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然界的水,就能夠忽然超出常理之外變成酒,忽然間離開自己原來的狀態,隨便進入另一種狀態嗎?啊,不可能,這是瞎說。
她於是又變成了那個心情煩躁、懷著敵意的孩子,對什麼都厭惡,對什麼都希望加以破壞。他則變得沉默寡言,死氣沉沉。他自己的生活也告訴他那樣說是不對的。沒有問題,酒是酒,水是水,永遠不會改變,水不可能變成酒。這個所謂的奇蹟並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她似乎正把他推向毀滅的境地。他走出去,心情陰暗,好像處於被毀滅狀態,他的靈魂也在流著血。他好像嚐到了死亡的滋味。因為他的生命就是在這種不加懷疑的信念中形成的。
她像她孩提時一樣,又一次感到無比孤獨,她走到一邊去,暗暗哭泣。她並不在意;水有沒有變成過酒,她毫不在意。他願意相信就讓他去相信吧,可是她知道,她已經勝利了。但是一種難堪的孤獨感苦惱著她。
他們倆就這樣痛苦地生活了一段時間。然後幸福的時刻又回來了。只要沒有人對他逼得太緊,他會把什麼全都給忘掉。他現在又回想起了《約翰福音》的那一章,心裡感到一陣被咬傷的巨大的疼痛。「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最好的酒!」這年輕人懷著急切的勝利的心情這樣回答,雖然明確告訴他並無此事的知識像一頭黃鼠狼似的啃咬著他的心。否認的痛苦和這種極希望肯定的慾望,兩邊的力量究竟何者更大一些呢?他生性非常固執,從不肯隨便拋棄自己的慾望。可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肯定這個奇蹟是真實的。
很好,這並不是真的。水並沒有變成酒,那水並沒有變成酒。但儘管如此,在他靈魂的生活中,水彷彿曾經變成過酒的。從事實上來說它沒有變。從他的靈魂上來說,它變了。
「不管它變成了酒還是沒變成酒,」他說,「我都不去管它。事情是怎麼樣我就怎麼相信。」
「事情是怎麼樣呢?」她急切地充滿希望地問道。
「聖經是這麼說的。」他說。
這個回答讓她非常生氣,使她不禁對他十分厭惡。她並沒有直接問他聖經的問題,可是他使得她越來越厭惡了。
可是他對聖經,對那已寫成文字的書也並不在意。雖然他不能使她感到滿意,但她自己也知道他卻也有他真實的一面。他是一個教條主義者,他不真正相信水會變成酒。他並不希望把這當成一個事實來看待。實在說,他的態度是缺乏一種批判的能力。這是一個純個人的問題。他從書面的聖經中接受一些他認為對他有價值的東西,並利用它們來豐富自己的精神。他讓他的思想去睡大覺。
他這樣讓自己的思想睡大覺,使得她對他非常生氣。為正常人所有,屬於人的一切,他都不予理會。他永遠只想著他自己,他不能算一個基督教徒。基督是把人與人之間的兄弟關係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
她幾乎是違反自己的意願,竭力崇拜人類的知識。人的肉體總是要死亡的,從他積累的知識來說,他是不朽的。儘管很含混,也沒有形成明確的概念,可是這可以說是她的信念。她相信人的頭腦是全能的。
而另一方面,他又像生存在地下的一種盲目的生物,恰恰是不承認人類的頭腦,永遠跟隨著自己向前拱土的鼻子——跟在自己的陰森的慾望後面跑。她有時感到她簡直要給憋死了。她拼著命也要把他推開。
而他,儘管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盲目性,卻仍然懷著瘋狂的感官方面的恐懼,發瘋似的反撲。他幹了許多愚蠢的事情。他處處要維護自己的權利,他甚至還希望恢復從前那種一家之長所享有的至高無上的地位。
「你應該按照我希望的去做。」他大叫著說。
「愚蠢!」她回答說,「愚蠢!」
「我得讓你知道誰是這個家的主人。」他叫道。
「愚蠢!」她回答說,「愚蠢,我早就認識了我父親!像你這樣的十個八個,他都能一下子摁在菸斗裡抽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傻瓜!」
他自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傻瓜,而且也因此感到十分痛苦,可是他仍然試圖駕駛著他們共同生活的這條船。他自己承擔了這條船的船長的職位。可是這船長和這條船都使她不能忍耐。他希望,在這組成大船隊的無數的家庭船隻中,使自己的這條船居於重要的領導地位。可是在她看來,這卻不過是許多無謂的擠來撞去的澡盆組成的一個可笑的無敵艦隊,她對這個艦隊毫無信心。對於他想作一家之主,想作他們的共同生活的主人的想法,止不住嗤之以鼻。而他由於難堪和憤怒,氣得臉色都變成一片鐵青了。他也知道,她父親就從不曾想過佔有任何權力,他多少有些羞愧。
他已經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可是他感到很難回頭,放棄這一趟旅行。他感到非常慚愧,心情也十分不安。最後他屈服了,他放棄了作一家之主的想法。
但不管怎樣,他總感到自己缺點什麼,總希望自己有某種形式的發號施令的權力。儘管有時候他也會感到自己這種想法可恥和可笑,可有時候他的頑固的天性又抬起頭來,又一次帶著他男性的驕傲,企圖實現他那隱藏著的男性的權力慾。
事情一開始都很好,可總是以他們兩人之間的一場戰鬥作為結束。直到最後,兩人都快給逼得發瘋了。他說,她不尊敬他。她聽到這話,止不住對他挖苦地大笑不止。因為在她看來,她很愛他,這就夠了。
「尊敬什麼?」她問道。
可是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完全不對的。而且不管她怎樣絞盡腦汁,她都無法理解他的話的意思。
「你為什麼不再繼續搞你的木刻了?」她說,「你為什麼不把你的亞當夏娃刻完?」
可是她實際對亞當夏娃並不感興趣。他也從來沒有再刻過一刀。她譏笑那夏娃說:「她完全像個小木偶人。你為什麼把她刻得這麼小,你把亞當刻得像上帝一樣大,可把夏娃弄得像個小娃娃。」
「說什麼女人是用男人身體的一部分做成的,簡直是豈有此理,」她接著說,「因為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生的,看起來男人是多麼傲慢無禮!」
有一天在憤怒中,他原想再繼續刻那木刻,可是不知怎麼一下刻壞了,他於是感到一種無法忍受的噁心。他一怒之下,便把那塊木板幾刀劈碎,扔在爐火裡了。她不知道這件事。在這件事之後,他一連好多天都非常沉靜,非常消沉。
「那塊亞當和夏娃的木刻呢?」她向他問道。
「燒掉了。」
她看著他。
「可你的木刻。」
「我把它燒掉了。」
「什麼時候?」
她不很相信他的話。
「星期五晚上。」
「就是我上沼澤農莊那天?」
「是的。」
她再沒說什麼。
後來,當他上班去工作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天,她感到精神上十分痛苦。於是在這最後的痛苦的灰燼中,又出現了一種新的微弱的愛情的火焰。
