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們在沼澤農莊上的生活

勞倫斯 第1頁,共2頁

她是一個波蘭地主的女兒,這地主由於欠下了猶太人的一大筆債,後來和一個有錢的德國女人結了婚,他在起義快要發生之前就死去了。她當時還很年輕,嫁給了保羅·蘭斯基——一個曾經在柏林學習過的知識分子,他回到華沙來時變成了一個熱心的愛國主義者。她的媽媽後來嫁給一個德國商人,走了。

莉迪亞·蘭斯基嫁給那個年輕大夫以後,也和他一樣變成了一個愛國主義者和émancipée。他們很窮,可是他們卻自視甚高。她學習看護業務,只不過是作為她求得解放的一種標誌。他們在波蘭代表著剛剛在俄羅斯開始的那個新運動。可是他們非常愛自己的祖國;同時也頗帶「歐洲氣」。

他們有了兩個孩子。接著就發生了大起義事件。充滿熱情而又能說會道的蘭斯基到處奔跑,去喚醒他的同胞。華沙街頭年輕的波蘭人風起雲湧,他們要打死每一個莫斯科人。他們就這樣衝到俄羅斯的南部邊界,你常常會看到五六個年輕的起義分子,騎著馬跑進一個猶太的村子,大聲叫著,揮動著寶劍,反覆強調說,他們要把每一個活著的莫斯科人全都打死。

蘭斯基也是那麼個火暴脾氣的青年。具有溫和的德國血統,出身於完全不同的家庭的莉迪亞於是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個性,純粹隨著她的丈夫跑,成天不忘他們的那些宣言,她也完全被捲入那愛國主義的旋渦之中了。他的確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可是任何勇敢的人似乎都很難達到他那樣善於辭令的地步。他非常辛苦地工作著,到後來他累得全身就只剩下一雙眼睛還活著了。莉迪亞像著迷似的形影不離地追隨著他,伺候他,重複他所講的一切話。有時帶著她的兩個小孩,有時他們全被丟在家裡。

有一次她回家來,發現兩個孩子都因為害白喉死去了。她的丈夫大聲哭泣著,簡直對誰都不認識了。可是戰爭還在繼續下去,他很快又回去工作了。在莉迪亞的頭腦中,出現了一片黑暗。她永遠像一個鬼魂似的一聲不響,來回走動著,一種離奇的深刻的恐懼抓住了她的心,她只希望在恐懼中去尋找滿足,她希望進入一家修道院,通過皈依矇昧的宗教,以滿足她的恐懼的本能。可是她做不到。

跟著,就出現了向倫敦的逃亡。蘭斯基這個矮小乾瘦的人,已經把自己的一生和那種反抗運動聯絡在一起,他怎麼也無法再冷靜下來了。他生活在一種發瘋一樣的煩躁心情中,變得無比暴躁和執拗,他的脾氣變得那樣反覆無常,因而使他很快就不可能在任何醫院擔任助理醫師了。他們幾乎變成了乞丐。可是他卻仍然始終保持著他自己的那些偉大的理想,他彷彿完全生活在一種幻想的世界之中,在那裡他是那樣生氣勃勃,獨自稱王。他帶著強烈的嫉妒心情守衛著他的老婆,不讓她幹出任何降低他的身份的事,他像一件被揮動的武器隨時圍繞著她,這在一個英國人的眼裡真是難以想象的一種情景,可是他彷彿已經將她催眠似的,始終把她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她永遠是那樣順從,那樣陰沉,不言不語。

他的精力已經慢慢消耗殆盡。當現在的這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他似乎已經只剩下皮包骨和他那些不可改變的理想了。她看到他一天天死去,照顧他,照顧那個孩子,可實際上她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已經失去了知覺。一片黑暗,像悔恨,或者像對某種黑暗、野蠻、神秘的恐怖的記憶,對死亡或者對復仇的陰影的記憶一樣,壓在她的心頭。她的丈夫死去之後,她感到如釋重負。他再也不會在她身邊跑來跑去了。

英格蘭很適合她當時的心境,英格蘭的冷漠和它的異國情調都對她很適合。她到英國來以前已經會一點英語,由於她天生善於學舌的本領,她很快就學得基本上能對付了。可是她對英國卻一無所知,對於英國的生活也完全不瞭解。說真的,這些東西在她的腦子裡就根本不存在。她彷彿是來往於地獄之中,儘管她明確地感覺到到處鬼影憧憧,他們卻完全與她沒有任何關係。她感覺到英國人是一群很有能力,很冷淡,對她多少有些敵意的人,而她在他們之間是完全處於孤立狀態的。

英國人對她卻也還是比較尊敬的,教會也隨時關心她,不讓她生活上有很大的困難。她情緒冷漠地生活著,像一個鬼影一樣來來去去,只是偶爾由於對孩子的愛,讓她感到一陣痛苦。她的快要死去的丈夫的那副痛苦的眼神和皮膚緊繃著的面孔,對她只不過是一種幻景,並不是一種現實。她完全陶醉在這種幻景之中,被埋葬在那裡了。後來,這種幻景消失了,她也並不因此感到苦惱。時間陰沉地毫無光彩地一天一天過去,彷彿是一個沒有盡頭的旅行,在這個旅行中她心不在焉地呆坐著,一任大地的各種景色在她身邊浮過。晚上,搖著孩子睡覺的時候,她也許會又唱起一支波蘭的催眠曲,或者有時自言自語地講幾句波蘭話。此外,她從不想波蘭,也不想她過去所過的生活。那一切只不過是一片無邊的黑暗中的一塊巨大的空白。在她的生活的一切表面活動中,她完全是一個英國人,她甚至用英語思想。可是她的抽象意念中的那段很長的黑暗和空白卻是波蘭的。

她就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然後,帶著不安的心情,她開始注意到倫敦街頭的生活。她覺察到在她的身邊還有許多人生活著,那地方對她非常生疏,她覺察到她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後來,她到了農村。這時候她記起了她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生活過的家鄉,記起了那一片土地上的一所大房子和村裡的農民。

她被送到了約克郡,在那裡海岸邊一家牧師住宅裡看護一位老牧師。這時,那個萬花筒第一次被搖動,於是在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她不能不看到的新的景象。這開闊的視野和一條條的堤岸都使她感到很痛苦。這一切使她感到痛苦,感到傷心。可是它強迫她注意到它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它喚醒了她心中的童年時代的熱情,它和她有某種關係。

