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總算慢慢把蒂利看作是住在那所房子裡的一個成員,不再把她看作外人了。
在開頭的幾個星期,那孩子的那雙黑眼睛隨時都在注意觀察著。布蘭文儘管天性善良,脾氣溫和,但因為被蒂利慣壞,也常常喜歡大吵大鬧一陣。他要是一時沉不住氣大聲嚷嚷幾分鐘,就會鬧得全家雞犬不寧,到最後他肯定會看見那孩子的那雙一動也不動的黑眼睛對他怒視著,她還一定會像一頭蛇似的向前一伸她的小腦袋,憤怒地叫著。
「你走。」
「我可不走,」他大聲叫喊著,最後真感到十分厭煩了,「你自己可以走——趕快走——快準備吧——快走!」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通向外邊的門。那孩子往後退了幾步,臉都有些嚇白了。接著她看到他的神情緩和了一些,又鼓起了勇氣。
「我們不跟你一塊住!」她說,把她的小腦袋向他伸過去。「你——你是——你是一個二五眼。」
「一個什麼?」他大聲喊叫著。
她猶豫了一下——可是她還是說了出來。
「一個二五眼。」
「啊,那麼!你是一個三五眼。」
她沉思了一下,接著她又向他伸過頭去。
「我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三五眼。」
「那麼我也不是二五眼。」
他真有些生氣了。
有些時候,她還會說:
「我媽媽並不住在這兒。」
「噢,是嗎?」
「我要她離開這裡。」
「那就隨你去要吧。」他不耐煩地回答說。
就這樣,他們倆倒越來越親近了。當他駕著他的輕便馬車出門時,他有時也帶著她。車子準備好了,停在大門外,屋裡原來似乎十分安靜,他這時卻會吵吵鬧鬧地跑進屋子來,把一家子都給吵醒了。
「現在,小不點兒,趕快戴上你的帽子。」
那孩子會高高地揚起頭來,她對那個不夠尊重的稱呼很不高興。
「我自己不會繫上我的帽子。」她調皮地說。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長大成人呢。」他說,一邊用他笨拙的手指在她的下巴底下試著替她拴上。
她對他揚起她的臉。當他在她的下巴底下忙著的時候,她的紅紅的小嘴不停地活動著。
「你講的——淨是些胡扯經。」她說,故意學著他常用的一句口頭禪。
「這張臉該在水管子底下好好衝一下了。」他說,掏出一塊帶著強烈菸草味的大紅手絹,開始擦著她的嘴。
「基蒂在等著我嗎?」她問道。
「等著,」他說,「讓我先給你把臉擦乾淨,這就算一次貓兒洗臉吧。」
她顯出一副好玩的樣子聽他擺佈。最後,當他放開手的時候,她就開始跳著跑開了,跑的時候老是用一隻腿向身後一蹬一蹬的。
「啊,我的小公兔,」他說,「快走吧!」
她搖晃著身子匆匆穿上她的外衣,然後他們倆就出發了。她緊靠著他坐在馬車上,渾身包得嚴嚴實實的,她感覺到他的巨大的身體擦著她的身子搖晃著,覺得無比輕快。她喜歡那馬車不停地搖動著,這樣他那巨大的充滿活力的身體就會靠在她身上來回搖晃。她大笑著,發出一種清脆的充滿熱情的笑聲,黑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她有時莫名其妙地渾不講理,有時又充滿了無限柔情。她的媽媽病了,這孩子常常會一連幾小時踮著腳在房間裡走動,伺候她,既勤謹,對很多事情也考慮得很周到。碰上她媽媽心情不好的時候,安娜就會叉開兩腿站著,撇開她的穿著拖鞋的兩隻腳,臉上顯出極不高興的樣子。當她看到蒂利一隻一隻地抓住小鵝,用一根竹籤子朝它們嘴裡塞進食物的時候,她總止不住要大笑,她常常神經質地大笑。她對這些小動物非常兇狠,一點兒也不客氣,決不對它們表示什麼感情,她在它們之間來來去去,完全像一個殘酷的女主人。
夏天來臨,到了收割乾草的季節,安娜這時到處蹦蹦跳跳,簡直成了一個棕色的小精靈。蒂利一方面非常喜愛她,可又常常覺得對她難以理解。
