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48 冬

在路上 傑克·凱魯亞克 第2頁,共2頁

「喲,露小姐,你今晚真是可愛迷人呀。」

「喲,謝謝你,克勞福德,真感激你的讚譽。」

拱形的門廊下,門開了又關,我們這出美國悲劇的成員進進出出,看看其他人在幹什麼。終於,我決定獨自去堤岸散步,我想坐在泥濘的岸邊,好好觀察密西西比河;結果鐵絲網就擋在我的鼻子前。

當人們不準親近他們的河流,得到了什麼?老布林大喊:「就是官僚!」卡夫卡的小說躺在他的大腿上,油燈在頭頂燃燒,他哼哼鼻子。他的老房子嘎吱作響。暗夜裡,蒙大拿州的木頭順著黑幽幽的河水而下。老布林說:「只有官僚主義,沒別的。還有工會!特別是工會!」但是,暗笑即將再來。

7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精神煥發,老布林跟迪安在後院。迪安穿加油站的連身工作服,正在幫老布林幹活。老布林找到一塊又大又厚的腐爛木頭,正用扳手猛力拔出嵌在木頭裡的小釘子。我們瞅了瞅,上面有無數根釘子,像蛆蟲似的。

「等我拔完這些釘子,」布林說,「就拿這塊木頭做一個千年不壞的架子!」他的每根骨頭都因孩子氣的興奮而抖動。「怎麼,薩爾,你可知道如今的木架即使是放點小東西,六個月後不是出現裂縫,就是徹底散架?房子是這樣,衣服也是這樣。這些渾蛋發明了塑膠,可以建造永遠不壞的房子。還有輪胎。美國人光是因為有問題的橡膠輪胎遇熱爆胎,一年就要死好幾百萬人。他們其實可以製造永不爆胎的輪胎。牙粉也一樣。有人發明了一種口香糖,成分永遠保密,只要你小時候嚼過,這輩子就永遠不會有蛀牙。還有衣服。他們可以製造永不破損的衣服。但是他們寧可製造便宜貨,這樣人們就不得不工作,打卡上班,組織嚴肅的工會,苦苦掙扎,而那些大腕繼續在華盛頓與莫斯科賺大錢。」他拿起那塊腐爛的木頭說,「這可以做一個漂亮的架子,你說是吧?」

這是一大早,老布林精力的巔峰時期。這個可憐的傢伙體內有太多毒品,白天多數時候,他只能坐在椅子上,中午就得點燈,勉強度日;但是早晨,老布林可是精神抖擻。我們開始在靶子上練習扔飛刀。他說在突尼西亞見過一個阿拉伯人,那人可以在四十英尺外飛刀刺中人眼。這話題又讓他想到他的姑媽,這位女士30年代時曾到卡斯巴游玩,老布林說:「那可是有導遊帶隊的觀光團,我姑媽的小指頭戴了鑽戒,她靠牆休息一會兒,一個阿拉伯人衝上前割走她的小指,我的天,她都還來不及叫,自己的小指頭就已經不見了。嘻——嘻——嘻——嘻!」老布林總是抿嘴笑,用腹部發聲,聽起來像是從遠處傳來,他還彎腰伏在膝蓋上,笑了許久。他開心地大叫:「簡,我剛剛跟迪安和薩爾說我姑媽在卡斯巴的事。」

簡在廚房門口說:「我剛剛聽見了。」這是美麗溫暖的海灣清晨,大朵漂亮的雲彩在天上浮動,山谷的雲總讓你感受到神聖又頹唐的美國多麼廣袤無限——從這頭到那頭,從此端到彼端。老布林精神抖擻、渾身是勁,說:「我跟你說過戴爾父親的故事嗎?真是平生難得一見的滑稽老人。他罹患麻痺性痴呆,他的前腦壞了,這種病人無法為自己的想法負責。他在得克薩斯州有棟房子,木匠日夜不停地工作,擴建新的廂房。他半夜突然醒來說:‘我不要在這兒蓋天殺的廂房了,挪到那邊去。’木匠就得拆掉工程,重新來過。天亮時,他們在敲敲打打拆除新廂房。老傢伙突然對這一切膩煩了,說:‘天殺的,我想去緬因州!’他坐上車,時速一百英里,絕塵而去——汽車所經之處都雞飛狗跳,沿途數百英里雞毛滿天飛。他會在得克薩斯州一個城鎮中央停車,下來只是為了買些威士忌。四周的車子猛按喇叭催他,他急匆匆地跑出酒鋪,大叫:‘逼上擬們的鳥椎,擬們這群渾膽!’他講話口齒不清,罹患麻痺性痴呆的人說話大舌頭,我是指口齒不清。一晚他跑來我在辛辛那提的家,猛按喇叭,說:‘出來,咱們一起到得克薩斯州瞧戴爾去。’他剛從緬因州回來,宣稱在那裡買了一棟房子——哦,大學時代我們以他為主角寫了一篇小說,描述一個恐怖的船難,大家抓緊救生艇的邊緣不放,艇上的老人卻揮舞彎刀,砍斷他們的手指。‘滾開,擬們這群渾膽,離開這個天傻的串。’噢,這人恐怖極了。他的故事一天一夜都講不完。你說,今天天氣真是不錯,對吧?」

