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沼澤農莊上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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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讚美上帝。」弗蘭克說。

「讚美上帝。」湯姆重複說。

「剩下的那些女人怎麼辦呢?」艾爾弗雷德打趣地問。其他的人都感到有些不耐煩了。

「那我沒法告訴你。我怎麼會知道到了最後審判日還有人會剩下呢?那就讓它去吧。我要說的是,當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靈魂聯合在一起的時候,那就出現了一位天使——」

「我不知道什麼靈魂不靈魂的。我只知道一加一有時候等於三。」弗蘭克說。可結果只有他自己笑了笑。

「肉體和靈魂,這全是一樣的。」湯姆說。

「對你的太太該怎麼說呢,她在你認識她以前已經結過婚了?」艾爾弗雷德問道,顯然對湯姆的話感到有些惱火了。

「這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我將來要變成一個天使,那變天使的是我結過婚的靈魂,而不是我的單身漢的靈魂。也就是說,不是我做孩子時的靈魂: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一個可以變作天使的靈魂。」

「我總也記得,」弗蘭克的老婆說,「當我們的哈羅德情況很糟糕的時候,他簡直把什麼都忘了,老是想著鏡子後面的一個天使。‘你瞧媽媽,’他說,‘瞧那個天使。’‘那兒沒有什麼天使,我的小乖乖,’我說。可是他怎麼也不肯聽。我把那面鏡子從梳妝檯上拿開了,可是仍然沒有用。他照樣說那鏡子還在那兒。我的天啊,簡直把我嚇壞了。我當時就知道他肯定活不成了。」

「我也記得。」另外一個男人,湯姆的姐夫說,「我母親有一次因為我說我鼻子裡有一個天使,她狠狠地打了我一頓。她看見我捅鼻子,就問我,‘你幹嗎老捅你的鼻子,別再這樣了。’我說,‘在我鼻子裡有一個天使。’沒想到她馬上就玩命地打了我一頓,可我說的是真話。我們常常把那到處飄飛的毛毛球叫作‘天使’。不知為了什麼原因,我把那麼一個毛毛球塞進鼻子裡去了。」

「簡直沒法兒想象,孩子們把什麼都往鼻子裡塞。」弗蘭克的老婆說,「我還記得我們的亨米,她把鈴蘭花中間的他們叫‘蠟燭’的那個玩藝兒塞進她的鼻子裡去了。噢,可把我們忙活壞了!看到她把那玩藝兒往鼻子裡捅,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會那麼傻,把它就一直捅進鼻子裡去了。她那會兒才只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啊,天哪,我們弄來一根織毛線的鉤針,我也不知道是怎麼……」

湯姆·布蘭文的靈感完全消失了。他把要講的話全都忘掉了,現在他又跟著別的人一起大喊大叫起來。外面來了教堂裡的守夜人,他們唱著讚歌。他們也被邀請到這已經被擠得很滿的屋子裡來。他們帶著兩把小提琴和一支短笛。他們在客廳裡演奏了幾支聖歌,所有的人都儘量拉開嗓子跟著他們一起唱,只有新娘和新郎眼睛裡閃著光,擺出一副很奇怪的神色,坐在那裡。他們幾乎沒有唱,或者只不過是動了動嘴唇。

守夜的走了。接著又來了演劇隊。演劇隊演的是聖喬治的神秘劇。在場的所有的男人都變成侍從跟在後面。他們一齊拿著木棍和一些盆子、罐子乒乒乓乓地亂敲著,滿屋子響起了歡呼聲和鼓掌聲。

「天知道,有一次我扮演魔鬼,可把頭都給打破了。」湯姆·布蘭文說,他大笑著,連眼淚都笑出來了。「他們簡直像打雞蛋一樣,打得我都完全失去知覺了。可是我告訴你們,醒來以後我又和聖喬治一塊兒扮演了約翰尼·羅傑,我真的又扮演了。」

他大笑得前仰後合。門外又有人敲門。大家又暫時安靜下來。

「馬車來了。」有人在門口叫著。

「快進來。」湯姆·布蘭文叫著說。一個紅臉的人笑著走了進來。

「現在你們倆趕快準備到枕衾鄉去,」湯姆·布蘭文大聲叫喊著,「越快越好,你們要不能像閃電一般馬上就走,你們就別走了,今天分開睡覺。」

安娜一聲不響地站起來,走出去換衣服。威廉·布蘭文本來也要出去,可是蒂利給他把帽子和上衣拿來了。她幫著那個年輕人把衣服穿上。

「好,祝福你,我的孩子。」他的父親大聲說。

「油既然已撒在火裡了,那就讓它去炸吧。」他的叔父弗蘭克規勸說。

「慢一點穩一點總是好的,慢一點穩一點總是好的。」他的嬸子,弗蘭克的老婆,表示反對說。

「你自己也不會願意掉下去的。」他的一個姑父說,「你也並不像一頭馬上要下場的公牛。」

「讓一個人走他自己的路吧。」湯姆·布蘭文高興地說,「不要到處去給人提什麼忠告,現在結婚的不是你,是他。」

「他用不著要許多指路牌。」他父親說,「有些路一個人需要有人指引,另外有些路一個獨眼龍閃上一隻眼睛也能走過去。可這一條路不管是瞎眼的還是獨眼龍,或者是瘸腿的可都能走過去——謝謝上帝,他哪樣也不沾。」

「你不要對自己走路的能力太過於自信了。」弗蘭克的老婆叫著說,「有很多男人只走了一半,要他的命也走不下去了,還是讓他永遠活下去吧。」

「嗨,你怎麼知道呢?」艾爾弗雷德說。

「有些人你只要一看他的樣子就完全明白了。」他的嫂子麗西回答說。

那個年輕人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似聽非聽地站在那裡。他很緊張,有些心不在焉,他們講的這些事,或者其他一些事,好像絲毫沒有觸動他。