她直覺地感到她已經有孩子了。在她的靈魂中出現了由於驚異和期待所引起的沉重的戰慄。她希望有一個孩子。這並不是因為她喜歡有一個孩子,儘管她對一切幼小的東西都極感興趣。可是她希望生下幾個孩子來。而且她心中存在著某種飢渴的感覺,希望靠一個孩子把她和她丈夫重新結合起來。
她希望有一個兒子。她感覺到有一個兒子便什麼都解決了。她希望把這情況告訴她丈夫。但這是一件十分機密,一提起來就令人十分激動的事,而現在他卻顯得那樣冷漠無情。因此她躲到一邊去暗暗地哭泣。白白浪費掉這美好的時機是多麼可惜啊,是什麼可怕的風霜竟這樣殘酷地打落了她生活中一個美妙時刻的花朵!她懷著這使她心情沉重的機密一天一天地混下去,她老想碰他一碰,啊,無比溫柔地碰他一碰,然後看到他那暗黑的敏感的臉,注意傾聽著她要說出的訊息。她一天一天地等待他變得對她更溫柔和善一些,可是他老是那麼兇狠,而且隨時都想欺壓她。
就這樣,那剛露頭的花苞從她的信念中萎縮了,她感到一陣心寒。她跑到沼澤農莊去。
「啊,」她父親剛一見到她就盯著她看,對她說,「出了什麼事了?」
這種熱情的關懷馬上使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沒有什麼。」她說。
「你們倆就不能在一起順順當當地過日子嗎?」他說。
「他那人太頑固了,」她聲音顫抖著說。可是,實際上她自己和他沒什麼兩樣。
「是啊,可我知道還有一個人也完全是那樣。」她父親說。
她沒有說什麼。
「你們總不希望無緣無故的,」她父親說,「讓自己過著痛苦不堪的日子吧。」
「他並沒有什麼痛苦不堪。」她說。
「我敢拿我的生命打賭,即使你沒有別的能耐,你卻能夠讓他痛苦得像一條狗一樣。在這方面你可是一個能手,我的小丫頭。」
「我可沒有幹任何讓他痛苦的事。」她回答說。
「噢對——噢對!你簡直就跟一包太妃糖一樣甜蜜。」
她輕輕笑了一笑。
「你不要以為我希望他痛苦。」她叫著說,「我決沒有那個意思。」
「我們完全相信你的話。」布蘭文回答說,「可你也並沒有想到要讓他像水塘裡的魚一樣高興得活蹦亂跳。」
這話不禁使她想了一想。她吃驚地發現,她的確沒有想到要讓她的丈夫像水塘裡的魚一樣高興得活蹦亂跳。
她母親來了,他們一起坐下來吃茶,隨便閒聊著。
「記住,孩子,」她媽媽說,「不要認為天下的任何東西都等在你的手邊,隨便想拿就拿,要扔就扔。你決不能這樣想。兩個人一起生活,愛情是非常重要的,而那不單純是你的事,也不單純是他的事。這是必須靠你們共同創造的一種東西。你不能希望一切都正好合乎你的想法。」
「哈——我也從不那樣想。如果我那樣想,我會很快發現自己的錯誤的。如果我伸出手去想拿什麼就拿什麼,我可以告訴你,我的手很快就會被咬上一口。」
「所以你必須注意,不要隨便把手伸到什麼地方去。」她父親說。
聽到他們把她這個年輕人的婚姻生活悲劇說得這樣輕鬆平常,她感到十分憤怒。
「你是很愛你的男人的。」她父親說,痛苦地皺起了眉頭。「這一點是最重要的。」
「我本來十分愛他,你們瞧瞧他夠多麼豈有此理。」她大叫著,「我本來要告訴他——到現在我已等了四天要告訴他——」她又開始發抖,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她的父母一聲不響地看著她。她沒有再說下去。
「告訴他什麼?」她父親說。
「告訴他我們快有一個小娃娃了,」她啜泣著說,「可是他總也,總也不讓我,從來也不讓我有機會,每次我一走近他,他的樣子總是那樣可怕,而我真想告訴他,我的確想要告訴他。可是他不讓我——他對我太殘酷了。」
她哭泣著,好像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媽媽走過去安慰她,用兩手摟抱著她,把她緊緊抱在自己身邊。她父親樣子很怪地緊鎖著眉頭坐了下來,臉色比平常顯得更蒼白了。他由於痛恨他的女婿,心情十分沉重。
這樣,在她把她要說的話哭泣著講了出來,在她媽媽給了她一番安慰,大家喝了一點茶之後,這一家人的心情終於稍微輕鬆了一些。這時,大家必然懷著不很愉快的心情希望把威廉·布蘭文找來。
蒂利被派到門口去,看看他下班時會不會從門口經過。不久,坐在桌邊的這幾個人就聽到女僕尖聲的叫喊:
「你得上這兒來坐會兒,威廉,安娜在這兒。」
不一會兒,那個青年人走過來了。
「你準備呆在這兒嗎?」他用一種非常生硬的聲音問道。
他站在那裡像一把毀滅的利劍。她又哆哆嗦嗦地流起淚來。
「快坐下,」湯姆·布蘭文說,「別那麼戳在那兒。」
威廉·布蘭文坐了下來。他感到空氣中似乎有某種不尋常的東西。他臉色陰沉,眼睛卻很敏銳和明亮,彷彿他只有站在很遠的地方才能看清;這在他自己身上可說是一種美,可這卻使安娜非常生氣。
「他為什麼老是這樣躲著我?」安娜暗暗對自己說,「他為什麼把這完全不當一回事,我到底是什麼人?」
態度溫和,長著一雙藍眼睛的湯姆·布蘭文坐在那個青年人的對面。
「你還要在這裡呆多久?」那年輕的丈夫問他的妻子。
「不會太久。」她說。
「喝你的茶吧。」湯姆·布蘭文說,「你剛進來就這麼急著要走嗎?」
他們講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情。陽光從開著的門口射進來,照在屋裡的地上。一隻灰色的老母雞從門口進來,到處覓食。陽光照在她的雞冠和雞嗉上,使得它們像一面東搖西晃的軍旗,而她的灰色的身體卻變得像一個鬼影了。
安娜觀看著那隻母雞,扔一些麵包渣給它吃。這時她卻感到她腹中的那個胎兒,像一團火一樣擾亂著她的心。她似乎又記起了許多火辣辣的遙遠的往事。
「媽媽,我是在什麼地方生的?」她問道。
「在倫敦。」
「我的父親——」當她說到他時,彷彿他只是一個奇怪的名字:她怎麼也沒有辦法讓他和自己聯絡在一起——「他皮膚很黑嗎?」
「他長著一頭深棕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和鮮嫩的皮膚。他在還很年輕的時候,頭就禿了,禿得相當厲害。」媽媽回答說,彷彿她只不過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想象的故事。
「他長得漂亮嗎?」
「漂亮——他長得非常漂亮——個兒小一些。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像他那樣漂亮的英國人。」
「為什麼?」
「他是,」——母親迅速地晃動了一下她的雙手——「他的形象顯得那麼生動活潑,彷彿隨時在變化著——永遠都不是老一個樣子。他像流動著的河水一樣——你永遠也不要希望他安定下來。」
這話不禁使那個青年為之一動,安娜也像流動著的河水,頃刻之間,他對她又充滿了熱愛。
湯姆·布蘭文聽到這些話感到很害怕。每當他聽到女人們談到她們過去認識的一些男人,彷彿他們只不過是一些和她們偶然相遇又很快彼此分手的陌生人的時候,他的心中總是充滿了恐懼,充滿了對一種不可知之數的恐懼。
屋子裡,每個人都有一種沉靜和孤單的感覺,他們彼此分離,各走各的路。那他們為什麼要彼此舉起粗暴的手,對他和她有任何要求呢?