現在在她身邊的空氣中,出現了青綠的、銀灰的和藍瑩瑩的顏色。大海上的光亮奇怪地堅持闖入她的腦海,使她不能不注意到它。櫻草花在她的身邊閃閃發光,到處都是,有時她止不住低下頭去,看一看近在她的腳邊的這些擾亂她的神思的花草,有時她甚至摘下一兩朵花,在這新的生活色調中記起了自己過去的情景。她常常整天坐在一個窗子邊,閃爍的光亮永遠不停,永遠不停地從海上傳來,使她無法抗拒,直到後來,它似乎把她帶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而那海水聲也讓她忽然有了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這樣,使她彷彿入睡似的獲得了暫時的寬舒。她的自動湧上心頭的思緒慢慢緩和下來了,她有時步履蹣跚,心煩意亂地暫時記起了她的活著的孩子,這使她感到說不出的痛苦。現在終於有某件事佔據了她的心靈。

從天邊的海上不停地射來的光線是那樣的離奇,一片片的葡萄園是那樣溫暖而馨香,小山上的一個山窩捕捉住一片陽光,老是抓住它,彷彿一個人在手掌中玩弄一隻已經失去知覺的蜜蜂。灰色的野草和地衣,和一個小小的教堂,在那些混亂的野草中開著幾朵雪蓮,和一小片難以想象的溫暖的陽光。

她的精神非常不安。聽到小溪由樹叢中流過的聲音,她會忽然一驚,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沿著小溪走過去,她看到在她的四周,在那些樹林裡,到處是像鬼影一樣的風鈴草。

夏天來到了,堤岸上一排排的吊鐘柳,簡直彷彿是大路上車轍裡的積水,天邊開著紅色花朵的石楠,讓整個世界都驚醒過來了。可是她卻非常不安。她走過一叢叢的荊豆,隨時又急於想逃避它們,她像是跳進一個熱得使她受不了的游泳池一樣,跨進了石楠叢。在她心不在焉,試著與她的孩子說話的時候,她用手撫摸著她的孩子緊握著的小手,聽到了那孩子的不安的聲音。

她又一次從人世逃開,沉浸到她的那一片黑暗中去;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都完全地、遠遠地離開了生活。可是,秋天帶著鳴叫著的知更鳥的紅色光彩重新來臨了,接著,冬季又使那些堤岸完全失去了原來的光彩,於是她簡直是帶著瘋狂的心情又轉向生活,她要求重新回到她過去的生活中去,要求重新回到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在家鄉的土地上,在藍天之下度過的歲月。白雪覆蓋著廣闊的大地,在陰沉的天色之下,電線杆越過白色的土地跨向遠方,她的慾望又殘酷地在她的心中被攪動起來,她要求這就是波蘭,要求重新得到她的青春,重新回到她過去的生活中去。

可是這裡沒有雪橇,也沒有雪橇上的鈴鐺聲,她看不見那些農民,穿著他們的羊皮衣服像一些新的人重新走了出來,在白雪照亮了大地的時候,他們的鮮潔、紅潤、光亮的面孔,彷彿都是那樣生氣勃勃,都變成了新的。但這一切並沒有回來,她年輕時候的生活並沒有回來,它沒有回來。有時也不免有一陣痛苦的掙扎,但是很快她又墜入修道院裡的一片黑暗中去,在那裡撒旦和許多厲鬼繞著圍牆狂跳亂舞,耶穌面無血色被釘在勝利的十字架上了。

她從病房中看著大雪在旋風中飄過,彷彿一群群匆忙的鬼影,為了什麼重大任務,要飄過那永遠不變的鉛色的海洋,飄過那彎曲的海岸的白色的最後疆界,飄過那一半埋在水中的到處白雪斑斑的岩石。可是在近處,枝頭的雪花卻像是一些柔嫩的花朵。現在她耳邊只有從她身後傳來的、臨死的牧師發出的陰沉和煩躁的說話聲。

可是,等到雪花蓮花開放的時候,他卻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可是這時,這個女人卻以一種難以想象的安靜神態,重新走來觀望著在下面的草地上開放的雪花蓮。它們在風中被吹成一片雪白,可是卻沒有被吹走。她看著那白色的還沒有開放的花朵在風中搖擺著,晃動著,而由於它們全都被固定在青灰色的草上,所以它們永遠不會被吹走,到處去隨風飄蕩。

當她早上起來的時候,黎明的天空愈來愈現出一道魚肚白,一簇簇的光線像輕微的雪暴從東方吹來,越吹越強,越吹越猛,直到後來天邊出現了紫紅色,金黃色,下面的海洋也完全被照亮了。她仍然完全冷漠無情,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可是她已經走出黑暗了。

此後又出現了一段陰暗時期,仍是她所熟悉的對恐怖的崇拜,在這期間她糊里糊塗地來到了科西澤。一開頭,那裡似乎是一片空虛——什麼也不存在。可是有一天早晨,一叢黃色的茉莉花發出的亮光忽然抓住了她。自那以後,每天清晨和黃昏,從樹叢中傳來的畫眉的歌唱聲總是頑強地衝入她的耳中,直到後來她的被敲開的心房,出於爭勝的心理和作為回答,它被迫提高了自己的聲音。她開始想起了一些短小的曲調。她心中充滿了簡直要使她傷心的各種煩惱。雖然竭力抵抗,她知道自己是完全無能為力的,她現在是從害怕黑暗轉而變為害怕光明瞭。如果她能做得到,她願意永遠躲在屋子裡。她現在最大的願望是重新回到她過去的那種寧靜和忘掉一切的狀態中去。清醒的日子,清醒的頭腦,使她忍受不了。這新生的第一陣陣痛是那樣強烈,她知道自己無法忍受。她寧願仍然置身於生活之外,也不願被撕碎、被支離,以便獲得這新生,要那樣,她是不可能活下去的。現在,在英格蘭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連天空也對她懷著敵意,她沒有力量重新回到生活中去。她知道她將像冬末時候被殘酷地強迫開放的花朵一樣,無色也無香,過早地夭亡。而她卻極力希望保有她僅有的那一點閃著光的生命。

