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彎下腰去撿那個釦子。可是她已經撿到了。接著她退後一步站著,用手把釦子摁在她的小外衣上,她的黑色的眼睛盯住他看,彷彿不許他注意到她。在這樣讓他沉默下來之後,她匆匆叫一聲「媽媽——」,然後轉身沿著大路走去。
那媽媽冷冷地站在一旁觀望著,她沒有看她的孩子,而是看著布蘭文。他注意到那個女人正看著他。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可是在他看來,她卻是那個外國世界的主宰。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於是轉身看著他的姐姐。但不管他怎樣,那雙幾乎毫無表情,然而又是那樣讓人動心的灰色的大眼睛卻似乎永遠抓住了他的心。
「媽媽,我要這個釦子,可以嗎?」遠處傳來那個孩子驕傲的銀鈴一般的聲音。「媽媽」——她似乎因為怕忘掉了她的媽媽,總不停地叫著她——「媽媽」。現在她的媽媽已經回答她說,「可以的,我的孩子。」她再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可是這孩子馬上又想出了一個主意,她磕磕碰碰地跑著說,「那些人都叫什麼名字?」
布蘭文聽到一個心不在焉的聲音:
「我不知道,乖乖。」
他沿著大路走去,彷彿他並不存在於他自己的身體之中,而是在身外的什麼地方。
「那個人是誰?」他姐姐埃菲問道。
「我也沒法告訴你。」他糊里糊塗地回答說。
「她這人真有些滑稽,」埃菲說,幾乎帶著譴責的口氣。「這孩子簡直像個魔女。」
「魔女——什麼魔女?」他重複她的話問道。
「你自己也該看得出來。我得說,那媽媽倒很平常——可是那孩子可簡直像一個被魔鬼收留的神女。她大概總有三十五歲了。」
可是他完全沒理會她的談話。他的姐姐於是又接著談下去。
「這個女人跟你可非常合適,」她接著說,「你最好把她娶過來。」可他仍然完全沒有在意。這事也就這樣拖下去了。
又有一天,在他吃午茶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坐在桌邊,忽然外面有人敲門,這敲門聲彷彿是個什麼預兆似的使他一驚。從來也沒有人會敲打大門的。他站起來開始拉門槓,轉著那把大鑰匙,他一開啟門,就看到那個陌生的女人站在門外面。
「你能給我一磅黃油嗎?」她問道,用的是她那種很奇怪的、毫不在意的外國腔調。
他儘量集中注意聽她的問題。她帶著疑問的神情看著他。可是在那個問題下面,在她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的姿態中,到底有點什麼東西使得他這樣激動不安?
他向旁邊挪動了一步,她馬上就跟著走進屋裡來,彷彿他去開門就是為了請她進來。這情況讓他非常吃驚。按當地的習慣,任何人,除非主人請他進門,他是隻會等在門外的。他走進廚房裡去,她也跟在後面。
他吃午茶的茶具全攤在一張洗刷得很乾淨的白木桌子上。爐子裡燃著很大的火,躺在爐邊的一隻狗站起來向她走去。她在廚房門裡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蒂利,」他大聲叫著,「咱們還有黃油嗎?」
那個陌生人穿著她的黑外套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裡。
「什麼?」遠處傳來一聲尖利的叫喊聲。
他大聲重複著他的問話。
「咱們所有的都在桌上。」從牛奶棚裡傳來蒂利的尖利的回答聲。布蘭文朝桌上望望,那裡在一個盤子裡放著一大塊黃油,差不多有一磅重。黃油做成圓形,上面還按了許多橡子和橡葉的印記。
「有事叫你,你不能來一下嗎?」他叫喊著。
「嗨,你有什麼事?」蒂利抗議說,同時從另一個門裡探頭向外望著。
她看到了那個陌生的女人,她用她那雙鬥雞眼呆看著她,可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咱們沒有黃油了嗎?」布蘭文不耐煩地又一次問道,彷彿靠他的問題就能製造出一些黃油來。
「我告訴你都在桌兒上了,」蒂利說,想著反正沒法因為她要就造出一些來,因而感到很不耐煩。「另外咱們半點也沒有了。」
片刻的沉默。
那個陌生人講話了,她的聲腔是那樣離奇地清晰,而且毫不帶感情,這表明她在開口前已經把她要說的話全想好了。
「哦,那麼非常感謝。我很抱歉我來打攪了你們。」
她對他們那種彼此毫無禮貌的態度感到難以理解,因而有些莫名其妙。稍稍客氣些就會使得當時的局面不會那麼尷尬。可是,這裡出現的卻是理念混亂引起的不愉快。布蘭文聽到她那樣客氣地講話,不禁臉紅了。可是他仍然不肯放她走。
「找點什麼來給她把那黃油包起來。」他對蒂利說,眼睛看著桌上的黃油。
他拿出一把乾淨刀,把黃油上那曾經動過的一面給切掉。
他話中的「給她」二字,慢慢透入那個外國婦女的心中,同時讓蒂利非常生氣了。
「牧師家吃的黃油都是到布朗家去取,」那個不肯低頭的女僕接著說。「咱們明兒一清早準備再打一些黃油。」
「是的,」——那是一個音拉得很長,從外國人嘴裡講出的是的——「是的,」那個波蘭婦女說,「我剛才到布朗太太家去了。她家沒有黃油了。」
