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布蘭文在結婚之後有幾個星期的假期,所以他們倆可以單獨呆在自己的家裡,痛痛快快地度過他們的蜜月。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可是在他看來,天已經塌了下來,他和她坐在一片廢墟之中,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所有的人都已經被埋掉了,只有他們倆是幸運的倖存者,所以一切東西都可以聽任他們任意浪費。在一開頭,他還總有一點自己過於放任的犯罪的感覺。他不是對外面的世界還負有某種責任,而且他一直聽到召喚,卻始終沒有肯去嗎?
到了晚上一道道的門被關了起來,無邊的黑暗包圍著他們倆,這時光是多麼美好。他們就是可見的大地上的惟一的居民,所有其他的人都被淹沒在洪水裡了。既然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倆,那他們就是自己的法律,他們可以像沒有任何是非感的神靈一樣願意怎麼享受,願意怎麼破壞,願意怎麼浪費都行。
可是到了早晨,馬車在門外克朗克朗響著,孩子們沿著小衚衕叫喊著跑了過來;小商販正叫賣他們的貨品,教堂的鐘已經敲響十一下,而他和她卻還沒有起床,甚至也沒有吃早飯,這時他止不住感到有些內疚,彷彿他違犯了什麼刑律——他因為到現在還沒有起來,什麼事也不幹,而感到羞愧。
「你要幹什麼呢?」她問道,「有什麼事要幹呢?你就這樣泡著好了。」
哪怕就是到處去泡泡,也是值得尊敬的。那樣你至少和整個世界還有一定的聯絡。而你現在什麼也不想,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任憑無人理睬的天光照在拉上的窗簾上,那便是使自己和世界完全隔絕,自己把自己關閉起來,實際是否認了整個世界的存在。他不禁感到有些煩惱。
可是躺在那裡和她閒聊著,他感到是那麼甜蜜,那麼愉快。這比陽光更為甜美,而且也不像陽光一樣無常,隨時都會消逝。教堂的鐘不停地敲著,幾乎讓人感到厭惡:一小時一小時之間似乎沒有任何間隔,而只是無比美好而又安靜的一瞬:這時她用她的指尖沿著他面部的輪廓撫摸著,那麼無憂無慮,那麼幸福,他真希望她永遠這樣摸下去。
但一切又使他感到非常奇怪,很不習慣。就這樣,忽然之間,原來的一切全都拋開他,完全不存在了。先一天,他還是個單身漢,和所有的人一起生活。第二天,他就和她一起完全和整個世界隔絕,彷彿他們倆變成了深埋在黑暗中的一粒種子。忽然間,他像一顆橡殼裡的橡籽落了下來,他赤裸裸地閃著光落在一片鬆軟、肥沃的土地上,把那聚集著人世的知識的外殼遠遠拋在身後了。在那個外殼裡,他聽到小商販在叫賣,聽到馬車的聲音,孩子們的叫喊。這完全像那個被拋棄的堅強的外殼。裡面,在這柔和而寧靜的房間裡就是那個赤裸裸的在激進的活動中跳動著、和現實融合在一起的橡實。
在屋子裡一切是那麼穩定,這裡存在著活著的永恆的核心。只有在很遠處的外面,在這裡的四周,才可以聽到毀滅引起的嘈雜的聲音。在這個巨輪的核心部位一切是完全靜止的,因為它是中心的中心。這裡存在著一種超出時間之外的平穩的波動著的寧靜,因為在這裡一切將永遠是這個樣子,將永遠毫無變化,無盡無休。
當他們倆逃出時間和變化之外,自成體系,緊挨著躺在一塊兒的時候,彷彿他們就是那慢慢旋轉著的空間和一切生活的急遽活動的惟一中心,而在這一切的中心的最深處,在那絕對光明、永恒生命和為讚賞所浸透的沉默的中心:就是那一切運動的穩定的核心,就是那清醒世界的永遠不會清醒的睡眠。他們現在仍舊呆在那裡,他們在彼此的懷抱裡安靜地躺著;從他們自己的時間觀念來看,他們正呆在永恆的中心,而時間總是在極遠處,永遠在極遠處朝著這巨輪的四周滾去。
接著他們慢慢離開最高的中心,走進了讚揚、歡樂和喜悅的圍圈,然後越來越向外,走向嘈雜和發出摩擦聲的地區。可是他們的心燃燒著,並接受了內在真實的鍛鍊,他們仍然一如既往感到非常高興。
慢慢地他們開始清醒了,外界的嘈雜聲越來越變得更為真實了。他們已經聽懂了從外面傳來的召喚,並作出了回答。他們數著外面傳來的鐘聲。當他們數到正午的時候,他們瞭解到在外面的世界上已經是正午,這時間對他們也同樣適用。
她慢慢感覺到她很餓了,她似乎一直就越來越餓。但儘管這樣,這種飢餓的感覺似乎始終不夠真實,因而無法使她清醒過來。她聽到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我快要餓死了」的呼聲。但她仍然安靜地、一聲不響地單獨躺著,讓那句話在耳邊震響。時間又慢慢過去了。
接著,十分安詳,甚至有點使她吃驚地,她又回到了現在,她現在自己唸叨著:
「我快給餓死了。」
「我也一樣。」他安詳地說,彷彿這件事完全無足重輕。接著他們又回到那溫暖的無比甜美的寧靜中去。時間一分鐘一分鐘無人理睬地從窗子外面流過。
忽然,她拱了他一下。
「我的親愛的,我快要餓死了。」她說。
讓人把自己弄醒,他略感到有些痛苦。
「咱們該起來了。」他說,仍然一動不動。
她又把頭埋在他的身上,他們倆仍安靜地躺著,時間又慢慢地過去了。他半醒半睡地聽到外面傳來的鐘聲。她卻沒有聽見。
「快起來吧,」她最後喃喃地說,「給我弄點什麼東西來吃。」
「好的,」他說,用一隻胳膊摟著她,她把臉貼在他身上睡著,他們始終也沒有動,這不禁使他們自己也微微感到一驚,時間刷刷刷地從窗外飛過去了。
「那麼讓我起來吧。」他說。
她放開他,把頭從他身上舉起來。他稍稍躲開她,爬到床外去,開始穿衣服,她又向他伸過手去。
「你實在太好了,」她說。他於是又歪過身子來呆了一會兒。
慢慢地他終於穿上了幾件衣服,他迅速地對她上下看了看,便走出屋外去了。她又慢慢進入了蒼白的、更加寧靜的寧靜之中。她聽著他在樓下發出的聲響,彷彿自己變成了一個精靈,彷彿她已不再屬於物質世界了。
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他看了看從昨天晚上以後再沒有人動過的毫無生氣的廚房,廚房裡的窗簾一直拉上,顯得非常陰暗。他匆匆走過去拉開了窗簾,這樣就會有人知道至少現在他們已經起來了。得了,這是他自己的房子,那沒有關係。他匆匆忙忙放了一點木頭在爐膛裡生起火來。他彷彿是在一個未被人發現的荒島上進行探險似的,自己感到非常高興。火已經燃起來,他放上了水壺。他感到多麼幸福啊!這房子多麼寧靜,完全躲開了人們的喧擾!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他和她。
但是當他拉開前門的門槓,衣服都還沒有穿好便向外張望的時候,他感到不安和有罪。不管怎樣,那整個世界仍然在那裡。他感到自己的地位是那麼安全,他感到這房子彷彿是大洪水期間的那個方舟,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都給淹死了。那個世界仍然在那裡:而且已經是午後了。早晨已經過去,已經消失,這一天又已經快完了。那鮮明清新的早晨哪裡去了?他感到自己受到了譴責。在他拉上窗簾睡覺的時候,清晨就那樣無人理睬地過去了嗎?
