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949 春

在路上 傑克·凱魯亞克 第2頁,共2頁

結果就是我們在亂糟糟的客廳喧鬧地喝啤酒,吃晚飯時大聲聊天,「獨行俠」電臺在旁邊轟響,場面混亂,就如群蝶飛舞。這女人——大家叫她弗朗姬——多年來一直嚷著要買一輛老爺車,這次真的要乾了,因為近來有些進賬。迪安馬上攬起挑選車輛和殺價的責任,他當然想借用這輛車,才能像昔日一樣去等放學的女生,載她們去山上約會。可憐的天真的弗朗姬個性隨和,樣樣都說好。但是到了賣車場,站在推銷員面前,她突然又害怕和手中的鈔票說拜拜。迪安氣得一屁股坐在阿拉梅達大道的土路上,用力敲腦袋。「一百元,你再也找不到這麼好的車了。」他發誓不跟弗朗姬說話了,大聲咒罵,氣得臉色發紫,甚至打算跳上車,直接開走。「噢,這些流動工人真是笨!笨!笨!一輩子都不可能改變,他們簡直笨到無法想象,是十足的白痴,一旦要付諸行動,他們就會被嚇得渾身癱軟,歇斯底里,他們最畏懼的,莫過於他們心中的渴望——簡直就是我父親的那種德行!」

迪安那晚很興奮,因為他的表親薩姆·布雷迪約了他在酒吧碰頭。迪安換上乾淨的t恤,容光煥發,說:「薩爾,我必須跟你說說這個薩姆,他是我表哥。」

「順便問一下,你去找過你父親嗎?」

「下午去了,老兄,我先去吉格斯快餐店,我老頭以前常醉醺醺地去上班,幫忙倒生啤酒,老闆氣瘋了,他只好跌跌撞撞地離開——不,他不在那裡。我跑到溫莎旅館隔壁的理髮店找他——不,他也不在那兒。有個老傢伙跟我說——你想不到吧——我老頭跑去新英格蘭的波士頓和緬因鐵路公司了,在鐵路養護工人餐廳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幹活。我不相信,這些人為了一毛錢,什麼樣的瘋狂故事都掰得出來。現在你聽我說。小時候,薩姆是我最親近的表哥,我的英雄偶像。他從山間運走私酒賺錢。有一次他跟他哥哥大打了一架,在後院纏鬥了兩小時,所有女孩都嚇壞了,不停地尖叫。以前,我都跟他睡一床。他是家族裡唯一關心我的人。今晚是我七年來頭一次見到他,他剛從密蘇里回來。」

「你這背後有什麼名堂?」

「老兄,沒有名堂,只想知道我們家族的近況——請記住,我也是有家族的——更重要的是,我想聽他說些我已經忘懷的童年往事。我想記住,真的!」我從未見過迪安如此開心興奮。我們在酒吧等他表哥時,他跟一群市中心來的文藝青年以及街頭混混聊了許久,瞭解一下有哪些新幫派,外面有什麼新聞。然後他打探瑪麗露的下落,因為她不久前還在丹佛。「薩爾,我小時候常來這個街角,偷報攤上的零錢,買廉價燉牛肉吃。你瞧街角那個兇巴巴的男人,這人胸中充滿殺意,成天和人打架,我現在還記得他身上的疤痕。但是年復一年地佇立街頭之後,他變得柔和了,個性有了大幅改變,對誰都和顏悅色,耐心十足,他已經成為街頭一景,瞧瞧世事變化有多大?」

薩姆來了,年約三十五,瘦削結實,雙手滿是勞作而生的繭子,一頭鬈髮。迪安傻乎乎地站在他面前,薩姆·布雷迪說:「不,我已經不喝酒了。」

「你瞧,你瞧,」迪安在我耳邊輕聲說,「他以前是最大的威士忌走私犯,現在信了教,不喝酒了,他在電話裡跟我說的。你瞧瞧他,瞧瞧這巨大的轉變——我的英雄變得如此奇怪。」薩姆懷疑表弟的動機,開著小破車載著我們四處逛逛,開宗明義地表達他的立場。

「迪安,我跟你說,你要講的任何話,我都不再相信了。今晚我來跟你碰面,是要你代表你家籤一份檔案。我們早就不提你父親的名字了,跟他已經沒有任何瓜葛。很抱歉,我得明說,我們也不想跟你有瓜葛。」我瞧瞧迪安,他的臉沉下來,神色黯淡。

「明白,明白。」他說。薩姆繼續載我們四處逛,甚至請我們吃冰激凌甜筒。迪安不死心,不斷詢問童年往事的種種,薩姆也一一回答。一度,迪安又興奮得幾乎要大汗不止了。噢,他的落魄的父親今晚又在何方呢?薩姆讓我們在阿拉梅達大道聯邦街口下車,遊樂場的哀傷燈火正流轉。他們約了明日下午籤檔案。我跟迪安說,很遺憾這個世界沒有人相信他。

「請記得我相信你。昨日下午我愚蠢地對你發牢騷,我真的懊惱不已。」

「沒事,老兄,我們已經達成一致意見,事情已經過去了。」迪安說。我們一起到遊樂場逛逛。有旋轉木馬、摩天輪、爆米花攤、輪盤,地上鋪著鋸木屑,數百個穿著牛仔褲的丹佛年輕人漫遊其間。伴隨著全世界最憂傷的音樂,灰塵也跟著揚起,遮住了星光。迪安穿著褪色的緊身牛仔褲,上身是t恤,突然間,他看起來又恢復了丹佛人本色。幾個戴著墨鏡、留著鬍子、穿著鑲珠夾克的飛車小子,拖著穿牛仔褲和玫瑰花襯衫的漂亮女孩到帳篷後面親熱。遊客中有不少墨西哥女孩,其中一個小得出奇,僅三英尺高,有全世界最美麗溫柔的臉蛋,她轉身對同伴說:「老兄,我們打電話給戈麥斯,一起走人吧。」迪安瞧見她,當場被震懾住,宛如暗夜裡利刃穿心。「天哪,我愛她,噢,我愛她……」我們跟著這女人轉了許久。她終於穿過高速公路到汽車旅館的電話亭打電話,迪安假裝隨意在翻電話簿,其實在時時關注著她。我想跟那個娃娃般可愛的女孩的同伴攀談,她們卻懶得理我。戈麥斯開著破卡車來了,載走那群女孩。迪安站在路中央,抓著胸口道:「噢,老天,我差點死了……」

「你為何不跟她說話?」

「我辦不到……」我們決定買點啤酒,到弗朗姬的住處聽唱片、喝酒。我們拎著一袋啤酒在路邊攔車。弗朗姬的十三歲女兒珍妮特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馬上就要變成漂亮帶勁的女人了。最特別的是,她十指細長而纖柔,講話時雙手揮舞,真像埃及豔后在跳尼羅河舞。迪安坐在房間最裡面的角落,眯著雙眼瞧她,嘴裡說:「是的,是的,是的。」珍妮特察覺他的用意,跑來找我尋求照應。幾個月前,我跟她相處過不少時間,和她聊過她感興趣的書和小事物。

7

當夜無話,我們上床睡覺。第二天則禍事一大堆。下午,迪安跟我到丹佛市中心辦各種雜事,並去旅行社看有沒有便車可到紐約。臨近黃昏時,我們打算返回流動工人弗朗姬的住處,經過百老匯街時,迪安從容地走進一家體育用品店,鎮定地拿起櫃檯上的一個棒球走出店門,在手中上下拋丟。沒人注意他,人們根本不注意這類事情。那是個悶熱到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我們邊走邊拋接棒球說:「明天,在旅行社鐵定找得到往紐約的便車。」

我的一個女性朋友送了我一夸脫「老祖父牌」的波本。我們在弗朗姬家暢飲開來。弗朗姬家的後面有片玉米地,住了一個漂亮妞,迪安到此的第一天就想勾搭她。麻煩開始醞釀了。他朝這個妞的視窗扔了太多小石頭,嚇著她了。客廳滿地垃圾,狗兒跑進跑出,到處都是玩具,我們坐在一起喝酒,惆悵地聊天,迪安不時從廚房後門跑出去,朝女孩窗戶扔石頭、吹口哨。偶爾珍妮特會跑出去瞧瞧。突然,迪安臉色蒼白地回來了。「兄弟,麻煩大了。那妞的老媽拿霰彈槍追殺我,她還找了一幫高中孩子,埋伏在路邊準備揍我。」

「怎麼會這樣?人在哪裡?」

「兄弟,玉米地的那一頭。」迪安醉醺醺的,毫不在乎。我們一起出去,穿過月光下的玉米地,瞧見一群人站在黑暗的泥路上。

我聽見有人說:「他們來了!」

「等一等,」我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女孩的母親抱著霰彈槍,站在暗處說:「你那個該死的朋友騷擾我們夠久了,我不愛驚動警察。不過,他要是再跑來我家,我一定會開槍,開了槍就要他命。」那群高中男孩緊握拳頭,圍住我們。我自己也爛醉如泥,並不在乎,不過還是好言安撫了對方一番。

我說:「我保證他不會了,我會看緊他。這人是我兄弟,聽我說,你們可以收起槍,不用煩惱了。」

「下不為例!」她在暗處嚷道,堅定而嚴肅,「等我丈夫回家,我叫他來找你。」

「不必不必。他不會再招惹你們了,明白嗎?請消消氣,沒事了。」迪安站在我背後低聲咒罵,女孩躲在臥房窗後偷窺。我上次來這兒就認識這群人,他們還算信任我,多少消了點氣。我拉著迪安的手,沿著玉米地在月光下回去了。