蒂利往後縮著腦袋,氣得恨不得大聲叫著說,按照當地人買黃油的規矩,因為你常取油的人家沒有黃油了,就隨便跑到一家人門口去敲門,要人給你一磅黃油先湊合用用,那可是絕沒有的事。你如果在布朗家買黃油,那你就到布朗家去,我家的黃油不是在布朗家沒有黃油的時候用來湊數的。
布蘭文完全清楚蒂利壓在心裡沒說的這一段話。那個波蘭太太可完全不理解。她要給牧師找到黃油,蒂利又說明兒早晨就會再打,她於是等待著。
「別在那兒瞎叨叨了。」在那一段沉默過去之後,布蘭文大聲說。蒂利走進裡面那個門裡去。
「我恐怕我是不應該來的,所以,」那個陌生人說,帶著詢問的眼光,彷彿要向他打聽,在正常情況下她應該怎麼做。
他感到有點暈頭暈腦了。
「那有什麼呢?」他說,他儘量顯得十分溫和,而且一個勁地向對方表示體貼。
「那麼你——?」她非常認真地開始說。可是她由於弄不清自己當時所處的地位,談話也就到此結束了。她用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因為她不能很自由地講英語。
他們面對面地站在那裡。那條狗從她身邊走到他身邊。他對著那條狗低下頭去。
「你的那個小女兒好嗎?」他問道。
「很好,謝謝你,她很好。」是她的回答,這完全是一種外國話的客套語。
「請坐下。」他說。
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從她的大氅開口處伸出她的兩隻細瘦的胳膊,放在膝蓋上。
「你對這一帶還很不熟悉。」他說,仍然僅穿著一件襯衣站在爐火前,背對著爐火,好奇而貪婪地看著那個婦女。她的十分沉著的態度使他很高興,也給了他一種鼓舞,使他忽然莫名其妙地不那麼拘束了。他現在簡直覺得這裡的一切理應由他做主了。那真是十分無禮的。
她帶著疑問的神情對他看了一會兒,她不太明白他的話的意思。
「是的,」她現在慢慢理解了他的話,接著說。「是的——這地方對我很生疏。」
「你覺得這兒有那麼一點粗野吧?」他說。
她呆呆地望著他,希望他再說一遍。
「我們的態度你感到有些粗野吧?」他重複著說。
「是的——是的,我完全理解。是的,的確有些不一樣,我不太熟悉。可是我過去也在約克郡——」
「哦,那太好了。」他說,「這兒倒也不會比他們那邊更壞。」
她不十分理解他的話。他表示關懷的態度,他那種對什麼都很有把握的神態,以及他的親密的聲調,都使她感到莫名其妙。他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能和她不分高下嗎?他為什麼這樣毫無一點禮貌?
「是的——」她含含糊糊地說,眼睛仍然望著他。
她看到他是那樣精神和天真,衣冠不整,簡直不可能和自己這樣的人沾上邊。可是他的樣子很漂亮,金黃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熱情,再加上他那健康的身體,他似乎完全和她處於平等地位。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是那樣熱情,衣冠不整,又是那樣地自信,她簡直感到對他難以理解。他用自己的雙腳穩穩地站著,彷彿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能夠破壞他的穩定。究竟是什麼使他具有這種讓人驚奇的穩定能力呢?
她不知道。她有些納悶。她轉頭看看他居住的這個房間,這房子似乎和他那麼親近,這情況一方面使她心醉,一方面幾乎又使她感到害怕。這裡的傢俱,像年老的人一樣古老而熟悉,整個這個地方似乎也是他生存的一部分,都和他顯得那樣密切,她不禁感到很不安。
「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你就一直住在這所房子裡——對嗎?」她問道。
「我一直就住在這裡。」他說。
「是的——可是你們的人——你家裡的人?」
「我們住在這裡已經兩百多年了,」他說。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著,為了充分理解他,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他感到他自己完全準備聽她處置了。
「這地方是你自己的嗎,這房子,這農田——?」
「是的。」他說。他低頭看看她,和她的眼光相遇了。這使她感到很不安,她並不認識他。他是一個外國人,他們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他的神態卻使她心神不寧,急於想對他有所瞭解。他是那樣離奇地自信和坦率。
「你一個人過得很孤獨吧?」
「是的——如果你把這叫做孤獨的話。」
她不明白他的話的意思。她感到這話很不尋常,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不論什麼時候,在她的眼睛對他觀望一陣,最後不可避免地和他的眼光相遇的時候,她明確地感到一股熱潮從她的意識中流過。她懷著十分矛盾的心情一動不動地坐著。這個陌生的男人,忽然變得和她如此親近,他究竟是什麼人呢?在她眼前發生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在他的年輕的,閃爍著熱情之光的眼睛裡,似乎有一種什麼東西表明他有權接近她,有權對她講話,有權對她表示關心。可這是為什麼呢?他為什麼要對她講話?他的眼神為什麼不等待得到任何許可,或任何暗示就顯得那麼肯定,那麼充滿了光彩和自信?