的確很好。從堤岸吹來最溫柔的風;光是這個,就讓此行不虛。我們跟老布林進屋量牆壁的尺寸準備做架子,他給我們看了他親手做的餐桌。那是用約莫六英寸的厚木料做的。老布林瘦長的臉靠近我們,語氣瘋狂地說:「這桌子可以用上一千年!」然後猛敲桌子。

一到晚上,他坐在餐桌前,翻弄著食物,把骨頭扔給貓吃。他養了七隻貓。「我喜歡貓,特別是那種被我按在浴缸邊上就狂叫的貓。」他堅持給我們演示幫貓洗澡,但浴室有人佔用了。「好吧,現在不行。告訴你啊,我一直和隔壁鄰居吵架。」他跟我們說起鄰居的事:鄰居家人有一大窩,小孩粗魯無禮,老是隔著老布林家東倒西歪的籬笆,朝雷和多迪扔石頭,有時甚至朝他扔。他要那些小孩住手;他們的老子卻衝出來用葡萄牙語嚷嚷。老布林轉身回屋,拿著獵槍出來,一本正經地靠在獵槍上,寬帽簷下的臉上露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笑容,蓄勢待發時他的身體像蛇一樣羞怯地扭動,就像一個白雲底下荒誕可笑、瘦削寂寞的小丑。葡萄牙人看到他,鐵定會以為他是從什麼古老的邪惡夢境裡跑出來的東西。

我們仔細檢視院子,想找點事幹。老布林正在進行一個圍籬大工程,要與這討厭的鄰居分隔開來;但工程太浩大了,他永遠不可能完成。他搖晃籬笆,炫耀它的牢固。突然間,他倦了,安靜了,轉身回屋,到廁所去注射午餐前的那一劑。出來後,他的眼神呆滯平靜,坐在點燃的燈下,窗簾緊閉,只有微弱的陽光透進來。他說:「嘿,各位,要不要試試我的生命力儲蓄器?往你們的那根骨頭裡注入生命力。每次我用完生命力儲蓄器,就會以九十英里的時速奔向最近的妓院,嚯——嚯——嚯!」這是他特別的笑——就是皮笑肉不笑。所謂的生命力儲蓄器不過是一個普通箱子,可容下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箱子是一層木頭、一層金屬,再加上一層木頭,用來收集大氣中的生命力,讓它可以停留一段時間,如此人們便可吸收到超乎正常量的生命力。根據萊許的說法,生命力是一種震盪的大氣原子,是生命的元素。人們之所以罹患癌症,就是因為生命力不足。老布林認為如果最外層的木頭能夠儘可能保持有機狀態,就可以儲蓄更多的生命力,因此他為這個神秘箱子插上茂密的河口植物的枝葉。它立在炙熱平坦的後院,表皮剝落,裡面有許多瘋狂裝置,老布林脫光衣服,坐進去,呆望著自己的肚臍。他說:「我說薩爾啊,午餐過後,我們到格雷特納的簽註站賭馬吧?」他看起來狀態好極了。午飯後坐在椅子上小寐,氣槍擺在大腿上,小娃雷趴在他脖子上,熟睡著。這是一幅美妙的景象,父子情深,這位父親顯然永遠可以找到新鮮事幹、新鮮事說,絕對不會悶壞兒子。老布林猛地驚醒,盯著我。一分鐘後他才認出我是誰。「薩爾,你跑去西海岸幹嗎?」他問道,馬上又睡著了。