「喔——咿,」迪安大聲叫,「今晚,我可要大醉一番。」我們回去找弗朗姬跟她的孩子。突然間小珍妮特放的某張唱片讓迪安抓狂,拿起來就在大腿上掰成兩半:是張鄉村音樂的唱片。不過這裡還有一張迪安非常珍愛的唱片,是迪茲·吉萊斯皮早期的作品《剛果藍調》,由馬克斯·韋斯特擔任鼓手。我之前送給珍妮特的。我叫哭泣的珍妮特找出那張唱片,在迪安的腦袋上折斷。她聞言照辦。迪安傻乎乎地張開嘴,心裡清楚一切。我們全都笑了。沒事了。弗朗姬大媽突然想去路邊酒館喝啤酒,迪安大叫:「大夥走啊!媽的,要是你星期二買了那輛我叫你買的車,這會兒就不必走路了。」

「我不喜歡那輛天殺的車子!」弗朗姬大叫。孩子們開始哭鬧。可悲的桌布、粉紅色的燈罩、激動的臉龐——瘋狂的棕色客廳的一切都浮起一股濃重的蠹蟲氣息,無邊無盡。小吉米嚇壞了,我抱他到沙發上睡覺,把狗兒綁在他身旁。弗朗姬醉醺醺地打電話叫計程車,等車期間,突然有通電話找我,是我那位女性朋友。她有個中年表親恨透我了,那天下午我寫信給搬去墨西哥城的老布林·李,提及我跟迪安的冒險,以及我們在丹佛的狀況。我寫道:「我有位女性朋友給我威士忌、錢,還請我們吃大餐。」

吃了炸雞晚餐後,我居然笨到拜託她那位中年表親代為寄信。他拆開來看了,馬上拿去獻寶,以證明我是個大騙子。現在她打電話來罵我,哭哭啼啼的,說她再也不想見到我。那得意揚揚的表親接過電話,大罵我是個渾蛋。計程車在外面鳴喇叭,孩子哭鬧,狗兒狂吠,迪安跟弗朗姬在跳舞,我對著電話大聲咒罵能想到的各式髒話,還加上幾句自己杜撰的。在爛醉中,我對著電話說,你們統統去死吧,然後用力摔電話,出門尋醉去了。

我們跌跌撞撞地出了計程車,到了山腳的一家酒館,那裡全是鄉巴佬光顧,我們進去點了啤酒。我的世界整個崩塌了,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讓事態更加糟糕。酒吧裡有一個異常興奮的傢伙,摟著迪安的脖子對著他呻吟低語,迪安興奮得滿頭大汗,又開始失去理智。整個混亂場面本來就已經不堪忍受了,迪安還要火上澆油,衝了出去,偷了路旁一輛車子,火速開往市中心,換了一輛更新更好的車開回來。我在酒吧裡,抬頭突然瞧見警察與看熱鬧的人在路邊擠來擠去,趁著巡邏車的燈光,談論那輛失竊的車子。警察說:「有人在這附近到處偷車。」迪安就站在警察背後,聽了此話拼命點頭說:「沒錯,哦,沒錯!」警察離開去調查,迪安走進酒吧,跟神經兮兮的小子一起搖前晃後。那人今天才結婚,喝得爛醉,新娘不知在哪兒呆呆地等他呢。「噢,老天,這小子真是全世界最棒的!」迪安大叫,「薩爾,弗朗姬,我要去弄一輛真正的好車,之後,大夥一塊走,託尼也一樣。」(就是那個神經兮兮的聖人)「到山裡兜風去。」說完,他就衝出去。同時,一個警察衝進來說丹佛市區丟了一輛車,贓車就停在門口。人們圍聚成群,討論起來。我從窗戶望出去,瞧見迪安跳進最近的一輛車絕塵而去,沒人注意到他。幾分鐘後,他開了一輛不同的車子回來,是嶄新的敞篷車。他對我耳語:「這可是輛漂亮寶貝,剛剛那輛噴的廢氣太多了,我把它扔在十字路口,瞧見某個農戶門口停了這輛漂亮寶貝,就開著它到市區繞了一圈。老兄,走吧,大家一塊兜風去。」他在丹佛的苦惱與瘋狂從他身體裡噴薄而出,像匕首一樣射向四面八方。他的臉龐赤紅,汗水淋漓,神情惡狠狠的。

「不要,我不想跟贓車扯上關係。」

「噢,別這樣,老兄!託尼,你要來,對吧?神妙親愛的託尼?」瘦子託尼,黑頭髮的託尼,眼神神聖、口裡呻吟、嘴角冒泡、靈魂迷失的託尼——他靠在迪安身上,不斷地呻吟,因為他突然發病了,不知出於什麼直覺,對迪安萬分畏懼起來。他高舉著雙手,臉色扭曲驚恐地往後退。迪安低下頭,滿頭大汗。他衝出去,開車揚長而去。弗朗姬跟我攔下路上的計程車,決定回家了。司機先生將我們載到漆黑的阿拉梅達大道(夏天的那幾個月,在無數個迷失的夜裡,我在這條道路上走過無數遍——唱歌、呢喃,盡情飽飲星光,胸口的汗水一滴滴地落在滾燙的柏油路上),迪安開著那輛偷來的敞篷車突然跟在我們後面,猛按喇叭,將我們的車子擠到路旁,還尖聲大叫。計程車司機臉都白了。

我說:「只是我的一個朋友。」迪安跟我們玩膩了,嗖地以九十英里的時速往前直駛,留下一團煙塵與廢氣。然後他拐進弗朗姬住處所在的那條路,停在門前;就在我們下車付車錢的那一刻,他又瞬間來了個大轉彎,往市區飛馳而去。我們站在黑暗的前院焦急地等待,幾分鐘後,他換了一輛破舊的小汽車開回來,在一陣煙塵中停在門前,踉踉蹌蹌地走出車外,直奔臥房,因酒醉倒頭就昏睡過去。因此,就有了一輛贓車停在我們門口。

我得叫醒迪安,因為我沒法發動那輛車,把它開到遠一點的地方,然後丟棄。他跌跌撞撞地下床,只穿著一條三角內褲,跟我一起上了車,弗朗姬家的小鬼躲在窗後咯咯笑。我們的車子磕磕碰碰,簡直是飛過道路盡頭的堅硬的苜蓿地,震得都要散架了,終於承受不了這樣的賓士,在舊磨坊旁的一棵棉白楊樹下熄火了。迪安只是說:「沒法開更遠了。」便下車往回走,月光下的迪安,身上只穿著內褲,就這樣穿越玉米地,走了半英里路。回到屋內,他又跑去睡覺了。丹佛的種種,眼前的一切糟透了:我的那個女性朋友、贓車、喧鬧的孩子、可憐的弗朗姬,以及到處是啤酒瓶與空罐的客廳地板。我試著入睡,但蟋蟀吵得我好一會兒都難以入眠。西部這一帶的夜晚跟我見過的懷俄明州一樣,星星碩大如火焰筒,寂寞如失去祖傳果園的達摩王子,跋涉過北斗七星的兩個角之間的距離,企圖找回果園。所以,它們緩緩推動黑夜,太陽尚未升起,一大片紅光早就在慘淡大地上升起,綿延至堪薩斯州的西邊,鳥兒也開始在丹佛的天空中啼囀了。

8

早上醒來,我們都噁心得要命。迪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玉米地那一頭檢視那輛車是否還能載我們到東部。我說不要去,他還是去了。他臉色蒼白地奔回說:「老兄,那是一輛警車,那一年我在丹佛偷了五百輛車,現在全城各分局都有我的指紋記錄。可你也知道我偷車不過是想兜兜風,天哪!我得閃人了。不馬上開溜,下半輩子鐵定都得蹲監獄。」

「媽的,沒錯!」我說。我們忙不迭地收拾行李。領帶隨意掛在脖子上,襯衫沒塞進褲腰,匆匆跟這個可愛的小家庭告別,踏上沒人認識我們、能夠庇護我們的道路。小珍妮特不知道是看到我們或者其他什麼人要走,哭了起來,弗朗姬依舊殷勤,我跟她道歉,吻別。

「這傢伙真是個瘋子,」她說,「還真讓我想起跑掉的丈夫。一模一樣。真希望我的吉米長大後不會變成這樣。不過這年頭,男人都是這德行。」

我跟手捧甲蟲寵物的小露西道別,小吉米還在睡覺。這是可愛的星期日的黎明,上述種種不過是轉眼幾秒的事,我與迪安拎著破舊的行李跌跌撞撞地出了門。我們匆匆上路。我們時刻都擔心巡邏車會從鄉間道路的拐彎處現身,上坡朝我們駛來。

「如果那個拿霰彈槍的女人發現了,我們就死定了。」迪安說,「得叫輛計程車,這樣就安全了。」我們正打算叫醒一戶農家,借用一下電話,卻被看門狗嚇跑了。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情況越來越險峻,早起的鄉民會瞧見廢棄在玉米地裡的小汽車。終於,一個可愛的老太太答應讓我們用電話,我們叫了一輛丹佛市區的計程車,但是車沒來。我們只好又跋涉上路,清晨的車流開始湧現,每輛車看起來都像巡邏車。突然間,我們瞧見一輛車朝我們駛來,我知道我所習慣的生活就此結束,將進入可怕的新階段,那是鐵窗後面的悽慘人生。只不過,那不是警車,而是我們叫的計程車,上了車後,我們往東飛馳。