蒂利拿了兩片大樹葉回來,發現他們倆都沉默著。他感到現在既然那女僕來了,他一定得講點什麼。
「你的小姑娘今年幾歲了?」他問道。
「四歲。」她回答說。
「那麼,她的父親死得還沒有多久嗎?」他問道。
「他死的時候,她剛剛一歲。」
「三年了?」
「是的,他死去已經三年了——是的。」
她在回答這些問題時,是那樣出奇地安靜,甚至有點彷彿心不在焉。她再一次看著他,在她的眼神中露出了某種作姑娘時的神態。他感到自己已經不能動彈了,既不能朝她走近,也不能離開她。她的存在刺痛著他,直到他慢慢在她的面前完全發僵了。他看到了這位婦女的眼睛裡透露出的惶惑的眼神。
蒂利交給她那包黃油,她站了起來。
「非常謝謝,」她說,「要多少錢?」
「這就算是我們送給牧師的一點禮物吧。」他說,「這就算作我上教堂的費用吧。」
「你要是上教堂去,把黃油錢取回來,那你會顯得更體面得多哩。」蒂利說,堅決要表示她有權佔有他。
「你少插一句嘴不行嗎?」他說。
「到底多少錢,請告訴我。」那個波蘭婦女對蒂利說。布蘭文站在一邊,讓她拿走。
「那麼,非常謝謝了。」她說。
「過兩天把你的小女兒帶來,看看我們的雞鴨和馬匹。」他說,「她要是願意的話。」
「好的,她一定會願意來的。」那個陌生的女人說。
她走了,布蘭文站在那裡,由於她的離去馬上失去了光彩。蒂利站在一旁看著他,希望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他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他已經失去了思想的能力。他感到他和那個陌生的女人已經建立了某種看不見的關係。
他感到一陣頭昏眼花,他彷彿又有了一個意識中心。在他的胸膛裡,或者在他的腹中,反正在他身體裡的某個地方,開始了另一種活動。彷彿那裡出現了一片正強烈燃燒著的火光,他的眼睛都給晃得看不見了,他對什麼都失去了知覺,只知道那個在他和她之間燃燒著的幻化過程,像一種神秘的力量,把他們倆連線在一起了。
自從她進屋來以後,他一直處在一種恍惚狀態中,簡直看不見他自己手裡拿著的任何東西。他一直飄飄然,但非常沉靜,似乎處在一種歷經形態變化的過程中。他屈服於他所經歷的一切,放棄自己的意志,不怕使自我完全消失,像一個經歷一次新生的小動物一樣,一直沉睡在狂歡的邊沿上。
她帶著她的孩子到農莊上來過兩回,但彼此都保持著沉默。一種強烈的沉悶感和被動狀態完全籠罩著他們,所以在他們的關係中,始終也沒有發生任何重大的變化。他常常幾乎完全忘掉了那個孩子的存在,可是由於他天生的善良,他終於獲得了小女孩的信任,甚至她的喜愛,他把她放在馬背上騎著,給她一些玉米,讓她去餵雞鴨。
有一次,他趕著車從伊爾克斯頓回來,路上碰見了她們母女倆,就讓她們坐在他的車上。那個孩子似乎出於喜愛他,緊緊地靠著他。媽媽安靜地坐在車上。一種模糊的意識像一片輕柔的迷霧包裹著他們,在那沉默的空氣中,彷彿他們的意志都暫時停止活動了。只有一次他看見她的手沒有戴手套,交叉抱著放在自己的膝頭上。他注意到在她的一個手指上戴著結婚戒指。這戒指自然是把他排除在外了:它代表著一個關閉著的小圈子,這結婚戒指約束著她的生活,它表明,在她的生活中沒有他的任何地位。但儘管這樣,在這一切的那邊,她自己和他自己終歸會相會的。
在他扶她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他幾乎是抱起了她,他感到他有權這樣用兩手把她抱起來。她現在還屬於另外那個人,屬於過去的那個人。可是,他也一定要關心她。她是那樣地充滿生氣,決不能就這樣被拋在一邊。
有時候,她的那種使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的模糊態度使他生氣,使他憤怒。可是直到現在,他仍然極力保持平靜。她毫無反響,毫無傾心於他之意。這使他既感到不能理解,又十分氣惱,可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就一直忍耐著。後來,由於長時間遭到她的冷淡而愈來愈煩惱,他慢慢終於止不住怒火中燒,感到實在無法再忍耐下去了。他決心要離開這裡,要逃開她。
有一天,正當他十分煩躁不安的時候,她帶著她的孩子到沼澤農莊上來了。他站在她的面前,那樣的強壯,那樣的充滿反抗情緒。儘管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她卻已經感到了他的憤怒和嚴重的不耐煩情緒死死地抓住了她,使她又一次從恍惚狀態中清醒過來。這時她的心中又一次出現了猛烈的關不住的衝動。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身份較為低下卻堅持不懈一定要闖進她的生活中來的陌生人,她內心深處的新生的痛苦,彷彿使她全身的血管都具有了一個新的形式。她必須得從頭開始,尋找一個新的生命,一個新的形式,以作為對這個站在她面前的、盲目的、始終不肯撒開手的人的回答。