下午,我們出發去格雷特納,只有老布林與我。我們乘坐那輛老舊的雪佛蘭。迪安的哈德森車身低,線條優美;老布林的雪佛蘭車身高,沿路咯咯直響。這跟1910年沒兩樣。簽註站就設在濱水區附近的酒吧,裡面都是鉻合金裝置與皮面裝飾,酒吧通往寬闊的大廳,參賽馬匹的名稱與號碼都掛在牆上。幾個路易斯安那州的賭客拿著《每日賽馬動態》,正懶洋洋地走動。老布林跟我點了啤酒,他隨即漫不經心地玩起吃角子的老虎機,投五毛錢進去,機器轉動,「大獎」——「大獎」——「大獎」。最後一個在「大獎」畫面停留個幾秒,最終靜止於「櫻桃」的圖案。老布林差一點就輸了一百元。「該死!」老布林嚷道,「他們對機器動了手腳。你也瞧見了,我中了大獎,機器卻把它彈回去了。好吧,你能怎麼辦?」我研究《每日賽馬動態》。我好幾年未賭馬,看到許多新馬參賽,我竟茫然了。其中一匹叫「大老爹」,讓我一陣恍惚,想起我父親,以前他常帶我去賭馬。我還沒來得及跟老布林說,他便說:「嗯,我想試試這匹黑檀木海盜。」

我忍不住說:「大老爹這名字讓我想起我父親。」

老布林沉思了一會兒,澄藍的雙眼緊盯著我的眼睛,彷彿催眠似的,不清楚他在想什麼,抑或神遊何處。然後他起身去下了黑檀木海盜的注。大老爹贏了,賠率一比五十。

「該死!」老布林說,「我早該知道,早有過前車之鑑。我什麼時候才會學乖?」

「什麼意思?」

「我是說大老爹。老天,你剛剛得到神啟,神啟啊,只有大笨蛋才會忽略神啟。誰知道剛剛是不是你那個玩賽馬的父親跟你通了個訊息,告訴你大老爹會贏。那匹馬的名字勾起你的情感,你父親就借這個名字跟你溝通,當時我就這樣想。我表親有一次在密蘇里賭馬,有匹馬的名字讓他想起他母親,他就押了那匹馬,贏了很多呢。剛剛的情形也一樣。」老布林搖搖頭說,「唉,走吧,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一起賭馬;那些神啟讓我分心。」開車回他老屋的路上,老布林說:「人類總有一天會明白,我們其實能與死者或另一個世界溝通,要是人類肯全力開啟自己的精神意志,我們就可以預測未來一百年的事,各式大災難就可避免。一個人死亡,他的腦袋就會發生突變,什麼樣的突變,目前我們不得而知,要是那些科學家肯好好加把勁,總有一天我們會明白。可惜這些渾蛋目前只在乎能否炸燬這個世界。」

我們告訴簡關於大老爹的事。她嗤之以鼻道:「聽起來傻得很。」她不斷清掃廚房地板。老布林進廁所注射他的午後一劑。

迪安與埃德拿著多迪的籃球,把木桶釘在電線杆上,就在公路上打起籃球。我也加入了。不久,大家就開始炫耀運動技能。迪安真是令我瞠目。他要我跟埃德把一根鐵桿拉至腰際,無須助跑,他握住腳後跟,一下就跳了過去。他說:「來呀,棍子抬高點。」我們把鐵桿一直抬到胸口,他還是輕鬆躍過。之後,他嘗試急行跳遠,隨便一跳就是二十多英尺。接著,我跟他在公路上賽跑。我的百米紀錄是十秒五。他像一陣風般超越了我。跑步時,我的腦海浮出瘋狂畫面,迪安一輩子就這樣奔跑——他那瘦骨嶙峋的臉直面生活,兩條臂膀揮舞,額頭上滿是汗珠,一雙腿如格勞喬·馬克斯般穩健,大聲叫嚷:「棒!真棒!老兄,你還真能跑!」沒人跑得過迪安,這是實話。老布林拿著幾把刀出來,向我們展示了在暗巷如果遇到歹徒,如何空手入白刃。我表演了一個很棒的招式,那就是倒在對手面前,用腳踝絆倒他,讓他雙手著地,然後使出肩下握頸的招式,扭住他的手腕。老布林說我這招不錯,他也演示了幾招柔術。多迪叫她老媽到門廊上來看:「瞧瞧這些可笑的男人。」她真是可愛俏皮的小東西,迪安對她簡直目不轉睛。