旅行社可以提供一個極好的選擇,是一輛1947年的凱迪拉克加長型轎車。車主帶著家人從墨西哥一路北上,累了之後改搭火車。他需要有人把車開回芝加哥,只要出示個人證件並保證把車開回去就好。我的證件完全沒問題,我跟他說不用擔心。我又告訴迪安:「你少動這車的念頭。」迪安瞧見這輛車,興奮地上下蹦跳。我們得等一小時,便躺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這是1947年我送麗塔·貝當古回去後,跟幾個乞丐流浪漢廝混過許久的地方。此刻,我望著午後的鳥兒,在極度恐懼後的疲倦中昏然睡去。不知從哪裡傳來風琴聲。迪安在城裡瞎逛,勾搭上了便餐店的一位女侍者,答應下午要開凱迪拉克載她去兜風,他回來搖醒我,告訴我這件事。現在我覺得好多了,準備好面對新的狀況。

凱迪拉克才開來,迪安便忽地開走了,說是「去加油」。旅行社的人看著我說:「他何時才會回來?同車的人準備走了。」那是兩個在東部耶穌會學校就讀的愛爾蘭男孩,他們拎著行李坐在長凳上。

「他只是去加油,馬上就回來。」我跑到街角,瞧見迪安引擎沒熄火,在等回旅館房間換衣服的女侍者;其實,從我站的地方就可看到她站在穿衣鏡前梳頭、整理絲襪,真希望能跟他們一起去兜風。她奔出旅館,跳上凱迪拉克。我踱步回到旅行社,跟老闆和那兩個男孩保證說沒事。站在門口,我能瞥見穿t恤的迪安,開心地開著凱迪拉克飛馳克利夫蘭廣場,兩手揮舞著跟女侍者聊天,身體伏在方向盤上,女侍者面容哀傷而驕傲。他們開去停車場,停在尾端的磚牆前(這是迪安上過班的停車場),根據迪安的說法,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就在車上成其好事,沒別的廢話;他還說服這個女孩星期五領了薪水,就搭公共汽車到紐約跟我們會合,到伊恩·麥克阿瑟在列剋星敦大道上的公寓碰頭。這個叫貝弗利的女孩同意了。半小時後,迪安開車回來,讓女孩在旅館下車,經過一番親吻、告別、信誓旦旦之後,又風風火火地開向旅行社接人。

百老匯薩姆旅行社的老闆說:「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開著凱迪拉克跑掉了呢。」

「由我負責,」我說,「別擔心。」我這麼說是因為迪安處於狂熱狀態,誰都看得出他瘋了。他突然擺出正經模樣,幫那兩個耶穌會的學生拿行李。他們還沒坐穩,我還沒跟丹佛告別,他就忽地飛馳了,引擎轟響,馬力十足,像只碩大無朋的鳥。出了丹佛市不到兩英里,速度計就壞了,因為迪安把這車開到了每小時一百一十英里。

「噢,沒有速度計,無法知道速度有多快。只好開足馬力到了芝加哥後再根據所花的時間來算。」感覺起來,我們的時速似乎不到七十,但是在這條通往格里利的筆直公路上,沿路的車子就像死蒼蠅似的紛紛被我們拋到後頭。「薩爾,咱們往東北開,因為我們得去斯特靈拜訪埃德·沃爾,去瞧瞧他的牧場。這車開起來飛快,不一會兒就到了斯特靈,絕不麻煩,肯定比車主乘的火車更早到達芝加哥。」好吧,我贊成。這時下起雨來,迪安的速度一絲未減。這輛大汽車真是漂亮,是最後一批有大型汽車風範的車子,黑色的加長車身,白色輪胎,搞不好,車窗玻璃還是防彈的。那兩個耶穌會聖博納文圖拉學院的男孩坐在後面,車子終於上路了,兩人樂得嘻嘻笑,根本不知道車行速度有多快。他們想攀談,迪安不理睬,脫掉t恤,赤膊開車。「我說啊,那個貝弗利真是個可愛的酷女孩——要去紐約跟我會合——只要我拿到卡米爾的離婚檔案,馬上跟貝弗利結婚。薩爾,我這下整個活過來了,棒!走吧。」我們越快離開丹佛,我就越高興,而我們的速度不是「快」可以形容的。我們在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天色已黑,駛上一條泥路,穿過喪氣的東科羅拉多平原,到埃德·沃爾位於「鳥不拉屎的土狼地」中心的牧場。仍在下雨,泥路溼滑,迪安減速至七十,我讓他再慢一點,省得車子打滑,他說:「不用擔心,老兄,你知道我的技術。」

「這次不一樣,」我說,「你真的開得太快了。」車子在溼滑的泥路上飛馳,我話還沒講完,前方就出現一個往左拐的大彎,迪安猛打方向盤,龐大的車身卻因道路溼滑,猛烈地左搖右晃。

「小心!」迪安大叫,他天不怕地不怕,跟這輛寶貝車搏鬥了一會兒,後車身還是陷進路旁水溝,車身的前半部分橫在路上。四周一片靜寂,只聽得見風兒低鳴。我們這可是在草原荒野的中心,四分之一英里外有個農舍。我嘴裡咒罵不停,這個迪安真是氣死我了,討厭至極。他沒回話,穿上外衣,冒著雨跑去農舍求救。

後座男孩問:「他是你兄弟嗎?開起車來真像個魔鬼,對吧?還有,據他自己說,他對待女人也一樣。」

「他瘋了,」我說,「是的,他是我兄弟。」我瞧見迪安跟農戶開著牽引車回來。他們給車子上了鐵鏈,將其拖出水溝。車身全是棕色的泥巴,整塊擋泥板被毀了。農戶要收五元的費用。他的女兒站在雨中看熱鬧。最漂亮、最害羞的那個躲在田野遠處,她的提防沒錯,因為她絕對百分百是我跟迪安這輩子看過最漂亮的女孩。她約莫十六歲,有著平原孩子的面容,就像朵野玫瑰,還有湛藍至極的雙眼和可愛的秀髮,像野羚羊一樣羞澀敏捷。碰到我們的眼神就瑟縮一下。朔風野大,由薩斯喀徹溫直吹而下,讓她可愛腦袋上的秀髮翻飛,每根鬈髮都靈動起來。她臉上泛起一陣陣紅暈。

我們跟農戶的事情辦妥了,再看一眼我們的草原天使,便開車走了。現在車速慢得多,直到夜色降臨,迪安說沃爾的牧場就在前方,我們才加速。「噢,那樣的女孩令我害怕,」我說,「我願意放棄一切,只求她的恩澤,如果她不肯要我,我還不如走到天涯海角,跳下去算了。」兩個耶穌會學生咯咯直笑。他們除了滿口陳腐俗語與東部大學生的腔調,鳥兒一樣的腦袋根本空空如也,如果說他們的學問就像釀青椒,裡面也只塞了一些一知半解的阿奎那神學。迪安和我根本懶得搭理他們。車子風馳電掣地穿過泥濘的平原時,迪安開始敘述他牛仔歲月的故事。他指著車外那綿長的路,說他以前在那兒騎馬,一騎就是整個上午;一進入沃爾廣闊無邊的牧場,他便指給我們看哪些圍欄是他當年修的,老沃爾先生又在牧場哪些地方哐啷哐啷地開車駛過,追逐著小母牛,大喊:「逮住它!逮住它!天殺的!」迪安說:「他每半年就得換輛新車,才不在乎這個呢。牛兒走失時,他會一路追到最近的水窪,然後下車徒步追趕。他啊,賺的每一分錢都放在甕裡,仔細數清。真是個瘋狂的老牛仔。我帶你到工棚附近,瞧瞧他那堆廢棄的破罐子。上次我蹲監獄,被假釋後,就住在這裡,我就是在這裡寫信給查德·吉恩,你後來看到的那些信。」我們駛出公路,轉入冬日牧場的小徑,一群白臉的牛突然現身車燈前,橫穿小徑。「這就是了!沃爾的牛!我們沒法穿過去,不可能,得繞出去,還得把它們轟散。嚯!嚯!嚯!」其實大可不必,只要緩慢前進即可,有時,車子輕碰牛身,它們就在車旁打轉,哞哞叫,好像一片牛的海洋。牛群后面是沃爾農舍的燈光,包圍孤燈的是綿延數百英里的草原。

東部人很難體會草原上極端的漆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燈火,只有沃爾太太廚房的燈光。庭院的背後是破曉後才看得見的無垠世界。我們敲了門,在黑暗中大聲呼喚埃德·沃爾,他正在牛舍擠奶。我小心翼翼地在漆黑中前行幾步,大約只有二十英尺,便止步不前。我彷彿聽見土狼的叫聲。埃德說可能是他父親的野馬在遠處亂叫。埃德跟我們年紀相當,又高又瘦,一口尖牙,說話簡潔。他跟迪安以前常站在柯蒂斯街口對來往的女孩吹口哨,現在他優雅地帶領我們進入陰暗、很少使用的棕色客廳,摸索半天才點亮桌燈,對迪安說:「見鬼,你的拇指是怎麼啦?」