他再一次四面看看這清冷的午後的景象,他自己是那麼柔和、溫暖和閃閃發光!在牛奶罐上的一個碟子裡放著兩支黃色的茉莉花。他納悶兒是誰跑來留下了這個訊號。拿起牛奶罐,他匆匆關上了門。讓這一天和那白天的光輝慢慢消逝,讓它偷偷地溜走吧。他根本不在乎,多一天少一天對他有什麼關係呢?這一天的光輝,如果不被人加以利用就沉入遺忘之中,那就讓它去吧。
「一定曾經有人來過,看到門鎖著又走了。」他端著盤子上樓來的時候說,把那兩支茉莉花遞給她,她在床上坐起來大笑著,孩子氣地把花插在她的睡衣的胸前。她的棕色的頭髮支稜著,像一個光環圍繞著她光亮柔和的臉。她用她的黑色的眼睛急切地注視著那盤裡的東西。
「你真是太好了!」她叫喊著,用鼻子嗅了一下那寒冷的空氣,「你幹了這麼多事,我真高興。」她急切地伸出她的兩手,要讓自己趕快坐好——「快回到床上來,趕快——太冷了。」她使勁地搓著她的雙手。
他又脫下他身上很少的一點衣服,馬上在床邊她的身旁坐下來。
「看著你支稜著一頭棕毛,鼻子朝盤子伸過去,那樣子真像一頭獅子。」他說。
她止不住格格地大聲笑著,非常高興地吃著她的早餐。
清晨在無人知覺中消逝,下午也已經穩步朝遠處走去,他毫不顧惜地讓它走了。一段清朗的日光就這樣無人理睬地過去了!這未免有點胡鬧,也不像一個正常人應有的態度。他不能讓自己完全安於這種生活。他感到他應該起來,應該走出去,到天光中去,在那天下午的開闊的天光之下去工作,去消耗自己的精力,在那一天所剩無幾的天光中奪回已經遭受的損失。
可是,他並沒有去,一不做二不休,偷一隻羊羔是偷,偷一隻山羊也是偷。如果在他生命中他損失掉了這一天,那就讓它損失掉吧。他決心不要這一天了。他也無心去計算自己的損失,她更是根本不在乎。她半點也不在乎。那他為什麼要在乎呢?在無所顧忌和不受任何約制方面,難道他要落在她後面嗎?她在對什麼全都無所謂的方面真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也一定要跟她一樣。
她對一切都完全不負責任。當她把茶潑在枕頭上的時候,她用手絹隨便擦擦,然後把枕頭翻過去就完事了。他要這樣做,多少還會感到有些內疚。她可不這樣。而她這種做法使他很高興。看到她完全把這類事情不放在心上,使他非常高興。
吃完飯以後,她用手絹擦擦自己的嘴,一團高興,又在枕頭上躺了下來,用手撓一撓他的剪得很短的像皮毛一樣的頭髮。
黃昏來臨了,屋裡的光線泛出一派鐵灰的顏色,好像半死不活的樣子。他把臉貼在她身上。
「我不喜歡黃昏。」他說。
「我可是非常喜歡。」她回答說。
他把臉貼在她身上,她溫暖得像陽光一樣。她身體裡面似乎隱藏著陽光。她的心臟跳動的餘波便像是照在他身上的陽光。在她身上,有一種比在陽光下所能見到的更為真實的日子:它是那麼溫暖、穩定和令人精神煥發。在黃昏的光線之下,他把他的臉貼在她身上,而她卻躺在那裡,用她那雙茫然的眼睛向外呆望著,似乎她正毫無阻礙地神遊在那一片模糊之中。那模糊的景象是更使她有了任意活動的廣闊的天地。
他現在已全神貫注於她的心臟的跳動,對他說來,一切像正午一樣,是那麼寧靜、溫暖和舒適。他很高興自己沉浸在這種溫暖而充實的正午之中,這使他更為成熟,也免除了他的責任感和他良心的譴責。
他們在天已經很晚的時候才起來。她匆匆把頭髮紮起,一轉眼便穿好了衣服。然後,他們一起下樓,走到火爐邊,沉默地坐在那裡,只是偶爾講上一兩句話。
她父親一會兒就要來,她匆匆把用過的盤子堆在一邊,把房間收拾了一下,換上另一副姿態,又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坐在那裡思索著他的木刻。他常喜歡坐在那裡默想著他的木刻工作,對每一刀每一條線都想得非常仔細。他現在多麼喜愛他那木刻啊!等他再回去開始他的創作活動的時候,他就可以把他自己的溫柔而光彩奪目的夏娃雕刻完了。這影像還不能使他感到十分滿意。上帝應該帶著他的無聲的創作熱情在那裡對她進行創造,亞當的神態應顯得再緊張一些,表明他正處在一個不朽的夢中,夏娃的形象應該具有更強烈的光明和陰影的對照,彷彿上帝為了創造她,正在自己進行內心的鬥爭,可現在她的形象未免太鮮明瞭。
「你在想些什麼?」她問道。
他感到不知怎麼說才好。當他要向別人傾訴自己的內心活動的時候,他總感到有些羞怯。
「我正在想著我那個夏娃顯得有點太不柔和,太富有生氣了。」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應該——,」他做了一個無比溫柔的姿態。
屋子裡很安靜,同時也充滿了喜悅。他無法向她講得更多一些。他為什麼不能對她講得更多一些呢?她感到一種因孤獨引起的悲哀。可是這無關緊要,她向他走過去。
她的父親來了,他看到他們倆都像剛開放的花朵一樣容光煥發。他非常喜歡和他們坐在一起。這裡有一種愛的芳香,任何人來到這裡就一定會嗅到它。他們倆在另一個世界的光輝的照耀下,都是那麼生氣勃勃,所以看到還有別的人也能生存著,這對他們真是一個很新的經歷。
儘管這樣,但在威廉·布蘭文的那個正常的、傳統的頭腦中,看到一切事物的正常秩序就這樣消失了,他不免感到有些不安。一個人應該一清早起來,洗洗臉,然後去完成自己正當的社會職能。而現在他們倆卻在床上一直睡到暮色降臨的時候;然後他們才起來;她從來不洗臉,卻坐在那裡陪她的父親閒談著,神色自若,毫不害羞,簡直像一朵迎著露水開放的雛菊。要不,她在早晨十點起來,等到下午三點或者四點半的時候又會心安理得地跑到床上去躺下,大白天裡把他渾身剝個精光。他也竟會非常高興,完全忘掉了自己的不安。他讓她願意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他,而他只會感到一種離奇的甜蜜。她可以願意怎麼對待他就怎麼對待他。在她的手中,他自己就完全變成了安樂的化身。他的不安,他的格言,他的信條,他的一些更小的信念,現在都已退到一邊去,她像虎入羊群一樣讓它們東奔西散了。看到它們東奔西散,他感到非常吃驚,但也感到非常有趣。
在他的神殿的基石四分五裂,蹦蹦跳跳向山下滾去,顯然已無修復之望的時候,他卻站在一旁呆望著,臉上露出驚奇的微笑。真是一點不錯,他們說一個男人在他結婚以前等於還沒有出生。這是多麼巨大的變化啊!
他看了看這個世界的外殼;屋舍、工廠、電車,這一切全是那個被拋棄的外殼;人們熙熙攘攘來回奔忙著,各種工作正在進行,而一切都在那被拋棄的表面上。一次大地震已經從內部把它完全崩開了。這有點彷彿是這個世界的外殼已完全被剝掉:而伊爾克斯頓、這裡的街道、教堂、居民、工作、秩序,可都安然無恙;但是已被剝走並進入非現實的狀況之中,留在這裡的卻是被暴露出來的內在的核心,那真正的現實:一個人的存在、他的離奇的感情、熱情、願望、信念和抱負,他和一個他所愛的女人結合而成的那永久的基石,現在忽然暴露出來,呈現在自己的眼前。這有些令人迷惑不解。一切事物也並非盡如其外在的形貌!當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只不過憑一個女人的裙子識別一個女人。可是現在,瞧,讓全世界的人都脫掉他的衣服吧,讓所有的衣服都被扔在一邊無人理睬吧,一個人照樣可以站在一個新的世界上,一個新的地球上,赤裸裸地站在一個新的赤裸裸的宇宙之間。這令人感到十分驚訝,但也非常神妙。
還有這婚禮!舊的一切已經全都無所謂了。你可以在四點鐘起床,在下午吃午茶的時候吃早點,到半夜裡去做你的乳酪。一個人完全可以不穿衣服,他當然也完全可以穿上他的衣服。他現在仍然弄不準這是否是一種犯罪行為。可是這對他卻是一個新發現,他從沒想到一個人可以這樣徹底地毫無約束。惟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必須愛她;她也必須愛他。他們應該像站在著火的叢林中間不被燒著的上帝一樣,彼此點燃對方的熱情。他們現在也正是這樣生活的。
她比他所受到的拘束更少,所以她能夠更快地使自己達到更充實的地步,能夠更快地懷著喜悅的心情重新回到外在的世界中去。她要舉行一次茶會。但他一聽,全身都涼了。他願意就這樣過下去,他願意就像他們現在這樣一直過下去。他願意和外在的世界徹底斷絕關係,明確宣佈它徹底完蛋了。他懷著深切的願望和不安,認為當他們現在正處於這個跳出時間之外、由完美而自由的肢體和不朽的胸膛所組成的宇宙中的時候,理應始終和她呆在一起,肯定地相信那古老的外在秩序已經完結。新的秩序正在開始,而且將永遠存在下去,那是真正活著的生命;它的閃閃發光的核心跳動著,從而進入行動,它沒有外殼和外皮以及任何在外面包著它的東西。可是不成,他沒有辦法留住她。她又希望回到那已死去的世界中去,她要再一次到外面去行動。她準備舉行一次茶會,這讓他感到害怕,感到憤怒和悲傷。他擔心,他剛剛得到的一切馬上又會失去:像神話中的那個青年,在一年中只有一天他是皇帝,而在其餘的日子裡卻是遭到鞭打的牲畜;要麼至少會像灰姑娘一樣。他神情非常憂鬱。她卻已經興高采烈地在為她的茶會作準備了。他的恐懼是那樣強烈,他感到十分不安,事情還沒有發生,她就顯得那樣喜不自勝,他對此感到非常厭惡。她現在不正是為了一些十分膚淺和無意義的東西,要犧牲掉那個現實,那惟一的現實嗎?她現在去請一些裝模作樣的婦女來參加茶會,那不是隨隨便便扔掉自己的鳳冠,讓自己也變成一個裝模作樣的人物嗎?而她本來可以在他們的親密無間的關係中,和他在一起,使自己保持完善,並使他也達到完善的地步的。現在他勢必將失去自己的地位,他的歡樂也勢必將全部趨於毀滅,他也只好裝出外在世界那庸俗膚淺的死亡的神態了。
不安和恐懼折磨著他的靈魂。可是她卻打起精神來全力去幹她的家務活:她彷彿在掃地時必須把傢俱堆到一邊去那樣,把他轟到一邊去。他顯得十分可憐地在她身邊泡著。他要她仍回到他身邊來。恐懼,要想和她呆在一起的願望,沒有她便覺得難以活下去的羞恥使得他憤怒萬分。他簡直有些要發瘋了。那神奇的時刻眼看就要過去了。那熾熱的愛情、那宏偉的新的秩序很快便會消失;她為了外界的事物準備犧牲掉這一切了。她準備再次進入外部世界中去,她為了那華麗的外殼,不惜扔掉這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果實。就為這個問題他開始對她非常憤恨。由於擔心她會進入一種完全無力自拔的境界,進入一種完全可以說是愚蠢的狀態,他不安地滿屋子亂走著。
可是她卻曳起她的裙子,滿屋亂跑,專心一意地幹著她的工作。
「既然你有時間這樣閒泡著,那就去拍拍地毯吧。」她說。
他懷著不安和痛恨的情緒,出去拍打地毯。她就這樣高高興興地把他忘了。他打完地毯回來,又泡在她身邊。
「你不能幹點什麼嗎?」她就像對一個小孩似的不耐煩地說,「你不能還去搞你的木刻嗎?」
「我到哪兒去搞?」他以一種十分痛苦的聲調問道。
「哪兒都行。」
這話讓他感到多麼憤怒啊!