但不管任何時候,這孩子始終總是關心她的媽媽,只要布蘭文太太身體很好,這個小姑娘就會到處跑著去玩,完全不大注意她。可是在收穫玉米的季節過去之後,秋天慢慢來臨,媽媽的妊娠已經到了後幾個月,她顯得有些奇怪,而且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了。布蘭文於是開始皺起眉頭;那孩子也像過去一樣變得十分敏感,那原有的不健康的不安情緒又回到了她的心間。這時如果她同她的父親一同到地裡去,她不再像過去那樣無憂無慮地到處跑著去玩了,而是:
「我要回家。」
「回家,咱們不是剛剛才到這兒嗎。」
「我要回家。」
「為什麼?你是怎麼了?」
「我要我的媽媽。」
「你的媽媽?你的媽媽可不要你。」
「我要回家去。」
這時她將會滿眼飽含著眼淚。
「那麼你自己能找到路嗎?」
他看到她一聲不響,邁著穩重的急切的腳步,全神貫注地沿著籬笆根向前走去,並看到她最後一轉彎,走過了那邊的大門。接著他還看到她隔著他兩塊地,繼續匆匆向前走去,小小的身影顯出非常急切的樣子。在他轉身用力翻起地裡的莊稼茬子的時候,他的臉上不免布上一層烏雲。
那一年已慢慢接近尾聲,在籬笆上,紅色的草莓閃閃發光,在光禿禿的枝頭,人們也可以看見閃亮的知更鳥,大群大群的飛鳥像一片水花灑過休耕的田地,烏鴉也出現了,黑壓壓一片從高處向地面飛來。在他拔蘿蔔的時候,地裡已經很冷了,大路上被來往的車輛壓出了很深的泥潭。在蘿蔔上窖以後,地裡就再沒有緊張的勞動了。
屋子裡很黑,也很安靜。那孩子不安地在屋裡跑來跑去,不時發出一聲悲慘的、驚愕的喊叫:
「媽媽!」
布蘭文太太身子已經很重,她很疲倦,也不很願意說話,又變得像過去一樣冷漠了。布蘭文則總是在外面幹自己的活。
到了晚上他去擠牛奶的時候,那孩子常常緊跟在他的後面。然後一同走進收拾得很乾淨的牛棚,把門關上。一盞馬燈掛在比牛犄角更高的地方,在它的光線的照耀下,屋裡的空氣顯得很溫暖,她這時就會站在一邊,看著他的手有節奏地擠壓著那一動也不動的奶牛的奶頭,看到奶水像噴泉一樣滋出來,看著他的手有時十分體貼地慢慢撫摸著那又低又重的乳房。就這樣,他們倆常常在一起活動,可是始終保持一段距離,彼此也很少說話。
那一年最黑暗的時期來到了,這孩子脾氣非常暴躁,整天唉聲嘆氣,似乎受到某種可怕的壓抑,儘管她東跑跑西跑跑,可是總得不到寬解。布蘭文這時也整天忙著幹自己的活,心情沉重,沉重得像被雨水浸透的泥土一樣。
冬天的夜晚來得更早,在吃午茶以前就把燈點上,窗子也給關上,這樣他們就隨同緊張不安的情緒一起被關在房子裡了。布蘭文太太早早地上了床,安娜在她床邊的地上玩著。布蘭文一個人坐在樓下那個空房間裡,吸著煙,有時幾乎忘掉了自己的苦難。但更多的時間,他是跑出去尋求逃避。
聖誕節過去了,潮溼、多雨、寒冷的一月天氣一天天單調地重複著,這時,偶爾能看到從外面照進來的藍色的陽光;這時,布蘭文就會在一個像水晶一樣明亮的早晨走出來;這時,一切聲響又開始恢復了,小鳥兒成群結隊忽然蹦蹦跳跳地出現在籬笆上。於是,他又恢復了他的輕快的心情,儘管一切是那麼不如意;不管他的太太為什麼顯得那麼怪,那麼悲傷,也不管他是否時刻擔心她會離開他,都沒有關係。空氣中已經充滿了各種清脆的響聲,像鈴鐺一樣的天空水晶般地閃著亮,土地又顯得十分堅硬了。這時,他又開始了地裡的勞動,滿心喜悅,眼睛裡閃著光亮,兩頰泛起了紅潤。他的生命的熱情是非常強烈的。
小鳥在他的身邊忙碌地啄著食,精力充沛的馬匹也都做好了開始勞動的準備,光禿禿的樹枝向上甩動著枝條,像一個人要伸伸懶腰,充足的活力已經使樹枝挺拔起來,無數的枝條在清晰的光線中向四外伸去。他的強大的生命力使他對這一切都表示出充分的熱情。他的老婆心情非常沉重,可能要和他分離,甚至死去,那就讓她去吧,讓他還去過他自己的生活就是了。事情該怎樣總會怎樣的。這時他聽到遠處的小公雞發出震耳的啼聲,並看到藍天上的暗淡的月牙兒已被烏雲遮住了。
