑暗之中,而不是在任何別人的世界中行走的自由自在的感覺,對他來說,他自己就是一個世界,他和任何人的意識都毫無關係。只有他自己的感官是至高無上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外在的,毫無意義的,這就使他可以單獨和這個他想吸引住她,並希望通過他自己的感官品嚐她身上各種特性的姑娘呆在一起。她這個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裡,他現在要求的只是打消她的反抗,讓她完全聽他擺佈,然後讓他盡情地充分地對她享受一番。

他們走進了一條黑暗的道路,他用她的雨傘遮住她的頭,用另一隻胳膊摟著她。她彷彿什麼也不知道,仍然朝前走著。可是慢慢地,他越走把她摟得越緊,讓她和他的腰他的屁股全貼在一塊兒。她也就真的和他貼得很緊。他摟住她就這樣走著,彷彿他們對這種姿態早已慣熟了。這使他十分高興地意識到自己的男性的誘惑。他摟在她身邊的那隻手觸控到她身上的一個半圓部分,他感到這彷彿是他的一種新的創造,一個特殊的現實,一種絕對的東西,一種存在於絕對之中的可以感知的美。它像是一顆星星。他的手,他的整個生命在她身上所接觸到的這個小小的堅硬的圓弧部分給他帶來的感官上的快樂,使他把人世上的一切全忘懷了。

他把她引進公園去,那裡幾乎是一片漆黑。他注意到在兩面牆中間一個角落裡,一片常春藤正好遮住了上面的雨。

「咱們在這兒站一會吧?」他說。

他放下雨傘,跟著她走進那個角落裡,躲開了外面的雨。現在他並不需要通過眼睛來看,他所希望知道的東西他可以通過觸覺來感知。她已經變得像一塊摸得著的黑暗了。他在黑暗中找到她,馬上摟住她,把手放在她身上。她一句話也沒說,讓人有點難以捉摸。可是他並不需要知道關於她的任何情況,他只是要發現她。看看透過她的衣服,他能接觸到什麼樣的絕對的美。

「把你的帽子脫掉。」他說。

她一聲不響,服從地脫下帽子,又轉過身來讓他摟著。他非常喜歡她——他喜歡撫摸她——他希望和她更接近一些。他用手指輕輕在她的面頰和脖子上摸著,在那黑暗之中這是一種多麼驚人的美和歡樂啊!他的手指過去也常常摸過安娜的臉和脖子。那有什麼關係!摸安娜的是一個男人,現在摸這個姑娘的是另一個男人!他對他的這個新的自我更加喜愛。現在他已經把自己完全交付給對這個女人的感官上的探索了,而且每時每刻他都接觸到了絕對的美,接觸到某種存在於人類知識之外的東西。

在他們這種非常親密,非常神妙,無比歡欣的探索之中,他的手是那麼有力,那麼輕柔,那麼急切地壓在她的身上,懷著無比強烈的慾望,希望把她全身探索無遺,她因而也被這種絕對的感官方面的知覺弄得幾乎暈過去了。在一種無比強烈的感官歡樂之中,她的膝蓋,她的大腿,她的小腹全都緊張地縮成一團了!這對他來說更增加了她的美。

可是,他正耐心地,非常耐心地,想盡一切辦法讓她放鬆下來。他的整個生命已經變成了為即將獲得的滿足而發出的微笑,他的整個肉體都充滿了強大的微妙的力圖使她屈服的力量。所以最後,他開始吻她,他那別有用心的吻,幾乎使她受騙了。她的張開著的嘴完全失去了自助和自衛的能力。他了解這一點,所以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非常輕巧,非常柔和,也非常穩重,無比地穩重。所以她的柔和的不加防範的嘴已變得很放心,甚至大膽起來,還希望找到他的嘴。他慢慢地,慢慢地迎合著她;他的柔軟的親吻,柔軟地,非常柔軟地落在她的嘴上,可是一次比一次重一些,又更重一些,直到她軟癱下來,她完全軟癱了,越來越軟癱下去。他的即將獲得滿足的微笑變得更加強烈了,他已經肯定成功了。他立即把全部力量加在她身上,要對她來個措手不及,可是,不料她卻終於嚇壞了。她猛地可怕地一扭身子,完全打破了他們倆已經進入的那種迷茫狀態。