「要麼出去散散步。」她接著說,「到沼澤農莊上去走走,不要老那麼心不在焉地跟著我閒泡著。」
他哆嗦了一下,對她的這些話感到非常痛恨。他到一邊去看書。他從來也沒有感到自己的心靈是如此地痛苦和缺乏活力。
不一會兒,他又跑到她身邊來了,他老是圍著她轉悠,老要和她在一起。他這股窩囊勁,還有他垂著手的樣子,都使她感到厭煩。她輕蔑地轉向他,簡直恨不得馬上把他毀滅掉。他彷彿變成了一個瘋狂的動物,氣得臉色鐵青,一觸即發,一股黑色的風暴在他心中聚集起來,他的眼裡露出陰暗的兇光,被阻扼的意志使得他幾乎什麼都不顧了。
這種陰森可怕的日子延續了兩天,這期間她始終對他惱恨不已。他也感到自己彷彿生活在一個陰暗的充滿暴力的地下世界中,他兩手顫抖著恨不得要殺掉幾個人。她始終對他進行著反抗。他似乎已經變成一個什麼可怕的惡魔,老是追逐著她,泡在她身邊,使她的心情十分沉重。她感到只要能把他轟走,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你必須乾點工作了。」她說,「你應該乾點工作,你不能幹點什麼嗎?」
他的心靈變得越來越陰暗了。他的情況已壞到極點,他的心靈現在已經變成漆黑一團。一切都已經完了,而他卻仍然完好地儲存著他的陰暗的緊張的意志。他現在已經忘掉了她。她已經不存在了。他的陰森的充滿熱情的心靈已經完全縮成了一團,現在正圍繞著一個仇恨的中心蜷伏著,它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存在著。他臉上毫無表情,只有一種離奇的非常蒼白的難看的神色。她一見他就止不住要躲開,她害怕他。他的意志似乎始終緊緊地抓住她的心。
她極力想躲開他。她跑到沼澤農莊去,在那裡,她再次躲進她的父母對她懷有的熱烈的愛情之中。他卻仍然留在紫杉農莊,陰暗的心情糾成一團,他的頭腦已經死去了。他根本不可能再去進行他的木刻,他跑到外面花園去,盲目得像一頭田鼠似的幹一些單調的挖土工作。
她回家的時候,走到那小山上,看到遠處山頭那藍瑩瑩的市鎮,她的心軟化了,她開始渴望能和她丈夫和好;她不希望再和他鬥下去了。她需要愛情——噢,愛情。她開始邁開步向前走去。她希望趕快回到他的身邊。她的心由於想他變得十分緊張了。
他已經徹底把花園收拾了一番,草地重新修剪過一遍,小路也用石塊鋪上了。他是一個能幹的好工人。
「你把這花園收拾得多麼漂亮啊。」她說,試探著從小道邊向他走去。
可是他根本沒有理睬,他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他的頭腦已經僵化,已經死去了。
「瞧瞧這花園,你把它搞得多漂亮!」她帶著幾分痛苦重複著說。
他抬頭看著她,呆滯的臉上毫無表情,視而不見的眼睛使她大吃一驚,她不禁頭腦暈眩,兩眼發黑了。接著,他又把臉轉開。她看見他高瘦的身子搖搖晃晃,感到一陣難堪,她跑進屋子裡去。
她走進臥室脫下帽子之後,發現自己忍不住痛苦地哭起來,心中充滿了自己做孩子時那種難堪的孤獨感。她安靜地坐著,一直哭個不停,她不希望讓他知道她在哭。她害怕見到他那兇狠的不懷好意的動作,害怕看到他那顯得十分殘酷、僵硬地微微低著頭的神態。她非常害怕他。他似乎正沒完沒了地傷害著她的敏感的女性,他似乎正在刺傷她的子宮,有意折磨她並從中尋求快樂。
他走進屋子,那沉重的腳步聲使她非常害怕:那是一種沉重的、殘酷的、令人感到不祥的聲音。她擔心他會上樓來。可是他並沒有。她恐懼地等待著。他走出去了。
她哪裡最容易受到傷害,他便在哪裡刺傷她。噢,在她帶著婦女的柔情把自己交託給他的時候,他似乎便藉此盡一切力量傷害她、侮辱她!她痛苦地把雙手壓在自己的子宮上,眼淚不停地從她臉上流下來。啊,為什麼,啊,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這樣對待她?