「哇,等她長大了可不得了!她那雙可愛的眼睛可以迷倒一整條運河街。啊!噢!」他嘖嘖地說道。

我們跟埃德夫婦跑去新奧爾良市區逛了一天。迪安簡直瘋了,他看到圖森—新奧爾良線貨運列車停在調車場,恨不得一股腦把火車的知識全部傳授給我。他說:「不必等我教完,你就夠格做司閘員了。」我們三人跑過鐵軌,從三個不同的點跳上一列貨運車;瑪麗露跟伽拉忒亞在汽車裡等。我們搭火車前進了約莫半英里,進入碼頭,朝扳道工、司旗員揮手。埃德與迪安教我如何正確地從行進的火車上跳下來,先懸空後面的那條腿,讓身體離開火車,然後在空中轉身,另一隻腳著地。他們帶我去看冷藏車和冰庫,冬日裡,扒火車如果碰到貨車廂沒裝貨,那可是很舒服的。「還記得我跟你提過新墨西哥到洛杉磯的鐵路線嗎?」迪安說,「我就是這樣攀住的……」

我們回到汽車,晚了一小時,兩個女人當然氣壞了。埃德與伽拉忒亞決定在新奧爾良找個住處,在此地打工。老布林沒意見,他已經開始厭倦我們這一大夥人了,因為原先他只邀請我一個人來。迪安與瑪麗露睡在前面的房間,滿地是果醬、咖啡漬,以及安非他明的空管子;更糟的是,這原本是老布林的工作房,現在卻沒法進去釘架子。而迪安總是跑跳不停,弄得可憐的簡頻頻分心。我們還在等姑媽轉寄退役軍人福利金支票。支票到了以後,我、迪安、瑪麗露三人就會上路。支票來了,我突然發現自己捨不得離開老布林這麼棒的家,但是迪安已經渾身是勁,準備上路了。

一個天色泛紅的哀傷黃昏,我們終於坐上車,簡、多迪、雷、老布林、埃德、伽拉忒亞站在高高的草叢裡微笑。這就要告別了。分手前不久,迪安與老布林為了錢鬧過不愉快,迪安要借錢,老布林說門都沒有。這要追溯到當年在得克薩斯州的時候,迪安總是得罪人,讓人慢慢與他疏遠。現在,他坐在車上咯咯笑,毫不在意;磨蹭著自己的褲子拉鏈,手指伸到瑪麗露的裙子下拍她的膝蓋,嘴角泛起白沫,說道:「親愛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倆的關係已達到最直接坦誠的境界了,無法用形而上學的抽象概念進行定義,也無法用任何別的語言來具體描述,無須用甜言蜜語哄騙,或者重提舊事……」在迪安如是的喃喃中,車兒駛向加州了。

8

駕車與人告別,看著對方在平原上漸行漸遠變成散落的小黑點,那是什麼滋味?這就是告別了,覆蓋我們的蒼天是如此遠大。不過,我們更引頸期待穹蒼下的另一次瘋狂冒險。

我們駛過燈光暗淡、氣溫燠熱的阿爾及爾市,回到渡輪上,穿越河裡那些沾滿爛泥、模樣莫辨的舊船,航向運河街,下了渡輪;在紫色夜幕中駛上通往巴吞魯日的雙車道;在一個叫阿利安港的地方往西轉,橫穿密西西比河。車頭燈刺破墨黑夜色,迷濛中可以看到河裡的雨滴與岸邊玫瑰,我們在黃色霧燈的照明下,繞著環形車道轉了一圈,突然瞧見大橋底下的巨大黑色河流,再度於此穿越永恆。密西西比河究竟是什麼?是雨夜裡沖刷下的大泥團,是密蘇里河岸輕輕的撲通聲,是在永恆河床上消融,然後駕著潮流奔騰,激起許多棕色泡沫,經過無數溪谷、樹木、堤岸的旅程,一直往下,經過孟菲斯、格林維爾、尤多拉、維克斯堡、納奇茲、阿利安港、奧爾良港、三角洲港、波塔什、威尼斯、黑夜裡的巨大墨西哥海灣,然後出海。