「別——別!」

從她嘴裡竟會發出這樣的叫聲實在太可怕了,簡直不像是她發出的。這是一種離奇的恐懼和痛苦的呼號。那種戰慄的聲音似乎完全不屬她所有。他的神經嘶地一聲全被撕裂了。

「這是怎麼啦?」他裝作非常安詳地說,「這是怎麼啦?」

她渾身發著抖又走到他的身邊,可是這一次不是那樣無所保留了。

她的喊叫也給了他某種滿足。可是他知道,他剛才的態度顯然太急了一些。他現在更加小心了,有一陣子,他只不過給她擋著雨罷了。同時,他的完美的意志這時也出現了某種裂痕。一方面他要堅持下去,要重新再來,要慢慢再引向剛才對她開始進攻時形成的那種狀態,然後再仔細地緩緩進行,以圖獲得成功。現在,她算是勝利了。可是這一仗還沒有結束。但另一種聲音又一直在他心裡叫喊著,勸他把她放走——表示鄙夷地把她放走。

他給她擋著雨,安慰著她,撫摸著她,吻著她,接著又開始一步緊似一步。他集中全部精力,即使不能把她弄到手,也要讓她放鬆下來,也要慢慢打消她的反抗。所以他柔和地,非常柔和地帶著無限柔情吻著她,為了討得她的歡心,他似乎把全部生命都賠上了。接著,到了正要入港的時候,忽然,彷彿有什麼東西要斷裂似的,她發出了一聲強烈的,聽不清的悲痛的喊叫:

「不要——哦不要!」

無比強烈的狂浪衝擊著他的血管。在很短的時間內他幾乎已控制不住自己,因而還機械地動作著。但很快他就停止下來,兩人冷冷地呆了一會兒。他不可能把她弄到手了。他把她摟過來,安慰她,撫摸著她。可是那股慾火已經消失了。她掙扎了幾下,發現他已不再那麼死纏著她了。到最後,當他的撫摸著她的手又越來越近,他的熾熱的活躍的慾望違反著他的冷冰冰的情慾,對她表示厭惡的時候,她猛地一下躲開了他。

「不,」她叫喊著,尖厲的聲音裡充滿了仇恨,她並且揚起手來使勁打了他一下。「你不要碰我。」

他的血液暫時停止了流動。接著他心中又出現了那個始終不變的殘酷的微笑。

「咳,你這是怎麼啦?」他說,做出一副譏諷的樣子。「沒有誰會傷害你的。」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她說。

「我知道我要幹什麼,」他說,「那又怎麼樣呢?」

「怎麼樣,你不用想從我這兒得到。」

「我得不到嗎?那就得不到吧,那也用不著大喊大叫啊,是不是?」

「是的,用不著,」那姑娘說,他的諷刺的口氣使她多少有些不安了。

「可是也沒有必要為此大吵大鬧。咱們也可以接個吻,彼此說聲再見,不好嗎?」

在黑暗中她一聲不響。

「你是不是現在就要戴上你的帽子,拿起雨傘回家去呢?」

她仍然不吭聲。他看著她的黑暗的身影站在那片黑暗的邊緣外邊。

「要是你一定要那樣,那就讓咱們好好說聲再見吧。」他說。

她仍然一動不動。他伸出一隻手又把她拉到暗處。

「這兒更暖和一些,」他說,「也舒服多了。」

他的意志還沒有完全放過她。剛才的一陣仇恨的表現更增加了他的興趣。

「我現在要走了。」她在他又要把手伸過去的時候咕噥著說。

「瞧這地方你待著多合適,」他說,又照剛才來時的樣子把她緊緊摟在自己身邊。「你幹嗎一定要現在就走呢?」

那股慾望的陶醉又慢慢向他襲來,慾火又燃燒起來。不論怎麼說,他為什麼不能把她弄到手呢?