這對青年人回家的時候,一彎新月已經高掛在春日的黃昏的天空中。茂密的樹枝在高空中飄動,小山頂上聳立著那座黑乎乎的小教堂,腳下的土地顯出一片暗藍的顏色。
她仍似乎站在非常遙遠的地方,輕輕伸出她的手,挽著他的一隻胳膊。他也感到她彷彿從老遠的地方挽住了他。他們手挽著手向前走著,面對地平線,跨過濃密的黑暗。在那暗藍色的黃昏的天光之下,遠處傳來一陣畫眉鳥的鳴叫聲。
「我想我們快有一個孩子了,威廉,」她仍然從遙遠的地方說。
他微微一抖,他的手指捏緊了她的手。
「怎麼?」他問道,他的心跳得更激烈了。「你自己也沒辦法知道啊。」
「我知道的。」她說。
他們繼續向前走,再沒有說什麼。他們沿著兩邊的地平線走著,手牽著手;這兩個彼此分離的人跨過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空間。他渾身戰慄,彷彿一陣風從看不見的什麼地方強烈地向他吹來。他有些害怕。他害怕知道自己現在已完全孤立。因為她彷彿一個人自給自足地生活在她自己的那半個世界中。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這是他無法忍受的。他為什麼不能和她合為一體呢?是他讓她懷有這個孩子的,她為什麼不能和他在一起,合而為一?他為什麼必須生活在這種分離狀態中,她為什麼不能親密的,十分親密的和他在一起,彷彿他們是一個人似的?她必須和他合為一體。
他緊緊地把她的手捏在自己手中,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從她的子宮孕育的種子散發出來,照在她心上的光亮實在是太美,太耀眼了。她感到無比光榮地行進著。那畫眉的鳴叫聲,遠處山谷裡的火車聲,從市鎮上傳來的微弱的嘈雜聲,都是對她的「聖靈的啟示」。
可是他卻一聲不響地在心中進行著鬥爭。彷彿有一面堅固的黑暗的牆壁擋在他的面前,阻撓著他,使他窒息,使他簡直要發瘋了。他希望她走近他,使他臻於完善,站在他的面前,這樣使他的眼睛不至於,不可能看到那赤裸裸的黑暗。只要她向他走來,使他臻於完善,其他的一切全都無關緊要。因為他現在正因為感到自己有很大侷限性而痛苦不堪。這使他感到,自己彷彿還沒有達到完善就將告一結束,彷彿自己在那黑暗中還沒有被創造出來,所以他希望她向他走來,拯救他,使他回到廣大的世界中來。
可是,她自己卻已經臻於完整,他因而對自己的需要,對沒有她就難以生存下去的情況感到可恥。他的需要,他的可恥的需要,像一種瘋狂的情緒壓在他心頭。然而他卻仍然是那麼安靜和溫柔,對她的妊娠表示尊重,因為是他使她有孩子的。
在晴和的陽光下,她感到非常幸福。她非常熱愛她的丈夫,把他看成是一種精神力量,一種給人以滿足的條件。可是在現在,她的需要已經得到了滿足,她現在只需要在歡樂之中緊握著她丈夫的手,不要思想,只是感到無比歡樂。
他收集了許多複製的藝術品。其中有一幅售價很低的弗拉·安傑利柯的《天國行樂圖》,安娜每一看到它就喜不自勝。這些有福的人手牽著手,朝著無上的光輝,朝著那真正的,真正的天使般的音樂走去時所表現的那種天真美麗的神態,使她高興得止不住要哭泣了。那如花似錦的景象,那一道道的光亮,那拉在一起的手,她看著是那樣天真無邪,簡直不知該如何高興。
一天接著一天,無盡的光輝從天堂的門口照過來,一天接著一天,他走進那光亮中去。她腹中的孩子發出閃光,一直到她自己也變成一道陽光了;在戶外懶散地遊逛著的陽光是多麼可愛啊,在那裡,楊花飄動在花園盡頭,在微風中搖曳著的榛子樹叢的枝頭,在那裡,只要有一隻小鳥飛落在那暗黑色的紫杉的梢頭,馬上就會像冒火似的有一陣紅色的花蕊濺飛。有一天,在那邊籬笆下面開滿了鈴蘭花,再不幾天,馬纓花像嗎哪一樣閃著光,它們的金黃色的光亮鋪遍了那一片草原。她是那樣充滿了睏倦和孤獨的感覺。她是多麼幸福啊,活著:知道了自己,知道了她的丈夫,懂得強烈的愛情並且生育,這是多麼讓人高興的事;而且,她也知道一片可怕的使一切淨化的火焰正在她的四周存在著,等待著,燃燒著,當她現在懷著孩子,天真無邪,熱愛著她的丈夫,和許多天使手拉手的時候,她正是通過那片火光暫時進入了這閃著光輝的寧靜。她揚起頭來,用她的脖子迎著從田野上吹過來的清風,覺到那風像她的姐妹一樣輕輕地撫摸著她。她貪婪地吸進馬纓花和蘋果花的香氣。
在這一片歡樂之中,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像一頭躲躲閃閃的兇猛的野獸,到處遊逛著,又忽然從她眼前消失了,它也像微風中的幾縷蛛絲從她的眼前飄過,使她不免有幾分恐懼。
她害怕他夜晚回來的時候。直到現在,她還沒有明白講出她的恐懼,那黑暗的陰影也還沒有衝進她的心頭。他顯得溫柔而謙虛,在行動方面處處注意收斂。他的手摸在她身上是那樣的輕巧,使她非常喜歡。可是有時,一陣像刺痛一樣的戰慄震動了她的全身,因為,她在他的柔和的藏在笑裡的雙手中,仍感到了那黑暗和那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可是,夏天隨著奇蹟般的沉默慢慢來臨了,她差不多常常總是一個人。在整個這段時間裡,她總有一種令人喜悅的昏沉沉的感覺。花園裡的女兒紅玫瑰已經全部凋謝,並被一陣瓢潑大雨衝得乾乾淨淨了。夏季隨著慢慢進入秋季,那漫長的令人迷惑的金色的日子已開始結束了。紅色的雲彩在西方聚集起來,黑夜已經來臨,整個天空的顏色如火光,如流水;而在迅速奔跑的氣團的上空,月亮是那麼蒼白和淒涼,這夜啊,令人難以將息!忽然間,月亮彷彿從高天的一扇清晰的視窗露面了,它像一個被囚禁的犯人從上向下窺望。而這時安娜卻還沒有睡覺。關於她的丈夫,她有一種離奇的、陰森的緊張感。
她已經慢慢知道,他現在正極力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她。當他緊張、陰沉地躺在那裡的時候,他正籌劃著要想得到點什麼。她的靈魂忍不住疲憊地嘆息著。
一切是那麼模糊,那麼可愛,而他卻偏讓她清醒過來,去面對那冷酷的懷著敵意的現實。她極力向後退縮,表示抗拒,他仍然一句話不說。可是,她能感覺到他不停地加之於她的力量,直到後來,她清楚地覺察到他們之間的緊張狀態,忍不住發出一聲叫喊,對這令人精疲力盡的折磨表示反抗。他仍然逼迫著她,他仍然逼迫著她。而她十分迫切地希望能自去享受妊娠給她帶來的歡樂,和那種迷惘的、天真的感情。她不需要他那種令人痛苦的帶有腐蝕性的愛情,她不需要他大量加之於她的那幾乎要將她燒燬的愛情。她為什麼非要接受那種愛情呢?為什麼,啊,他為什麼感到不滿足,為什麼不能收斂一些?