她忽然擦乾了眼淚,她必須把午茶準備出來。她下樓去把桌子擺好。一切都準備好以後,她叫喊他。
「我已經把茶燒好了,威廉,你快來好嗎?」
她自己也聽得出她含著眼淚的聲音,於是又大哭起來。他沒有回答,仍然幹著他的活兒。她痛苦地等了他幾分鐘。她感到一陣痛苦,一時之間她簡直像個孩子似的害怕得心慌意亂了;她現在不可能再到她父親身邊去;這個一心要佔有她的人已經有一種力量把她迷住了。
她趕快跑進屋裡,免得讓他看到她的眼淚。她在桌子旁邊坐下。不一會兒,他進了廚房。她聽到他走動的聲音,感到非常不舒服。他用水泵抽水的動作多麼可怕,多麼令人厭惡,多麼殘酷!他活動的聲音,她聽著多麼厭惡啊!他是多麼討厭她!他對她的仇恨是多麼沉重地打擊了她!眼淚又從她的臉上流了下來。
他走了進來,木頭一樣的臉上毫無生氣,但仍擺出一副不可改變的神態。他坐下來喝茶,他的頭非常難看地耷拉在他的茶杯上,他的手由於剛使過冷水顯得通紅,他的指甲縫裡還帶著泥土。他不停地喝著茶。
真正使她感到難以忍耐的,是他那純粹消極的冷漠的感情,那種醜惡的感情給人一種黏糊糊的感覺。她的智力已經緊縮成一團。坐在一個一心只想著自己事情的人旁邊,彷彿你只是被動地被放在他的面前,這是一件多麼無味的事。現在任何東西也不能打動他——他只能把外在的東西吸收到他自己的心中。
眼淚順著她的臉往下流著,他不知為什麼驚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用他那充滿仇恨的明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冷淡的毫無改變的神態簡直像一隻正在捕食的老鷹。
「你哭什麼?」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問道。
她通過她的子宮哆嗦了一下。她沒有辦法忍住自己的哭泣。
「你到底哭的什麼?」他再次問道,依然是剛才那個聲調。她仍然一言不發,只是含著眼淚吸了吸鼻子。
他彷彿忽然想到一個什麼邪惡的念頭,眼睛裡閃著光。她向後縮著身子,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就像一隻正要被老鷹抓住的小鳥,一種無可奈何的感情簡直使她要暈過去了。她的情況跟他完全不一樣,她在他面前完全沒有力量自衛。
在這樣一種影響之下,她無法不讓自己受到攻擊。她已決定投降了。
他站起來懷著那邪惡的心情走了出去。這心情苦惱著他,折磨著他,在他的內心中進行鬥爭。他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幹著活兒,那種心情終於慢慢消失了。忽然間,他看到她顯然很傷心。他過去就只看到她十分得意的時候。忽然間,他痛苦萬分,充滿了同情。在這種同情的折磨下,他又激動起來。他不能任她去哭泣——他感到不能忍受。他要去到她的身邊,在她身上傾注他心中的熱血。他要把一切都交給她,他的血液,他的生命,把一切全都交給她,直到最後的一點一滴。他懷著無比強烈的激情,渴望把自己貢獻給她,完完全全貢獻給她。
黃昏來臨,接著是黑夜,她一直沒有點燈。痛苦和悲傷燃燒著他的心,他必須馬上去看她。
最後他帶著重大的獻身精神猶豫不決地去了。他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冷漠無情,他的身體也變得敏感了,他有些微微發抖。在他關上門的時候,他的手更是畏畏縮縮,顯得出奇的敏感。他簡直是帶著柔情插上了門閂。
廚房裡只能見到爐火的光亮,他看不見她。他恐懼地抖了一下,想著她也許走了——不知上哪裡去了。懷著畏縮的恐懼他穿過客廳,來到樓梯腳下。
「安娜。」他喊著。
沒有人回答。他走上樓去,空蕩蕩的房子使他感到害怕——這可怕的空蕩蕩的情景簡直要讓他發瘋了。他推開臥室的門,心中肯定她已經走了,這裡就只他一個人。
可是他看到她背向著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幾乎很難讓人發現。他走過去,把一隻手輕輕地、有些猶豫地放在她的肩上,心裡懷著自我犧牲的巨大恐懼。她沒有動。他等了一會兒,放在她肩頭的手感到一陣痛楚,彷彿她要把他的手推開。他痛苦地站在那裡。
「安娜,」他說。
可是她像一個蜷臥著被人遺忘的生物,仍然一動不動地躺著。一陣陣離奇的痛苦擾亂著他的心。後來,通過他的手所感覺到的震動,他知道她還在哭泣,並正勉強抑制著自己不讓人知道她在哭。他等待著。情緒仍是那樣緊張——也許她並沒有哭——,接著她突然忍不住又呻吟了幾聲。對她的愛和對她的痛苦的同情燃燒著他的心。他小心地在床上跪下,不讓他沾滿泥土的靴子碰到床上,他把她抱在懷裡,撫慰她。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她現在非常傷心地哭泣著,但並非對他。她現在仍然離他非常遙遠。
在她哭泣著要從他手中掙脫的時候,他儘量把她摟在懷裡,因而他的身體也同她的身體一起抖動起來。
「別哭了——別哭了。」他用過去那種淳樸的聲調說。此刻,一種天真的愛使他的心變得十分安詳、平靜了。
她仍然哭著,根本不理他,讓他就那樣摟著她。他感到嘴唇發乾。
「不要哭了,我的親愛的。」他仍然用那種帶感情的聲調說。在他的胸膛裡,他的心懷著無比的痛苦,像一隻火炬似的燃燒著。他不能忍受她這種悲痛的哭泣聲,他簡直願意用自己的血來安撫她的心,他聽到教堂裡的鐘報時了,彷彿這鐘聲就敲在他的心上,他懸著心等它一下一下地敲過去,鐘聲終於停止了。
「我的親愛的。」他對她說,彎下腰去,用他的嘴親一親她滿是眼淚的臉。他害怕碰到她。她的臉上沾滿了多少淚水啊!他抱著她,自己的身體也跟著戰慄不已。他對她熱愛的程度,使他感到他的心臟、他的血管幾乎都快要爆炸開來,以便他的具有安撫作用的血能夠很快地湧遍她的全身。他知道他的血能夠治好她的創傷,恢復她的平靜。
她現在已慢慢平靜一些了。他感謝上帝的仁慈,最後終於讓她平靜下來。他的頭腦中有一種奇怪的彷彿冒著火的感覺。他仍然用他戰慄著的雙臂緊緊擁抱著她,他的血液似乎忽然變得強有力地包圍著她了。
最後,她開始向他靠近,偎依在他懷裡。他的四肢,他的身體都好像著火一樣冒起了一陣陣火焰。她緊貼著他,使勁貼在他身上。那火焰燒遍他全身,他用他那著火的肢體摟著她。啊,要是她能夠吻他一下!他低下頭去。她柔軟而潮溼的嘴和他的嘴相遇了。他感到痛苦和感謝的情緒幾乎要讓他的血管爆炸,他的心由於感激幾乎要發瘋了。他願意永遠這樣為她傾瀉出自己的一切。
當他們都完全平靜下來以後,夜色已經非常濃了。兩個小時已經過去,他們像兩個新生的嬰兒,溫暖、無力地躺在一塊,他們幾乎像沒有出生的孩子一樣沉默。只是他的心,經過一番痛苦之後,正在幸福地哭泣著。他並不理解,他已經屈服了,已經放棄了戰鬥。他們彼此之間並沒有真正理解。他們之間只有默許和屈服,只有這完美境界帶來的令人戰慄的驚喜。
第二天早晨他們醒來的時候,便看到昨天晚上已經下過雪了。他很奇怪,空氣裡怎麼會有一種奇特的蒼白的顏色,有一種不尋常的氣味。雪花落在窗臺上、草地上,壓彎了紫杉樹黑色的樹枝,墓園裡的墳墓也都變得又圓又平了。
不一會兒,又開始下起雪來,他們沒法出門了。他很高興,這樣他們倆就可以不受外界侵犯,呆在陰暗的沉默之中,在這裡沒有世界,也沒有時間。
雪接連下了幾天,到了星期天,他們一同上教堂。他們在花園裡留下了他們的足印。爬過高牆的時候,他們把他們的手印也留在牆頭上,他們踏著雪走過那個墓園。整整三天,他們都沉浸在最完美的愛情之中。
教堂里人很少,她非常高興。她並沒有興趣上教堂。她從來沒有思索過任何宗教信仰問題。她幾乎一直都參加早晨的禱告,但這完全出於一種隨大流的習慣。所以她對於上教堂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可是今天,在這新奇的雪景之中,在經歷了一段愛的完美的生活之後,她又感到自己盼望著來這裡能有所收穫,而且心情也非常愉快。她正生活在那永恆的世界之中。
在她上中學以後,她一直就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貴婦人,由於希望實現自己某些神秘的理想,她總是細心地傾聽牧師們的佈道,希望能從中得到什麼啟發。有一段時間,一切都很好。牧師對她說,應該在這方面或者那方面表現自己的善良。她在離開教堂的時候,感到完成這些教導是她最高的目的。
但是很快她就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了。不多久之後,她對做一個善良的人已不再有多大興趣。她的心靈所追求的不再僅僅是做個好人。儘量做些好事。不,她另外有她的要求:她要求得到一些人人都知道的職責以外的東西。一切彷彿都只不過是一個人的社會職責,而不是關於她自己的問題。他們談到她的靈魂,可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喚醒或觸動她的靈魂。到現在為止,她的靈魂仍然野性未馴。
所以,當她對教堂牧師洛弗西德先生頗有感情,對科西澤的教堂也頗有好感,並隨時準備維護它,準備給它一些幫助的時候,她並不把這些事看作是她生活中一件重大的事。
這倒不是說她有什麼很明顯的不滿,當她的丈夫在教堂裡聽到一些話,變得激動起來的時候,她就會對這虛有其表的教堂抱一種敵視的態度,她痛恨它沒有對她起到有益的作用。教堂告訴她應該善良:很好,對於教堂所講的話,她並無意表示反對。教堂談到她的靈魂,談到人類的幸福。彷彿要使她的靈魂得救,她就得參與某些有助於人類幸福的活動,這也很好——那麼就算是這樣吧。