可是有一天,天氣非常晴和,空氣裡充滿了瑞香樹的芳香的氣息,一陣陣的蜜蜂在黃色的番紅花叢中來回翻騰,她忘掉了一切,她這時彷彿具有了另一個人,而不是她自己的感情,她變成了一個新人,滿心喜悅。可是她知道這是不會長久的,她感到害怕。那牧師把一些豌豆花放在番紅花叢中,好讓他的蜜蜂到裡面去打盹,她不禁大笑了。接著夜色來臨,同時帶來了從她還是孩子時候就很熟悉的光亮的星星。它們晶亮地閃著光,她知道它們是勝利者。

她既不能醒著也無法入睡。她彷彿被擠壓在過去和未來之間,像一朵從地下慢慢爬出來的花朵,最後竟突然發現在它頭頂上壓著一塊大石頭,她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這種惶惑不安和無能為力的感覺一直持續著,她感到被許多巨大的活動著的物體包圍著,她一定會被壓得粉碎。這是無法逃避的。除了仍回到過去的遺忘狀態,她極力希望仍保持過去的那冰冷的黑暗。可是那牧師讓她看到了在後門附近的那個畫眉鳥窩裡的鳥蛋。她自己看到了蹲在窩裡的母畫眉,看到她展開她的翅膀急切地把它們置於她的雙翼之下。這一對孵卵的翅膀所表現的緊張急切的神態,使她的心情感到無比激動,幾乎難以忍耐了。第二天一早,她又想到了它們,她聽到那畫眉鳥在起身時啾啾鳴唱,她不禁想:「我為什麼沒有死在那邊,我為什麼又跑到這裡來了?」

她也覺察到在她身邊活動的人群,她卻不以為他們是人,而以為他們是些可怕的鬼影,她簡直很難使自己適應這新的環境。在波蘭,那些農民,那裡的人,都是她的小牛兒,他們屬於她,並由她使用的她的小牛兒。這些人又是什麼人呢?現在她完全清醒過來,就更是失魂落魄了。

可是,在布蘭文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彷彿感到他曾碰了她一下。那天她從那條大路上和他對面走過的時候,她感到自己渾身都震顫不已。自從她和他一起呆在沼澤農莊的廚房裡之後,她的肉體所發出的呼喊聲已變得越來越強烈和固執了。很快,她便感到十分需要他,他是在她醒來時,離她最近的一個男人。

但是,常常有那麼一段時間,她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過去那種對一切都失去知覺、都毫不感興趣的狀況,她的意志似乎要求她為了自救不要再活下去了。可是某一天早晨她醒來的時候,卻又會感覺到她的血液在她身體裡奔流,感覺到自己像一朵在陽光下慢慢開放的花朵,堅持不懈和強有力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對他的情況瞭解得更多了一些。她的本能總始終和他——也只是和他——牽連在一起。由於他和她的社會地位不同,她對他實際懷有強烈的反感。但是,有一種盲目的本能總引導著她去接近他,佔有他,最後完全把自己交託給他。這代表著一種安全感。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牢固的安全感,感到他充滿了生活的活力。而且他是那樣的年輕,那樣的生氣勃勃。她像欣賞清新的黎明一樣欣賞著他眼睛裡那藍色的穩定的生活的氣息。他還非常年輕。

接著,她卻又會回到她那麻木、冷漠的心情中。但這一次卻是註定要過去的。暖意流遍了她的整個身體,她感覺到自己好像在陽光下開放的花朵,逐漸展開自己的花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也像張開大嘴的小鳥,準備接受,準備接受。她也把自己完全向著他舒展開來了,直向著他。他來了,慢慢地,懷著恐懼,由於一種說不出的害怕,他的腳步遲疑著,可是有一種比他自己更為強大的慾望推著他前進。

當她完全舒展開,向他轉過身去的時候,已經發生的一切和過去的一切都從她的心中消失了,她像一朵剛剛開放的鮮花一樣完全變成了一個新人,站在那裡隨時準備著,等待著,準備接受雨露。對這一切他是不理解的。由於不理解,所以他強迫自己堅持追隨著正當的求愛和合理合法的婚姻。因此,在他上牧師家向她提出結婚要求以後,有好些天,她一直處於這種像盛開的鮮花等待接受雨露一樣、準備接受他的狀態之中。他由於激動,思想頗有些混亂。他對牧師說明了他的意思,並請他釋出了結婚預告。然後他就等待著。

她一直就那樣全神貫注地、本能地等待著他,像展開的花瓣,準備接受他。可是他因為自己害怕,也因為他隨時抱著必須尊敬她的觀念,他一直無所行動。所以他始終處在一種混亂狀態之中。

幾天之後,她又慢慢地把自己封閉起來,遠離開他,重新收縮到花萼中去,使他無法接近,把他完全遺忘了。這時他真切地感覺到了一種黑沉沉的無底無邊的失望,他完全瞭解他所遭受的損失。他感覺到他已經失去的東西是永遠不會再得到了。他知道和她有過那麼一段交往,然後又被拋棄掉,這將表明什麼。他的心像一塊沉重的石頭,讓他痛苦不堪,他就那樣毫無生趣地活著。

直到最後,他慢慢感到肝膽俱碎,完全失去了理智,決心不顧一切進行反抗了。一切全非言語所能表達,他和她一起懷著強烈的、陰暗的、無聲的熱情,一同在沼澤農莊上活動著,他對她幾乎要懷著強烈的仇恨了。到最後,她又慢慢想到了他,想到她自己和他的關係,並感覺到了她那已經復甦的血液的流動,於是她又開始對他開放了,又開始朝著他流動過去。他一直等待著他們之間的這種狀態重新出現,等待著他們一同置身於一團翻騰舒捲的火焰之中去。然後他又一次感到悲觀失望,他彷彿被一根繩子牽著,沒有辦法向她走去。於是她向他走來,解開了他的坎肩和襯衫的鈕釦,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身上,她需要了解他。因為她這樣展開自己的花瓣把自己奉獻給他,而她卻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甚至也不知道他在哪裡,這對她實在太殘酷了。她完全把自己交給了當前的現在,可是他卻做不到,他不知道該如何去佔有她。

所以他一直生活在彷徨不安的心情之中,彷彿直到他結婚前,他全身的官能只有一半在進行工作,她對這一點完全不能理解。她又一次進入那種暈頭轉向的狀況中,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他沒有辦法真正和她發生接觸。在目前,她又暫時把他丟開了。