在他用他那帶有強制性的黑色的意識對她逼得最緊的那些日子裡,她常常一連幾小時坐在窗戶邊,觀望著打在紫杉樹上的雨水。她並不感到悲傷,只是有些心神迷亂,臉色蒼白。孕育在她心窩下面的那個孩子,永遠是一種溫暖。這她是完全肯定的,她所受的壓力只是從外邊來的,她的靈魂上並沒有什麼鞭痕。
可是,在她的心上總是永遠存在著同樣的煩躁、緊張和不安的情緒。她並不安全,她始終沒有受到保衛,她始終在受到攻擊。她心中始終在嚮往著最充分的幸福和安寧。這是一種多麼沉重的嚮往——太沉重了。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他一直感到不滿足,他一直都在設法,希望從她身上奪得什麼東西。啊,她多麼希望,她能夠按照自己的方式讓他非常滿意啊!他就在那裡,這是不可避免的。她也是依靠他生活著。她多麼希望能和他在一起安靜地、非常安靜地生活。她非常愛他。她願意給他愛情,純潔的愛情。她臉上帶著離奇的無比喜悅的神態,等待他那天晚上能夠回家來。
在他回來的時候,她就會像捧著純潔、鮮豔的花朵一樣,用雙手捧著愛情奉獻給他。一陣陰森的痛苦的感情在他臉上浮過。她觀望著他,她臉上的天真的愛情像花朵一樣閃著光。而他的臉部越變越陰暗、緊張,一種殘酷的神態聚集在他的眉梢。當他把眼睛轉向一邊的時候,當他不再看她的時候,她真正看到了他的白眼。她等待著,用她的手輕輕撫摸他。可是通過她的手從他身上傳來的卻是他的情慾加之於她的具有破壞性的力量,使得她這朵正開放的鮮花遭到了毀滅。她極力退縮。她原來跪在地上,現在站起來,向一邊走去,以儲存她自己,這對她是一種極大的痛苦。
對他說來,這也是一種痛苦。他從她臉上看到閃閃發光的像花一樣的愛情,可是因為他不需要它,他的心變得非常陰暗了。他需要的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他不需要像鮮花一樣的天真。他感到不滿足。這種不滿足的憤怒和風暴折磨著他。她為什麼不能使他滿足?他一直都使她感到滿足的。她很滿足,安靜而天真地等待在自己的天堂的門口。
而他並不滿足,由於未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他痛苦而憤怒,總感到需要,感到需要。她有責任使他感到滿足:那麼她就應該那麼辦。讓她不要再奉獻給他像鮮花一樣的大捧天真的愛情了。他會把它扔在一邊,把那些花朵全踩得粉碎。他會毀滅她的花朵一般的天真的幸福。難道他沒有權利從她那裡得到滿足,他的心不是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慾念,他的靈魂不是由於得不到滿足而受著痛苦的折磨嗎?應該像她自己獲得滿足一樣讓他獲得滿足,他已經讓她獲得了充分的滿足,那麼應該讓她也來完成她的責任。
他對她十分殘酷。可是在這種時候,他也感到非常羞愧。他越是感到羞愧,就越變得殘酷。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她便不能獲得充分的滿足,不免感到可恥。可是他又實在不可能。而她又對他完全不理會。他彷彿被戴上鐐銬一樣,自己在黑暗中受著折磨。
她請求他再開始做些工作,再去幹他的木刻。可是他的心情太陰暗了,他已經燒掉了他雕刻的亞當和夏娃。他沒有辦法再重新開始,特別是現在,他正處於這樣一種境地。
既然他不能使自己從自身中解放出來,那對她來說,便沒有什麼最後解放的問題。說來也真奇怪,並令人莫名其妙,她必須像風暴中的一團溫暖的閃著光的雲彩一樣,在煩惱中想望著。在她那溫暖而模糊的心境中,她感到自己是那麼富足,使她的靈魂止不住向他發出了喊叫,因為他一直折磨著她,想把她毀滅掉。
她仍然有她歡樂的時刻,舊的歡樂有時會重新誕生。當她有時坐在臥房視窗觀望著窗外下個不停的小雨的時候,她的心神似乎跑到很遠的什麼地方去了。
她懷著驕傲和離奇的喜悅坐在那裡。當一個得不到滿足的靈魂必須跳舞和嬉遊,而又沒有任何人陪伴它的時候,那它就只好對著不可知跳舞了。
忽然間,她發現她現在也正想這麼辦,儘管她懷著孩子,肚子已經很大了。她獨自在臥室裡跳著舞,對著那不可見的神靈,那個對她另眼相看,並使她屬於他所有的看不見的創世主,她舉起了她的手臂和身體。
她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她秘密地跳著舞,她的靈魂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歡樂。她在創世主面前,秘密地跳著舞。她脫掉了身上的衣服,驕傲地以她沉重的身子跳著舞。
跳完後,她感到非常吃驚,有些畏縮,也有些害怕。她這是把自己暴露在誰的面前?她想把這情況告訴她丈夫。可是她不願意接近他。
整個這段時間,她老是一個人過著。她非常喜歡大衛的故事。大衛就曾無比歡樂地脫光自己的衣服在主的面前跳舞。他為什麼要在米甲那個普通婦女面前脫光自己呢?他是在對主脫光自己的衣服。
「你來攻擊我,是靠著刀槍和銅戟。我來攻擊你,是靠著萬軍之耶和華的名,就是你所怒罵帶領以色列軍隊的神,今日耶和華必將你交在我手裡。」
這段話能使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驕傲地行進著,她的戰鬥是她的主的戰鬥,她的丈夫已經被交送過來了。
在這一段日子裡,她已經將他完全忘了。他是誰,竟會跑來和她作對?不,他甚至算不上那個巨人非利士。他像掃羅一樣自己稱自己為王。她在心中暗暗大笑。他是誰,竟敢稱自己為王?她驕傲地在心中大笑著。
她必須把他拋在一邊,自己盡情歡樂地跳舞。因為他現在正在家裡,而她必須脫開人的羈絆,在創世主面前跳舞。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她在臥房裡生起了火。她又一次脫光了衣服,開始跳舞。她用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歡樂的表情舉起她的膝蓋和她的雙手。他現在正在屋裡,所以她更有一種強烈的驕傲的感情。她要通過跳舞來否認他的權力,她要在她的看不見的主的面前跳舞。在主的面前,她已遠遠居於他之上。
她聽到他上樓來了,她不禁哆嗦了一下。她光著身子站在那傍晚時陰暗的光線中,火光照在她的腳脖子和腳背上,她把頭髮紮在頭頂上。他一看見她就非常吃驚,他停在門口,低垂著緊鎖的眉頭。
「你這是在幹什麼?」他溫和地說,「你會著涼的。」
她又舉起她的雙手來跳著,以圖消滅他的權力,當她在火光前面邁著緩慢的優美的步子在房間的另一頭走過的時候,火光照在她的膝蓋上。他遠遠地站在門口的黑暗中,觀望著,完全呆住了。她緩慢而沉重地前後搖晃著她的身子,像一把穀穗一樣,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那麼蒼白。趁著火光不停地搖曳擺動,她要跳得使他完全失去存在,跳得使她自己走向上帝,走向無限的歡樂。
他觀望著,他的靈魂在他的心中燃燒。他把頭轉向一邊,他不能再看下去了,這使他的兩眼發痛。她一次再次地舉起她那白嫩的手臂,她的頭髮胡亂支稜著,她向上挺起的肚子是那麼大,那麼離奇,那麼可怕。她的臉充滿了歡樂,是那麼漂亮,她懷著無限的歡樂在她的主的面前跳著舞,她忘掉了一切男人。
他看著看著,感到非常痛心,彷彿這是和他性命攸關的事。他感覺到他正被活活燒死。即奇怪的景象,她跳舞時表現出的力量,正慢慢把他吞沒,他被燃燒著了,他喘不過氣來,他無法理解。他糊里糊塗地等待著。接著,在她面前他的眼睛完全看不見了,他對她什麼也看不見。於是,他對著把他們倆隔開的一面看不見的帷幕,用他的沙啞的聲音叫喊著:
「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你走開,」她說,「讓我一個人跳我的舞吧。」
「你那並不是跳舞,」他啞著嗓子說,「你這樣做到底是想幹什麼?」
「我這樣做決不是為了你,」她說,「你走開吧。」
瞧她那離奇的懷著孩子的高舉著的大肚子!難道他沒有權利呆在那裡嗎?他感到他的存在變成了一種冒犯,可是他有權利呆在那裡,他向前走幾步,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停止跳舞,面對他站著,再一次舉起她纖細的胳膊去挽她的頭髮。面對著他,她的赤裸裸的身子使她自己覺得很不舒服。
「在我自己的臥房裡,我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她大叫著說,「你為什麼要干涉我?」
她匆匆套上一件長袍,在火邊蹲下來。她現在把身體遮住以後,感到舒服多了。他當時看到的那種景象使他一生都感到非常苦惱。她那時是那麼奇怪和趾高氣揚,她已和他沒有了任何關係。
在這一天以後,他的頭腦的門似乎完全關上了。他的緊鎖著的眉頭似乎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再把它開啟。他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他的意志蜷縮在他的心中,暗藏在黑暗裡,但是卻永遠在活動著,並具有強大的力量。
在一開頭,把他關在自己的身邊,她倒也感到某種輕鬆愉快,可是不久之後,他的迷人的符咒開始對她發生作用了。正如躺在濃密的樹葉深處的老虎,可以對那些清晨在河邊飲水的小動物不斷髮出強使它們倒下和死去的吼聲一樣,他那陰森的、時刻不安的性的能量,像某種自己隱伏在什麼地方,卻能以自己的意志力使一些各自生活著的生物遭到毀滅的生物,慢慢對她也發生作用了。儘管他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但她知道他正躺在那裡等待著她。她知道他的意志和自己的意志已連線在一起,甚至在他一言不發,躲在一邊的時候,他那意志也正約束著她,不讓她自由活動。
她發現她走出走進都受到他的干涉。她慢慢認識到,她正生活在他的壓力之下。在他的那種鍥而不捨的重量的壓力之下,他像一隻山豹抓住一隻野牛一樣正要把她按倒,把她弄得精疲力盡,最後讓她倒下。
她慢慢認識到,她的生活,她的自由,在他的堅強的意志的無聲的鉗制之下,正日益下落。他要把她置於他的權力之下,他要把她悠閒自在地吞噬下去,他要佔有她。最後,她發現,由於他的意志已經緊緊拴住了她,每當她夜晚躺在他身邊的時候,她的睡眠對於她已經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和令人精疲力盡的折磨。
她認識了這一切,於是出現了暫時的充滿巨大力量的沉默,這是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在她的繁忙生活中暫時出現的停頓。
接著,她不顧一切兇惡地轉向他,對他展開了鬥爭。他不能對她這樣,這實在太豈有此理了。他是要用一種什麼可怕的方式抓住她的身體?他為什麼要讓她倒下,要消滅她的精神?他為什麼要否認她的精神?他為什麼要完全否認她的精神和思想,而僅僅只要佔有她的肉體?他難道是要佔有她的屍體嗎?