安娜穿著她的白天的裝束走了下來,那神情讓人很難琢磨。她吻了吻在座所有的人,不分男女。威廉·布蘭文和所有的人握握手,吻了吻他的母親,他母親馬上開始哭了起來。所有參加婚禮的人一窩蜂似的上了馬車。

年輕的新郎新娘已坐上馬車,關上了車門,大家對他們叫喊出最後的祝詞。

「開車。」湯姆·布蘭文叫著說。馬車開始滾動,他們看到桉樹下面的燈光越來越暗,接著所有的人都走進屋裡,大家已經比剛才安靜多了。

「在他們那邊已經點起了三爐火。」湯姆·布蘭文看看自己的表說,「我告訴埃瑪在九點鐘的時候把火生起來,門不要上鎖。現在是十點半。他們一回去就會看見三爐燒得很旺的火,到處是點著的燈,埃瑪還會用湯婆子給他們把被子烘暖的。所以我想什麼都已經給他們安頓好了。」

現在大家都安靜多了。他們談論著這一對年輕夫婦。

「她說她不需要一個住在家裡的僕人。」湯姆·布蘭文說,「那房子其實已經夠大的了,她不願意老有一個僕人在她鼻子底下。她需要乾的事,有埃瑪會替她幹,這樣就不會有人打擾他們了。」

「這樣最好,」麗西說,「這樣你會感到更自由些。」

大家慢慢地談著。布蘭文看了看錶。

「讓咱們去給他們唱一支聖歌吧,」他說,「我們可以到公雞和知更鳥酒店去找到小提琴。」

「好啊,咱們去吧。」弗蘭克說。

艾爾弗雷德一聲不響站起身來。那個姑父和威廉的一個哥哥也站了起來。

這五個人走了出去。夜空中星光閃閃。天狼星在小山邊上像一盞燈似的閃閃發亮,燦爛雄偉的獵戶星座正朝著天邊滑去。

湯姆和他哥哥艾爾弗雷德走在一起。他們的鞋後跟在地上咚咚地響著。

「這可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夜晚。」湯姆說。

「是啊。」艾爾弗雷德說。

「出來走走真是不錯。」

「是啊。」

這兩弟兄捱得很近,並排走著,強烈地感到彼此的血緣關係。湯姆感到自己比艾爾弗雷德小多了。

「從你上次離開家,現在已經很久了。」他說。

「是啊,」艾爾弗雷德說,「我想著我越來越有點老了——可是我並沒有老。你所使用的東西慢慢都使壞了,可並不是你自己。」

「你說什麼,什麼都使壞了?

「許多和我有關係的人,還有許多和我有關係的東西,他們慢慢全完了。你只好一個人向前走去,也可能只是走向毀滅。再沒有任何人在你身邊陪你一塊兒走著。」

湯姆·布蘭文對他這話琢磨了一會兒。

「你也許是從來還沒有改掉你的野性。」他說。

「一點兒不錯,我從來沒有。」艾爾弗雷德驕傲地說。這時湯姆感到他的這位哥哥有點瞧不起他。他止不住後退了一步。

「每一個人都各有他自己的路。」他頑固地說,「只有狗沒有自己的路。那些不能獲得他們給予別人的東西,也不能給予別人他們所獲得的東西的人,就只好獨自去生活,或者找一條狗去追隨他們。」

「他們不用找到一條狗也行。」他哥哥說。這時湯姆·布蘭文又一次感到慚愧,他覺得他哥哥比他大多了。但是就讓他大吧。如果一個人單獨前進更好,那就讓它更好去吧:無論如何他不願那樣。

他們走過了一片田野。在那裡,星光之下,一陣急驟的清風吹過了那個小山頂。他們來到那臺階旁邊,再過去就是安娜的住房了。燈光已經熄滅,只是在樓下的房間和樓上臥房的窗簾上看到一些閃閃的火光。

「咱們最好不要去打擾他們吧。」艾爾弗雷德說。

「來吧,來吧。」湯姆說,「咱們來給他們唱一支聖歌,最後一次。」

大約在一刻鐘的時間裡,十一個安靜的有些醉意的男人爬過了那堵牆,走進紫杉樹下的花園,來到一排窗子的外面,在窗簾上還可以看到屋裡閃動的火光。於是兩把小提琴和一支短笛的尖利的聲音劃破了那霜凍的夜空。

「在羊群守望著的田野上,」一群亂七八糟的男聲一起合唱起來。

音樂聲剛一響起,安娜·布蘭文就被驚醒了,她傾聽著,感到很害怕。

「這是守夜的人。」他在她的耳邊說。

她仍然很緊張,她的心撲撲地跳著,感到一種奇怪的強烈的恐懼。接著又傳來一群男人很不整齊的唱歌聲。她仍然緊張地傾聽著。

「這是爸爸的聲音,」她低聲說。他們一聲不響地聽了一會兒。

「還有我爸爸。」他說。

她又聽了一會兒。她現在完全聽明白了。她於是又安心躺在他的懷裡睡下了,他緊緊地抱著她,吻著她。外面的人正在唱著聖歌,所有的人都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唱著,在這迷人的提琴和歌聲之中,他們把其他的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了。屋裡火光在黑暗中閃動著。安娜可以聽到她的父親正熱情地歌唱著。

「他們可真是有點莫名其妙。」她聲音很低地說。

他們倆彼此湊得更近一些,兩人的心在一起跳動。甚至在外面的聖歌還沒有唱完的時候,他們便已經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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