他一想到實際結婚,想到婚後親密無間的赤裸裸的關係就感到非常痛苦。他對她知道得非常少,他們彼此由於國籍不同,是那樣地生疏,他們完全是兩個陌生人。他們甚至沒有辦法彼此交談。她一講起話來,總講到波蘭,總講到過去的事。那一切對他是那樣的陌生,她幾乎等於什麼話也沒有對他講。一方面他極力想追求她,而一種過度的尊敬感和對於自己不熟悉的東西的恐懼感,使他對她的慾望變成了一種崇拜,使得他把她遠遠保持在自己的肉體的慾念之外,形成了一種自我否定。

她並不知道這些情況,她根本不瞭解。他們曾經彼此追求,彼此接受了對方的情意。事情就是這樣,此外已經再沒有什麼可談的了,他們之間的全部關係就是如此。

在結婚的那天,他緊繃著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他要喝酒,希望靠酒使他不再想到過去,不再想到將來,能讓他暫時得到精神上的自由,可是他辦不到。懸在半空中的感覺只是使他的心更為緊張了。賓客的玩笑、打趣、歡笑和意義廣泛的暗示,只使他更加縮排了頭。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一個更為緊迫的問題佔據了他的心,他沒有辦法使自己的精神徹底自由。

她安靜地坐著,臉上露著一種離奇的沉靜的微笑。她並不害怕。既已經接受了他的愛情,她希望馬上得到他,現在她完全屬於眼前的時辰。沒有將來,沒有過去,惟有她的這個現在。剛才在桌子的一端,她坐在他身旁,甚至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現在他已近在她的身邊,他們倆馬上就可以緊挨在一起了。那還要怎樣呢!

到了賓客們告辭離去的時候,她的陰沉的臉開始閃出了柔和的光亮,她揚著頭的姿態表示了她的驕傲。她的灰色的眼睛圓圓地睜著,顯得那麼明亮,男人們都沒辦法正眼看她;女人們卻為她感到無比高興,他們全都願意為她效勞。她顯得美妙無比,在她和客人告別的時候,她的樣子很醜的大嘴驕傲和柔和地微笑著。她用一種外國口音,柔和而風趣地講著話,可是她的睜大的眼睛,卻完全沒有看見任何一個告別的客人。她的神態是那樣親切,那樣的迷人,可是她卻完全忘卻了和她握手的他或她的存在。

布蘭文站在她的身邊,熱情地和他的朋友們招手,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他們的祝賀,對他們表示的關懷非常高興。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感到十分痛苦,他完全不想笑。他接受考驗和真正得到承認的時間來到了,他同時走進他的客西馬尼花園和他的凱旋門的時刻現在來到了。

她的過去,有許許多多的事都是他完全不知道的。在他向她走近的時候,他是走近了一種可怕的、痛苦的、不可知之中。他怎麼能抱著它,對它進行探索呢?他怎麼能用自己的雙臂去緊緊抱住這一片黑暗,讓它偎依在自己胸前,還把自己完全交託給它呢?誰能知道他會遇到什麼可怕的情況?即使他不顧一切,用盡努力,他也永遠不可能對它完全瞭解,那他如何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把自己赤裸裸地交給那個不可知的力量!誰又能如此強壯,他能抱著她,用他的雙臂摟著她,和她睡覺,而且能夠完全肯定,他一定能征服緊貼在他心上的這可怕的不可知呢?他現在必須把自己交託給她,同時又必須擁抱著她,和她交融在一起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呢?

他將要成為她的丈夫。這是已經確定了的。這一點對他說來比生命,或者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她穿著絲綢的衣服,用一種離奇的眼神看著他,站在他的身旁。他不禁立即被某種恐懼和惶惑所佔據,因為她是那樣生疏,又那樣近在身邊,他已經不可能再有任何別的選擇了。他簡直不敢看一眼她那奇怪的濃眉下的眼睛。

「現在很晚了嗎?」她說。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不——剛十一點半,」他說。他藉故走進廚房裡去,讓她獨自站在那一片混亂的到處是酒杯的房間裡。

蒂利還坐在廚房裡的火邊,她用雙手抱著自己的頭。她聽到他進來,站起身來。

「你怎麼還沒有上床去睡覺?」他說。

「我想我最好等著收拾收拾,鎖上門。」她說。她的激動的神態使他安靜了一些。他隨便吩咐了她幾句,就又回到他妻子的身邊去,他現在已經安靜一些了,可是又幾乎對他妻子感到有些害羞。她站在那裡對他看了一會兒,卻看到他把臉轉向一邊走了進來。接著她說:

「你一定會對我很好吧,會嗎?」

她是那樣的嬌小,完全像個女孩子,而又那樣的可怕,心不在焉的眼神顯得非常奇特。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動了一下,他懷著熱愛的痛苦和強烈的慾念,盲目地向她走去,把她摟在自己的身邊。

「我一定對你好。」他說,同時把她越摟越緊。他的摟抱的壓力使她感到安慰,她仍然安靜地待著,由於倚在他的身上感到無比輕鬆,完全和他交融在一起了。他也讓自己忘卻了過去和將來,使自己和她一起完全生活在此時此刻。在這片刻之中,他摟著她,和她在一起,此外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們倆的這種原始的擁抱已經超越了他們之間表面的生疏。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又感到十分不安。她對他仍然是那樣的生疏,那樣的不可知。只不過在那恐懼之中又出現了驕傲的感情,他相信自己已是她的配偶了。而她在這重新進入生活、忘掉一切的新的時刻,渾身不停地散發著熱情的光和熱,所以他在和她接觸的時候,止不住發抖了。

結婚對他是事關重大的。在他知道自己已經有了強有力的生活源泉的時候,其他一切都變得那麼遙遠,毫無意義了。他睜開眼看到了一個新的宇宙,他感到奇怪,過去為什麼會讓那麼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佔據著自己的心。所以他現在所見到的一切東西似乎都對他具有了一種新的安詳的關係,包括他所使用的牛和在風中飄動的新生的麥苗。

每當他回家的時候,他的步伐總是非常穩健,彷彿他是要去經受某種深刻的,他過去從不知道的歡樂,滿懷著熱切期待的心情。在晚飯時,他在門口出現之後,還要稍微停留一會兒,看看她是否在家,才走進門來。他看著她在擦洗得雪白的桌子上安放杯盤。她的胳膊細瘦,身體苗條,裙子飽滿,頭髮緊貼在她的紅紅的秀麗的頭上。不知怎麼,正是她的這個非常秀麗動人的頭使他對她,他的女人,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她現在穿著貼身的衣裳、鼓蓬蓬的裙子,圍著她的小巧的絲圍裙,黑色的頭髮在一邊平整地分梳著,這時她的頭對他顯露出了它的一切微妙的內在的美,他因此知道她是他的女人,他知道了她的本質,他知道這一切全屬他所有。現在這樣和她經常接觸,儘管她是那樣地不可知,無法訴說和無法估量,他卻感到自己是真正活著了。