在她看來,他似乎代表著某種巨大的地獄般的黑暗。
「你要對我怎麼樣?」她大叫著說,「你對我乾的那些事是多麼豈有此理?你讓我的腦袋承受著一種可怕的壓力,你不讓我睡覺,你不讓我生活。你在你生活中的每時每刻都不肯放過我,總是對我幹一些可怕的事,想把我毀滅掉。你實在太可怕了,你的意志代表著某種黑暗的殘暴的力量。你要我怎麼樣?你要對我怎麼樣?」
聽到她的這些話,他全身的血液都變成黑色,變成了某種具有巨大腐蝕力量的東西。他由於仇恨她,變得什麼也看不清了。他已經墜入一片漆黑的地獄之中,他沒有辦法逃出去。
他對她所講的話感到十分憤恨。他不是把一切都交給她了嗎?她不是代表著他的一切嗎?想到她就是他的一切,他除了她之外便一無所有,因而感到的一種十分難堪的感情,像火一樣燃燒著他的心。而這時,她竟拿這個來譏笑他,可是他卻毫無辦法自救!那火燒黑了他的血管,因為不管他如何努力,他怎麼也無法逃脫出去。她是他的一切,她是他的生命和他生存的根源,他依靠她活著。如果她被弄走,那他就會像一間房子的中心支柱被拆掉一樣,頓時坍塌下來。
因為他如此完全以她為依靠,她對他非常痛恨,她覺得他實在太可怕了。她希望把他推開,希望他不要再纏著她。他這樣老纏住她實在太可怕了。他就像跳過來抓住她的一隻豹子,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了她。
他在憤怒、羞愧和痛苦的陰森氣氛中一天一天過下去。為了使自己能夠離開她,他不惜用任何辦法折磨自己。可是他仍然離不開她。她彷彿已經變成了他置身其上的一塊岩石,四周都是波浪滔滔的深水,而他又不會游泳。他只能站在她的上面,他必須依靠著她。
在生活中,除了她之外,他還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此外就是那一大片起伏不定的洪水。那深夜中置身於起伏不定、淹沒一切的洪水之中的可怕境界,就是他所想象的沒有她的生活,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的。他因而不顧一切也不怕丟人地死抓住她。
可是,她使勁要把他趕開,她使勁要把他趕開。彷彿是一個在黑夜的深海中游泳的人,他能游到哪裡去呢?他要是離開他腳下的岩石,他能逃到什麼地方去呢?他希望離開她,他希望能離開她。為了他的靈魂,為了一個男人的尊嚴,他必須離開她。
可是離開她,上哪兒去呢?她就是那個方舟,而整個世界的其他部分都已淹沒在洪水之中了。他惟一可以置身的安全的地方就是這個女人。他只能在找到另一個女人的時候把她丟開。可是另外那個女人在哪兒?誰是另外那個女人呢?再說,那時他也可能陷入同樣的境地,另外一個女人可還是女人。一切情況完全可能一樣。
為什麼她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他的一切,為什麼他必須通過她才能生存下去,為什麼如果她離開了他,他就會遭到滅頂之災?為什麼他為了能夠活下去,必須發瘋似的抓住她?
離開她,惟一的另一條出路就是死。離開她,惟一最簡便的路就是去死。他的陰森的憤怒的靈魂知道這一點,但他還不願意去死。
他為什麼不能離開她?他為什麼不能跳向那片漆黑的深水,死活全聽天由命?他不能,他不能這樣做。他要離開這裡,馬上離開這裡去找一份工作,並且另外找一個居住的地方。那他就可以像過去一樣生活了。
可是他知道這不可能。女人,他必須有一個女人。他必須有一個女人,而同時他又必須不受她的羈絆和約束。不然,情況就會完全一樣,因為他不能脫離她的羈絆。
因為,一個人的腳如果不站在一個十分穩妥的地方,那他怎麼可能站得住呢?一個人能夠一輩子踩在不穩定的水面上,而把那叫作安身之處嗎?那你還不如放棄努力,讓自己淹死算了。
除了依靠一個女人,他能站在什麼地方呢?難道他也像那海上的老人一樣,除了依附在另一個生命的背上,就完全無能活動了嗎?難道他是那麼無能,是個瘸腿或者有缺陷的人,不能獨立生存嗎?