收音機正在播放推理劇,我瞧見車窗外有個廣告招牌寫著「請使用庫珀牌油漆」,說:「沒問題,我會的。」我們穿越夜色中的路易斯安那平原——經過勞特爾、尤尼斯、金德、德昆西,越靠近薩賓,一座破落的西部小鎮就越具有長沼風味。到了古老的奧珀盧瑟斯城,我到雜貨鋪買麵包與乳酪,迪安去找加油站。雜貨鋪只是個小棚屋,我能聽見屋後的人家吃晚餐的聲音。我等了一會兒,他們還在聊天。我偷了麵包與乳酪,溜了出去。我們的錢不夠維持到舊金山。迪安則在加油站摸走一條香菸,現在我們儲備充足——汽油、香菸與食物。這些鄉巴佬毫無知覺。迪安筆直地將車開向前方。

快靠近斯塔克斯時,我們看到遠方天邊有紅光,不知是什麼;不一會兒,我們經過紅光處,發現它來自樹林後面;高速公路旁停了許多車子。可能是在舉行炸魚野餐會,也有可能是其他事,什麼都有可能。到了杜威維爾附近,鄉間景色暗淡下來,變得很奇怪。突然間,我們置身沼澤了。

「老兄,我們在沼澤區裡發現一家演奏爵士樂的地方,裡面有高大的黑人在用吉他演奏嗚咽哀鳴的藍調,大口喝著烈酒,對我們做手勢,你能想象嗎?」

「可以啊!」

此地充滿神秘。我們開的泥路高架在沼澤上,泥路兩邊是陡坡,長滿藤蔓。我們瞧見了異象:那是個穿白襯衫的黑人,行走時雙臂高舉對著墨黑的穹蒼。他一定是在祈禱或者召喚詛咒。我們飛快地經過他身旁;我從後車窗探出頭去,還能見到他閃亮的眼白。迪安說:「哇!小心點。我們最好別在這鄉間逗留。」途中,我們堵在十字路口,索性熄了火。迪安切掉車頭大燈,廣大的藤蔓虯結的森林包圍著我們,簡直聽得見數百萬條銅頭蝮蛇蜿蜒而行。漆黑中,只有哈德森汽車儀表板上的電流燈亮著。瑪麗露害怕得尖叫起來。我們故意瘋狂大笑,嚇唬她。其實,我們也很害怕。想要儘快逃離這片屬於毒蛇的廣廈豪宅,逃離讓我們陷入泥淖的黑暗,飛奔至我們熟悉的美國土地以及鳥不拉屎的小鎮。空氣裡混合著一股油氣與死水的味道。這是我們無法讀懂的「夜晚的手稿」。一隻貓頭鷹咕咕叫起來。我們冒險選擇了一條泥路,沒多久,車子就跨越古老邪惡的薩賓河,因為它,這兒才處處是沼澤。我們驚喜地發現前方就有高大的燈火通明的建築。「得克薩斯州!得克薩斯州!那是產油大城博蒙特!」巨大的儲油罐與煉油廠赫然矗立於油味濃重的地平線上。

「真高興離開那個鬼地方了,」瑪麗露說,「現在還是繼續聽推理廣播劇吧。」

我們飛快地穿過博蒙特,穿過利伯蒂的特里尼蒂河,朝休斯敦而去。迪安開始聊起1947年他在休斯敦的逸事。「都是哈斯爾!瘋子哈斯爾!我到處找他,都不見他的蹤影,他在得克薩斯州的時候總是給我們添麻煩。我們跟老布林開車去買食品,哈斯爾就失蹤了。我們得尋遍城裡所有射擊場。」此時車子進入休斯敦。「多數時候,我們得到城內黑人聚集區。他跟什麼樣的瘋漢在一起,都能狂歡起來。有一晚,他又不見了,那時大夥住汽車旅館,我們本來是出門給簡買冰塊,食物都快變質了。結果,足足花了兩天才找到哈斯爾。我自己也耽擱了不少時間,下午,我和那些外出購物的女人打情罵俏,就在這裡,市區的超市」——此時車子在空蕩蕩的黑夜疾駛——「結果找到一個非常酷的傻妞,她瘋了,在超市胡逛,想偷橙子。這女孩是懷俄明州人,有著曼妙的身材,卻配上了不清楚的腦子。我見她胡言亂語,就將她帶回旅館。那時,醉醺醺的老布林,想給這個墨西哥女孩灌酒。卡羅爾在寫一首關於海洛因的詩。哈斯爾直到半夜才現身,原來他在吉普車後座睡過去了。冰塊全化了。哈斯爾說他大概吃了五顆安眠藥。天哪,要是我的記憶力跟我的腦袋一樣靈光,我可以複述每一個細節。啊,我們都知道時間的奧義,凡事自有解決辦法。此刻,我閉上雙眼,這輛老舊的汽車照樣能走。」