他大聲向馬匹呼喊著,心裡充滿了喜悅。在他趕車向伊爾克斯頓前進的途中,如果碰上一個上街買東西的精神飽滿的年輕婦女,他就會向她打招呼,勒住馬,讓她上他的車。由於她近在他的身邊,他會感到很高興,眼睛閃出喜悅的光,他會大笑著熱情地和她調笑,讓她揚起頭來顯出更美麗的姿容,讓她的血液也會加速流動。這時,他們倆都會感到心神盪漾,因為清晨是那樣的美。
在他的心深處隱藏著痛苦和不安,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它是在他的心深處,那就讓它呆在那裡吧。他的妻子,他的苦難,她即將忍受的痛苦——是啊,這是不可避免的。她正在受著罪,可是他卻在開闊的田野上,充滿了生活的活力,要他現在拉長臉表示苦惱不堪,那實在是太可笑,也太無道理了。今天早晨,趕著車到市裡去,耳邊不停地響著馬蹄踏在硬土上的聲音,他感到非常快活。是啊,即使整個世界有一半在為另一半的葬禮哭泣,他卻是很快樂的。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非常逗人喜愛的好姑娘。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不論有多少人正走向死亡,婦女是不朽的。就讓苦難等著我無能抗拒的時候再來吧。
漸漸地,無比美好的黃昏來臨了,在落日的上空,是萬道玫瑰色的光焰,這光焰又慢慢變成紫羅蘭和薰衣草的顏色,天空,從南往北是一片青紫色,在東方,一個巨大的黃色的月亮沉重地掛在藍天的一角,灑下了它的清光。行走在落日和月亮之間,行走在一條在玫瑰花和薰衣草叢中露出黑色的冬青樹、一群群小椋鳥在晚霞前飛過的道路上,你感到這景象是何等地宏偉。可是何處是這旅途的終極?等到將來,他的心和他的腳已經軟弱無力,他的頭腦已經死去,他的生命已經停止的時候,有多少苦難都讓它來臨吧。
一天下午,布蘭文太太產前的陣痛開始了,她已經被安置在床上,接生婆也請來了。夜已經來臨,屋裡的窗子全已關上。布蘭文進屋來喝茶,他對著一盤面包和一把錫茶壺坐了下來,那孩子一聲不響,哆哆嗦嗦地玩著玻璃球。這空曠的房子似乎完全暴露在冬天的暗夜之中,似乎它四面的牆壁都已經被拆掉了。
不時從房子的遠處傳來一陣一個婦女臨產前發出的呻吟,那聲音拖得那麼長,使屋子裡的一切都跟著震動了。坐在樓下的布蘭文這時完全被兩種不同的情緒佔據著。他的更深層和更深沉的自我始終陪伴著她,和她在一起受苦。可是他的身體的巨大的外殼卻記起了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常在農莊附近飛翔的貓頭鷹的叫聲。他又回到了他的童年,在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常常由於害怕聽到貓頭鷹的呼叫聲,半夜裡推醒他哥哥,要他和他說話。他這時還想起了那種鳥的樣子,想起了它們那嚴肅而又莊嚴的臉,和它們飛翔時柔軟的身體和寬大的翅膀。後來他哥哥對那些鳥開了一槍,於是一團軟綿綿、毛茸茸的灰色的死東西躺在地上,那臉非常可笑地睡著了。一隻死掉的貓頭鷹,樣子看來真非常奇怪。
他把茶杯舉到自己嘴邊,看著那孩子玩著玻璃球。可是貓頭鷹、他童年時候的生活氣氛,以及他的哥哥、姐姐們卻佔據了他的頭腦。而另一方面,從根本上說,他的心還是和他正臨產的妻子在一起的,這個從他們的血肉中誕生的孩子很快就要出世了。他和她共有的血肉之軀,從中必將產生出新的生命。感到撕裂的疼痛的不是他的身體,但也是他的身體的一部分。苦難降臨在她的身上,可是它也使他全身為之震動,使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為之震動。為了另一個生命的誕生,她不能不忍受被撕裂的痛苦,可是他們仍然是一個血肉之軀,再說,更往前,那生命還是從他的體內進入她的身體的,他仍是那個抱著破碎岩石的不碎的岩石,而他們的血肉之軀也就是生命從中冒出的一塊岩石,它從她的被撕裂的身體中冒出,它同時也來自他的戰慄著有所生產的身體。