可是她始終不肯對他完全屈服。

「你是已經結過婚的吧?」她問道。

「結過婚又怎麼樣?」他說。

她沒有回答。

「我並沒有問你結過婚沒有。」他說。

「你完全知道我沒有結過婚。」她惱火地回答說。噢,她幹嗎不馬上從他身邊跑開,要是她沒有必要向他屈服該多好。

到最後,她的意志已變得對他非常冷漠了。她已經逃過了他。可是她的逃脫和她的危險相比之下,更使她痛恨他。他真是那樣看不起她嗎?她現在還不願意離開他,這使她感到非常痛苦。

「下星期——下星期六我可以再見到你嗎?」在他們一起走回街上的時候,他說。她沒有回答。

「和我一塊兒——你和格蒂,和我一塊兒再到皇家音樂廳去聽音樂。」他說。

「那我讓人瞧著可夠好看的,跟一個結過婚的男人在一起。」她說。

「我結過婚,不也還是一個男人嗎?」他說。

「噢,跟一個結過婚的男人在一起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她說,用了一句現成話來表達她的痛苦。

「那怎麼講呢?」他問道。

可是她不願意對他進行解釋,她儘管沒有明確表示,實際是已答應下一個星期六晚上在指定的地方再和他相見。

就這樣,他離開了她,也沒有問她的名字。他趕上一列火車回家去。

這是最後一趟火車,他回家時已經很晚,直到午夜時分他才到家。可是他絲毫也不在意。他早已和他的家沒有任何真正的關係了,更不用說他現在這副腔調了。安娜還一直坐著等他。她已看出他臉上那種奇怪的已完全獲得解脫的神情。那裡有一種隱隱約約幾乎帶惡意的微笑,彷彿他已經解脫了和人的一切「善良的」關係。

「你上哪裡去了?」她很感興趣而又有些不解地問道。

「在皇家音樂院。」

「和誰在一塊兒?」

「就我自己。我和湯姆·庫珀一塊兒回來的。」

她呆呆地看著他,說不清他幹什麼去了。至於他有沒有撒謊,她倒也並不在乎。

「你回家來的這副樣子實在有點奇怪,」她說。在她的話中似乎帶著某種欣賞的口氣。

他絲毫沒有為她的話所動。至於原來那個謙恭、善良的自我,他現在已經和它斷絕關係了。他坐下來痛痛快快地吃了晚飯。他一點也不疲倦。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

對安娜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她儘量站得離他遠一些,觀察著他的神情。他也和她談話,但是顯得毫不在意,因為他幾乎根本不理睬她。那麼說,她對他就沒有產生過任何影響?現在事情可出現了新的轉變!不管怎樣,他仍然具有一定的誘惑力。過去她只知道他是一個平庸的,不愛多說話,遇事向後躲,什麼都壓在心裡的男人,相比起來,她還更喜歡他現在的表現。看來他是像一朵開放的鮮花,真正表現出了他的自我!這使她很激動。太好了,讓他開放吧!她喜歡這個新的轉折。他現在回到她的家裡來,簡直重新變了一個人。看看他那種神態,她更發現她已不可能讓他再回到原來的狀態中去了。他立即放棄了這種打算。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痛苦的,因為她的心還不能完全拋棄他們過去那種彼此相愛的愛情,他們過去的彼此十分親密的關係,以及她已經建立起來的絕對權威。她幾乎要站起來為那一切進行鬥爭了。可是看看他,想一想他的父親,她不得不更小心一些。這是事態的新的發展!