清晨四點,休斯敦街頭空蕩蕩的,一個飛車小子突然從旁邊呼嘯而過,行頭十分華麗,穿著光滑的黑色夾克,渾身裝飾著閃亮的紐扣,戴著頭盔,像得克薩斯州的黑夜詩人。後座女孩像個嬰兒一樣抱住他,秀髮飛揚,身軀向前,唱著「休斯敦、奧斯汀、沃思堡、達拉斯,有時在堪薩斯城,有時又在安東市,哈——哈哈!」摩托車逐漸遠去,不見蹤影。「哇!瞧那個拴在他腰間的漂亮妞!我們也加把勁追上去!」迪安想追上他們,「要是我們能跟所有甜蜜美好、善解人意的人湊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場,事後,彼此不爭吵,不亂髮小孩脾氣,也不會因為錯誤的概念弄得身體痛苦之類的,該有多好?啊!不過,我們都瞭解時間的奧義。」他集中精力,將油門踩到底。

儘管迪安精力無限,過了休斯敦,也不行了,換我開車。我剛接手,就開始下雨。我們行駛於廣袤的得克薩斯平原,就如迪安所說的:「你一直開、一直開,開到明晚,還沒法走出得克薩斯平原。」雨勢突然變大。我開入一個鳥不生蛋的破敗小鎮,沿著泥濘的大街往下開,最後卻發現此路不通。我說:「嘿,我該怎麼辦?」他們都睡了。我將車子掉頭,緩慢開回鎮裡。夜裡,路上不見一個人影,連一個路燈都沒有。突然間,一個騎馬的人出現在我的車燈前。是個治安官,他戴了一頂牛仔帽,暴雨不斷從帽簷滴下。「奧斯汀怎麼走?」他禮貌地告訴我該怎麼走,我就開車走了。出了小鎮,突然間我看到暴雨中有兩盞車前燈直直地照著我。哇!我發現自己逆行了;方向盤緩緩往右轉,結果整輛車在淤泥中打轉,我緩緩回到車道上。那兩盞車前燈仍然照著我,終於,我明白了是對面來的車開錯了車道。我以三十英里的時速在淤泥中打轉,幸好,下面是平路,不是陰溝,謝天謝地。那輛違反規則的車子在大雨中倒車,是四個面色陰沉的農場工人,放下活不幹,在野外喝得爛醉,在吵鬧。他們四人都穿著白襯衫,露出骯髒的棕色手臂,在黑夜中傻乎乎地看著我。司機跟這夥人一樣爛醉。

他說:「哪條路通往休斯敦?」我用拇指朝後一指。猛然間,我想到他們是故意開錯方向,好停下來問路,就像乞丐故意在人行道上擋住你的路。他們懊悔地盯著車廂地板,裡面的空酒瓶滾來滾去發出碰撞聲。我發動了車子,它陷入一英尺深的淤泥;我在大雨傾盆的得克薩斯荒野裡嘆氣。

我說:「迪安,你醒醒。」

「幹嗎?」

「我們陷在淤泥裡了。」

「怎麼回事?」我如實告知。他罵聲連連。我們穿上舊鞋與毛衣,下了車,衝入大雨中。我的背頂著車後的擋泥板,又抬又推;迪安將防滑鏈塞到空轉的輪胎下。不一會兒,我們就滿身是泥。我們叫醒瑪麗露,她嚇呆了,我們推車時,讓她踩住油門。備受摧殘的哈德森汽車不斷掙扎,突然車身一震,車子滑向公路的另一邊了,幸好瑪麗露及時剎住,我跟迪安上了車——這番苦鬥耗時三十分鐘,我們全身溼透,狼狽極了。