「我揍了瑪麗露,結果手指發炎得厲害,得切掉指尖。」

「見鬼,你為何干這種事?」看得出來埃德一度就像迪安的大哥。他搖搖頭,牛奶桶還放在腳邊,「你啊,反正一直就是個腦袋不正常的狗孃養的畜生。」

同時,埃德年輕的老婆在寬敞的牧場廚房準備大餐,她為桃子冰激凌不夠好吃而抱歉地說:「只是奶油與桃子凍在一起罷了。」但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真正的冰激凌。她先上前菜,後端上豐盛的主菜;我們嘴裡還在嚼著,新的菜品就不斷被送上桌。埃德的太太是個健壯的金髮女郎,跟所有居住在空曠地帶的女人一樣,她也抱怨生活無聊,列舉平日這個時辰她都聽些什麼廣播節目。埃德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雙手。迪安狼吞虎嚥。他要我配合他扯瞎話,說凱迪拉克是我的,我是有錢人,他是我的友人兼司機。埃德一點也不信。牛舍只要傳來一點聲響,他便抬頭細聽。

「總之,我希望你們順利抵達紐約。」他壓根不相信我是凱迪拉克的車主,認定是迪安偷來的。我們在他的牧場待了約莫一小時。就像薩姆·布雷迪,埃德對迪安也失去信心——偶爾瞅一下迪安,眼神也是謹慎的。以往曬完稻草,他們會手挽手到懷俄明拉勒米的街頭閒逛,湊熱鬧尋樂子,不過,那種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迪安突然在椅子上跳了一下:「哦,是的,是的,現在我們最好離開了,明晚之前得抵達芝加哥,我們已經浪費了好幾小時。」兩位大學男孩文雅地謝過沃爾的招待,我們再度上路。回過頭,我能瞧見廚房的燈光慢慢隱退於無邊的夜色裡。然後我轉身往前開去。

9

沒過多久,我們就回到主幹道上,那晚,整個內布拉斯加州就展現在我眼前。在筆直如箭的道路上,我們以一百一十英里的時速行駛著,沿途沒有車流,只有已經入眠的城鎮。月夜裡,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流線型火車被我們遠遠甩在後頭。那晚,我一點都不害怕,因為在內布拉斯加州開車,時速一百一十並不違規,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呼嘯開過,奧加拉拉、戈森堡、卡尼、格蘭德艾蘭、哥倫布等城鎮以夢幻般的速度迎面撲來。這輛車棒極了,跑在路面時有如船行水面,緩速拐彎時簡直輕鬆如唱歌。迪安讚歎:「天哪,真是車中尤物!想想看,要是我們有這麼一輛車,能做多少事。你可知道有一條路直通墨西哥,往下到巴拿馬,或許還能一路到南美洲最南端,那兒的印第安人身高七英尺,住在山邊,成日吃著可卡因?是的!薩爾,你跟我有這樣的車,定能看遍全世界,因為道路最終必能通往全世界,還能通到什麼別的地方呢?對吧?我們要開著這輛寶貝逛遍芝加哥!想想看,薩爾,我這輩子還沒到過芝加哥呢,甚至都未停留過。」

「開凱迪拉克進芝加哥,儼然黑幫分子!」

「是的!還有那裡的女孩!我們還可以勾搭上女孩。薩爾,我決定要開得非常快,爭取時間,這樣就能騰出一整晚的時間,開這輛車在芝加哥兜風。你休息吧,我會一路趕時間的。」

「你現在的時速是多少?」

「應該維持在一百一十上下——你根本感覺不到。這個白天,我們得穿越艾奧瓦州,不一會兒,就能到伊利諾伊州。」後座的男孩在睡覺,我們聊了一整晚。

想來驚奇,迪安可能上一秒還瘋瘋癲癲,似乎靈魂出了竅——在我看來,此刻他可能一心一意地想著這疾馳的車子、遙遙在望的海岸,以及到達目的地後有個女人在翹首等著——下一秒出竅的靈魂又突然回來了,平靜而理智,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迪安說:「每次到了丹佛,我就這樣,再也受不了那座城市了。真的難以想象,骯髒的地方,迪安也變得非常可怕!走吧!」我告訴他,我曾在1947年經過內布拉斯加這條路。他告訴我他也是。「薩爾,1944年,我謊報年齡,在洛杉磯新時代洗衣店找到一份工作。我跑去印第安納波利斯賽車場,沒別的目的,就是為了看陣亡將士紀念日的傳統賽車。我白天搭便車,晚上偷車趕行程。那時我在洛杉磯有一輛破車,二十元買來的別克車,是我的第一輛車,可是沒通過車燈與剎車檢測,因此我決定偷些別的州的車牌,之後開車就不會被攔下,這也是我到這兒的目的之一。我搭便車經過其中一個城鎮的時候,把偷來的車牌藏在外套下面,一個多管閒事的治安官覺得我太年輕,不應該搭便車,就在大街上攔住我,開始盤問。他發現那些車牌,將我逮捕,關進只有兩個囚室的監獄,和縣裡的一個罪犯關在一起。照我看,那個人就該被送進養老院,他自己沒法進食(治安官的老婆還得喂他),成日光坐著不停地流口水。他們仔細盤問我,時而像個慈祥的老父,時而翻臉恐嚇威脅,還對我的筆跡進行比對,都是諸如此類的例行公事。我做了生平最精彩的陳述,結尾時承認自己撒了謊,我以前就偷過車,這次來是為了找我老爸,聽說他在這一帶幫農。於是治安官就放我走了。賽車呢,我自然沒趕上。次年秋天,我又跑到印第安納州南本德看聖母大學與加州大學的比賽,這次沒惹麻煩。薩爾,當時我的錢只夠買車票,一分錢都沒多,所以我來回都餓著肚子,只能向路上認識的各種怪人乞討,順便勾搭女孩。只有美國才會有我這種為了看球賽不辭辛勞的人。」

我問他1944年在洛杉磯還遇到了什麼事情。他說:「我在亞利桑那州被捕,那是我待過的最糟糕的監獄。我非越獄不可,那可是我生平最大的一次逃亡,我說的是真正的逃亡。你知道,得在山間荒野的林子裡匍匐前進,穿越沼澤;要逃過被橡膠水管抽打、押去做苦工,以及所謂的意外死亡的命運,我得遠離步道、山徑、公路,沿著山脊穿越山林,還得換掉一身囚衣。我在弗拉格斯塔夫外面的加油站偷了一套襯衫與褲子,手腳乾淨利落。兩天後,我穿著這身衣裳到達洛杉磯,走進我瞧見的第一家加油站,立刻就被僱用了,弄到一間住房,取了假名李·布里葉,在洛杉磯過了一年刺激的生活,認識了新朋友,還有一些漂亮的女孩。那一季結束時,一晚,我們開車到好萊塢大道,我忙著親吻女友,要朋友幫忙握住方向盤——當時是我在開車——可是朋友竟然沒聽見,車子撞上電線杆,雖然時速才二十,我的鼻樑還是撞斷了。你見過我鼻樑以前的樣子,是曲線分明的希臘式鼻子。之後,我去了丹佛,那年春天,在一家冷飲店認識了瑪麗露。老天,她才十五歲,穿著牛仔褲,就等著男人來與她搭訕。我們住進埃斯旅館,在三樓東南角落的房間,聊了三天三夜,那真是值得紀念的地方,也是我生命的神聖一幕——那時候,她好年輕,好甜美,嗯,啊!你瞧瞧那邊,呀!呀!一群老流浪漢圍在鐵道的火堆旁,見鬼。」他差點減速了,「你知道,我永遠不知道我老頭是不是就在那群人裡。」鐵道旁,有幾人在火堆前徘徊。「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他們。我爸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我們繼續開車。毫無疑問,在這個無邊的夜裡,我們車後方或前方,迪安的父親正昏醉著躺在某個樹叢下,下巴流涎,褲子上沾著水漬,耳裡全是耳屎,鼻樑上有傷疤,或許,頭髮上還有乾結的血塊,月光灑落他的身上。

我抓住迪安的手說:「兄弟,我們這會兒就回家了。」頭一次,紐約將成為他的固定住所,他的家。他渾身顫抖,迫不及待。

「想想,薩爾,我們一旦進入賓夕法尼亞,就可以在廣播節目中聽到東部博普爵士樂了。棒,加把勁跑吧,我的美人,跑!」這輛非常棒的汽車馳騁著,耳旁風聲獵獵,平原如紙卷般展開,輪下的熱燙柏油被乖乖甩下——好不氣派。我睜大眼睛,黎明如扇子一般徐徐展開,我們朝它疾馳而去。一如平日,迪安臉俯向儀表板燈光,堅毅瘦削,彷彿自有主張。