可是,坐在教堂裡,她的臉上總有一種激動和不安的情緒。她跑到教堂來要聽的就是這些嗎?照他們說的去幹這,或者幹那,怎麼能使她的靈魂得救呢?她並沒有對他們的話表示反對,可是她臉上憤怒的神態說明她是反對的。她希望聽到的是另一些東西,她希望從教堂得到的是另外一些東西。
可她有什麼資格肯定這一點呢?她是怎樣對待她那些未能滿足的慾望的?她感到可恥,她對她的那些藏在內心深處的慾念,採取不予理睬的態度。儘可能不把它們看作一回事,它們使她非常憤怒。她希望也像別人一樣,精神上得到正當的滿足。
他使她比過去更為生氣了。教堂對他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希望從教堂得到的那些東西,他根本不在意。他坐在那裡簡直像一位天使或者一個什麼神話中的動物。對於在教堂進行的佈道演說或者那些宗教儀式的意義,他仍然不予理睬。有一種稠密、陰沉、強有力的氣氛圍繞著他,使她感到說不出的憤怒。教堂提出的一切教導本身,他並不為之所動。「寬恕我們的罪孽,一如我們寬恕別人對我們犯下的罪。」——這話對他根本不起任何作用。那可能只不過是一些空洞的聲音,所以它對他可能發生的作用也不過如此。他不希望讓一切事情都是那樣清楚明白。當他來到教堂的時候,他對自己的罪孽全然不在意,對於他鄰人的罪孽也完全一樣。把那些問題留到星期天之外的工作日再去操心吧。他一走進教堂,就把他的日常生活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那些工作日的事。至於說到人世間的種種鬥爭——他就從沒想到過世上還有鬥爭一事,只除了在工作日,在他情緒極好的時候。在教堂裡,他希望保持一種陰暗的無法訴說的情緒,那種代表著充滿熱情的巨大神秘感的情緒。
他對於他自己和她的思想毫無興趣:噢,這讓她多麼煩惱啊!他無視佈道演說,他無視人類的偉大,他不承認人類的當前的重要性,他從不考慮他是人類的一分子。不論是在徵兵辦公室裡,或者是和別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從來不認為自己的生命有什麼了不得的重要性。這些都不過是正文旁的邊空而已。真正重要的是他和安娜的關係,他和教堂的關係,他的真實的生命存在於他的那種對無限和絕對的陰森的感情上的體會。而那中心問題的光輝而神秘的偉大之本,卻是他對教堂的感情。
這一切都使她感到無比憤怒。她不能從教堂博得他所能博得的那種滿足。她的靈魂的思想很快就和她自己的思想混雜在一起了,說真的,她的靈魂和她的自我在她心中已經合二而一。而他卻似乎對自己的自我完全不予理會,甚至要對它加以否認。他有他的靈魂——一種對人類的存在都毫不在意的陰森的缺乏人性的東西。她真是這樣想的。在那教堂的陰森神秘的氣氛中,他的靈魂生活著,自由自在,好像是某種存在於地下的離奇的抽象的東西。
他變得對她非常陌生了。在這種宗教氣氛中,在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個靈魂的時候,他似乎逃開了她,和她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了。在某種意義上,她羨慕他的這種境界。他的這種靈魂的陰暗的自由和歡樂,一種離奇的存在,這使她無比嚮往。而同時她又對它非常憤恨。因而,她又一次對他非常厭惡,希望在他身上把它徹底毀掉。
在這個大雪的早晨,他擺出一張若明若暗的臉坐在她旁邊,對她已完全忘懷,但她不知怎麼卻感覺到他正把從他身上湧出的他對她的愛用於某些離奇的神秘處所。他臉上露著半喜悅的陰森神色,正看著一面嵌著彩色玻璃的小窗。她看見了那紅寶石般的玻璃,在玻璃外面沿邊堆了一小堆雪,還看到那個她十分熟悉的舉著一面旗幟的小羊羔的黃色影像。那影像現在顯得有些陰暗,可是在那略有些模糊的色調中,卻顯得離奇的鮮亮和充滿了意義。
她一直就非常喜歡這個紅黃色的小窗子。那個看上去顯得很愚蠢很不好意思的小羊羔舉著它的一隻前爪,在爪子的蹄縫中插著一面畫著紅十字架的小旗子。這個小羊羔通身是很淡的黃色,有一點淡綠色的陰影。從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起,她就很喜歡這個小生物,正同她喜歡的每年逢到集市時孩子們買回家來的那種安著綠色的腿、用羊毛做成的小羊羔一樣。她一直就喜歡這些小玩藝兒,她對這教堂裡的羊羔也同樣抱有孩子氣的喜愛心情。可是她每次一見到它,又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說不太準,這個舉著一面旗子的羊羔是否希望使自己顯得更神氣一些。所以,她對它多少有些不信任,也就是說,在她對它的態度中,多少攙雜著一些厭惡的情緒。
現在,他這麼奇怪地緊鎖著眉頭,臉上微微露出興奮的神色,使她感覺到,他正和那個小生物,窗子上的那個羊羔進行心靈上的交流,因而使她很不舒服。她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驚愕的感覺——她感到困惑不解。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已逃出時間之外,臉上露著那種微弱而鮮明的緊張神色,他這是在幹什麼?他和玻璃上的那個羊羔有什麼聯絡?
忽然間,那個舉著旗子的羊羔猛一閃亮,佔據了她的整個心靈。忽然間,她彷彿體會到一種強有力的神秘的經歷,一種傳統的力量忽然抓住了她,她被攝入另一個世界中去。她討厭那個世界,她抗拒著那個世界。
一轉眼,那玻璃上又僅只剩下那個愚蠢的小羊羔了。對她丈夫的陰森、強烈的仇恨在她心中起伏不定。他這是在幹什麼,閃閃發亮地坐在那裡,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她猛地移動了一下身子,她假裝低頭撿起她的手套,故意碰了他一下,她在他的兩腳之間亂摸著。
他清醒過來了,但還有點糊里糊塗,彷彿幹了一件什麼錯事被人抓住了。這時除了她,所有的人都會對他憐憫的。她恨不得把他撕成碎塊。他可不知道他剛才做了些什麼,又錯在哪裡。
在他們回到農莊、坐下來一同吃飯的時候,她對他的那種充滿仇恨的冷漠情緒,簡直把他弄得暈頭轉向了。她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生氣。可是她的確感到憤怒已極。
「你為什麼對佈道演說一個字也不肯聽?」她問道,心裡充滿了憤怒和敵意。
「我聽來著。」他說。
「你沒有聽——你一個字也沒有聽。」
他又退回到沉思默想中,去欣賞他自己的激動的感情。他似乎還有一個地下的世界,有一個地下的逃避所。當他顯出這樣一副神態的時候,這個年輕姑娘簡直不願意和他同呆在一間屋子裡了。
晚飯之後,他躲到客廳裡去繼續維持他那出神的狀態,這使她簡直無法忍受。他走到書架邊去,拿下一本書看著。那些書她從來沒有掃過一眼。
他坐下來全神貫注地讀著一本討論彌撒年鑑裝飾畫問題的書,然後又翻著一本討論教堂繪畫的書:有義大利的、英國的、法國的和德國的。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他曾發現,在一家羅馬天主教教徒開設的書店裡他可以找到這類東西。
他全神貫注地一頁一頁地翻著,全神貫注地閱讀著,完全沒有思想。她後來在談到他的時候曾說,他那時簡直像是眼睛長到胸脯上去了。
她走過去和他一齊閱讀。那些東西讓她也有些入迷。她感到難以理解,有點興趣,也有些討厭。
直到她看到那些聖母哭耶穌的圖片的時候,她止不住大叫一聲。
「我認為,這些東西簡直讓人噁心。」她叫喊著說。
「什麼?」他感到吃驚,但仍有一些心不在焉地說。
「我說的是那些拉開一條條口子放在這裡讓人禮拜的屍體。」
「你瞧瞧,這意思是聖餐,聖餐的麵包。」他慢慢地說。
「是嗎!」她大聲說,「那就更糟糕,我什麼時候也不願意看到你的胸脯被拉開,而且即使你拿給我,我也不願吃你的屍體。你不認為這太可怕了嗎?」
「那不是我,那是耶穌基督。」
「那就是你!這太可怕了,你死去的身體在血液中滾動著,還想到在吃聖餐的時候要吃它。」
「你必須照它本來的意義去理解它。」
「那意思就是你這個人的身體,應該放在這裡拉開,殺死,讓大家崇拜——此外還有什麼呢?」
他們又進入沉默中。他越來越憤怒,同時距離她也越來越遠了。
「而且我認為教堂裡的這羔羊,」她說,「是教區裡最大的一個笑話——」
她忍不住撲哧一聲輕蔑地大笑起來。
「對那些對它的意義是什麼也看不見的人來說,可能是這樣,」他說,「你知道這是基督的象徵,是他的天真和犧牲的象徵。」
「不管它的意義是什麼,這不過是一隻羊羔!」她說。「我對羊羔非常喜愛,可不喜歡讓它們去表現什麼別的意義,至於聖誕樹上的那面旗幟,不——」
她又忍不住譏諷地大笑了。
「這是因為你什麼也不懂,」他粗暴地說,「對你自己理解的東西你可以去笑話它,不要去笑話那些你根本不理解的東西吧。」
「什麼東西我不理解?」
「某些東西包含的意義。」
「這個包含什麼意義呢?」
他不願回答她,他感到很難回答。
「這表示什麼意義呢?」她堅持問道。
「這表明了復活的勝利。」
她猶豫了一下,有些不解,也感到一些恐懼。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呢?她感到某種陰森的強有力的東西展現在她的面前。這真的是一件很神秘的東西嗎?