我渾身是泥,睡著了;早上醒來,泥巴已結成塊,窗外下著雪。我們很靠近高平原地區的弗雷德里克斯堡。這是得克薩斯州與西部地區史上氣候最惡劣的冬天,暴風雪肆虐,舊金山與洛杉磯地區的牛群像蒼蠅一樣大批倒地而亡。我們三人狼狽至極。真希望此刻還跟埃德待在新奧爾良。現在是瑪麗露開車,迪安睡覺。她一手操控方向盤,一手伸到後座撫摩我。她低聲細語地說著我們到了舊金山後的良辰美景。我對她垂涎三尺,痛苦不堪。十點,換我開車——迪安已經昏睡好幾小時——我一口氣開了數百英里,沿途是枯燥的景色,全是覆滿白雪的灌木叢和長著鼠尾草的崎嶇山丘。牛仔戴著棒球帽和禦寒耳罩,在尋找走散的牛。每隔一陣子,路邊就會出現煙囪冒煙的舒適小房子,真希望我們能進去,坐在火爐前喝乳酪,吃豆子。

到了索諾拉,我再次趁店老闆在另一頭跟一個大塊頭的牧場工人聊天,自己動手取了麵包與乳酪。迪安聽了,大聲叫好,他餓了。我們根本沒多餘的錢買食物。「是啊,是啊。」迪安說著,盯著索諾拉大街上閒逛的牛仔,「他們可都是他媽的百萬富翁,擁有上千頭牛,有無數工人,有房產,銀行裡有存款。如果我住在這兒,鐵定要變成鼠尾草叢裡的白痴,我會是一隻長耳野兔,啃樹枝吃,我會到處尋找漂亮的女牛仔,嘻——嘻——嘻!媽的!砰!」他猛捶自己,「就是這樣,沒錯!噢!我!」我們已經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他接手開車,一路疾駛穿越得克薩斯州,傍晚抵達埃爾帕索,足足五百英里,中途只在奧佐納市附近稍停,他脫光衣服,裸身在鼠尾草叢中又叫又跳。路上車流飛馳,沒人瞧見他。他匆匆跑回車裡,上路了。「瑪麗露,薩爾,我要你們學我的樣,擺脫衣服的束縛——這身衣裳究竟有什麼用處?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們跟著我一起讓太陽曬曬漂亮的肚皮。來啊!」此刻,車向西行駛,正對著落日,陽光穿透風擋玻璃。「讓我們袒腹駛進夕陽裡。」瑪麗露聞言照辦,我也毫不扭捏地做了。我們三個坐在前座,瑪麗露拿出面霜給我們抹在身上,找樂子。偶爾,就會有大貨車駛過我們車旁;司機瞄到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跟兩個男人裸身坐在車上:只見他們的車身左搖右晃了一下,之後,在我們的車後窗消失。廣闊的鼠尾草平原已無積雪,在我們眼前飛馳而過。沒多久,我們就進入岩石呈橘黃色的佩科斯峽谷。遠方的天際湛藍開闊。我們下車仔細觀察了印第安廢墟的遺址。迪安還是光溜溜的,瑪麗露跟我則披上外套。我們沿著古老的岩石漫步,興高采烈地吼叫著。幾個遊客瞧見迪安赤身裸體在平原上行走,不敢置信,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迪安把車停在範霍恩附近,與瑪麗露做起愛來,我則自顧自睡了。醒來時,我們的車子正沿著廣袤的里奧格蘭德谷地而行,穿越格林特與伊斯萊塔,前往埃爾帕索。瑪麗露坐到後座,我則上了前座,車子繼續前行。在我們左邊,廣闊的里奧格蘭德山谷上聳立著長滿紅色石楠的山脈,那是美、墨邊境的塔拉烏馬拉山脈,柔和的霞光照耀在山頂上。遠處正前方是埃爾帕索與華雷斯的燈火閃爍。我們所在的谷地是如此廣闊,幾乎每一個方向都可以同時看到火車噴著蒸汽而過,似乎這是世界之谷。我們緩緩下坡駛入其中。