新生的顫慄和痛苦從她的心中掠過。熾熱的火焰在他的皮膚下面由下向上燃燒。她需要它,需要這從他那裡得來的新的生命,和他在一起,然而她還必須進行自衛,因為那新生命實際是一種毀滅。
當他獨自一人在地裡勞動,或者在母羊生產時呆在他的母羊身邊的時候,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件和問題全都會立即消失,赤裸裸地露出他的生活目的的核心。這時他便會忽然感到,他一定要和她結婚,她也必須和他共同生活。
漸漸地,即使他沒有看見她,他對她的瞭解也越來越深了。他願意把她想成是一個別人委託他保護的什麼人,好比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但是,卻又有人禁止他這樣做,他不能一廂情願地打自己的如意算盤。她很可能會拒絕他。此外,他很害怕她。
可是,在那個二月的長夜,他守候著臨產的母羊,看著羊棚外面星光閃爍的藍天時,他知道,他並不屬於他自己。他必須承認,他自身只是殘缺不全的,他自身不夠完備,而必須有所從屬。在那陰暗的天空,繁星正不停地運動著,所有那些天體都是在某種永恆的旅程上行進。面對著更大的宇宙,他坐在那裡,感到自己無比渺小,也變得無比謙恭。
除非她會來到他的身邊,他自己將永遠只是一片空虛。這是一個痛苦的經歷。可是,在他多次企圖忘掉她之後,在他不止一次看到他並非為她而生存之後,在他滿心憤怒,企圖逃避開,並且說,他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他是一個男子漢,他可以獨立地生活等等之後,此刻在這滿天星光的黑夜裡,他卻必須低首承認而且看到,沒有她,他只是一片虛空。
他只是一片虛空。可是,要是同她在一起,他就會具有了現實意義。如果她現在走過羊棚外面的寒霜中的野草地,在母羊和小羊不安的咩咩聲中走過來,那她馬上就會使他達到完美和完善的地步。如果事情應該如此,那她就應該來到他的身邊!事情肯定應該如此——這已是命中註定的了。
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終於明確地下定決心,去要求她和他結婚。而他知道,如果他去向她提出要求,她一定只能真正表示默許。她只能這樣,不能有任何別的選擇。
他對她的情況瞭解得更多一些了。她很窮,沒有什麼親人,在倫敦她丈夫死前和死後,他們的日子一直都過得十分艱苦。可是在波蘭老家,她卻是一位出身很好的小姐,一位地主的女兒。
她的出身比他高,她的丈夫曾經是一位很有聲望的大夫。他自己幾乎在各個方面都遠不如她,可是所有這些對他來說,不過只是些空洞的言詞罷了。另外,還有一種內在的現實,心靈的邏輯,把她和他連線在一起了。
三月裡的一天晚上,屋子外面狂風怒吼,向她提出求婚的時刻來到了。他本來一直把手抱在胸前,靠近爐火坐著。在他觀望著那爐火的時候,他幾乎連想也沒想就感到他那天晚上一定得去了。
「你那兒還有乾淨襯衫嗎?」他問蒂利。
「你知道你當然有乾淨襯衫。」她說。
「唉,——給我拿一件白襯衫來。」
蒂利給他拿來一件他父親留下的亞麻布襯衫,把它放在他面前的爐火邊晾著。他斜身坐在火邊,把兩隻胳膊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一動不動,陷入了沉思,完全忘掉了她的存在;而她卻以無聲的痛苦的愛情正熱戀著他。最近以來,每當她在他的身邊為他幹些什麼事情的時候,她就常常渾身發抖,止不住要大哭一陣。現在,她給他晾開襯衫的時候,兩隻手也發抖了。最近以來,他已經不大聲喊叫和有意逗她了。屋子裡的這種十分沉悶的氣氛,使得她簡直不寒而慄。
他去洗了洗臉。奇怪的短暫的清醒的意識像氣泡似的從他深沉的靜默中不停地浮了上來。
「這事兒一定得辦了。」他彎下腰去從爐檔上拿起襯衫,自言自語地說,「這事兒一定得辦,那幹嘛還老拖著呢?」他站在牆頭的鏡子前面梳著頭,自己又糊里糊塗地對自己回答說:「那女人也不是一句話不會說的啞巴。她也不是隻會搗亂的奶孩子。她有權利尋求自己的歡樂,有權利願意讓誰不高興就讓誰不高興。」
這一段大實話又使他越想越遠了。
「你還要什麼東西嗎?」蒂利忽然走過來問道,因為她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了。她站那裡看著他梳理他漂亮的鬍子。他的眼神非常安靜,絲毫沒有為她的話所動。
「啊,」他說,「你把剪刀放到哪兒去了?」
她把剪子拿給他,站在那裡看著他向前伸著下巴,修剪著他的鬍子。