他上樓去看她。在他走近床邊的時候,她用波蘭語對他講話。
「你非常難過嗎?」他問道。
她看了他一會兒,噢,她實在懶得費盡力氣去設法理解那另一種語言,懶得聽他講話,和他打招呼,弄清楚留著漂亮鬍子,看上去很生疏,站在她面前望著她的這個人到底是誰。她對他也有些熟悉,特別是他的眼睛。可是她對他總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她閉上了眼睛。
他轉身走開,臉色變得煞白了。
「情況並不是那麼壞。」那接生婆說。
他知道他在那裡只會使他的太太感到苦惱,他走到樓下去,那孩子恐懼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我要我的媽媽。」她哆哆嗦嗦地說。
「啊,可是她情況很不好。」他心不在焉地溫和地說。
她用一種恐懼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看著他。
「她是頭疼得非常厲害嗎?」
「不——她要生孩子了。」
那孩子抬頭向四面看看。他簡直已經把她忘掉了。她又完全陷入恐懼之中去。
「我要我的媽媽。」一個無比痛苦的聲音喊叫著。
「讓蒂利給你脫衣服吧,」他說,「你太累了。」
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傳來了產婦的呻吟聲。
「我要我的媽媽。」那畏縮、痛苦的孩子不假思索地叨叨著,她感到一種被拋棄的恐懼和淒涼。
蒂利走了過來,她也正感到痛苦萬分。
「快來讓我給你脫衣服吧,我的小羊羔。」她安撫地說,「明天一早你就能又和你的媽媽在一起了,不要擔心,我的小鴨子,沒有關係的,小乖乖。」
可是安娜仍然站在沙發上,背衝著牆。
「我要我的媽媽。」她叫著說,她的小臉不停地哆嗦,大滴的無比痛苦的孩子氣的眼淚滴了下來。
「她現在難受死了,我的小羊羔,今天夜裡她可要難受死了,可是明天早上她就會好多了。噢不要哭了,噢不要哭了,小乖乖,她不願聽到你哭,我的小心肝寶貝,不,她不願意聽你哭。」
蒂利輕輕地抓住了那孩子的裙子。安娜使勁拽開她的上衣,有點神經質地叫喊著說:
「不要,你不要給我脫衣服——我要我的媽媽。」——這時這孩子的臉上流滿了悲傷的眼淚,她的身子也不停地哆嗦著。
「噢,讓蒂利給你脫衣服吧。讓蒂利給你脫衣服吧,她愛你,今天晚上你可別鬧彆扭了。媽媽非常難受,她不願聽你哭。」
那孩子仍痛苦不堪地哭泣著,她實在受不了。
「我要我的媽媽。」她哭泣著說。
「等你脫了衣服,你就可以上樓去看你的媽媽——等你脫了衣服,小乖乖,等你讓蒂利給你脫下衣服,穿上你的睡衣,你就會像一顆很小的珍珠了,乖孩子。噢,可別再哭了,別再哭了——」
布蘭文僵直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他感到自己的腦袋越繃越緊了。他越過房間向孩子走過去,那令人發瘋的哭泣聲佔據了他的整個心靈。
「不要再吵吵了。」他說。
他的說話聲給那孩子帶來了新的恐懼。
她機械地喊叫著,一雙眼睛通過眼眶中的淚水恐懼地向外注視著,不知道會馬上發生什麼事情。
「我要——我的——媽媽。」戰慄著的哭泣聲盲目地叫喊著。
一陣難以忍受的煩惱使他渾身為之一震。這完全無理的固執行為,這令人發瘋的盲目的叫喊聲實在讓他受不了。
「你一定得過來把衣服脫掉。」他抑壓著滿腔憤怒,安詳地說。