他們彼此很少有意識地注意到對方的存在。

「我回來得不晚吧?」他說。

「不晚。」她回答說。

他於是轉身去逗他的狗,或者逗那個小女孩,如果她當時在的話。小安娜一般都在農場上玩,可是她常常叫著媽媽跑回來,兩手抱著她媽媽的裙子讓她注意到她,或甚至撫摸她一陣,然後她又溜了出去,把什麼都忘了。

這時布蘭文和那個孩子,或者和一條他用兩腿夾著的狗說著話,可他也隨時沒有忘掉他的太太。這時她穿著黑色的胸衣和她的花邊圍裙,正在牆角一個櫥櫃上面拿些什麼東西。他幾乎帶著一種痛苦的心情認識到她屬於他,他也屬於她。他認識到他是依靠她生活著。她真是屬於他的嗎?她會永遠呆在這裡嗎?她是否可能離開這裡?她不真正是屬於他的,他們的結婚,他們倆之間的婚姻,並不是一次真正的結婚。她可能會離開這裡。他並不感到他是這一家的主人,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的父親。她不屬於這個地方。任何時候她都可能離開。他感到她隨時都有一種力量吸引著他,使他永遠跟隨著她,懷著越來越強烈,永遠無法滿足的愛憐。不論他到什麼地方去,他永遠會轉回家裡來,轉回到她的身邊,可是他永遠也沒有辦法完全得到她,永遠也不可能得到完全的滿足,永遠也不能得到安寧,因為她有可能會離開這裡。

到了晚上,他就高興多了。當他已經忙完了院子裡的活,進屋來洗過臉,孩子也已經上床睡了,這時他就可以坐在爐火的一邊,把啤酒杯放在爐臺上,手中捏著他的長管菸斗,看著她坐在自己的對面做一些刺繡活,或者跟他談談家常,從那時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對她完全可以感到放心。她彷彿有一種奇怪的能夠自得其樂的本領,話說得很少。有時候她抬起頭來,灰色的眼睛中射出和他或者和這個地方完全無關的灰色的光亮,這時她便會對他談一些關於她自己的事。她似乎又回到了過去,主要是她的童年,或者她當姑娘的時候和她父親一起生活的情況。她很少談到她的第一個丈夫。可是有時候,她也會兩眼閃閃發光,重新回到她過去的家,告訴他關於叛亂時期的情況,她和她的父親同往巴黎的旅遊以及當地的農民,在農村普遍出現由宗教狂熱引起的自我傷害狂的情況下,採取的一些瘋狂行動。

這時她會抬起頭來說:

「有一次他們買下了一段跨越過那一帶鄉村的鐵路,他們後來又自己建造了一些較小的鐵路,不那麼寬,從那裡通到我們的鎮上去——大約有一百英里。那時我還是個小姑娘,我的德國保姆吉斯娜簡直嚇壞了,她怎麼也不肯告訴我。可是我聽到男僕們在議論這件事。我記得,我是聽到馬車伕皮耶爾談到的。我的父親,和他的一些朋友都是些地主,他們搞了一個大車,一整節鐵路大車——那種你旅行時坐的——」

「火車車廂。」布蘭文說。

她忍不住笑自己無知。

「我知道那完全是一種豈有此理的瘋狂行為:是的——一整節大車,他們弄了好多小姑娘,你知道,filles,全都光著身子,滿滿的一大車,就這樣,他們來到了我們的村子。他們故意穿過猶太人的村子,這真正是非常豈有此理。你能想象得到嗎?整個村子全都如此!我媽媽,她可不喜歡這樣,吉斯娜對我說:‘你可別讓太太她知道你聽說過這些事。’

「我媽媽常常大聲哭鬧,她希望打我父親一頓,真是去打他一頓。當她因為他賣掉了自己家的森林、木頭,把錢放在口袋裡亂花,自己跑到華沙或者巴黎或者基輔去玩,止不住哭泣的時候,當她對他說,他一定得收回他講的話,他一定不能把森林賣掉的時候,他卻會站在一邊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經聽你說過了,我已經早聽你全都說過了。跟我說點別的新鮮事情吧。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哦,可是你能夠理解嗎,看到他站在門口,嘴裡老說著‘我知道,我知道,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的時候,我卻非常愛他。她沒有辦法讓他改變主意,根本辦不到,哪怕她自己上吊死了也罷。她可以讓任何一個別的人改變主意,可是對他不行,她沒有辦法讓他改變主意——」

布蘭文完全無法理解。他腦子裡也可以想象出一節運牲畜的車廂裡裝滿了光屁股的姑娘毫無目的地到處亂竄著,可以想到莉迪亞因為她的父親欠下了大筆的債,總是說「我知道,我知道」;想象到許多猶太人在街頭奔跑,用他們自己使用的意地緒語大聲喊叫著「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結果被——她稱他們作「小牛兒」的——瘋狂的農民給打了回去,而她卻懷著極大的興趣,甚至感到很高興地在一旁觀望著;也可以想象出一些教師、保姆、巴黎和一家修道院。但這使他實在難以忍受。她坐在那裡,並不是對他,而是對著她眼前的虛空在講述著她的故事,她狂妄地自以為比他高一等,在他們之間有一段很大的距離,現在只是某一種奇怪的、生疏的、在他生活之外的東西在那裡談講著、叨叨著,沒有節奏、也沒有任何道理,在他感到驚愕或恐懼的時候,縱聲大笑,不對任何事物進行譴責,而只是使他的頭腦混亂,使整個世界都變成一片混亂,沒有任何秩序和任何形式的穩定。然後,在他們上床的時候,他知道他和她已沒有任何關係。她現在又回到她的兒童時代去了,他是一個農民,一個農奴,一個僕人,一個情人,一個情夫,一個幽靈,一個什麼也不是。他滿懷惶惑不安的思想安靜地躺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房間裡他所熟悉的一切,他簡直不知道那些東西,那窗戶,那五屜櫃,究竟是否真在那裡,或者那隻不過是在那種氣氛中他頭腦裡產生的幻景。慢慢地他對她越來越感到無比憤怒。可是,由於他是那樣的驚愕,由於在他們之間還存在著很大的距離,也由於她一直仍是那樣地使他驚愕不止,同時在她身上似乎還隱藏著許多尚未完全透露出來的神秘,他一直沒有對她進行報復。他只是憤怒地睜大眼睛,安靜地躺在那裡,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不理解,憤怒的情緒使他自己的身子完全發僵了。