這瘋狂的恐懼感,這瘋狂的慾念,這可怕的無法拋開的羞恥感,對他變成了一種陰森可怕的羞辱和折磨。
他到底怕些什麼?為什麼沒有了安娜,他的生活便似乎成了一片可怕的混亂?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毫無意義,一切似乎都沒入深不見底的一片黑水之中了?為什麼只要安娜離開他一個星期,他就像發瘋一樣使勁抓住現實的邊緣,而同時卻一步一步溜向肯定會把他淹死的非現實的洪水中去?這種向非現實中溜去的恐懼感使他簡直要發瘋。他的靈魂發出了恐懼和痛苦的喊叫。
然而她卻在儘量把他從她身邊推開,把他完全推開,堅持不懈地殘酷地要掰開他抓住她的手。他希望她能有一點憐憫之心。有時她也偶爾表現出憐憫的感情,可是她總是過一會就推他,又把他往深水裡推,推到不可知的恐懼和痛苦中去。
她在他眼中似乎變成了憤怒女神,對他已經再沒有任何感情了。她的眼睛裡由於充滿冷漠的不可改變的仇恨而閃閃發亮。這時,他的心在最後的一陣恐懼中已經死去。她可能會把他推到深水中去了。
她怎麼也不願意再跟他一起睡覺了。她說他完全擾亂了她的睡眠。他的瘋狂的恐懼和痛苦於是又全部回到了他的心頭。她要把他轟走。她像對付某種潛伏著的惡魔一樣把他轟開了。他腦子裡不停地對她轉著邪惡的念頭,想著辦法來對付她。可是她仍然把他轟走了,而且是在他感到最強烈的痛苦的時候,她對他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可理解的惡魔,已經變成了殘酷的化身。
儘管有時候她的憐憫之情使她讓步了,可她仍然像一顆寶石一樣的冷酷,她必須把他轟開,她必須一個人單獨地睡。她在旁邊的一間小房間裡給他安置了一張床。
他痛苦萬分地躺在那裡,他的靈魂彷彿受盡鞭撻,快要死去了,但仍然沒有絲毫改變。現在又重新被拋到非現實中來,他痛苦不堪地躺在那裡,像一個被拋進大海中的人,只能勉強遊動著,直到自己完全沉沒。因為到處是波濤洶湧的大海,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立足。
他一直沒有入睡,只彷彿偶爾有一層很薄的帷幕遮住他的頭腦,使他迷糊一陣。這根本算不得睡眠,他一直醒著,但他又一直沒有醒。他無法一個人待著,他必須把她摟在他身邊。過去,她老是睡在他的身前,現在那裡空蕩蕩的情況使他簡直無法忍受,他感到實在忍受不了。他感到自己彷彿是懸在半空中,完全靠自己的意志使自己懸掛在那裡。他稍一鬆口氣,他的意志就會墜落下去,穿過無窮無限的空間,墜入無底的地獄,永遠地墜落下去,再沒有了意志,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他任何幫助,同時也失去了存在,只是向著毀滅落去,直到有如天上的流星,連同與空氣摩擦出的火焰一起歸於消滅,然後化為烏有,化為烏有,完全化為烏有。
第二天早晨他起來的時候,恍恍惚惚,情緒低沉。而她卻彷彿對他又好了一些,她似乎有點想跟他和好。
「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她有點假裝高興地說,「你睡得好嗎?」
「也不錯。」他回答。
他不願對她講真話。
接連三四個夜晚,他都那麼在朦朦朧朧中獨自躺著,他的意志絲毫沒有改變,一點也沒有改變,而且完全沒有放鬆它緊抓著不放的手爪。這樣,她再次充滿了生氣,又開始喜愛他了,她由於被他的沉默和似乎已經承認錯誤的態度所欺騙,同時也由於一種憐憫之情,她又讓他和她睡在一起了。
每天晚上,儘管他自己也覺得可恥,卻總是痛苦地等待著睡覺時候的來臨,看看她是否又要把他關在門外。每天晚上,當她帶著虛假的高興對他說晚安的時候,他真感到恨不得把她或者他自己給殺死。可是,她卻是那樣可憐地、那樣漂亮地讓他吻她。所以,他也只好吻吻她,而實際他的心卻冷得像冰塊一樣。
有時候,他獨自跑到外面去。有一次,臨睡之前,他在教堂的門廊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面天很黑,風呼呼地吹著,他坐在教堂的門廊裡,覺得那裡還有一個遮掩的地方,讓人有一種安全感。可是天越來越冷,他不得不回去,上床睡覺。
後來,有一個夜晚,她用雙手摟著他,親熱地吻著他說:
「今天晚上跟我一塊兒睡,好嗎?」
他毫不猶豫地呆下了,可是他的意志絲毫沒有改變。他要她永遠和他緊緊相連在一起。
所以沒有多久,她又告訴他,她必須單獨去睡。
「我並不願意把你打發開,我願意和你睡在一起。可是我沒有辦法睡覺,你總不讓我睡覺。」
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裡幾乎凝住了。
「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是徹頭徹尾的撒謊,我沒有不讓你睡覺——」
「可是你就是不讓我睡,我一個人睡的時候,睡得非常好。可是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沒法睡覺。你老是折騰我,你使我的頭腦感到一種壓力。可是,我現在快要生孩子了,我必須睡好覺。」
「這完全是你自己的問題。」他回答說,「是你自己出什麼問題了。」
當全世界的人都已經睡覺,只有他們倆單獨在一起,單獨在這個世界上彼此進行攻擊的時候,這種深更半夜的戰鬥實在是可怕已極了。
他仍然獨自到他房間裡去睡覺。末了,在經過陰暗、可怕的一段時間之後,他的態度慢慢緩和下來,他準備讓步了。他對一切都聽其自然,也不去管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漸漸地,他對他自己,對她,對任何人都變得迷迷瞪瞪,讓人感到莫名其妙了。一切都變成了一片模糊,彷彿全都淹在水裡一般。而被淹沒對他倒是一種了不得的安慰,一種安慰,一種巨大的、非常巨大的安慰。
他不再堅持了,他不再對她進行逼迫了,他也不再把自己強加在她身上了。他對一切都聽其自然,任其自流,事情要怎麼樣就讓它怎麼樣。
可是他卻仍然需要她,他永遠,永遠都需要她。在他的靈魂深處,他像個孩子一樣,感到孤獨,感到無法排遣。像一個孩子依靠媽媽一樣,他得依靠著她才能活下去。他完全知道這一點,他也知道,他幾乎沒有任何辦法改變這種情況。
然而,他卻必須能夠忍耐孤獨的生活,他必須能夠沿著那一無所有的空間躺下來,一切都隨它去。他必須能夠把自己交託給那片洪水,任其浮沉。因為他終於已經認識到了他的侷限性,他的能力的侷限性。他必須讓步。
在他們之間,已經存在著某種寧靜,某種消沉的情緒。那場戰鬥至少已經過去一半了。有時她一邊到處活動,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哭泣。她的心非常非常沉重,可是那孩子在她的子宮裡卻總使她感到一種溫暖。
不久,他們又變成了朋友,變成了新的彼此有所制約的朋友。可是,在他們之間總存在那種消沉的氣氛。他們偶爾也睡在一塊兒,可是非常安靜,非常冷漠,完全不同於過去同床共枕的時候了。一開頭,她對他非常親密,他卻非常安靜,不那麼親密了。在他內心深處,他感到非常高興,可是在這時,他暫時還無法活躍起來。
他可以和她睡覺,一切由她去。現在,他也可以獨自睡覺了。他已經學會了該怎麼獨自去睡覺。獨自睡也很好,他可以睡得很安靜。她使他有了一種新的更深的自由。整個世界可能是一大堆無法肯定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是他現在安下心來了,他已經進入了他自己的存在狀態。他已經第二次誕生了,第二次從廣大的人群中誕生出來,有了他自己單獨的生命。現在,他終於獲得了他自己的獨立人格,他孤獨地存在著,儘管他也並不真是那麼孤獨。過去,他只是處於和另一個生命的關係中存在著,現在他有了一個絕對的自我——也有了一個相對的自我。