「你想什麼,你老爸?」

「啊——哈,啊——哈,還不是那一套,你知道的——女孩,女孩,女孩。」

我睡著了,醒來時,迎接我的已是艾奧瓦州了,那是7月的一個星期日上午,空氣炙熱乾燥。迪安仍在開車,速度絲毫未減;當他在艾奧瓦玉米地山谷中彎曲的道路上繞行時,時速最起碼也是八十;上了直路後,則如往常一樣飆到一百一十;碰到雙向都有車時,他只好卡在可憐的六十。只要逮到機會,他便急如弩箭,一口氣超過六輛車,將它們拋在煙塵滾滾的車後。一個開著嶄新別克汽車的瘋漢目睹此景,決心跟我們較量一番。迪安正打算一口氣超過數輛車,這傢伙突然毫無徵兆地從我們車旁嗖地過去了,還大按喇叭,後車燈一閃一閃的,向我們示威。我們像只大鳥尾隨其後。「等著瞧,」迪安笑著說,「接下來十幾英里,讓我好好戲弄一下這個狗孃養的。你等著瞧。」他讓別克在前面開了一大段路,然後猛然加速,粗魯地貼了上去。別克的車主氣瘋了,加速到一百。超車時,我們得以瞧見他的臉孔。他看起來是個芝加哥的時髦人物,旁邊坐著一個老到足以當他母親的女人(搞不好真是他母親)。天知道那個老女人有沒有抱怨,但是瘋漢依然跟我們競速。他一頭黑色的亂髮,身穿運動衫,看來是老芝加哥地區的義大利裔。或許他認為我們是打算入侵芝加哥的一個新洛杉磯黑幫,搞不好還是米基·科恩的手下,因為我們的車子看起來就是黑幫開的,掛的還是正宗的加州車牌。不過,飆車取樂才是他的重點。為了保持在我們前面,他冒了極大的風險,在道路拐彎處超車,一輛龐大的大卡車迎面駛來,他差點就來不及回到原來的車道。進入艾奧瓦州後,連續八十英里,我們都是這樣開車,競飆實在太有趣了,我根本沒機會害怕。後來,別克瘋漢放棄了,駛進加油站,可能是老女人下令如此,我們呼嘯而過時,他還開心地跟我們揮手。我們繼續飛馳,迪安光著膀子開車,我兩腳翹在儀表板上方,兩個大學生男孩在後座呼呼大睡。我們在一家便餐店停車吃早飯,白髮的老闆娘給了我們特大份的土豆,鄰近城鎮的教堂鐘聲遠遠地傳來。我們繼續上路。

「迪安,白天不要開這麼快。」

「老兄,你別擔心,我自有分寸。」我開始感到退縮。迪安像個恐怖天使擠進車隊,鑽空當時差點把它們撞扁。有時,他會輕撞前車的擋泥板,減速又加速,抻長了脖子探看前方的彎道,然後他輕輕一打方向盤,我們的大車忽地超過去了,這時對面車道上的車輛魚貫經過,他馬上回到原來的車道,總是間不容髮,嚇得我直顫抖。我再也受不了。艾奧瓦的公路很少像內布拉斯加的道路那樣筆直,好不容易碰上一條這樣的路,迪安馬上飆到一百一十,車窗外幾個熟悉的場景飛馳而過,那條筆直的公路是1947年我跟埃迪受困兩小時的地方。舊日的公路回憶在我眼前展開,讓人眩暈,好像生命的水杯傾覆了,一切都變得瘋狂。這個白日夢魘讓我的眼睛發疼。

「媽呀,迪安,我要到後座去,受不了了,看不下去了。」

「嘻——嘻——嘻!」迪安吃吃地笑。車子在一座狹窄的橋上跟一個人擦肩而過,在塵煙中打轉,怒吼飛馳。我在後座嚇了一跳,蜷起身體睡覺。一個大學生男孩跳到前座享受刺激。那個上午,我一直處於極大的恐懼中,擔心要車毀人亡,我爬到車廂地板上,閉上雙眼,試圖睡覺。以前當船員時,我常常遐想衝擊船身的海浪,以及海浪下的無底深淵;現在躺在車廂地板上,我能感覺身體下方二十英寸就是公路,在瘋狂的亞哈的駕駛下,公路以無法想象的高速不斷延伸、噝噝響,我們飛馳著,橫穿呻吟的大地。當我閉上雙眼,我只能瞧見公路展開,伸進我的體內。我睜開眼睛,則瞧見樹影在車廂地板上跳躍。我無處可逃。我認命了。迪安繼續開車,顯然在到達芝加哥前,他並不打算睡覺。下午,我們穿越古老的得梅因。當然,我們深陷車流中,只好慢速行駛,我這才爬回前座。這時發生了可悲的奇怪意外。前方的汽車坐了一家子黑人,胖大的男主人負責開車,後備廂擋泥板上方掛了一個專門賣給遊客的沙漠帆布水袋。這車突然停下,迪安正在跟後面的大學生小子聊天,沒注意看,便以五英里的時速撞上水袋,水袋當場像膿瘡一樣爆開,水花四濺。車子沒受損傷,只是擋泥板凹陷了。迪安跟我下車與對方協商,交換了地址,迪安雙眼緊盯那人的老婆,她穿著寬鬆的棉質上衣,幾乎掩藏不住美麗的棕色雙峰。迪安點頭說:「是啊!是啊!」我們給了那個芝加哥大人物的地址,就繼續上路了。

到了得梅因另一頭,一輛巡邏車跟上來,啟動警笛,要我們靠邊停了車。「這又是怎麼回事?」

一個警察下車。「你們進城時是不是出了事故?」

「事故?我們只是在那兒撞破了一個傢伙的水袋。」

「他說一群開贓車的人撞了他的車子後逃逸了。」我跟迪安很少碰上這種疑心重重的黑人老糊塗,大吃一驚,不禁啞然失笑。我們只好跟著巡警到派出所,在外面的草坪枯坐一小時,等警察打電話給芝加哥的凱迪拉克車主,證明我們是受僱開車的。根據警方的說法,那位大人物說:「沒錯,那是我的車,至於那些年輕人乾的事,我不敢擔保。」

「他們在得梅因出了小事故。」

「我知道,你說過了,我的意思是,我沒法擔保這些年輕人以前沒幹過壞事。」

誤會被澄清後,我們繼續飛車上路。經過艾奧瓦州的牛頓市,1947年的一個黎明,我在那裡散過步。到了下午,我們通過昏昏欲睡的老達文波特,沿著低窪的密西西比河軟如木屑的河床上行駛;接著是羅克艾蘭,碰到幾分鐘的交通壅塞,太陽變得嫣紅,我們進入美國中部的伊利諾伊州,突然瞧見可愛的小支流緩緩流過奇妙的樹叢與綠地。景色開始變得像柔和甜蜜的東部,宏偉乾燥的西部行程已經結束。車子保持高速行駛著,廣袤的伊利諾伊州在我們眼前展開,眼前的景色持續了數小時。因為累到不行,他開起車來更加冒險。我們行經一條可愛的小河,上面橫跨著一座窄橋,迪安猛地扎進不可思議的麻煩境地。前方的兩輛車子,在橋上顛簸著緩慢行駛;對面的一輛鉸鏈式卡車,司機正在估計那兩輛慢車何時才會駛過橋,他覺得等他駛到橋頭時,那兩輛慢車應該過完了。這橋極狹窄,絕對容不下卡車和任何其他車子並行。跟在大卡車後面的是一大排汽車,車主紛紛開到中線外,看看有無機會超車。而慢車前方還有別的慢車正突突地前進。道路實在擁擠,大家都恨不得插翅飛走。迪安以一百一十的時速奔到此處,毫不猶豫,他經過那兩輛慢車,轉了個彎,車子差點擦到左橋墩,然後直直地衝到卡車的陰影下,對方也沒減速,迪安猛地右轉,差一點就碰卡車的左前輪,又差一點撞上它後面的慢車,因為對方正開出中線,打算超車,在它後面,又有一輛車子快速越過中線,我們及時切回自己的車道。這一切發生於兩秒內,我們飛馳而過,只留下滾滾煙塵,在伊利諾伊州這樣一個午後血紅的夕陽下夢幻的田野美景中,所幸沒有造成慘不忍睹的五車連環車禍,那將會是致命的——肇事的車子橫七豎八,大卡車則翻倒在地。最近有一個著名的博普爵士樂隊的單簧管手死於車禍,地點就在伊利諾伊州,或許就是在像這樣的午後。我無法將這種畫面驅趕出腦海,只好再度爬回後座。

那兩個男孩也回到後座,迪安一心想著在天黑前開到芝加哥。我們在鐵道和公路交叉口附近讓兩個流浪漢上了車,他們湊了五十分錢作為汽油費。不久前,他們還坐在枕木上,啜飲最後一點葡萄酒,馬上就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輛沾滿汙泥卻氣派依然的凱迪拉克大汽車中,十萬火急地往芝加哥飛奔。事實上,我跟你們說,坐在迪安旁邊的那個老傢伙,視線簡直不敢離開公路,嘴裡喃喃地念著他的流浪漢禱詞。他們說:「嗯,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到芝加哥。」我們經過伊利諾伊州沉悶的城鎮,那裡的居民見慣了像這樣開著大汽車駛過的芝加哥黑幫,我們這副模樣的卻是奇景:一車人全部鬍子拉碴,司機光著膀子,車上還有兩個流浪漢,我坐在後座,靠在椅背上緊抓著安全帶,眼神傲慢地眺望著鄉野——我們就像跑來芝加哥搶地盤的加州新黑幫,又像一群趁月夜逃出猶他州監獄的不法分子。當我們在小鎮的加油站停車,加油、喝可樂,人們跑出來盯著我們瞧,一句話也沒說,不過,我想他們偷偷記下了我們的長相與身高,或許日後用得著。迪安跟負責加油的女士打交道時,只是把t恤當圍巾掛在脖子上,展現他粗魯唐突的本色。上車後,我們呼嘯而去。沒過多久,夕陽由紅轉紫,最後一條迷人的小河從我們眼前閃過,車道後方就是芝加哥的黑煙。我們從丹佛行經沃爾的牧場來到芝加哥,全程一千一百八十英里,只花十七小時,不算車子陷入陰溝的兩小時、在牧場消磨掉的三小時,以及在艾奧瓦的牛頓市被警察攔下的兩小時。算一算,平均每小時行駛七十英里,全程只有一個人駕駛。這真是瘋狂的紀錄。