他就這樣懷著滿腔憤怒,勉強和她在一起生活,外表上對她絲毫沒有改變,可是在內心深處卻隱藏著對她的強烈的仇恨情緒。這一點她慢慢覺察到了。讓她明確體會到他是和她不相干的另一種力量,這使她感到十分苦惱。由於她又回到了一種陰森的排斥一切的狀態中,他似乎在和某種神秘的力量維持著離奇的交往,這種神秘的陰暗狀態使得他和那個孩子都似乎要發瘋了。他一連好幾天頑固地儘量抵抗她的誘惑,簡直恨不得把她給毀滅掉。可是接著,忽然間,不知是什麼緣故,他們之間又有了某種聯絡。這種思想是他在田間勞動的時候忽然出現的。那緊張狀態,那捆著他的繩子,忽然繃斷了,熱情的洪流忽然變成了巨大的含有深刻意義的狂浪向前衝去,以致使他感到他可以把他走過的路邊的樹木倒拔起來,他可以重新再創造一個世界。

他回到家裡之後,在他們之間並沒有任何新的表示。他等待著,一直等到她來臨。他就這樣等待著,他的四肢在他看來都是那樣的強健和優美,他的手彷彿是他自己的兩個熱情的僕人,而且都非常好,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巨大的力量,感到他身上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和急切地、有力地流動著的血液。

最後她肯定會來的,她會來撫摸他。然後他馬上就會變成一團只希望向她燒去的烈火,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存在。他們彼此對看著,從他們的眼睛的最深處發出由衷的笑聲,於是他又一次極希望馬上得到她,整個得到她,他發瘋一樣追求著她的無盡的財富帶給他的歡樂,把自己埋藏在她的心深處,去進行永無止境的探索,這時在他從她身上所得到的無限歡樂中,她也感到欣喜萬分,她立即拋開了她的一切神秘,同時也跳進了她自己也從來不理解的神秘之中,這時,她由於恐懼和最高歡樂的痛苦而戰慄了。

他們究竟是誰,他們彼此究竟瞭解不瞭解,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種時刻慢慢又過去了,他們兩人又彼此隔離開,她所感到的只是憤怒、悲痛和淒涼;他所感到的則是自己從高位上忽然跌落下來,整天和一些奴隸在一起勞動。但這沒有關係。他們已曾有過了他們的幸福時刻,在那個時辰再次敲響的時候,他們已經做好準備,準備好在外在的黑暗的邊緣上,在他們上次停下的地方,重新再開始他們的遊戲,那時這個女人身上的一切秘密,都將是那個男人頑固地極想獲得的獵物,那時,那女人身上的一切秘密,都值得這個男人冒險去進行探索,他們倆同時都將為這種探索獻身。

她有了孩子,在他們之間又出現了沉默和彼此保持距離的狀態。她不再需要他,不需要知道他的秘密,也不再稀罕他的那一套遊戲,他又被貶黜,被拋棄了。他為這個和他毫無關係、長著一張又小又醜的嘴的女人憋著一肚子悶氣。有時候他對她大發雷霆,可是她從來也不哭泣。她像一隻猛虎一樣跟他對著幹,因而不免常會爆發一場戰鬥。

他慢慢只得學著忍耐,但這種情況使他非常憤恨。他恨她不肯盡為婦之道。他因而常常離開家,到處亂跑。

但是由於一種感激的本能,以及他明明知道,最後她還會願意讓他回去,慢慢她還會跟他和好,因而使得他始終也沒有肯認真拋開她。說來也非常奇怪,他始終沒有肯遠遠地離開她。他知道她慢慢可能又會把他丟在一邊,不予理睬,又會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他無法再獲得她的心。可是他也有足夠的理智,足夠的預感,使他在明瞭這種情況之後,自己在行動上有所節制。因為他不願意真正丟失她:他不願意她慢慢地離他越來越遠。

他罵她冷漠無情,自私自利,永遠只關心她自己,罵她是個心地惡毒的外國人,對什麼事都不真正地關心,在她心裡壓根兒就沒有正常人的感情,也沒有真正可愛之處。他大發脾氣,提出一大堆的指責,那些話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可是他天性的善良總不允許他一下離她太遠。他知道,她的確是他所說的那樣一個壞東西,她的確各方面都非常下賤,非常可厭,使得他一想起來就不免由於憤怒和仇恨渾身發抖。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有一種善良的感情,它對他說,不管怎樣,他決不願意丟失她,他不能丟失她。

所以,他仍然對她保持著某種關心,也和她維持著一定的關係。他出門的時間更多了,仍然是跑到紅獅酒店去,現在她既然已經不屬於他,她既然是那樣和任何一個女人一樣對他毫無情意,心不在焉,他如果再和她一起坐在爐火邊,他終究會發瘋的。他不能再呆在家裡。所以他跑到紅獅酒店去。有時他會喝得酩酊大醉。可是他仍然保持著一定的限度,在他們倆之間始終並不是一切都完了。

在他的眼睛裡出現了痛苦的表情,彷彿老有個什麼東西在後面盯著他。他常常無故轉眼四望;要讓他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幹,他簡直感到無法忍受。他必須出去,去找一些朋友,到那裡去完全忘掉自己。因為他沒有別的出路。他不能埋頭於某種工作,從中尋求陶醉,因為他沒有什麼知識。

她的身孕一月比一月更重了,她也就越來越把他拋在一邊,越來越完全忘記他了,他的存在似乎也已經被完全否定。而他卻感到彷彿被捆住了手腳,完全被捆住,已經不能動彈,他開始止不住要發瘋,隨時都會嚷出一大堆不留情的話。開始時她是那樣的安靜,那樣的有禮貌,彷彿他根本不存在,那完全是對待僕人的一種安靜和有禮貌的態度。

不管怎樣,她現在已經快要生孩子,他只能對她表示寬容。她坐在他的對面,縫著衣服,她那種外國人的臉是那樣地難以理解,那樣的冷漠無情。他真感到恨不得揍她一頓,讓她好認識他,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的存在。聽任她這樣把他完全一筆抹殺,實在是讓人無法忍受的事。他要狠狠揍她一頓,讓她注意到他。這樣一種願望簡直讓他氣得心都發痛了。