可是這是個非常呆笨、非常微弱、無力自助的自我,不過是個剛會爬行的小生命。他整天一言不發,在某種意義上說,顯得非常謙恭。到最後,他終於有了一個不可改變的、自由的、獨立的自我。
她終於能夠拋開他了,她感到莫大的安慰。她已經把他還給他自己了。有時,她由於疲倦和一種無可奈何的感情,忍不住哭泣一陣。可是,他是她丈夫,而她由於那個即將來臨的孩子,似乎把這一點忘掉了。那孩子似乎總使她感到很溫暖,感到懶洋洋的。她常常長時間沉入一種模模糊糊的溫暖的深思之中,極不願意讓人把她從那種迷惘狀態中拉出來。她也感到自己是以他為依靠的。
有時候,她露著一種銳利的,同時令人感到哀憐的奇怪的眼神向他走來,彷彿她有點什麼要求。他看著她,但他完全無法理解。她是那麼美麗,那麼飄忽不定,有一股光線像陽光一樣透過他的胸脯,照在她身上。他願意聽她吩咐,完全聽她吩咐。這時,她會抱著他的胸脯吻它,吻它,跪在他身邊。她現在正等待著分娩的時刻到來。這時他也會低下頭去,看看自己的胸脯,彷彿那胸脯並不是他自己,而是早就單獨躺在那裡的。然而,它同時也是他自己,在她的親吻下它變得那麼美麗,那麼光彩奪目了。一種奇怪的散發著光彩的痛苦使他感到很高興。因為這時她跪在他身邊,正以一種緩慢的、狂喜的、近於虔誠的姿態在吻著他的胸脯。
他知道,她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他的心急切地想滿足她的要求。他的心向著她。當他看到她抬起她那像一小團雲彩似的閃著玫瑰色光輝的臉的時候,他的心仍然嚮往著她,而且現在站在離她更遠的地方,他對她更是無比崇拜了。她有一種像花一樣的精神,即使作為一個陌生人站在很遠的地方,他也會對她無比地崇拜。
幾個星期過去了,產期已經很近,他們彼此的態度都很溫和,只感到一種淡淡的甜蜜的歡樂。他那頑固的、熱情的、陰森的靈魂,他那強大的得不到滿足的感覺似乎暫時被壓制下去,暫時安定下來了。獅子由於有了小崽也躺下了。
她真是非常愛他,他總在她身旁伺候著她。她現在正等待著她的孩子,這時她對他變成了一件珍貴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由於孩子的即將來臨,他的心中也充滿了狂喜。她希望要個男孩:噢,她非常希望要一個男孩。
可是,她似乎還是那麼年輕,那麼瘦小。她的確還只不過是一個小姑娘。當她站在火邊自己洗澡的時候——這時候她總懷著十分驕傲的情緒洗著澡——他在一旁看著她,他的心對她充滿了無限的柔情。她的四肢是那麼纖巧,她的細瘦的圓圓的胳膊像彼此追逐著的陽光,她的大腿還像孩子的腿一樣,看上去那麼單純,可是卻顯得無比驕傲。噢,她站在她驕傲的兩腿之上,無比可愛地舉著她那充實的肚子,無比圓潤,令人讚賞不已。她的乳房也變得十分重要了。更為突出的是,她的臉像閃著玫瑰色光芒的雲彩一樣。
她是多麼驕傲啊!她的年輕的身體是多麼可愛,多麼令人感到驕傲啊!她喜歡他把手放在她圓潤的成熟的肉體上,這樣他也可以由於她的激動而感到無限的歡欣。但是他害怕,他始終沉默著,因而她懷著驕傲而大膽的歡樂摟住了他的脖子。
一陣痛苦襲來,噢——她哭得多麼傷心啊!她願意他和她呆在一塊兒。在她哭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她會眼睛裡仍含著淚水,臉上露出帶著淚花的笑容,看著他對他說:
「我並不真在乎。」
這疼痛真讓人夠受的了。可是對她來說,這永遠沒有什麼了不起。甚至那種強烈的撕裂心肝的疼痛也使她有一種輕快的感覺。她痛苦地大喊大叫著,可是她始終那麼活潑,那麼離奇地充滿了生氣。在如此強大的生命力的手中,她感到自己也是那麼強大和充滿了活力,因而在她身體最深處的感覺也只不過是一種令人振奮的感覺而已。她知道她正在獲得勝利,正在接近勝利,她是永遠在朝著勝利走去,每經過一次陣痛,便離勝利更近了一步。
也許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更勝於她。他並沒有感到驚慌或者害怕,可是他卻一直被痛苦的大鉗子捏住了。
生下的是一個小姑娘。在他們把實際情況告訴她時,她臉上暫時出現的沉默表明了她的失望。這時,他心中掀起了一陣厭惡和抗議的情緒。這時候,他便暗中宣誓他將喜歡這孩子。
可是在她有了乳汁的時候,這孩子開始嘬著她的奶,她卻似乎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在嘬我的奶,她在嘬我的奶,她喜歡我——噢,她喜歡嘬奶!」她大聲叫喊著,用兩手捂著她,把她摟在胸前。
過了不久,她對這種幸福感已經慢慢習慣了,她用她那一雙閃閃發光但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看著那青年人說:
「安娜·維克特里克斯。」
他顫抖著走到一邊去,自己去睡覺。對她來說,她的痛苦是一個勝利者的傷口,她因此感到更為驕傲了。
在她的身體慢慢好起來的時候,她感到十分幸福。她把那個孩子叫作厄休拉。安娜和她的丈夫都感到必須讓那孩子有一個使他們倆都滿意的名字。這孩子的皮膚略帶棕色,她的皮膚上還長著奇怪的細絨毛,一卷卷古銅色的頭髮,那黃灰色的眼睛四處張望著,後來又變得和父親的一樣成了金黃色。他們所以叫她厄休拉是因為她很像那個聖徒的畫像。
一開始,這個孩子的身體顯得很弱,可是沒有多久就顯得強壯多了,而且像個小泥鰍似的一刻也不閒著。安娜整天和這個充滿活力的小傢伙較勁兒,弄得她筋疲力盡。
她把自己的孩子也看成一個小動物,愛她,讚賞她,自己也感到非常快樂。她愛她的丈夫,她親吻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對他十分尊重,說他的肢體無比漂亮,整個體態都使她非常著迷。
她可真是個安娜·維克特里克斯。他已經不可能再和她進行鬥爭了。他現在是單獨和她呆在一片荒野中。有一次,他有機會去了一趟倫敦,在回來的路上,他不勝驚異地想到,原來住在這個荒島上的赤身露體、出沒無常的野人,不知怎樣竟會修建起像牛津街和皮卡迪利這樣的街道來的。那些野人當年拿著長矛沿河抓魚為食,他們的生活是多麼艱苦啊,後來他們又是怎麼修建起這偉大的倫敦,在自然世界修起這龐大、雜亂和醜陋的人的世界的上層建築來的!這使他感到驚愕和恐懼。人是太可怕了,他們的一切製作也讓人感到驚愕。人的製作比人本身還要可怕,簡直是一些惡魔的作為。
然而,就他自己來說,從他的私生活方面來講,布蘭文感覺到整個人的世界都是外在的,都和他與安娜的真正生活毫不相干。只要他自己能夠健康地活著,只要安娜和那個孩子和他在一起,只要在他的思想中仍保有這種新的奇怪的安全感,那麼即使把今天世界上的整個這一套可怕的上層建築,把所有的城市、工業和文明全部一掃而光,讓這個光禿禿的地球上只剩下生長著的植物和流動著的河水,他也會完全不在意。如果那時他光著身子,他總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到衣服的,他可以搭一間小房子給他的妻子住,給她弄來食物。
此外還要什麼呢?他們還會有什麼其他的需要呢?人類整天忙碌著幹大量的工作,在他看來全都毫無意義。他出於天性和這一切毫無關係。那麼,他到底為什麼活著呢?只是為安娜活著,為活著而活著嗎?在這個地球上,他有什麼需要?他就只需要安娜,他的孩子,他和她以及和他的孩子們的共同生活嗎?此外再沒有任何別的了?