10

大芝加哥在我們眼前閃著紅光。忽焉,我們便已置身麥迪遜街的流浪漢群中,他們有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馬路上,雙腳擱在路肩上,還有數百個流浪漢在暗巷與酒吧門口瞎逛。「哇!哇!放亮眼睛找老迪安·莫里亞蒂,或許今年他恰巧在芝加哥。」我們讓流浪漢搭車客在這裡下車,駛向芝加哥市區。發出尖銳刺耳聲音的電車、報童、擦肩而過的女孩、油炸食物與啤酒的氣味、閃爍的霓虹燈——「我們置身大城市了,薩爾!哇!」我們得先為凱迪拉克找到一個隱秘的好位置,然後梳洗換裝,迎接夜晚。基督教青年會街對面有條夾在建築間的紅磚巷,我們將車子停在那裡,車頭朝大街,隨時可以開走。我們跟著那兩個大學生男孩到基督教青年會,他們弄了個房間,我們可以使用裡面的裝置一小時。迪安跟我梳洗刮臉,我把皮夾落在大廳,迪安看到了,正準備偷偷揣進懷裡,才發現那是我們自己的,極為失望。我們跟大學生男孩道再見,他們很慶幸能毫髮無傷地抵達。我們到一家便餐店吃飯。以棕色調為主的老芝加哥處處可見半西部風格、半東部風格的奇怪人物,嘴裡啐著口水,趕著去上班。迪安站在便餐店前揉肚皮,將一切盡攬眼底。一個奇怪的有色人種的中年婦人走進來,說她身上沒錢,但是有面包,問店家可否賞她一點黃油。迪安很想跟她搭訕。這婦人扭著屁股進門,被店家拒絕後,又扭著屁股走開。「哇!」迪安說,「咱們尾隨她吧,帶她到巷子裡的凱迪拉克,可以樂一番。」不過,我們隨即忘記這檔子事,直奔北克拉克街,在盧普區繞了一圈,走訪表演性感豔舞的場子,聆聽博普爵士樂。真是刺激的一晚。站在酒吧門前,迪安說:「哦,老兄,你瞧瞧這活力十足的街道,瞧瞧來來往往的中國人。芝加哥真是個奇怪的城市——哇,你看上面窗邊的女人,一對豐滿的乳房從睡袍裡垂下來,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喲,薩爾,我們得繼續走,到達那兒前,絕不停止。」

「老兄,那兒是哪兒?」

「我不知道,但是我們非走不可。」一群年輕的博普樂手拎著樂器下車。他們魚貫進入一家酒吧,我們跟著進去。樂手在舞臺上坐定,開始吹奏。他們要開始了!領頭的是個纖細頹唐的次中音薩克斯風手,有著一頭鬈髮,嘴巴緊抿,雙肩瘦削,運動衫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溫熱的夜裡卻一派時髦,眼裡滿是自溺的神色。他拿起樂器,皺皺眉頭,吹出既美妙又複雜的音樂,同時優雅地踏著拍子,捕捉靈感,又不時彎身,彷彿在躲開迎面襲來的其他靈感——當其他樂手準備獨奏時,他會輕喊「吹吧」。臺上還有一個「總統」,是個高大壯碩的金髮男子,臉上長了雀斑,像個拳擊手,穿著講究的雪克斯金細呢外套,長領口,領口後翻,沒打領帶,頗有一種新潮又隨意的派謝謝孫秀蕙的提醒。

頭。他額頭冒汗,握緊號角,身體跟著扭動,吹出的曲調活似萊斯特·揚。「老兄,你瞧,‘總統’有那種能掙錢的樂手所具有的技術焦慮症,整個樂隊只有他穿著最講究,吹錯了音,就一臉憂慮,但是那個酷酷的領頭卻叫他別擔心,儘管吹——他只在乎樂音與蓬勃的生氣。這人是個藝術家。他這是在給那個像拳擊手的年輕‘總統’傳授秘訣呢。再看看其他人!」第三名樂手吹奏中音薩克斯風,年約十八,是個黑人,沉思默想著,模樣很酷,像還沒踏出高中校門的查理·帕克,個頭比其他隊員都高,闊嘴巴,一臉嚴肅。他舉起號角,若有所思地靜靜吹出音符,有著鳥鳴般的樂句和邁爾斯·戴維斯結構嚴謹的邏輯。他們跟博普爵士樂的偉大創新者還真是一脈相傳。

在這之前有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在新奧爾良泥濘地裡吹出響亮漂亮的樂音;之前更有瘋狂的樂手在官方紀念日把索薩進行曲吹成了散拍的拉格泰姆。之後,搖擺樂誕生,還有雄赳赳氣昂昂的羅伊·埃爾德里奇使勁吹奏小號,將這項樂器的力道、邏輯與細膩發揮得淋漓盡致——帶著可愛的笑容、晶亮的雙眼,把樂音高高送出去,震撼整個爵士樂世界。之後,我們有了查理·帕克,這個堪薩斯城的孩子在母親的柴棚裡與柴薪為伴,吹奏用膠布貼上的中音薩克斯風,他雨天練習,晴天就出外看老搖擺樂手貝西伯爵,以及擁有「熱唇佩奇」等好手的本尼·莫頓樂隊表演。查理·帕克離開家鄉,到紐約哈萊姆區發展,遇見瘋狂的塞隆尼斯·蒙克,還有比蒙克更瘋狂的迪茲·吉萊斯皮。早年的查理·帕克在舞臺上激情澎湃,一邊吹奏,一邊繞圈子轉。他比同樣來自堪薩斯城的萊斯特·揚略年輕,這個陰鬱的、聖徒般的瘋子就代表了爵士樂的歷史;因為當他高舉薩克斯風,與嘴巴平行,吹奏出來的是最精彩的爵士樂;當他頭髮留長,人也懶了,疲倦了,薩克斯風位置便降了一半;最後直線下降,現在他穿上厚底鞋,再也感受不到人生道路上的律動,薩克斯風也只是無力地靠在胸前,吹些看似很酷,實則可以輕鬆混過去的樂句。今晚,在這裡表演的都是博普爵士樂的真正接班人。

還有更奇怪的人物呢——當那位黑人中音薩克斯風手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莊嚴地沉思的時候,來自丹佛柯蒂斯街的那個身穿牛仔褲、皮腰帶上鑲著釘子的瘦高金髮年輕人便含著管樂器吹奏,等待其他人結束演奏;輪到他吹奏時,人們忍不住轉頭尋找聲音究竟來自何方,因為這段中音薩克斯風獨奏是如此溫柔甜蜜,宛如童話,來自那兩瓣帶著天使般微笑的嘴唇。這是穿喉而出的夜之籟,寂寞如美國。

其他樂手跟他們吹奏的樂音又如何呢?貝斯手一頭剛硬的紅髮,眼神狂野,伴隨每一次激烈的拍擊,他的臀部也跟著往琴身撅一下,演奏到狂熱時,他就張大嘴巴,陷入出神的狀態。「天哪,這傢伙還真能讓他的樂器乖乖聽話。」而面色陰沉的鼓手就像我們在舊金山福爾瑟姆街見到的白人爵士樂樂迷一樣,痴痴狂狂,呆望著前方,嘴裡嚼著口香糖,眼睛睜得大大的,在萊許式的快感與狂喜中不斷搖晃脖子。鋼琴手是個大塊頭的義大利裔年輕人,職業是卡車司機,他雙手肥厚,這個看起來粗魯的傢伙是那麼自得其樂。他們演奏了一小時。沒人在聽。北克拉克街的流浪漢在酒吧內閒蕩,妓女憤怒地尖叫。神秘兮兮的中國人打面前走過。外頭不時傳來豔舞音樂。他們繼續演奏。一個人影影綽綽地從人行道走進來——年約十六歲,留著山羊鬍,提著長號盒子,瘦得活似得了佝僂病,神情狂熱,他想加入合奏。樂手認識此人,不想搭理。他溜進酒吧內,不聲不響地開啟盒子,把長號湊近嘴邊。沒有開場,也沒人理他。樂隊表演完畢,大家收拾傢伙,準備去下一個酒吧。這個瘦小的芝加哥男孩想炫一下技。他戴上墨鏡,將長號湊到嘴邊,獨自在酒吧內「叭叭」地吹起來,接著又火速衝出去追隨樂隊。樂隊不想跟他一起演奏,就像誰都不想和加油站後方沙地上的業餘足球隊玩一樣。迪安說:「這些傢伙還跟祖母住在一起,太嫩了,就像我們的湯姆·斯納克,或者我們的中音薩克斯手卡羅爾·馬克斯。」我們連忙跟出去,尾隨樂隊進入安妮塔·奧黛演唱過的俱樂部,他們開啟樂器盒,一直演奏到上午九點。迪安跟我就待在那裡,喝著啤酒。