「不要那麼像跟人進行剪羊毛比賽似的剪你的鬍子。」她不安地說。他匆匆把嘴唇皮上的胡茬兒吹掉。
他換上一身乾淨衣服,仔細圍好他的圍巾,又穿上他最好的上衣。準備好後,天已接近黃昏,他穿過果園,去摘一些水仙花。蘋果樹林裡狂風怒號,那黃色的水仙花在風中劇烈地擺動著,在他彎下腰去折斷水仙扁平的、發脆的花莖時,他甚至可以聽到莖上的幼芽發出的低語聲。
「這是幹什麼去?」在他離開花園門邊的時候,他的一個朋友叫喊著問道。
「來那麼點戀愛,那麼說吧。」布蘭文說。
十分激動和苦惱的蒂利,由狂風推動著越過田野,跑到大門邊去。在那裡,她可以看到他向遠處走去。
他爬上那座小山,直朝著牧師的住宅走去。狂風在籬笆上發出呼呼的聲音,他盡力用自己的身子擋住那一捧水仙花。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只感覺到狂風在吹著。
夜已來臨,光禿禿的樹木在風中呼嘯。他知道,牧師這會兒準在他的書房裡,那波蘭女人一定帶著她的孩子在廚房裡待著,在那間屋子裡待著也很舒適的。他走進大門,沿著一條小道走下去,這時天光已經十分暗了。小道的兩旁也有一些水仙在風中搖擺,一些被吹亂的番紅花,攪成一團,已經沒有任何光彩了。
從廚房的後窗裡,一道燈光射在外面的樹叢上,他開始有些猶豫了。他怎麼能這樣辦呢?向窗里望去,他看到她抱著孩子,坐在一張搖椅上。孩子已經換上了睡覺的衣服,坐在她的膝頭上。她那長著一頭亂髮的漂亮的腦袋朝著火那邊耷拉著,孩子的清秀的臉頰和白皙的皮膚反照出火光的影子;她幾乎像一個成年人似的在想著什麼心事。媽媽的臉色陰沉而安靜。他痛苦地看到,她現在又沉浸在她過去的生活中了。那孩子的頭髮像玻璃絲一樣閃閃發亮,她的臉是那樣光彩奪目,簡直彷彿是一個從裡面照明的蠟人兒。狂風愈吹愈猛。媽媽和孩子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地坐著。孩子用一雙空虛的黑眼睛望著爐火;媽媽則出神地望著虛空。那小姑娘幾乎已經睡著了,現在只是她的意志還勉強使她的眼睛圓圓地睜著。
在狂風搖動著那所房子的時候,孩子忽然不安地轉過頭來,布蘭文看到她的小嘴唇動了一下。媽媽開始搖晃著身子,他可以聽到那搖椅的底座發出的嘎吱聲。接著他聽到媽媽唱著一支外國歌曲的低沉單調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狂風吹過。那媽媽似乎已隨著狂風飄走;孩子的一雙黑眼睛睜得更大了。布蘭文抬頭看看天上的雲彩,團團烏雲正驚慌地匆匆在黑暗的天空飄過。
接著那孩子嘆了一口氣,像是抱怨,又像是命令地說:
「不要再唱那玩藝兒了,媽媽,我不願意再聽這支歌。」
歌聲慢慢消失了。
「你應該上床睡覺了。」媽媽說。
他看到孩子緊抓住媽媽的身子表示抗議,看到媽媽仍然沒有改變她的出神狀態,看到了那孩子倚在媽媽身上使勁抓著她的神情。接著,那孩子忽然彷彿指責似的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你給我講一個故事。」
風仍在吹著,媽媽開始講故事了,那孩子依偎在媽媽胸前。布蘭文在外邊等待著,惶惑不安地觀看著在風中猛烈搖晃的樹木和愈來愈濃的黑暗。他得追隨他自己的命運,現在他還在門口徘徊。
那孩子偎著她的媽媽,蜷成一團,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在她的散亂的金黃色的頭髮中,那雙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像一個蜷臥的小動物,除了眼睛之外,已經完全入睡了。媽媽坐在那裡,彷彿靈魂已經出竅,那故事不過是自動從她嘴裡冒出來罷了。布蘭文站在外面,看到夜幕已經降臨,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他抓著水仙花的那隻手已經凍僵了。
故事終於講完,媽媽站起身來,那孩子這時正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她的身體一定很強健,她抱起那麼大的一個孩子看來毫不費力。小安娜緊摟著她媽媽的脖子,那張漂亮的奇怪的小臉從媽媽的肩頭上向外望著,除了那雙眼睛,她已經完全睡著,而這雙圓睜著的黑色的眼睛卻依然在進行反抗,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進行戰鬥。
她們走進裡屋去以後,布蘭文第一次在他站著的地方活動了一下身子,朝四面的黑夜看了一眼。他真希望,一切會真正像剛才這段毫無顧忌的時間他所感到的一樣,那樣的美麗,那樣的隨和。隨著那個孩子,他也感到一陣奇怪的緊張,甚至是一種痛苦,彷彿是命中註定。