這時,他卻想起另外一件東西,一件能夠使他具有絕對生命的更長遠的東西。不管時間的含義是什麼,他現在彷彿是生活在永恆之中了。在這個世界的外邊還有什麼呢?這個虛構的、他絲毫也不相信的世界?從外面他還能給她帶來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了?就像現在這種情況,這就已經完全夠了嗎?他這樣沉默著使他感到很苦惱。她沒有和他在一起。儘管整個「無限」是和他在一起的,但沒有了她,他對他自己也幾乎不再信任了。讓整個世界慢慢滑下去,滑到遺忘的邊緣去吧,他還將獨立地站在那裡。可是對於她他就拿不準了。他的存在部分要依靠她的,所以他拿不準了。
他老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怎麼也不能拋開那個模糊的、時刻難忘的前途未卜的心情,那心情似乎時刻不停地在向他挑戰,而他卻只能不予理睬。一聽到她和那個小娃娃談話,他馬上就感到一陣恐懼,彷彿由於自己無能,他已犯下了什麼罪孽。她站在視窗邊,手裡抱著那個剛一個月的孩子,用一種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音樂般的唱歌似的聲音談著話,她的聲音震動著他的心絃,彷彿那是從遠處傳來的某種對他發出的呼籲,或者說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對他的召喚。他站在很近的地方,傾聽著,澎湃的心潮高一陣低一陣。接著那聲音又沉靜下來,向遠處飄去。他已經失去了活動能力,在他身上出現了一種否認的心情,彷彿他已經沒有辦法否認他自己了。他必須,他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
「看看那些愚蠢的藍鳳頭,我的小美人,」她把那個孩子舉在視窗,甜言蜜語地說。外邊花園裡是一片白,一群長著藍鳳頭的小鳥在雪地上爭鬥著:「你瞧瞧那些愚蠢的藍鳳頭,親愛的,它們在雪地上打架呢!你瞧瞧它們,我的小鳥,它們用翅膀拍打著雪,一個個不停地搖著頭,噢,你說說它們是不是一些壞東西,真是一些壞東西,你看看它們掉在雪地上的黃羽毛!等到天冷的時候,它們一定會後悔丟掉這些羽毛的,你說不是嗎?
「咱們要不要告訴它們不要再打了,咱們要不要對它們說‘別打了,’我的小鳥兒?可是它們真討厭,太討厭了,你瞅瞅它們。」忽然間,她兇惡地大聲叫喊起來,同時使勁拍打著窗玻璃:
「別打了,」她大聲叫喊著。「別打了,你們這些可厭的小東西,別打了!」她的聲音越喊越大,在窗玻璃上也越拍越猛。她的聲音像釋出命令似的,是那麼兇狠。
「別那麼瞎胡鬧。」她叫著說。
「你瞧,現在它們飛走了。它們飛到哪兒去了呢,這些愚蠢的小東西?它們都講些什麼呢?它們會說些什麼呢?我的小羊羔?它們會忘掉的,是不是,它們會把這一切都給忘掉,把這一切都拋到它們愚蠢的小腦袋瓜,它們的藍色的鳳頭之外去的。」
過了一會兒,她微笑著朝她丈夫轉過臉去。
「它們可真是在幹架,它們真的是彼此拼命了!」她說,聲音裡充滿了激動和驚奇,似乎她也屬於小鳥的世界,和那些小鳥是同屬於一類的。
「是啊,它們是愛打架,這些藍鳳頭就是愛打架。」他說,很高興看到她對他轉過頭來。他走向前,站在她旁邊,觀望著那些小鳥打架時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望著被白雪壓彎的黑一枝白一枝的紫杉的樹枝,這一切對他有什麼作用,她的含笑的臉提出的是什麼問題,他需要回答的對他提出的那個挑戰又是什麼?他不知道。可是他站在那裡感到某種責任感,既使他很舒服,又使他不高興,彷彿他現在必須熄滅掉自己的光輝才行。可是現在他還無法移動。
安娜非常愛那個孩子,簡直是愛極了。可是她還感到不是十分滿足。她有一種有所期待的感覺,彷彿有一個門正半開著。現在她在這裡,安全而沉靜地生活在科西澤這個地方。可是她感到彷彿她根本就不是在科西澤。她正用盡全力朝遠處觀望著一件什麼東西。從她現在已到達的這個毗斯迦山,她能看到什麼呢?看到很遠處一條微微閃光的地平線,一個像拱門一樣的虹,以及橫跨在上面的一座顏色暗淡的像影子一樣的門。她也必須到那裡去嗎?
那裡有某種她沒有,她無法抓住,她無法接近的東西。那裡有一種非她能力所能及的東西。可是,她為什麼要開始這一趟旅行呢?她站在毗斯迦山上已經夠安全的了。
到冬天,當她隨著清晨的太陽一道起來,在那黑色的窗戶外面,看到在一片閃亮的青綠色的草地上面,東方出現一派閃閃發亮的枯黃的顏色,看到在它們之間立著一排排像宏偉的木偶一樣的大棵的梨樹,在那陰森的梨樹下面,小片的積水攤開在枯黃色的光線下,她這時就會說道:「它就在這裡。」到了晚上,落日通過雲彩中的縫隙,伴著一片紅光顯現的時候,她於是又說:「它是在那邊。」
黎明同落日是橫跨過一天的兩隻腳,她看見了希望,看見了光明的未來。她為什麼還要到遠處去旅行呢?
可是她又總要提出這樣的一些問題。當太陽在它閃著火光的冬天匆匆落下,她面臨著這一天的結束的時候,她自己雖沒有竭盡全力,可她仍然止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閃閃發光,一直折騰個沒完?你究竟為什麼這樣忙碌?總不肯讓我們安靜?」
她並沒有轉向她丈夫,求他來引導她。根據她在不同時候對他的概念,他有時是離開了她,有時是和她在一起的。她可以舉起那孩子,她可以向前一彎腰把孩子扔進那火爐裡去,這樣,那孩子就可以在那燃燒著的煤塊和那轟隆作響的火焰中行走著,像那陪伴天使的三個見證人一樣。
不久後,她對她的丈夫完全放心了。她認清了他那陰沉的臉和它所能表現的熱情的程度。她已經認識了他那細瘦的強有力的身體,她說那身體是屬於她的。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她是一個正享受著自己的財富的富有的女人。
不久之後,她又有一個孩子,這使她感到很滿意,並從此打消了她的不滿情緒。她忘記了她曾經觀望著太陽從天邊爬上來,像一位偉大的旅行家沿著它自己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去。她忘記了,在那個陰暗的夜晚,月亮曾經透過那高處的窗戶照進來,彷彿認識她似的點點頭,並向她招手讓她跟著它走。太陽和月亮不停地向前走去,走過她,把她這個正享受著自己財富的富有的女人拋在後面。她也應該去。可是,在它們向她發出召喚的時候,她沒有辦法走。她必須留在家裡。她心安理得地放棄了那走向不可知的冒險旅行。因為她正在生她的孩子。
不久,又一個孩子要出世了。安娜越來越有一種滿意的感覺。儘管她不是那走向不可知的領域的旅行者,儘管她現在已成為一個富有的女人,在她自己修建的房子裡住了下來,然而在那彩虹的拱門下面她的門仍是大開著的,那偉大的旅行者,太陽和月亮每天都從她的門坎上經過,她的屋子裡充滿了從它們的旅程中發來的回聲。
她就是一扇門和一個門坎,她自己就是。通過她,另一個靈魂已經來到,這靈魂像站在門坎上一樣,站在她的身上向外望著,手搭涼篷在尋找出發的方向。
見《聖經·約翰福音》第2章,第4、5節。以上所講水變酒的事,均見於此章。
指聖母馬利亞懷了耶穌以後,以利沙伯對她講的一句話:「你在婦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懷的胎也是有福的……」見《聖經·路加福音》第1章,第41節。
15世紀義大利著名壁畫家。
《聖經·出埃及記》第16章所講的一種天使的食物。
關於米甲的故事,見《聖經·撒母耳記》上,第16章至第19章。
見《聖經·撒母耳記》上,第17章,第45、46節。
掃羅的故事見《聖經·撒母耳記》上。
維克特里克斯,原文是victrix,顯然有勝利者之意。
毗斯迦山在約旦河東,據《聖經》講,摩西從此山眺望上帝賜給亞伯拉罕的迦南地方。
作者「勞倫斯」的其他小說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