每逢中場休息,我們就急忙坐上凱迪拉克,跑遍全城去找女孩。她們瞧見這輛傷痕累累、帶著不祥之兆的大汽車,就怕了。在瘋狂激動中,迪安倒車撞上消防栓,吃吃地傻笑。到了九點,它已經變成一堆破銅爛鐵:剎車失靈,擋泥板凹陷,排擋咔嗒咔嗒直響。碰到紅燈,迪安根本剎不住車子,沿路引擎還不斷回火。昨夜的折騰讓它付出了代價,不再是閃亮的高階轎車,而是沾滿泥濘的破靴子。「哇!」那幾個團員還在「尼茲的店」演奏。

突然,迪安盯著舞臺後方的黑暗角落說:「薩爾,上帝降臨了。」

我抬頭瞧過去。那是喬治·謝林。跟往常一樣,他蒼白的手支著盲眼的臉龐,像大象張開雙耳仔細聆聽美國之音,徹底掌握後將它們化為己用,供日後在英國夏夜演奏。人們慫恿他起身上臺表演。他答應了。一口氣彈了許多主題樂段,都是極為美妙的和絃,樂音越來越高,汗水飛濺到鋼琴上,所有觀眾為之敬畏震懾。一小時後,人們牽他下臺。天神一樣的老謝林回到黑暗角落,臺上的年輕樂手說:「聽過他的演奏之後,別的都不值一提一聽了。」

瘦削的領隊皺眉說:「我們還是吹吧。」

永遠會有新東西,尚未出現而已,它會將現有境界往前推一點——這是沒有止境的追求。樂隊希望在謝林的一番探索之後,還能找到新樂句;他們蠕動、扭轉著身體,盡力吹。偶爾,一句響亮和諧的樂音顯示新曲調即將誕生,有一天,它將成為世間唯一的曲調,讓人類的靈魂飛昇至極樂的境界。他們似乎找到了,卻又失去了它,拼命尋找,再度尋獲,樂隊成員露出微笑,嗚咽地吹奏著。迪安坐在桌旁大汗淋漓,不斷為大家加油。上午九點,樂手、穿著寬鬆長褲的女孩、酒保,還有那個瘦削、悶悶不樂的長號手,都蹣跚地踏出俱樂部,步入喧囂的芝加哥白日,回家睡覺,等待狂野的博普之夜再度降臨。

迪安與我衣衫襤褸地瑟縮著。該把凱迪拉克還給車主了,他住在湖岸道一棟華麗的公寓,樓下有個巨大的車庫,由幾個身上濺了油汙的黑人管理。我們開到那裡,把這輛滿身泥濘的破車停入車棚。技工認不出它的模樣。我們交出車籍檔案。他困惑地猛撓頭。我們得趕快閃人。就是這麼辦。我們搭了公共汽車回到芝加哥市區。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儘管那位芝加哥大亨有我們的地址,大可投訴,我們卻沒再聽到他以及那輛凱迪拉克的續聞。

11

我們該繼續前進了,搭公共汽車前往底特律。口袋幾近空空,拖著破舊行李穿過車站。迪安的拇指繃帶已經黑得像煤炭,還整個散了開來。我們形容狼狽,經過我們這番經歷的人,大概都會是這個模樣。迪安極度疲憊,當公共汽車咆哮著駛過密歇根州,他陷入昏睡。我則跟一個漂亮的鄉下女孩聊天,她穿著低胸棉質上衣,露出迷人的古銅色上半部雙峰。這女孩沉悶至極。跟我聊起晚間在鄉間如何在門廊上爆玉米花。以往,這類話題會讓我雀躍,但是她講述的時候並無開心之意,我頓時明白這對她來說只是合乎規矩之事,並無任何樂趣可言。「你們平日還有哪些消遣?」我試圖引導她談談男友與性。她的一雙黑色大眼睛仔細審視著我,裡面只有一片空茫以及世世代代存積下來的懊惱,那份「渴望做卻沒做」的遺憾流淌在她的血液裡——不管那份渴欲是什麼,其實人人皆知。「你對生命有什麼期望?」我真想一把抓起她,將她的慾望擠出來。她對自己的人生期望毫無想法,喃喃說著工作、電影、暑期到外婆家玩、真希望能到紐約瞧瞧羅克西俱樂部,以及屆時她又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就是去年復活節穿的那一套:白色帽子,上面綴著玫瑰花飾,搭配玫瑰紅的無帶淺口鞋、薰衣草色的華達呢外套。我問:「你星期日下午都幹什麼?」她就是坐在前廊。男孩騎腳踏車經過,會停下來聊聊天。她閱讀報上的連環畫。她在吊床上休息。我問:「溫暖的夏日夜晚,你都做什麼?」坐在前廊,瞧來往車輛。她跟她媽媽一起做爆米花。「你父親夏日晚間做什麼?」工作。他在當地的鍋爐廠值晚班,一輩子盡心養活老婆,以及幾個孩子,卻得不到一絲讚美與尊敬。「你的哥哥夏日晚上幹什麼?」他騎腳踏車到處閒逛,在冷飲店門口待著。「他最渴望的是什麼?我們最想做的是什麼?我們想要的是什麼?」她不知道,張口打哈欠,昏昏欲睡。這個話題太沉重。沒人能回答。誰也沒有答案。聊天結束。她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可愛至極,可惜不開竅。

迪安與我衣衫襤褸,邋里邋遢,活像靠蝗蟲填肚的饑民,在底特律蹣跚步下公共汽車。我們決定到貧民區不打烊的電影院待一晚,睡公園太冷了。哈斯爾也待過底特律的貧民區,一雙黑色眼睛不知細細觀察過每一個射擊場、不打烊的電影院與吵鬧的酒吧多少次。他的模樣縈繞在我們心頭。我們不可能再在時代廣場遇見他了。卻可能在此處意外找到老莫里亞蒂先生——但是他不在。我們一人花了三毛五,進入一家破舊的電影院,在包廂待到天亮才被趕下樓。窮途末路者才會到這種電影院看通宵電影。裡面有誤信謠言、從亞拉巴馬州來到此地想到汽車廠工作的落魄黑人;有年邁的白人流浪漢;有留著長髮的年輕嬉皮士,他們的流浪已到盡頭開始酗酒度日;也有妓女、普通的情侶,以及無事可幹、無處可去、無人可信的家庭主婦。如果你把整個底特律放在鐵絲籃子裡篩一遍,最終剩下的顆粒粗大的「渣滓」就是這批人。今晚的電影是兩部連映,第一部由牛仔埃迪·迪安主演,騎著漂亮的白馬布洛普;第二部由喬治·拉夫特、西德尼·格林斯垂特、彼得·洛聯合主演,故事發生在伊斯坦布林。那晚,這兩部片子我們大約各看了六次。我們醒時用眼睛看,睡時用耳朵聽,在夢裡則去感受,清晨降臨時,我們已經被奇怪的西部灰色神話與古怪的東部黑色神話完全滲透。之後,這個恐怖的滲透經歷主宰了我的潛意識,自動控制我的一舉一動。我聽到大塊頭格林斯垂特的鄙夷笑聲至少一百次;也聽到洛的邪惡召喚;當拉夫特陷入偏執的恐懼,我在他身旁;但我也陪著迪安騎馬唱歌,無數次擊斃偷馬賊。剛灌完酒的人在漆黑的電影院環顧四方,想找點事做,找個人說說話。我們的腦袋一片沉寂,只有內疚,無人開口。當灰色的黎明幽靈一般撲向電影院視窗,擁抱著屋簷時,我正枕著座椅的木扶手睡覺,耷拉著頭打鼾,六名電影院員工從各個方向,把一整夜的垃圾集中掃到我面前,堆得和我的鼻尖一樣高——差點連我一起掃了進去。這是迪安告訴我的,他的座位離我有十排遠,目睹這一幕。所有的菸蒂、酒瓶、火柴盒,來來去去的一切東西,都被掃成一堆。要是他們把我也掃進去,迪安便永遠見不到我。他得漫遊整個美國,從東岸到西岸,翻遍所有垃圾堆,才能找到像個胎兒似的蜷縮在我的、他的、與我們有關者的,以及跟我們毫無瓜葛者的人生廢物堆裡的我。在這個垃圾子宮裡,我該對迪安說些什麼?「老兄,別煩我。我此刻正得其所哉呢。1949年8月的某夜,你在底特律與我失散。你憑什麼現在跑來打擾我在這個臭氣熏天的垃圾桶裡的冥思生活呢?」1942年,史上最糟糕的一齣戲上演,我是男主角。當時我還在跑船,在波士頓斯科雷廣場的帝國咖啡館喝酒,大約喝了六十杯啤酒,進了廁所,抱著馬桶便睡著了。那天晚上至少有一百個船員與各色老百姓進來,大剌剌朝我身上盡情排放,直到我渾身汙穢,面目幾不可辨。反正又有何差別呢?在凡間默默無聞,勝過在天堂赫赫有名,因為何謂天堂?何謂人間?只是意念而已。

黎明時,胡言亂語的迪安與我踏出這個恐怖的洞窟,去旅行社找便車。我們大半個上午都待在黑人酒吧,追逐女孩,聽點唱機裡的爵士樂唱片。之後,我們帶著所有家當,搭公共汽車到五英里外的車主家,他每人收了四元,送我們到紐約。這個金髮中年男子戴眼鏡,有妻兒,還有一棟不錯的房子。我們在前院等他準備妥當。他的可愛妻子穿著棉質家居服,請我們喝咖啡,但是我們忙著聊天。此時,迪安已經筋疲力盡,理智盡失,看到什麼景象都會興奮不已,進入另一種近乎虔誠的瘋狂狀態。他大汗淋漓。我們一坐進那輛嶄新的克萊斯勒車,車主馬上發現他載了兩個瘋漢,但是他努力應付,逐漸適應了我們,當車子經過布里格斯體育館時,他還談起底特律老虎隊明年的勝算。