可是,他內心深處某種更偉大的感情卻阻止著他,使他始終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他有時只好出門去尋求安慰。要不然,他就轉向那個小姑娘,希望求得她的同情和她的愛,他盡一切力量去取得小安娜的歡心。因而很快,這父親和孩子,彼此非常相愛了。

因為他害怕他的妻子。當她坐在那裡低著頭,一聲不響,做著女紅或者看書的時候,她是那樣無法形容的沉默,以至於這情景簡直變成了一塊磨石壓在他的心頭,她自己更變成了那副磨盤的上扇也壓在他的心上,有時簡直像壓在大地上的沉重的天空一樣,要把他壓碎了。

然而,他知道,他現在沒有辦法把她從她已經陷入的那沉重的黑暗中拽出來。他不能勉強拉著她,讓她慢慢認識自己,讓她和自己過著和諧的生活。那樣做的結果將是災難性的,也是不道德的。所以,不管他如何滿腔憤怒,他仍然必須自己約制著自己。只是他的手腕卻止不住常常發抖,好像要發瘋了,彷彿它們要崩裂了。

到了十一月,落葉打在百葉窗上,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音,他止不住一驚,眼睛裡露出了閃閃的火光。他家的狗抬起頭來看著他,他向火光那邊低下頭去。可是他的妻子這時也抬起頭來。他注意到她正在傾聽著。

「它們被吹起來沙沙直響。」他說。

「什麼?」她問。

「我說那些樹葉兒。」

她再次又向遠處飄去。那在風中敲打著木頭窗子的陌生的樹葉比她離他還近一些。房間裡的緊張情緒讓人完全無法忍受。他感到移動一下腦袋都十分困難。他坐在那裡,全身的每一根神經、每一根血管、每一塊肌肉的纖維都繃得緊緊的。他感到自己像一座破爛的拱門,歪歪倒倒地探出身子,希望找到一個支架。因為她對他完全不予理睬,他的身子顯然要落空了。他勉強支撐著自己,儘量不讓自己向空處倒去,僅僅由於繃得過緊,僅僅由於極力抗拒而砸得粉碎。

在她懷孕的最後一兩個月,他一直都處在一種隨時都會爆炸的狀態之中。她的心情也非常低沉,有時她哭了。要重新開始,需要大量的生活活力,而她已經損失得太多了。有時她哭了。這時,他僵直地站在一旁,感覺到他的心都快爆炸了,因為她不需要他,她甚至不願意知道他的存在。僅僅由於她緊皺著的眉頭,他就知道,他必須站得遠一些,不要去碰她,讓她自己待著。因為這是她的過去的悲傷,過去的恨事,過去的生活中的痛苦,她死去的丈夫,她死去的孩子們又回到了她的心頭。這一切對她都是神聖的,他不能夠用他的安慰來冒犯她對這些神聖事物的記憶。因為在她需要的時候,她自會向他走近。他懷著激動的心情,遠遠地站著。

他看到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從她的只是偶爾皺皺眉頭,幾乎一動也不動的臉上滑過,墜落到她的胸脯上,那胸脯也是那樣的寧靜,幾乎一動不動。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偶爾以一種奇怪的夢遊式的動作拿出自己的手絹擦擦臉,擤擤鼻子,然後又接著無聲地哭泣著。他知道,他現在對她進行任何安慰,只會比無用還壞,只會使她感到忿恨,更使她激動不安。她必須哭泣。可是這情況卻讓他簡直要發瘋了。他的心彷彿被燒焦,頭腦裡的腦漿也痛苦之極,他只好走出去,走到遠處去。

他最大的主要的安慰是那個孩子。她最初老躲著他,不願多和他接觸,儘管有一天她也許表現得非常友善,可是第二天她又可能回到她原來那種對他完全不理睬的狀態,又變得非常冷淡,漠不關心,遠遠地離開他。

在他們結婚後的頭一天早晨,他已經發現,要想和那個孩子相處得很好,是很不容易的。在那天天剛亮的時候,他清醒過來,聽到一個很小的聲音在門外悲慘地叫著:

「媽媽!」

他起身去開了門。她穿著睡衣站在門檻上,完全像她剛從床上爬出來的樣子,黑色的眼睛充滿敵意,圓圓地睜著,她的淡黃色的頭髮像一團亂羊毛支稜著。那個男子和那個孩子彼此相向對立。

「我要我的媽媽,」她說,充滿妒意地特別把「我的」兩個字說得很重。

「那麼進來吧。」他溫和地說。

「我媽媽在哪兒?」

「她在這兒——進來吧。」

那孩子的眼神絲毫沒有改變,她仍然呆呆地看著他的顯得很亂的頭髮和他的鬍子。媽媽的聲音柔和地叫著。那雙光著的小腳搖搖晃晃地走進屋裡來。

「媽媽!」

「來吧,我親愛的孩子。」那一雙小腳趕快跑到床邊去。

「我不知道你上哪兒去了。」那孩子用一種悲慘的聲音說。媽媽伸出了她的胳膊。那孩子站在高高的床邊。布蘭文輕輕地把那小姑娘舉起來,把她安放在床上,然後自己仍在原來的位置又睡下了。

「媽媽!」那孩子忽然似乎很痛苦地尖叫著。

「怎麼啦,我的小乖乖!」

安娜扭動著身子,擠在她媽媽的懷裡,緊緊地抓著她,儘量躲開那個男人,布蘭文安穩地躺著,等待著。很長時間大家都沉默著。

接著,安娜彷彿認為他應該已經走了,猛地轉過頭來。她看到那個人仍然躺在那裡,臉向著頂棚。她的美麗的小臉上的黑色的眼睛充滿敵意地看著他,她的胳膊更緊地摟著她的媽媽,顯得十分害怕。他很久沒有動,現在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的臉平整光滑,充滿愛憐的神情,眼睛裡也透露出十分溫柔的光彩。他看看她,頭幾乎沒有動,眼睛裡含著笑。