他伸手抓住了她。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他的手中隨著哭泣聲抽動著。可是他也變得麻木了,難以忍受的痛苦使他麻木地在那裡進行一些機械的活動,他開始解開她的小圍裙。她很想掙脫他的手,可是她怎麼也掙不開。所以在他笨手笨腳地給她解開小鈕釦和帶子的時候,她的纖小的身體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現在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想,埋頭給她脫衣服,除了她給他帶來的苦惱之外,他似乎對一切都失去知覺了。她僵直著身子竭力抗拒,他脫下了她的小衣服和小裙子,露出了她的雪白的胳膊和腿。她完全是被壓服的,她的情緒始終沒有緩和下來。他仍然繼續給她脫著衣服,而她始終不停地哭泣著,哽咽著說:
「我要我的媽媽。」
他一直沉默著,不願理睬,臉繃得緊緊的。那孩子現在對任何問題都已經不可能真正理解了,她已經變成了一個機械的、一味固執的小娃娃。她哭泣著,她的身體抽搐著,嘴裡永遠重複著那聲喊叫。
「噢,天哪!」蒂利叫喊著說,她自己也有些受不住了。布蘭文緩慢地、笨拙地、盲目地、麻木地脫掉了那孩子所有的衣服,讓她光著身子站在沙發上。
「她的睡衣在哪兒?」他問。
蒂利拿來她的睡衣,他給她穿上。安娜不肯照他的意思活動她的身子。他只得勉強給她把衣服拽上。她死抱著她的盲目的意志,站在那裡,抗拒著,抽搐著,瘦小的身體始終在那裡哭泣,重複著同樣的那句話。他分別舉起她的左腳和右腳,扯下了拖鞋和襪子。她已經可以上床睡覺了。
「你要喝點水嗎?」他問道。
她一動也不動。她仍然站在沙發上,對什麼都毫不在意,孤獨地靠著沙發背站著,兩隻手抱在一起舉在胸前,臉上滿是眼淚,呆呆地揚著頭。在她的哭泣聲中仍然斷斷續續地冒出她呻吟著的聲音:
「我——要——我的——媽媽。」
「你要喝點水嗎?」他又問。
仍然沒有回答。他兩手抱起了她僵硬的固執的身子。她的那種盲目的頑固使得他止不住一陣怒火中燒。他真想痛打她一頓。
他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膝頭上,又在火邊他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那孩子哭泣著的含混不清的聲音近在他的身邊,她仍然僵硬地坐著,不肯對他屈服或者有其他任何表示。她似乎也失去知覺了。
他忽然又感到一陣憤怒。這一切究竟又有什麼關係呢?媽媽在生孩子的時候願意講波蘭話,願意大喊大叫,孩子也這麼死命跟他搗亂,吵個沒完,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幹嗎要為這些事苦惱,她們既然願意,那就讓媽媽在生孩子的時候叫喊,讓孩子又哭又鬧吧。他有什麼必要去和她們唱反調,他幹嗎要去管她們呢?就讓她們去吧,既然她們一定要這樣。既然她們堅持要這樣,那就讓她們要怎樣就怎樣吧。
他坐在那裡,簡直如在雲霧之中,也不想再進行鬥爭了。那孩子仍不停地哭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他完全沉入一種麻木狀態之中。
過了一會兒,他又清醒過來,低頭再看看那孩子。她的滿是眼淚的目光和呆滯的臉使他嚇了一跳,他略略有點驚慌地掠開她的被眼淚浸溼的頭髮。她那神情茫然的臉像一個悲哀女神的神像,仍繼續哭泣著。
「別這樣,」他說,「情況還不是那麼糟糕,情況還沒有糟到那個地步,安娜,我的孩子。行了,你為什麼要這樣拼命哭呢?行了,別再哭了,這會讓你難受的。我來給你擦擦臉,不要再弄溼你的臉了。可別再哭,再流眼淚了,別這樣,最好別再哭了。不要再哭了——情況還沒有壞到那個地步。噓,別哭了——你已經哭得很夠了。」
他的聲音聽來是那麼遙遠和沉靜,顯得有些奇怪。他看著那孩子。她已經對自己失去控制了。他要她現在別再哭了,他希望一切都到此打住,恢復正常狀態。