在這個霧濛濛的夜晚,我們穿過托萊多,往古老的俄亥俄州進發,我突然發現我一次又一次經過這些城鎮,活像個巡迴推銷員——風塵僕僕、貨品滯銷,戲法袋裡只有爛豆子,沒人願意買。快到賓夕法尼亞時,車主累了,迪安接手,一路開到紐約,收音機傳出「諧聲錫德」的節目,播放最新的博普樂,現在,我們正進入美國最後的偉大城市。我們到達時還是清晨,時代廣場便已經沸騰,因為紐約永不歇息。車行此處,我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搜尋哈斯爾。

不到一小時,我跟迪安就站在我姑媽位於長島的新公寓前。當我們從舊金山來,蹣跚爬上樓梯時,她正跟油漆工朋友討價還價。她說:「薩爾,迪安可以待幾天,之後,他就得搬出去。你明白嗎?」旅行結束了。那晚,迪安與我外出在這個有儲氣罐、鐵路橋與霧燈的長島閒逛。我還記得他站在街燈下的模樣。

「薩爾,我們經過下一個街燈時,我會告訴你另一件事情,不過此刻,我的腦袋插入一個新的念頭,我到下一個街燈時,就會回到原有的話題,可以嗎?」我當然同意。我們是如此習慣浪遊,走著走著就踏遍整個長島,再過去已無陸地,只有大西洋,最遠只能至此。我們緊握對方的手,承諾永遠要做好朋友。

還不到五天,一晚,我們到紐約參加派對,遇見一個叫伊內茲的女孩,我說她該認識一下與我同行的朋友。當時我已喝醉,竟說迪安是牛仔。伊內茲說:「啊,我一直想認識個牛仔。」

「迪安!」我朝派對人群另一頭的迪安大喊。那場派對有詩人安格爾·盧斯·加西亞、沃特·埃文斯、委內瑞拉詩人維克多·比利亞努埃瓦、我的舊情人吉妮·瓊斯,以及卡羅爾·馬克斯、吉恩·德克斯特,還有許多人。我大叫:「老兄,你過來一下。」迪安靦腆地走過來。一小時後,在這場派對的醉醺醺與矯揉造作的氣氛下(當然,派對是為了慶祝夏天即將結束),迪安跪在地板上,下巴靠著伊內茲的肚皮,說得天花亂墜,對她信誓旦旦,渾身大汗。伊內茲一頭棕發,高大性感,有巴黎風情女人的味道。就像加西亞說的:「活像從德加畫裡走出來的人物。」幾天後,他便打長途電話跟舊金山的卡米爾苦口婆心地索要離婚檔案,如此他和另一位女士才能結婚。不僅如此,幾個月後,卡米爾為迪安生下第二個孩子,那是年初兩人纏綿數夜的結晶。又過了幾個月,伊內茲也生了小孩,加上另一個不知道在西部何處的私生子,現在迪安有四個小孩,但身無分文,而且一如既往只會不斷惹麻煩,狂喜痴醉,來去如風。因為如此,我們沒去義大利。

註釋

美國舊金山的一個街區,也是舊金山的四十四座山丘和最初的七座山丘之一。

此處指美國詩人朗費羅(henrylongfellow,1807—1882)詩中常提到的藍天。

eugènesue(1804—1857),法國小說家,代表作有《巴黎的秘密》《流浪的猶太人》等。

凱魯亞克在艾倫(steveallen)訪談中說:「beat」代表至福(beatitude)、沐恩,也代表消沉頹廢(down)、邊緣之外(out),沒有財富與歸宿,像吉卜賽人永遠在路上(ontheroad);「beat」有滾蛋走人(beatit)的意思,置身美國社會卻是局外人,以當時的情境來說,就是美國黑人。垮掉的一代一直深受美國黑人文化影響,尤其是爵士樂,閱讀凱魯亞克的《在路上》,你不時看到有關城市黑人角落的描述,或者黑人抽大麻(tea)的路邊酒棧與酒吧。垮掉的一代容易受到美國邊緣文化的吸引,也在其中茁壯開花。以上引自白大維(davidbarton,1954—):《布洛斯、垮世代、病毒》,載威廉·布洛斯《裸體午餐》(nakedlunch)繁體中文版,何穎怡譯,商周出版社,2009,第6頁。

垮掉的一代文人深受爵士樂影響,尤其是博普爵士樂。根據約翰·拉爾達斯所述,對凱魯亞克等人而言,博普爵士樂遠離歐洲音樂形式傳統,它是一種酒神式的野性美國音樂,純粹的感情與狂熱傳達給觀眾極大的震撼與共鳴。就像「集體狂歡」(orgy),爵士樂讓每個人爆發,最終合而為一。樂手有能力「洞察」他自己與眾人「當下」的心理狀態。博普爵士樂的即興讓獨奏樂手可以一邊配合整個樂隊,一邊追求自己的狂喜飛揚。這是在「群體裡仍得以表達自我」的最終自由形式。換言之,博普爵士樂手進入精彩狀態時,臺上與臺下既有共感(communal),又是一種極端直覺的存在。詳見約翰·拉爾達斯:《博普啟示錄:凱魯亞克、金斯堡和巴勒斯的宗教視野》(thebopapocalypse:thereligiousvisionsofkerouac,ginsberg,andburroughs),伊利諾伊大學出版社,2000,第108—110頁。

典故來自19世紀阿爾伯特·哈伯德(elberthubbard,1856—1915)所寫的書《致加西亞的信》(amessagetogarcia)。講述了美西戰爭期間,美國總統必須和躲在大山裡的古巴起義軍領袖加西亞將軍取得聯絡,加西亞將軍行蹤神秘,沒有人知道他的準確位置。

雞巴(cock)和前面的精液(gook)兩個單詞意義相關、押韻,有調侃意味。

即土豆。

johnbirks「dizzy」gillespie(1917—1993),美國小號手、現代爵士樂建立者之一。

佛教經典中提到達摩王子與果園,可查出典故的是《宋高僧傳》卷二十一的《唐五臺山竹林寺法照傳》,文中提到:「文殊言,汝可往詣諸菩薩院,次第巡禮。授教已,次第瞻禮。遂至七寶果園。其果才熟,其大如碗。便取食之。食已,身意泰然。」七寶果園顯然不是祖傳果園。「垮掉的一代」的作家熱衷禪學,可能是從偽典或經外書看到達摩王子失去果園的故事。謝謝周本驥、賴隆彥、見介師、見澈師的討論。

mickeycohen(1913—1976),全名為meyerharris「mickey」cohen,20世紀30年代到60年代是洛杉磯呼風喚雨的黑幫人物。

美國作家赫爾曼·梅爾維爾小說《白鯨》中的船長。

原文用「prez」,是指這名樂手以萊斯特·揚(lesteryoung)為模仿物件,其外號為「prez」,俚語中總統「president」的縮寫,意指他在爵士樂圈威風八面。

lesteryoung(1909—1959),美國著名爵士樂次中音薩克斯風手,以複雜的和聲見長,穿著十分講究。

louisarmstrong(1900—1971),美國爵士樂小號演奏家,歌曲作者和歌手。

原文為「sousa」,指擅長編寫進行曲的約翰·菲利普·索薩(johnphilipsousa,1854—1932)。

拉格泰姆(ragtime)對早期爵士樂有極大影響力,切分音是其最大特色,旋律行進則融合古典音樂與進行曲。拉格泰姆多數為鋼琴曲,少數為管絃樂曲。

搖擺樂(swing)誕生於20世紀30年代,它是一種講求照譜演奏的大樂隊風格,強調節奏部(低音大提琴與鼓),使用大量管樂器,還有絃樂器(小提琴與吉他)。曲式結構上,有重複樂段(riff),獨奏部分則容許樂手即興發揮,講求繁複與技巧。這種可以隨之起舞的爵士樂在1935到1945年間在美國樂壇幾乎獨佔鰲頭。

royeldridge(1911—1989),搖擺樂時代最令人興奮的小號手,也是博普樂的先鋒。

此處原文為「hismother'swoodshed」。這則有關帕克在母親柴棚練曲的故事可能純屬逸聞,因為只出現在《在路上》此書中,難以證實真假。較可靠的說法是帕克有次到某樂隊的場子串場子,表現不佳,鼓手憤而扔下鈸,帕克羞愧下臺,回家苦練。woodshed有「苦練」的意思,典故可能來自鼓棒連續數小時敲打,會迸裂出小木片。因為「woodshed」一字,遂有了帕克母親家的柴棚故事。

貝西伯爵(countbasie,1904—1984),美國爵士樂大師;熱唇佩奇(hotlipspage,1908—1954),美國小號手,擅長獨奏與演唱;本尼·莫頓(bennymoten,1894—1935),美國爵士樂貝斯手。

theloniousmonk(1917—1982),博普爵士樂教父級的鋼琴手。

anitao'day(1919—2006),美國爵士樂歌手,因其節奏感和動力感而廣受讚譽。

「symphonysid」,原名為錫德·託林(sidtorin,1909—1984),美國專業唱片dj,致力於將博普音樂介紹給大眾。

edgardegas(1834—1917),法國印象派畫家、雕塑家,代表作《舞蹈課》。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地下人·皮克》《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