媽媽又回到廚房裡來了。她開始疊著孩子的幾件衣服。他敲門。她有點猶豫地開啟門,朝後退了一步,完全像個外國人,神情顯得有些不安。
「晚上好,」他說,「我就在這兒呆一分鐘。」
她的臉色頓時完全變了;她毫無思想準備。她低頭看著他。他這時手裡舉著水仙花,站在臺階下面由視窗照出的光線之中,他的身後是一片黑暗。他穿著一身黑衣服,她彷彿仍然不認識他。她簡直有些害怕了。
可是,他已經走進門裡,轉身把門關上了。她向廚房中間走去,對他這深夜的來訪感到很吃驚。他摘掉他的帽子,向她走近幾步。然後,他就那樣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戴著黑色的圍巾,站在電燈光下,一隻手拿著帽子,另一隻手握著黃色的水仙花。她遠離他站著,完全聽他擺佈,自己已經六神無主了。她不認識他,她只知道他是一個前來找她的男人。她只看見站在她身前的那個黑色的男人的身影,和他手裡抓著的一束花。她看不見他的臉和他的閃閃發光的眼睛。
他呆呆地看著她,不很瞭解她,只感到自己是在她的存在的籠罩之下。
「我來到這裡想跟你談一句話,」他朝著桌子邊跨進幾步,把他的帽子和花放在桌上說。那束花他一撒手就鬆開變成一大堆了。她看到他前進,退縮了幾步。她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了。狂風在煙囪裡呼呼響著,他站在那裡等待著。他已經放下了他手裡的東西。現在他攥起拳頭。
他意識到她站在那裡,惶惑,恐懼,但已和他聯絡在一起。
「我到這裡來,」他以一種出奇的平靜和嚴肅的聲音說,「想要求你嫁給我。你現在要結婚並沒有任何約束,對嗎?」
長時間的沉默,這時他的一雙藍色的眼睛顯得十分奇怪,彷彿脫離了個人意志,直向她的眼睛裡面看去,希望得到一個真實的回答。他希望找到她內心的真實。這時她彷彿被催眠了,最後終於不得不回答。
「是的,我完全可以隨我自己的意願再一次結婚。」
他的眼神馬上改變了,進一步脫離了個人意志,彷彿他看著她就只是為了尋求她內心的真實。他那雙眼睛是那樣的穩定、集中注意,和永恆,彷彿它們永遠也不會改變了。它們似乎直盯在她身上,要使她融化掉。她微微抖了幾下,感到自己被重新創造了,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和他融合在一起,和他具有了一個共同的意志。
「你要娶我?」她說。
他的臉色馬上變白了。
「是的。」他說。
現在籠罩著他們的仍然只是惶惑和沉默。
「不,」她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我不知道。」
他感到他內心的緊張情緒已經被打破,他鬆開了拳頭,他現在又能開始活動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神情恍惚,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有那麼一段時間,她對他來說,似乎失去了真實的存在。然後,他看到她向他走過來,她十分奇怪地一直來到他身邊,彷彿她並沒有移動,而是在滑行。她把一隻手放在她的外衣上。
「好的,我願意。」她說,彷彿並不代表她自己。她用一雙圓圓的、真誠的、此刻體現著最高的真實重新睜開的眼睛看著他。他站在那裡,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他一動不動,只是他的眼睛完全被她的眼神懾住,因而感到很痛苦。她似乎用她的重新睜開的、簡直像一個孩子似的圓圓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她離奇地動了一下,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難堪的痛苦。於是她慢慢地把她那微黑的臉和胸脯向他伸過來,那緩緩暗示著的親吻使他不禁感到頭腦裡彷彿有件什麼東西突然崩裂了,剎那間,他完全陷入昏天黑地之中。
他雙手把她摟住,神情恍惚地吻著她。這樣使自己完全跟自己脫離,對他簡直是一種赤裸裸地難以忍受的痛苦。她被他摟在懷裡,像個孩子似的輕盈和順從,卻又是那樣渴求他的擁抱,無限的擁抱,這簡直使他無法忍受,他幾乎要受不住了。
他轉身找到一把椅子,仍然把她摟在懷中。和她一起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把她緊摟在胸前。接著,有那麼幾秒鐘,他已經完全進入睡鄉,已被封閉在最深沉的睡夢之中,他已經睡著,把一切完全徹底地遺忘了。
慢慢地他又清醒過來,始終把她溫暖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她也和他一樣完全沉默,和他一樣沉浸在同樣的遺忘之中和那豐饒的黑暗裡。