可是,很好,如果她不能按照舊的方式對他發生影響,那她就得在一種新的方式中來和他分庭抗禮。他過去的那種不顧一切的敵對情緒又回來了。很好,她也要出去尋求她自己的歡樂去了。她的聲音,她的神態忽然全改變了,她做好準備,也決心要玩個痛快。她心中似乎豁然開朗了,她喜歡他,喜歡這個來到她家的陌生人。她對他非常歡迎,真的!她非常願意歡迎這個陌生人,那個舊的丈夫已經使她非常厭煩了。她用一種鮮明的挑戰來回答他隱隱約約的殘酷的微笑。他本來希望她堅守著道德的堡壘。她才不呢!那個角色太無聊了。她用一種和他相反的、非常鮮明和自由的神采對他挑戰。他看著她,眼睛閃閃發光。她已進入戰場了。

他動員起全身的感官,十分精細地注意著她。她大笑著,和他一樣完全放蕩不羈,對什麼都全不在意。他向她走去,她既不拒絕他,也不向他作出任何表示。帶著一種十分鮮明的難以捉摸的神情,她在他面前大笑著。她也可以把什麼都拋到九霄雲外,什麼愛情,親密關係,等等,她的四個孩子對她來說又算得什麼呢?這個人是不是她的四個孩子的父親,又有什麼關係?

他是一個只求尋歡作樂的放蕩的男人。她也準備去做一個尋歡作樂的女人:要按她自己的方式。一個男人可以隨便亂搞一氣:同樣,一個女人也可以。對那個道德世界,她同他一樣毫不感興趣。已經發生的一切對她全都無所謂。在這個陌生男人的影響下,她已經變成了另一個女人。他對她是一個陌生人,一切為了自己的目的,這很好。她要看看這個陌生人現在想幹什麼,他到底是個什麼人。

她大笑著,始終和他保持不離不即的關係,表面上似乎不理睬他。她看著他脫衣服,好像他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的確他對她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甚至還完全沒有碰到她,就已經慾火中燒,無比激動了。諾丁漢的那個小姑娘正好為這一切鋪平了道路。他們完全放棄了一切道德上的考慮,各自追求著最簡單的最純粹的滿足。他感到他的妻子完全變了,他覺得他對她完全是個陌生人;她對他也是無比陌生,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來自月亮無光的一面。她等待他去摸她,彷彿他是一個突然從外面進來的土匪,她根本不認識他,卻一心只想他。他開始一步步發現她,他開始發現在她身上蘊藏著無限豐富的奇異的歡樂。帶著使他不肯放過她身上任何一點細小的美的淫蕩的熱情,滿懷瘋狂的歡樂情緒,他撲向她:撲向她的美,各色各樣的美,她身上獨立存在的多種的美。

他自己也徹底地放開了,他在她身上發現的任何東西都會給他帶來感官上的狂喜。他現在已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這裡沒有任何柔情,在他們之間也沒有任何愛情,而只有一種瘋狂的希望獲得進一步發現的情慾,一種希望在她的肉體的美中獲得最高的無法滿足的情慾。她是一個無盡的寶藏,她所保有的絕對的美使他發瘋,使他嚮往。這筵席實在太豐盛了,可是他卻只有一個男人的食量。

他懷著在情慾方面進行探索的熱情和她生活了一段時間——這簡直是一種決鬥:沒有愛情,沒有言語,甚至也沒有親吻,而只是完全通過觸覺來瘋狂地享受最高的美。他總想撫摸她,發現她,他瘋狂地希望瞭解她。可是他一定不能急躁,不然他會把什麼都錯過了,他必須一次欣賞一個美。而她身上的無數的美,她身上許許多多使他狂喜的小地方,都使他高興得簡直要發狂,使他總希望知道得更多一些,能有力量知道得更多。因為那些美都在等待他去發現。

白天的時候,他會自己說:

「今天夜晚我一定要探索一下她的踝子骨下面,那青筋從那裡橫過的那個小窩窩。」這思想,這慾念就能使他整天昏天黑地儘想著這件事。

他常常會整天就等待著夜晚的來臨,到時候他就會不顧一切盡情去享受她身上的某種無比富饒的絕對的美。一想到她身上隱藏著無盡的美的源泉,想到她身上的還未被發現的美和能夠給人帶來無限歡樂的部位正等待著,等待著他去發現,他真是有點要發瘋了。他整天就想著她。如果他沒有發現,沒有讓自己品嚐到這些快樂,那它們就可能會永遠不被人發現了。他希望自己有一百個人的精力,可以用來陪她取樂,他希望他是一頭貓,可以用它的粗糙,帶有刺激性的淫蕩的舌頭舔遍她全身。他希望在她身上打滾,把自己埋在她的肉體裡面,用她的肉體把自己完全掩埋起來。

至於她,卻始終冷冷地,眼睛閃閃發亮,露出一種奇怪的危險的神情,完全接受他對她所採取的一切行動,彷彿那完全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在他稍稍安靜一些的時候,她又會進一步挑動他,讓他繼續下去,一直到有時候僅僅由於他無能接受她給他帶來的滿足,無能對她真正享受個夠,他簡直要不惜使自己趨於毀滅了。

他們的孩子已純粹變成了他們的後代,他們完全生活在他們的情慾活動的黑暗和死亡之中。有時候,他通過自己的感官在她身上獲得的對絕對的美的體會簡直要使他發瘋,並完全超出了他能夠承受的程度。在任何東西里,幾乎都有這種同樣的簡直可說是可怕的邪惡的美。可是,通過和他的身體的接觸,而使她的身體透露出來的是一種最高的美,瞭解到這種美,本身簡直就是一種死亡,可是為了獲得這種瞭解,他卻寧願遭受無盡的折磨。他寧願犧牲一切,犧牲任何東西,也不肯放棄他對她的哪怕是一隻腳的權力,特別是五個指頭向外伸展的地方,那裡有一小塊神妙的雪白的平整的地方,五個指頭從這裡延伸出去像一座座圓形的小山,小山之間是巨大的溝壑。他感覺到即使要他的命,也不願放棄這一切。

這便是他們的愛情目前所達到的狀態,這是一種像死亡一樣的無比強烈和極端的性感。他們之間再沒有什麼有意識的親密,也沒有什麼愛的柔情。他們所有的只是情慾,無限的令人瘋狂的感官的沉醉,一種死亡的熱情。

他一輩子一直就對絕對的美有一種秘密的恐懼的感情。它已經成了他所崇拜的偶像,是某種使他感到畏懼的東西。因為這是不道德的和反人道的,所以他才轉而去欣賞哥特式的形式,因為那種形式,通過它的各種各樣的尖塔,永遠肯定著人的未曾得到滿足的慾望,從而放棄了那種圓拱式的絕對的美。

可是現在他讓步了,他帶著無限強烈的性感要在女人身上發現這種至高無上的、不道德的、絕對的美。他彷彿感到,這種美,在他的手的接觸之下,就會馬上從女人身上產生出來。通過他的觸覺,甚至通過他的視覺,這種美就自然會顯現出來了。可是如果他既不去看也不去觸控那個最完美的地方,那它就不是完美的,那絕對的美也就不會出現。也就是說,這種美的存在必須有賴於他。

可是儘管這樣,這東西仍然使他感到恐懼。甚至就在他決心對它獻身的時候,他也感到它是可怕的,是帶有威脅性的東西,而且的確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再說,它也是一種純粹的黑暗。人體上的一切可羞的東西現在在他的面前全變成一種罪惡的充滿熱情的美。他和這個女人共同享受,共同創造的一切為淫蕩的情慾服務的可羞的自然的行動和一切不自然的行動,全都有它們自己的沉重的美和它們的歡樂。羞恥,什麼叫羞恥?這是絕對歡樂的一部分,而很多人恰恰對這種歡樂感到害怕。為什麼害怕?那秘密的可羞的東西正是一種令人可怕的美。