可是不——她不能接受這種觀點。
不管人們裝模作樣地要用它表明什麼,它實際仍然只不過是一個可笑的玩具羊羔,腳爪上插著聖誕樹上的一面旗子——如果真要讓它表明什麼別的意義,它決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現在對她懷著十分強烈的仇恨。這部分是因為他自己對這些東西懷有愛情而感到羞恥;他希望藏起他對它們的熱情。他由於自己會因為欣賞這些象徵性的東西而陷入狂喜狀態感到可恥。有那麼很短一段時期,他對那羊羔,那表示聖餐的神秘的圖片,都懷著強烈的仇恨。他的火一樣的熱情被撲滅了,她在他那火一樣的熱情中澆上了一瓢冷水。整個這一切都使他感到非常可厭,他馬上有一種滿嘴嚼著塵土的感覺。他懷著死屍般的冷酷的仇恨走了出去,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他痛恨她。他在一片鉛色的天空之下走過了一段白雪覆蓋的大地。
她又開始哭起來,過去的那種陰森的情緒又回到了她的心頭。可是她的心情已不像原來那樣沉重——哦,比原來要輕鬆多了。
在他又回到家裡的時候,她很願意和他和好。他回來的時候依然臉色陰沉,顯得十分煩惱,可是已經安靜多了。她已經初步打破了他原有的某種成見。到最後,他很樂意犧牲掉他心靈中那具有象徵意義的東西,而讓她跟他調情。他非常喜歡她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他並沒有要她,或者逗她去那樣做。他非常喜歡她摟著他,大膽地和他調情,他卻並不跟她調情。他又一次感到肢體上的血液沸騰起來。
她非常喜歡他望著她時那專心一意而又十分遙遠的眼神,專心一意,而又非常遙遠,不是很近,不是和她在一起。她願意由她把他拉回到近處來。她希望他的眼睛和她自己的眼睛相遇,進一步瞭解她。可是他的眼睛卻始終不朝她轉過來。它們仍然是那樣專心一意,那樣像鷹的眼睛一樣遙遠而又天真,像鷹的眼睛一樣缺乏人情味。她是那樣熱愛他,撫摸著他,像熱愛一隻老鷹一樣挑逗他。直到後來他變得那麼急切,那麼迫不及待,但已沒有多少柔情了。他兇猛而強勁地向她衝去,像老鷹似的衝過去摟住她。他已經不像原來那樣神秘了,她是他的目標,是他要捕捉的物件。她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滿意了,或者到最後他終於感到滿意了。
接著她馬上開始對他報復。她也是一隻老鷹。方才她學著可憐的鴴鳥悲慘的樣子追隨在他的身後,那隻不過是整個這出戲的一部分。在他獲得了滿足,拖著驕傲、懶散的身體半輕蔑地耷拉著腦袋,把她完全忘掉,似乎已根本不承認她存在的時候,在他從她身上獲得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已經從她那裡獲得滿足之後,她的心靈卻被激動起來,它的翅膀也硬得像鐵一樣了,她開始對他進行攻擊。當他蹲在他的橫棍上,帶著孤獨的驕傲,不可一世的兇惡的驕傲,瞪大眼睛四處觀望的時候,她向他衝過去,野蠻地把他從他的寶座上推下來,打掉他的自以為了不起的男性的尊嚴,儘量刺傷他那從未受到干擾的驕傲,直到後來,他完全給氣瘋了,他的淡棕色的眼睛冒出了憤怒的火光,而那雙眼睛現在卻看見她了,它們像兩團憤怒的烈火向她燒去,終於作為敵人認出了她。
這很好,她是他的敵人,這很好。當他繞著她來回打轉的時候,她注視著他。他要是對她進行攻擊,她馬上進行反擊。
她毫不在意地把他的工具扔在一邊,結果讓它們都生鏽了。他非常生氣。
「那你就不該把它們到處亂扔,礙我的事。」她說。
「我願意把它們放在哪裡就放在哪裡。」他大叫著說。
「那麼,我願意把它們往哪兒扔就往哪兒扔。」
他們彼此怒目而視。他憤怒地攥緊了拳頭;她也橫下心決不認輸。他們正好是旗鼓相當。他們要打出一個結果來。
她坐到縫紉機邊去幹活。吃茶的餐具立即被收走,她拿出了要做的活計。他馬上感到怒不可遏了。撕裂薄棉布的尖厲的聲音,她聽著似乎很感興趣;而他卻感到厭惡已極。縫紉機走起來的那種嗒嗒聲簡直使他受不了。
「你別再踩那玩意兒了,行不行?」他叫喊著說,「你不能在白天干嗎?」
她手裡幹著活兒,抬起頭來敵意地看著他。
「不能,我不能在白天干,白天我還有許多別的事。我喜歡使機器縫點東西,你別想阻止我使機器。」
說著,她又回過身去東拼西湊地幹她的活計。當縫紉機又開始嗒嗒嗒嗡嗡嗡地響起來的時候,他的每一根神經幾乎都跳動起來。
可是,她感到十分滿意,當縫紉機上的針狂喜地在一條衣縫上跳動著,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把那些布料連綴在一起的時候,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勝利的感覺,併為此十分高興。她讓那機器唱出了悅耳的歌。她也可以馬上命令它停止,她的手指是那樣靈巧、敏捷和穩健。
如果他坐在她背後,憤怒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那隻會使她在忙著幹活時更增加一種情趣。她仍然幹著她的活兒。最後他憤怒地上床去,遠遠地離開她。她上床時也背向著他。到第二天早晨,他們除了講幾句冷淡的十分必要的話之外,仍然誰也不理誰。
晚上他回家的時候,他的心已開始軟化,又充滿了對她的熱愛。這時他感到自己不對,也希望她有同樣的感覺。可他只看到她仍坐在縫紉機旁,到處是被撕開的薄棉布,連水壺都沒有放到火上去。
她裝著很關心的樣子,忽然站了起來。
「時間已經那麼晚了嗎?」她大聲說。
可是他的臉又已經氣得一片鐵青了,他走進客廳裡,接著又從那裡走出來,向大門外面走去了。她感到一陣心涼,接著她趕快去給他做茶。
他滿懷憤怒地沿著通向伊爾克斯頓的大路走去。他只要一進入這種狀態,就從此不再思想了。一根大門槓拴上了他心靈的大門,他已被作為俘虜囚禁在裡面了。他回到伊爾克斯頓,喝了一杯啤酒,他能幹點什麼呢?他不願意會見任何人。
他想到他自己原來住的地方,到諾丁漢去。他跑到火車站,爬上了一列火車。到了諾丁漢以後,他仍然沒有什麼地方可去。不管怎樣,在原來自己很熟悉的街道走一走,也讓人感到舒服一些。他彷彿有些精神失常,懷著極度不安的心情在那些街道上閒遛著。接著,他走進一家書店,發現那裡有一本介紹班貝格大教堂的書。這可是個大發現!這正是他一直要找的一本書!他走進一家比較安靜的餐廳去讀這本寶書。在他一張圖片接著一張圖片欣賞的時候,從中得到的歡樂立即使他的心情開朗起來。在這些雕刻之中,他終於找到了他想找的某種東西。他的心靈感到莫大的滿足。他不正是專門出來尋找這個東西,而且現在已經找到它了嗎?就在他正滿懷熱情,希望獲得藝術成就的時候!這都是一些他從沒見過的最精美的雕刻和塑像。他現在捧在手裡的這本書好比是一扇大門。圍繞著他的這個世界不過是這扇大門中的一個庭院或者一個房間。可是他現在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他戀戀不捨地觀看著一張一張女人的雕像圖片。當他再次欣賞那些女人的臉和她們那像王冠一樣的散亂的頭髮的時候,一個神奇的、製作得無比精美的宇宙慢慢圍繞著他形成了。由於他不能理解那些用德語寫的說明,使他對這本書更加喜愛。他喜歡一些用頭腦不能理解的東西。他喜歡那些尚未發現和不可能發現的東西。他貪婪地觀賞著那些圖片,因為有些雕像是用木頭雕刻的,「holz」——他相信這個字的意思是木頭。於是一些木頭雕刻的形象在他心中形成了!他一千倍一萬倍地更感到高興。這個世界是如何一直尚未被人發現,它現在又是如何使自己顯現在他的心靈之前啊!他的生命,在他的手上顯得是多麼精美,多麼令人激動啊!這班貝格大教堂不是已使得整個世界都屬他所有了嗎?他為他獲得勝利的力量,為生命,為真實而歡呼,他擁抱著他將繼承下來的這巨大的財富。
可是現在已經到了他該回家的時候了。他最好還是搭火車走吧。在整個這段時間內,在他的心靈深處似乎始終存在著一個隱隱作痛的傷疤,但因為那疼痛相當平穩,他完全可以把它忘掉。他趕上了一列上伊爾克斯頓的火車。
在他拿著那本介紹班貝格大教堂的書,爬上科西澤的小山的時候,已經快到夜晚十點了。他一直沒有想到過安娜,沒有具體地想過。那隻摁住一個傷疤的陰暗的手指使得他完全停止思想了。
他離開家之後,安娜一直感到十分不安。她匆匆地去給他預備茶,希望他馬上能回來。她還烤了一點麵包,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可是他沒有回來。她痛苦地,而且十分失望地哭了一陣。他為什麼要走呢?他現在為什麼還不回來?他們之間為什麼老是這樣爭吵個沒完?她是愛他的——她曾經愛過他——他為什麼不能對她更好一些?更溫柔、體貼一些?