「來吧,」他說,同時站起身來,「咱們去給牲畜送晚飯吧。」
他拿起一條很大的頭巾,把孩子裹住,然後到廚房裡去拿馬燈。
「你從來也沒有在這麼個夜裡帶孩子出去過。」蒂利說。
「是啊,這樣可以讓她安靜下來。」他回答說。
外面正下著雨,那孩子走到外面的黑暗中,感到雨點打在自己的臉上,一驚之下,馬上安靜下來了。
「咱們給奶牛送點吃的去,讓它們吃了好睡覺。」布蘭文對她說,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屋頂的水不停地流進院裡的大水缸,陣陣雨點打在她的頭巾上,搖晃著的馬燈的光線照在溼淋淋的走道和牆根上,此外到處是一片黑暗:連他們所呼吸的也是黑暗。
他把那分作上下兩截的門都推開,然後走進那個地勢較高的乾燥的穀倉裡去,那裡儘管並不暖和,卻有一股暖烘烘的氣味。他把馬燈掛在一個釘子上,關上了門。他們現在已經來到另外一個世界。馬燈光柔和地照在木板製成的穀倉上,照在粉刷過的牆壁和大堆的乾草上;各種農具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一張梯子直通到高處的閣樓。外面是一陣接一陣的大雨,裡面卻是在柔和的光線照耀下的穀倉的寧靜和安謐。
他用一隻胳膊抱著孩子,開始給奶牛準備草料。他在一個簸箕裡放上軋碎的乾草,然後再加上一些糟糠和一些豆粉。那孩子帶著驚奇的眼光看著他拌草料,這新的情況完全改變了她的心境。有時,剛過去的哭泣風暴的餘波還會使她的小小的身體抽動幾下。她驚異地睜大著眼睛,顯得很可憐的樣子。她已經沉默下來,變得很安靜了。
在一種夢境中,他舉起了那一簸箕草料,他小心地用一隻胳膊抱著孩子,另一隻胳膊舉著那簸箕,他的心境十分惡劣,但是外表卻顯得很沉靜,非常沉靜。孩子的頭巾的絲穗輕柔地搖晃著,簸箕裡的草料撒到了地上;他在兩排食槽之間陰暗的通道中走著,奶牛的犄角從看不見的黑暗中伸了出來。那孩子使勁向後躲,他勉強維持住平衡,把簸箕支在食槽上,把草料倒在面前的那頭牛的食槽和附近的食槽裡。當奶牛猛地抬頭和低頭的時候,可以聽到一陣鐵鏈的聲音;然後就是那些牲畜在沉默地吃著草料時發出的滿意的鼻息聲。
他必須這樣來回跑好幾趟。首先是有節奏的拌草料的聲音,然後就是他在那兩種負擔的重壓下扭著身子走過來,以及那孩子從頭巾下面偷向外瞧的臉。在他們第二次再來的時候,她見他要彎下腰去就伸開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柔軟地摟住他,這樣就使他方便多了。
草料喂完後,他放下簸箕,在一個木箱上坐下來,給孩子整理一下衣服。
「現在那些奶牛要去睡覺了嗎?」她說,在她說話的時候,還止不住抽泣幾下。
「是的。」
「它們是在睡覺之前把那些草料都吃完嗎?」
「是的。你瞧它們。」
就這樣,他倆安靜地坐在那裡,靜聽著和這個小穀倉相連的牛棚裡的奶牛呼哧呼哧地吃著草料。牆上的馬燈照出穩定而柔和的光線。外面仍在下著雨。他低頭看看那細毛頭巾的柔和的皺褶。這使他想起了他的媽媽。她過去就常常戴著這條頭巾上教堂去。他現在又回到他的童年生活中了,那時他對什麼都不負責任,生活完全有保障。
他倆一聲不響地坐著。他的頭腦在一種出神狀態中似乎越來越模糊不清了。他把那孩子摟在胸前。那哭泣的餘波還不時使那瘦小的身軀抖動幾下。他把她抱得更緊一些,她慢慢不再那麼緊張了,她的眼皮開始在她的黑色的注視著一切的眼睛上面耷拉下來,她已漸漸入睡,他的頭腦更變得一片空虛了。
他彷彿從睡夢中又驚醒過來,他感到自己已是坐在一片已跳出時間之外的寧靜之中。他現在到底在聽什麼呢?他似乎想聽到一個非常遙遠的、從生活之外傳來的聲音。他想起了他的妻子,他一定得回到她的身邊去了。那孩子現在已經睡著了,她的眼皮已經合上,在眼皮中間還可以看到一點點黑色的瞳孔。她為什麼沒有把眼皮全合上?她的嘴也微微張開著。