他們接受了這種羞恥,與羞恥同在,並從中獲得他們最放縱的歡樂。它已和歡樂合為一體。它是最後開放成美的,充分的,最根本的滿足的花朵的蓓蕾。

他們的外表生活依然和過去一樣,但他們的內心生活已經經歷了一次革命。孩子們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父母已全神貫注於他們自己的生活。

慢慢地,布蘭文開始發現他已有充分的自由可以去參與外面的生活了。他的內心生活既是那麼無比活躍,這就使得他心中的另一個人完全獲得了自由。這個新的人現在對公共生活發生了興趣,他要看看他自己能盡一些什麼力量。這就使他有了一個新的活動範圍,而且正是為了這種活動,他現在才被重新創造出來了。他希望自己也能和整個為了某種目的生存下來的人類合為一體。

那時候,大家最感興趣的一個題目是教育問題,許多人在談論瑞典的新的教育方法,要教學生做一些手工等等。布蘭文對於在學校教手工的想法非常贊成。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開始對公共的事如此真正感興趣。從他這種深刻的情慾的活動中,他終於最後發展出了一個真正抱有明確生活目的的自我。

許多人在談論辦夜校和開辦手工班的事。他希望在科西澤開辦一個木工班,教村裡的男孩子們做木工和搞木刻,一個星期教上兩個晚上。他彷彿覺得這是天下最理想不過的差事。他能從中得到的收入是非常微薄的——而且拿到那點錢的時候,他總是拿它去買了木頭或者工具。他這種新的熱心公益的思想後來慢慢越來越強烈,他因此也感到非常快樂。

他開始建立那個木工班夜校的時候,已經是三十歲了。這時他共有五個孩子,最後一個是男孩。可是男孩女孩他倒全不在意。他對他的孩子們有一種天性方面的慈愛,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只要生下來他都喜歡,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厄休拉。不知怎麼,他彷彿覺得他所以要開辦這個夜校,似乎多少也和她有關。

這所靠近一片紫杉樹的房子現在終於和人類的重大活動聯絡在一起了。它因此具有了一種新的力量。

對現在剛剛八歲的厄休拉來說,這一切都對她具有極大的魔力。她聽到了大家的講話,她看到教區的一個房間現在變成了木工作坊。教區的那間房子原是一個高大的用石頭砌成像穀倉一樣的宗教建築,在那條過道的一邊,離布蘭文的那塊菜地不遠。它的古老和它長期無人使用的荒涼狀態一直都對她產生一種吸引力。現在她看到人們正在做準備工作,她坐在菜園子旁邊通往教堂的石頭臺階的最上層,聽著她父親和那牧師講著話,計劃著如何安排工作。後來來了一位視察,一個非常奇怪的人,他呆在這裡和她父親整整談了一晚上。一切都已經決定下來,有十二個男孩子報了名。這些事真讓人激動。

可是對厄休拉來說,她父親乾的任何事她都覺得無比美妙。不論他從伊爾克斯頓回來帶來鎮上的一些訊息,或是他在一個晴和的傍晚拿著樂譜或者他的工具上教堂去,或者在星期天他穿上他白色的法衣,坐在風琴旁邊用他的中音嗓子領著大家唱歌,或是他帶著一幫男孩子在作坊裡工作,他對她來說都永遠是一種使她著迷的強大的誘惑力的中心。他在釋出命令時那種輕快簡練的聲調總會使她渾身的血液為之震動,並對她有一種催眠作用。她似乎是一直奔跑在某種陰森和強有力的秘密的暗影之中,它使她著迷,使她如在五里雲霧中,但是對這種秘密的存在她連想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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