她痛苦地等待著——慢慢地她橫下心來了。她不再去想他。她曾經憤怒地思量,他有什麼權力干涉她,不讓她使縫紉機?她已經憤怒地駁倒了他有任何干涉她的權力的說法,她不能允許任何人對她進行干涉。難道她不是她自己的主人,而他是局外人嗎?
然而,她仍禁不住感到一陣恐懼,他要是丟開她了呢?她胡思亂想著一些可怕的和可悲的事情,到後來她禁不住自怨自艾地哭了起來。她不知道他要是真丟開了她,或者對她變得完全無情無義了,那她該怎麼辦。這思想使她感到一陣淒涼,並使她在悲愁中狠下心來。對於這個陌生人,這個局外人,這個妄圖對她行使權威的人,她仍然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難道她不是她自己的主人嗎?一個和她不相干的人怎麼能狂妄地希望得到管束她的權力?她知道她是不可改移的,是無法改變的,她對她自己的存在並沒有什麼不安的感覺。她所恐懼的只是她自身以外的一切。那一切圍繞著她,走向她,以她的男人的形式干預她的生活。這個龐大的、熙熙攘攘的、存在於她自身之外的世界並不是她自己。可是他有許多武器,他可以從許多方面進行攻擊。
他從門口進來的時候,看到她顯得那麼孤獨、淒涼和年輕,他的心立即充滿了憐憫和柔情。她恐懼地抬頭看了一眼。她驚奇地看到他滿臉紅光,動作顯得那麼漂亮和利落,彷彿他剛剛經過了一次什麼洗禮。她馬上感到一陣由恐懼帶來的痛苦,併為自己的處境感到害羞。
他們彼此都等待著對方先開口說話。
「你要吃點什麼嗎?」她說。
「我會自己去弄。」他回答說,不要她來伺候他。可是她仍然把吃的東西給他端了出來。她終於給他拿來吃的東西,使他很高興。他現在又成了受尊敬的老爺了。
「我到諾丁漢去了一趟。」他溫和地說。
「去看你媽媽?」她忽然感到有些厭煩。
「不,我沒有回家去。」
「那你到那裡看誰呢?」
「我誰也不要看。」
「那麼你為什麼要到諾丁漢去?」
「我去是因為我願意去。」
在他滿心喜悅、一臉高興的時候,她又這樣責備他,使他又開始生氣了。
「你到底見到誰了呢?」
「我誰也沒看見。」
「誰也沒看見?」
「是的——我要去看誰呢?」
「你沒有見到任何一個熟人嗎?」
「沒有,我沒有見到。」他生氣地回答。
她相信他的話,她的心情慢慢冷靜下來。
「我買了一本書。」他說,同時把那書遞過去,希望藉此忘掉剛才的不快。
她隨便看了看書上的圖片。那些聖潔的女人穿著皺褶分明的長袍,看上去漂亮極了。她的心變得更涼了,他對她們怎麼想呢?
他坐在那裡,等著聽她的意見,她低頭看著書。
「她們不是非常漂亮嗎?」他的聲音裡帶著激動和喜悅的感情。她感到身上一陣熱,但仍然沒有抬起頭來。
「是很漂亮。」她說,儘管她很不願意說,但是在他的逼迫下,她仍然說了。他是那麼離奇,那麼具有誘惑力,而且對她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
他向她走過去,輕輕碰了她一下。狂野的熱情越來越高漲,狂野的熱情在她心中激動起來。可是她仍極力抗拒著。激動她的永遠是那不可知,永遠是那不可知的東西,而她卻死死地抓住她已知的自我。但這不停高漲的浪潮終於使她忘乎所以了。
他們又一次無比熱情地充分地相愛著,幾乎忘掉了自己的存在。
「這一回不是比哪一次都更美妙嗎?」她問他,容光煥發,像一朵剛開放的花朵,眼淚正好像是花瓣上的露滴。
他把她摟得更緊些。他是那麼奇怪,那麼心不在焉。
「每一次都更為美妙。」她用一種充滿喜悅的孩子的聲調說,但她心裡仍記得剛才的恐懼,還沒有完全忘掉剛才的那種恐懼。
日子就這樣過去,熱愛夾雜著矛盾、衝突。某一天,一切似乎已經全完了,整個生活已經被破壞,被毀滅,被徹底拋棄了。可在另一天,一切又顯得那麼美妙,無比的美妙。某一天,她再看他一眼就會使她發瘋,聽到他喝茶的聲音都厭惡得無法忍耐,可是在另一天,她卻又是那麼熱愛他,聽到他走進門來的聲音就感到無比欣喜,他簡直就是她的月亮和星星。
但是到最後,她對這種缺乏穩定的生活感到十分苦惱。這樣,當甜蜜的時刻又一次來到時,她無論如何不會忘掉這時刻很快就會過去。她因而感到十分不安。恬靜,內在的恬靜,彼此相愛的信念:才是她所需要的,可是她並沒有得到它。她知道他也沒有得到。
但不管怎樣,這個世界是一個神奇的世界,她大部分時間簡直是完全迷失在這種神奇中了。甚至她的悲哀對她說來也顯得是那麼神奇。
她可以過得非常幸福。她希望自己感到非常幸福。在他使她感到不幸福的時候,她就非常生氣,這時候她恨不得弄死他,把他扔出去。有時接連好幾天,她就這樣等待著,希望他上班去。這時,她的彷彿一直被堵塞的生命之流才又開始流動起來,她才感到自己不受任何約束,完全自由了。她自由了,她感到無比的喜悅。無論乾點什麼都使她感到心情舒暢。她拿起地毯到外面花園裡去拍打。田野裡還可以看到一塊塊沒有融化的白雪,顯得那麼清新。她聽到鴨群在池塘裡嘎嘎叫著,她看到它們互相攻擊,在水面上衝來衝去,彷彿它們像人似的在表演著侵略戰爭。她觀看著那些尚未馴服的野馬,其中有一匹肚皮下面的毛完全被剪光,所以它彷彿穿著一件夾克和一雙棕色的毛襪子。它們站在墓園牆邊,在那清涼的冬日的清晨彼此親吻著。現在他走了,那侵犯和干擾她的力量不存在了,她感到無比輕鬆。整個世界都屬她所有,都和她有關。
她興高采烈地活動著。她最感興趣的莫過於在大風中晾出她剛剛洗過的衣服。大風繞過那座小山直衝過來,簡直要從她手中把那些溼衣服奪走,使得它們噼噼啪啪在風中飄動。她大笑著,和狂風進行鬥爭,有時甚至會生氣。可是她十分喜愛她這種孤獨的日子。
到晚上,他回來了,由於他們之間總有些沒完沒了的爭吵,她又鎖起了眉頭。只要他一在門口出現,她的心情馬上就變了,彷彿有人在她心上澆了一瓢涼水,那一天的歡笑聲和喜悅情緒馬上就會從她的心中消失。她馬上就渾身發僵了。
他們就這樣無意識地進行著誰也說不清的戰鬥,一直到他們再一次熱情地相愛起來。那熱情倒也似乎永遠存在,可是它實際上已慢慢在戰鬥中被消耗掉了。這深刻的、可怕的、無名的戰鬥仍然繼續著。他們身邊的一切發出強烈的光輝,世界脫掉了自己的衣服,顯露出新的、原始的裸露狀態,看上去是那麼可怕。
一到星期天,他便彷彿對她施上了離奇的符咒,她倒也有點喜歡這種情況。她越來越變得和他很相似了。在所有的工作日,天空、田野都顯得那麼晶亮,旁邊那個小教堂彷彿一上午都在對著那個小村莊絮絮叨叨地講些什麼。一到了星期天,他呆在家裡,整個大地便似乎籠罩上了一層濃密的黑霧,那教堂本身似乎也充滿了陰影,變得更大了。對她來說,它似乎變成了另一個宇宙,在那裡總不停地燃燒著藍色和紅色的火焰,到處是祈禱的聲音。而當大門開啟,她走出去,走到人世中去的時候,它已是一個新創造的世界了。她走進那個剛剛復活的世界中去,她的心由於記起了那陰暗的日子和那充滿熱情的時刻而急劇地跳動。
星期天,他們也常到沼澤農莊去喝茶。要是到了那裡,她就彷彿又回到了一個更輕鬆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從來就沒有那種陰暗的氣氛,沒有染色的玻璃和唱聖歌時的狂喜。在這裡,她丈夫已完全失去了重要性。她的父親又和她在一起了,她父親可整天是那樣心情舒暢、自由自在。她的丈夫,連同他那強烈的陰暗的感情,全一古腦兒被她拋在一邊了。她不再理他,她已經忘掉他,她接受了她父親。
可是,當她陪著這個年輕人一道回家的時候,她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地試探著,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臂上。她的手也似乎在向他祈求,讓他不要利用它反對她,反對她的執拗脾氣。可是他似乎完全心不在焉,他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個盲人,彷彿覺得自己並不是和她在一起。
於是她覺得很害怕。她需要他。在他完全忘掉她的時候,她恐懼得幾乎要發瘋了。因為她已經變得非常脆弱,已經全面暴露出來,什麼地方都很容易受到攻擊了。她已經有過那麼親密的接觸,她身邊的一切都已經變得那麼親密,它們是那麼親近可愛,她對它們是那麼熟悉,彷彿它們是一些在她頭頂上盤旋的精靈。要是它們現在都變得非常無情,彼此分開,遠遠地離開她,站在一邊顯得非常可怕,那她可怎麼辦呢?她既曾與它們非常熟悉,難道現在要她去聽從它們的擺佈嗎?