他迅速站起身來,回到屋子裡去。
「她睡著了嗎?」蒂利低聲問道。
他點點頭。女僕過來看看包著頭巾睡著的孩子,她的臉熱得通紅,臉的四周卻顯出一圈蒼白的顏色。
「天保佑!」蒂利搖搖頭,耳語似的說。
他脫掉靴子,抱著孩子上樓去。他這時才感到,由於為他的妻子擔心,一種憂慮不安的情緒緊緊抓住他的心。可是他仍然非常沉靜。除了外面的風聲和屋頂的水流到大水桶裡發出的噼噼啪啪聲之外,屋裡是一片寂靜。他看到在他妻子的房門下邊露出一線燈光。
他把孩子放到床上去,仍然用頭巾裹著她,因為被窩太涼了。然後,他擔心她的手沒法活動,又給她鬆開了一些。她的黑色的眼睛睜開了一會兒,無神地對他看看,然後又閉上了。他給她蓋上了被。哭泣留下的最後一聲抽泣擾亂了她的呼吸。
這是他自己的房間,他在結婚以前一直住在這裡。他對它是十分熟悉的。他回憶起當時自己做單身漢,不和別的人接觸的情況。
他仍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定。孩子已經睡著了,把她的一雙小拳頭從頭巾裡伸了出來。他可以去告訴他妻子,她的孩子已經睡覺了。可是他必須到另一個樓梯口去。他感到一驚。外面傳來貓頭鷹的嗚嗚的叫聲——那女人的呻吟聲。這聲音聽著多麼奇怪!這不是人的聲音——至少在一個男人聽來如此。
他下樓走到她的房間裡,輕輕地移動著腳步。她仍然睡著,閉著眼睛,面色蒼白,顯出很疲倦的樣子。他的心猛地一跳,真擔心她已經死了。可是他完全知道她並沒有死。他看到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太陽穴上,她的嘴痛苦地閉著,彷彿有點微笑的樣子。在他看來,她仍然非常漂亮——但這一切都和人間的生活無關。看到她躺在那裡,他感到十分害怕。她和他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她並不是他自己。
他不知為什麼過去摸了摸她那使勁抓著床單的手指,她的棕灰色的眼睛睜開對他看了一看。她並不十分認得他,可是她知道他是一個男人。她用一個臨產的婦女觀望著使自己懷孕的男人的眼睛看著他:這不是某一個個人的眼神,而是在這特殊時刻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所表現的神態。她的眼睛又合上了。一種巨大的灼熱的寧靜佈滿了他的全身,燒傷他的心和他的內臟,接著向無限擴散開去。
在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重新來臨的時候,她把臉轉向一邊,她無法再看他了。可是他的受盡折磨的心現在卻安靜了,他從心裡感到一陣喜悅。他向樓下走去,走到門口,走到門外去,揚起頭來讓雨水澆在自己臉上,他感到黑暗不為人所見、不停地在他身上敲打。
黑夜加於他的迅速的看不見的敲打,使他安靜下來,對這一切他已經全都認了。他謙恭地轉身向屋裡走去。那邊是永恆的不變的無限世界,那裡也是生活的世界。
法語,意為解放志士。
這裡是暗用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中提泰尼亞因受到「花汁」的作用,愛上驢頭波頓的一段故事。見該劇第3章,第1場。
英國法令規定,準備結婚的人必須在結婚前若干天發出預告,以防止騙婚、重婚等類事發生。
耶路撒冷附近的御花園,據《聖經》記載,耶穌常和他的門徒們來到這裡。這裡也是他被出賣和被捕的地方。見《聖經·馬太福音》第26章。
法語:少女。
原文如此。前文說的是這女人有一張大嘴。
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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