他慢慢又回到現實中來,可是已經被重新創造過,已經在黑暗的子宮中重新孕育,又獲得了一次新生。一切都是那樣輕鬆和充滿了光彩,像黎明一樣清新,一切都無比鮮潔,都剛剛開始。像黎明一樣,清新和幸福的酒杯越來越滿了。她也和他一樣沉默地坐著,彷彿她也完全有同樣的感受。
接著,她抬頭看著他,那雙圓睜著的年輕的眼睛閃爍著喜悅的光彩。他低下頭去,在她的嘴唇上吻著。黎明在他們身上撒下了它的光輝,他們的新的生命已經誕生了,一切都是非人所能想象的美好,一切是這樣的美好,幾乎像是經過一次死亡後的復甦。他忽然更緊地把她摟住。
因為,很快她臉上的光彩開始消失了,她躺在他的懷抱中,偏著頭倚在他身上,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腦袋耷拉著,有一點疲倦,由於她感到疲倦,所以失去了神采。而在她的疲憊心情中,她又有點想到要拒絕他了。
「我還有個孩子。」她打破長時間的沉默說。他不理解她的話。已經有很長時間他沒有聽到任何人說話的聲音了。現在他也聽到狂風的吼叫,彷彿那風是剛才又吹起來的。
「是的。」他有點莫名其妙地說。他感到心中有一陣輕微的疼痛,因而止不住輕輕蹙起了眉頭。他急於想抓住一樣什麼東西,可又總抓不著。
「你將來會喜歡她嗎?」她說。
他心中的那股疼痛現在流遍了他的全身。
「我現在就非常喜歡她。」他說。
她仍然依偎在他的懷裡,從他的身上獲得溫暖而毫不自覺。感覺到她呆在那裡,從他身上得到溫暖,同時把她自己的重量和她的離奇的信心交託給他,這對他是一種重要保證。可是她現在在哪裡呢?她似乎是那樣心不在焉。他的頭腦中於是又充滿了惶惑之感。他並不理解她。
「可是我比你年歲大多了。」她說。
「多大?」他問道。
「我今年三十四歲了,」她說。
「我是二十八歲,」他說。
「大六歲。」
儘管這使她有些高興,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他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感到疑惑不定。這真是一種奇妙的經歷,這樣完全為她所忘懷,而她又依偎在他的身上,讓他用他起伏的胸膛承受著她的身體,感到她的重量依託在他的生存之上,因而使他既顯得完備,更顯得具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力量。他絲毫沒有對她進行干預。他甚至並不瞭解她。她現在這樣躺在那裡,把她的重量完全放在他的身上,這對他真是一種非常離奇的經歷。他滿心喜悅,一言不發。讓她躺在自己的起伏的胸脯之上,他感到了自己的強健的體格。由他們倆組成的這離奇的、不可侵犯的完備,使他感到自己像上帝一樣可靠和穩定。在無比高興之中,他想到如果牧師知道了現在的情況,不知會怎麼說。
「你不必再在這兒呆下去,給人當管家了。」他說。
「我還喜歡這兒的這工作。」她說,「我已經跑了許多地方,我現在倒覺得這裡很好。」
聽到這話,他又一次沉默了。一方面她是那樣貼近他躺著,而同時她又彷彿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在給他回答。可是,他並不在乎。
「你自己的家是個什麼樣子,在你小的時候?」他問道。
「我父親是個地主。」她回答說,「我們家正好在一條河邊。」
從這些話裡他並沒有理解到很多東西,一切還是像過去一樣模模糊糊。可是,只要她近在他的身邊,其他的一切他都不在意。
「我也是一個地主——一個小地主。」他說。
「是的。」她說。
他幾乎不敢隨便動一動,他坐在那裡,用兩手摟著她。她一動不動地躺在他的起伏的胸脯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完全沒有動。接著,輕輕地,膽怯地,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圓圓的胳膊上,放到陌生的地方。她似乎在他身上壓得更緊了。自下而上的一股熱流,直衝到他的胸中。
但是,這太快了。她站起身來,走到一個抽屜邊去,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很小的盤墊。她看上去有一種安靜的、對什麼都很內行的神態,不論在華沙的時候,還是在叛亂之後,她和她的丈夫在一起時,她一直都當看護。她開始在桌上擺盤子,她似乎完全忘掉了布蘭文。他坐直身子,對她的矛盾態度感到不能容忍。她來回走動著,讓人無法理解。
接著,在他仍坐在那裡沉思默想、惶惑不安的時候,她卻向他走過來,用她那灰色的幾乎帶著微笑的閃光的圓圓的大眼睛看著他。可是她的既醜又美的嘴卻仍然脈脈含悲,毫無表示,他不禁感到害怕了。