「你是剛剛才醒來嗎?」他說。

「你走開,」她回答說,像條小蛇似的向前伸伸她的頭。

「不能,」他回答說,「我決不會走開。你可以走。」

「你走開。」孩子尖叫著命令說。

「床上完全有夠你躺的地方。」他說。

「你不能不讓你的父親在他自己的床上睡覺,我的小乖乖。」她的媽媽笑著說。

那孩子慍怒地看著他,由於自己無能為力,顯出很可憐的樣子。

「這兒完全有地方讓你睡。」他說,「這張床夠大的了。」

她只是生氣地看著他,沒有回答,接著她又轉身抱住她的媽媽,她不能接受這種現實。

那天,她接連幾次問她的媽媽:

「咱們什麼時候回家去,媽媽?」

「咱們就在自己的家裡,親愛的,咱們以後就住在這兒了。這兒就是咱們的家,我們同你的父親一塊兒住。」

那孩子被迫接受了這個現實。可是她仍然對那個男人非常反感。天黑的時候,她問道:

「今天晚上你睡在哪兒,媽媽?」

「現在我和你爸爸一塊兒睡。」

當布蘭文走進來的時候,那孩子惡狠狠地問著:

「你為什麼跟我媽媽睡在一塊兒,我媽媽應該和我睡。」她的聲音都已經發抖了。

「你也來好了,你可以跟我們睡在一塊兒。」他儘量討好地說。

「媽媽!」她大叫著,轉過身去希望得到她媽媽的支援。

「可是我必須得有個丈夫,小乖乖。所有的女人都有一個丈夫。」

「你也願意有一個爸爸和你的媽媽在一起,是不是?」布蘭文說。

安娜憤怒地看著他。她現在似乎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

「不,」她最後兇惡地叫道,「不,我不要。」然後她慢慢地皺起眉頭,傷心地哭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心裡很難受,可是他也沒有辦法改變這種情況。

她瞭解到這些情況以後,變得比較安定一些了。他對她很隨和,和她談談講講,帶她去看看他的那些家畜和家禽,用帽子裝著新出窩的小雞拿給她玩,帶著她去撿雞蛋,讓她用麵包皮餵馬。她現在也常常很願意和他在一起,對他也比較順從了,可是她卻仍然保持著中立態度。

她對她的母親表現出一種離奇的難以理解的嫉妒心理,常常不安地掛念著她。布蘭文有時駕著車帶著他的妻子到諾丁漢去,這時安娜也會很高興地到處奔跑著,也會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顯得很安心。可是到了下午,又永遠只剩下了一種呼叫聲——「我要我媽媽,我要我的媽媽,我要我的媽媽——」她那痛苦和傷心的哭聲很快就讓軟心腸的蒂利也跟著哭了。這孩子感到痛心的是她的媽媽已經離開她了,離開她了。

可是一般說來,安娜似乎十分冷淡,她恨她的媽媽,對她十分不滿。她明確地說:

「我不喜歡你幹這種事,媽媽。」或者「我不喜歡聽你說這種話。」她說。她對布蘭文以及對沼澤農莊上的所有的人都變成了一個很難辦的問題。但是一般說來,她十分活躍,總是十分輕快地在農莊上到處奔跑著,只是偶爾跑回來看看她媽媽是否還在。她似乎從來也沒有現在這樣快樂過,可是她常常顯得比較急躁,滿腹心事,又喜歡胡思亂想,而且性情多變。蒂利說,她是被鬼迷住了。可是隻要她不哭,這都沒有關係。安娜的哭聲總是那麼讓人心碎,她那幼小心靈的痛苦,彷彿代表著一切時代,是那樣的深沉,那樣地脫開了時間的限制。

她經常拿農莊上的各種牲畜作為自己的遊伴,對它們說話,對它們講她從她媽媽那兒聽來的各種故事,教導它們,改正它們的錯誤。有一次,布蘭文看到她站在進入養馬場和養鴨水塘的大門旁邊,從柵欄外面向里望著,對那些站成一條曲線,樣子顯得很莊嚴的白鵝大叫著。

「有人走來的時候,你們不應該那樣大喊大叫。你們是不能那樣的。」那些笨重的搖晃著身子的家禽,看看那張兇猛的小臉,和那從柵欄外邊伸進來的像羊毛一樣的頭髮,揚起頭搖晃著向一邊走去,同時發出那鵝常常用來表示抗議的聲音,那種拖長的嘎—嘎—嘎聲,在門的那邊排成一行,搖晃著它們漂亮的、像船一樣的白色的身體。

「你們太淘氣了,你們太淘氣了。」安娜大叫著,驚愕和煩惱的眼淚充滿了她的眼眶。她使勁跺著她穿著拖鞋的腳。

「嗨,它們怎麼啦?」布蘭文說道。

「它們不讓我進去。」她說,把她的紅紅的小臉轉向他。

「喂,它們會讓你進去的,你要是願意進去,就可以進去。」他馬上替她把門推開。

她猶豫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一群白中透青的大鵝,在灰色的冷漠的天空之下,像一排石碑似的立在那裡。

「進去吧。」他說。

她勇敢地邁開步子向裡走了幾步。那些鵝忽然又發出一陣表示嘲笑的嘎嘎聲,於是她的小小的身子又嚇得呆住了。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群鵝卻揚起頭來,在低沉的灰暗的天空下,一個跟一個向遠處走去。

「它們不認識你,」布蘭文說,「你應該告訴它們你叫什麼名字。」

「它們實在太淘氣了,不應該對我那樣大喊大叫。」她生氣地說。

「它們以為你不住在這裡。」他說。

後來他發現她站在那門口,尖著嗓子,用釋出命令的口氣叫喊著說:

「我的名字叫安娜,安娜·蘭斯基,我住在這兒,因為布蘭文先生現在是我的父親。他是,是的,他就是。所以我住在這兒。」

這情況使布蘭文感到十分高興。慢慢地,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每當她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或者感覺到她那孩童的痛苦的時候,她總會緊摟著他。這時,她感到爬上他那高大的溫暖的身體,把她的小小的自我埋藏在他那巨大的無限的存在之中,對她是一種極大的安慰。他於是也本能地十分關心她,滿足她的要求,儘量使自己讓她感到滿意。

她可是不肯輕易向人表示好感的。對於蒂利她有種孩子氣的,難以改變的看不起的情緒,簡直可以說是厭惡;那個可憐的女人也確是那麼個不討人喜歡的女僕。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孩子一直都不肯讓那個女人伺候她,給她做一些貼身的事。她一直把她看作是比她低一等的人。對於這一點,布蘭文極不高興。

「你為什麼不喜歡蒂利?」他問道。

「因為——因為——因為她看著我的時候總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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