這情況使她非常害怕。很久以來,她丈夫就是她所委身的那個在她看來不可知之數。她是一朵由於遭到誘惑而完全開放的花朵,已經不能再縮回去了。他已經把她的赤裸裸的狀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是誰,他是什麼人?他是一件盲目的東西,他是一種毫無知識的黑暗勢力。她希望能儲存她自己。
接著她又把他籠絡在自己身邊,並暫時獲得了滿足。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她開始越來越認識到,他始終沒有改變,他始終是某種黑暗,是和她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她原來曾想著,他恰好是她自己的光明的一個反照。可是一星期又一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地過去了,她理解到他只是和她恰好相反。彼此恰好相反,並不互為補充。
他仍然沒有改變,他依然作為自己單獨存在著,而且他似乎期待著她變成他的一部分,變成他的意志的延伸。她感覺到,他並不想理解她,只是想極力控制住她。他要幹什麼呢?他打算採取高壓手段來對待她嗎?
她自己所需要的究竟是什麼呢?她自己回答說,她希望自己幸福,自己像日光和繁忙的白天一樣合乎自然。可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感覺到,他希望她變得非常陰森和不自然。在他像一團黑暗覆蓋著她,逼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幾乎是帶著極大的恐懼在進行反抗,並毫不客氣地揍他。她毫不客氣地揍他,揍得他直流血。他卻變得更為邪惡了,因為她害怕他,並使他也處在恐懼之中。他變得非常邪惡,他希望把一切都毀滅掉。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鬥爭就變得更為殘酷了。
她止不住發起抖來。他企圖把自己強加於她。他也開始戰慄。她希望拋開他,把他交給那空曠的原野,讓瘋狂的骯髒的狗把他吞食掉。那時他一定會揍她,強迫她和他呆在一起。而這時她就可以全力進行鬥爭,要使自己從他的手中逃開。
現在,他們倆是帶著滿身血跡在暗夜中走著,感到世界距離他們非常遙遠,不可能給他們任何幫助。直到後來她感到疲倦為止。在超過了某種程度之後,她變得冷淡無情,完全和他斷絕了聯絡。他隨時都準備大發脾氣,不惜和她玩命。她心裡也非常氣惱,她丟開他,走她自己的路。然而在她那看上去似乎很輕快、因而使得他非常氣惱的神態之中,她卻彷彿流著血似的戰慄不已。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純潔的愛情像日光一樣照進他們的生活中來。到了這種時候,她對他又變成了一朵在陽光中開放的花朵。那麼美麗,那麼鮮潔,那麼難以描述的可愛,使得他簡直無法忍受了。這時,他站在上帝的一片榮光之中,彷彿他的靈魂已經長上了六支幸福的翅膀。當他站在這種榮耀的火光之中,感受到創造的脈搏的時候,他感到全能的上帝的光輝,像脈搏一樣在他全身跳動。
一次又一次,他在她的眼中變成了那可怕的力量的火焰。有時候,他站在門口,臉上含著微笑,他似乎又變成了前來向她宣稱她已經變成了上帝的母親的使者,她的心開始急劇地跳動起來。她注視著他,疑惑不定。他有一個黑暗的燃燒著的生命。他感到害怕,並加以抵抗。她像屈從於守護著她的天使一樣屈從於他。她伺候著他,順從他的意志,在為他操勞的時候,止不住渾身戰抖。
接著,這一切全過去了。然後,他又非常熱愛她的孩子氣,以及她的在他看來非常離奇的神態,熱愛她的靈魂所表現的神奇。她的靈魂和他的靈魂是完全不一樣的,它使他在弄虛作假的時候顯得很真誠。而她也熱愛他懶懶散散地坐在椅子上的那種神態,熱愛他走進門來時那種坦率和急切的面容。她熱愛他的清脆的帶著激情的聲音,熱愛他身上的那種不可知的氣質,以及他的絕對的單純。
可是,他們誰都覺得不十分滿意。他感到,在某些地方,她對他不夠尊重。她對他的尊敬,只限於她與他有關的一些問題。至於他是個什麼人,她毫不在意,彷彿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之外。他本身究竟代表著什麼,她毫無興趣。說實在的,他自己也並不知道他代表著什麼。可是不管他代表的是什麼,她對它的確毫無尊敬之意。她既不重視他作為一個花邊設計員的工作,也不重視他這個養家餬口的人本身。因為他每天都到辦公室去工作——那他知道,他也就沒有權利要求她對他尊敬和關心。由於這一點,她倒對他真有些討厭。而他卻為這個更愛她了,儘管在一開頭他把這看成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幾乎要氣得發瘋。
不僅如此,她很快又開始對他的最深刻的感情進行攻擊。他對人生、社會和人類如何想法,她認為全都無所謂:他就那麼平庸地活著,她認為這就很好。這一點也使得他十分生氣。她完全不考慮他的想法,就憑這些對他進行判斷。可是到最後他也接受了她對他的判斷,彷彿它們就是他自己的判斷。但最根本的麻煩還不在這裡。使他產生敵意的最深的根源是她對他的靈魂進行譏諷。他不大會講話,思想也比較遲鈍。可是有些東西在他心中是不可動搖的。他熱愛教堂,如果她企圖破除他原來十分相信的東西,那他們就會彼此怒不可遏。
他相信在迦拿,水能變成酒嗎?她總喜歡把這當成一個歷史事件來追問他:這裡有這麼多雨水,你瞧瞧,你瞧瞧,它能變成葡萄汁,變成酒嗎?一瞬之間,他親眼看到不可能,也就是說不能變,可是他的清醒的頭腦,儘管當時曾經那樣回答她的問題,卻不能接受這種看法。於是他的整個靈魂馬上就會懷著瘋狂的越來越強烈的仇恨,對這種違反他意志的行動表示抗議。那個對他來說就是真實的。等他的感情一激動起來,他的思想馬上又被抑制住了。在他的血肉深處,在他的骨子裡,他希望看到那婚禮的場景,看到從石缸裡拿來的水已經變成紅色的葡萄酒:這時耶穌會對他的母親說:「母親,我與你有什麼相干?——我的時候還沒有到。」
緊接著:
「他母親對傭人說:‘他告訴你們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布蘭文非常喜歡這些東西,他從心眼裡,從骨子裡喜歡它,他不可能丟棄這些想法,可是她逼迫他丟棄它們。她對他的那種盲目的信念非常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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