他的由於較長時間不曾使用而顯得緊張激動的眼睛,在她的面前微微有些畏縮,他感到自己也顯得有點畏縮了,可他卻仍然彷彿是服從於她的意志似的站了起來,彎下腰去吻著她的含悲的厚重、寬大的嘴,而她也任他親吻著,一動也不動。那恐懼的感情未免太強烈了。這一次他仍然沒有得到她。
她轉身走開。牧師的廚房裡一切井井有條,然而在他看來,正因為有了她和她孩子的無秩序和不整潔卻使它顯得更美了。在她身上既有一種說不出的離奇的遙遠感,同時又彷彿有一種和他緊密相連的感覺。這情況使得他的心在他胸膛裡猛烈跳動著。他站在那裡,等待著,彷徨不安。
當他穿著他那身黑衣服,藍色的眼睛發出使她惶惑的亮光,面部的肌肉緊張地抽動著,頭髮蓬鬆,站在那裡的時候,她又一次向他走了過來。她筆直向他走來,走近他的穿著黑色衣服的緊張的身體,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半天沒有動。她的眼睛,在它們的最深處的一片黑暗中,原始的電光一般的記憶正進行著充滿激情的鬥爭,同時既排斥他,又吸引著他。可是他仍然未為所動。他困難地呼吸著,額頭上和他的頭髮根上,都冒出了汗珠。
「你想要娶我嗎?」她慢慢地,永遠帶著那種不肯定的聲調問道。
他簡直害怕自己會說不出話來了。他使勁吸了一口氣說:
「我要。」
然後又一次,這對他簡直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她又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他的胳膊上,向他傾過身子去,以一種離奇的原始的姿態,似乎要和他擁抱,把她的嘴向他伸過去。這姿態既美且醜,他簡直不能忍耐。他把他的嘴壓在她的嘴上,她那方面的反應終於慢慢地,慢慢地出現了,越來越高漲的熱情聚集著更大的力量,直到後來她幾乎變成了轟擊著他的雷電,使他再也受不了了。他臉色蒼白,屏住呼吸,抽身走開。現在,只是在他的藍色的眼睛裡,還能看到一點他的集中的身影。而在她的眼睛裡,則只能看到一點向著一片黑暗的虛空的淡淡的微笑。
她又一次從他身邊飄開了。他現在真想離開這裡。這一切已非他所能忍耐。他實在忍受不了了。他一定得走。可是他仍猶豫不決。她又從他面前轉過身去。
帶著某種不安和違反自己意願的痛苦,事情終於決定下來。
「我明天就去和牧師談這件事。」他說,拿起了他的帽子。
她望著他,眼睛毫無表情,只是充滿了黑暗。他看不出任何回答。
「這樣就行了吧,對不對?」他說。
「那就行了。」她回答說,彷彿只是一種毫無內容,毫無意義的回聲。
「晚安。」他說。
「晚安。」
他離開那間廚房,讓她就那樣毫無表情,麻木地站在那裡。接著她走到桌邊去給牧師預備吃早飯的盤子。因為需要用桌子,她把那水仙花拿過來放到櫥櫃上去,連看也沒有看它一眼。只是那花碰著她手時的涼意,很長時間後還一直在那裡停留。
他們原來彼此是那樣的陌生,他們必然將永遠是這樣的陌生,因而,他的熱情也就成了他永遠無法擺脫的折磨。如此親近的擁抱,如此全然陌生的接觸!這讓人完全無法忍受。他與她如此接近,而又知道他們彼此全然是兩個陌生人,知道他們彼此完全素不相識,這使他實在忍受不了。他走到室外的大風中去。天空的雲彩被風吹開,露出一個個大窟窿,月光也被吹得飄忽不定了。有時,光澤如水的高空的月亮,在一片空虛的太空中浮過,然後又躲進了帶電的發著棕色光芒的雲彩的邊緣。接著,一大片雲彩飄來,投下它的巨大的陰影。接著,在暗夜中不知什麼地方又出現了一派光明,看上去如霧又如煙。整個天空是那樣充實,又那樣東分西裂,飄飛著的各種形體和黑暗、破碎的光亮的輕煙和巨大的旋轉著的棕色的光輪使整個天空變成了一片混亂,然後,充滿恐懼的月亮,帶著她如水的銀光,暫時在開闊的天空偶一露面,她那刺眼的強光簡直讓人不敢逼視。但一轉眼,她卻又躲到雲層後面去了。
指奧德賽故事中,美麗的魔術家喀耳刻把尤利西斯(在希臘神話中稱作俄底修斯)的朋友們都變成豬的那段情節。
關於大衛和約拿單的故事見《聖經·撒母耳記》下,第1章,第26節。
法語,是一句告別的客氣話,意思是一路順風。
英語中「口袋燒個窟窿」有類似中文「燒包」(胡亂花錢)之意。
意思是這樣說,代表一種對很親近的人講話毫不拘束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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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泰萊夫人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