迪安說:「得克薩斯州的克林特!」他把收音機鎖定在克林特電臺。電臺每十五分鐘播一張唱片,其餘時間都在播一個高中函授課程的廣告。迪安興奮地大叫:「這個節目覆蓋整個西部。天哪,我在管教所與監獄時一天到晚都聽這個節目。我們全部獄友都寫信報名。如果通過考試,就會收到郵寄來的高中文憑影印件。全西部的年輕牛仔,不管是誰,都曾去信報過名;因為你成日聽到的只有這個,不管你是在斯特靈、科羅拉多、拉斯克,還是懷俄明,開啟收音機,就是得克薩斯克林特電臺、得克薩斯克林特電臺。放的音樂不是牛仔山歌,就是墨西哥音樂,絕對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糟糕的電臺節目,你就是拿它沒辦法。他們的覆蓋範圍極廣,整個西部地區都被強行包括在內。」我們瞧見克林特木屋後面高聳的天線。迪安興奮大叫,差點落淚:「老兄,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太多!」他緊盯著舊金山與海岸的方向看,我們進入埃爾帕索時已經天黑,身無分文。一定得設法弄點油費,否則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我們試了所有辦法。打電話到當地的旅行社,但是那晚沒人要往西行。在西部,你可以到旅行社找願意分攤油費的人搭便車,這是合法的。常可見到拎著破舊皮箱的落魄人物在那裡等便車。我們也跑到灰狗公共汽車站,想說服哪個乘客把乘公共汽車的錢拿來搭我們的便車到西海岸。但是我們太害羞了,開不了口,只能悲哀地四處亂逛。外面很冷。一個大學男生瞧見性感妖嬈的瑪麗露,當場額頭冒汗,卻故作不在乎的樣子。迪安跟我商量了一下,得出結論:我們都幹不了皮條客。突然間一個剛從管教所釋放出來的瘋狂的傻小子緊緊跟隨我們,他跟迪安衝去喝啤酒,提議說:「老兄,來吧,我們找個人砸他腦袋,搶他的錢。」

迪安大叫:「我喜歡你,兄弟!」兩人衝出去。我擔心了好一陣子,不過,迪安只想跟這個小子一起出去欣賞一下埃爾帕索的街頭,找找樂子。瑪麗露跟我坐在車上等。她抱著我。

我說:「該死,露,到了舊金山再說。」

「我不在乎,反正迪安會扔下我。」

「你何時要回去丹佛?」

「我不知道。我不在乎自己在幹什麼。我可以跟你回東部嗎?」

「那得在舊金山弄點錢。」

「我知道你在哪裡可以找到工作,你可以到餐車櫃檯工作,我去端盤子。我認識一家旅社,可以先賒賬,讓我們住一陣子。我們不要分開吧。天哪,我難過極了。」

「小鬼,你難過什麼?」

「所有的事情都讓我不開心。該死,要是迪安不那麼瘋狂就好了。」迪安踏著輕快的腳步回來,咯咯地笑著上了車。

「這傢伙夠瘋狂的,哇!我愛死他了!我認識不計其數的此類人物,他們都一模一樣,思維方式跟手錶一樣,都是同樣運作,還有數不勝數的其他事情,沒時間講了,沒時間……」然後他彎身湊近方向盤,車子疾行駛離埃爾帕索。「我們只需要載幾個搭車客。鐵定能找到一些。嚯!嚯!走嘍。我們來了!」他衝一個摩托車手大喊,然後方向盤一打,避開了他,接著閃過一輛大卡車,顛簸著開出了城界。河對岸是燦爛如珠寶的華雷斯城燈火,哀傷的乾旱大地,以及奇瓦瓦閃亮如珠寶的星空。瑪麗露用眼角瞧著迪安滿城亂跑又回來——她的眼神嚴肅而哀傷,彷彿想砍斷他的頭,把它藏在壁櫥裡,她對迪安是一種既妒忌又悔恨的愛,因為迪安是如此神奇,充滿怒火、自命不凡又行事詭異。瑪麗露的笑容是一種溫柔的溺愛,也是一種邪惡的忌妒,令我不寒而慄,她知道這份愛不會有結果,因為當她看著迪安瘦削而驚奇的臉龐流露出男性的獨立自強,卻又是如此心不在焉,她知道迪安瘋了,太瘋狂了。迪安認定瑪麗露根本就是個妓女。他私底下對我說,她說謊成性。但是當瑪麗露如此看著迪安時,那是愛,毋庸置疑;當迪安注意到瑪麗露在注視時,就會轉過臉面向她,露出虛假挑逗的大笑臉,睫毛閃動,貝齒雪白,其實上一秒鐘,他還沉浸在永遠做不完的夢裡。瑪麗露跟我都笑了——迪安不露困惑,只以歡快的傻笑回應:總之,我們這一路不是快活得很嗎?的確也是。

埃爾帕索城外,漆黑的夜色裡,我們瞧見蜷縮著的瘦小的人對我們豎起大拇指。這是我們想象中的搭車客。我們把車子靠邊,倒車到此人身旁。「小子,你有多少錢?」這小子囊空如洗。他年約十七,蒼白詭異,一隻手萎縮殘疾,沒拎皮箱。迪安驚奇地瞧著我說:「可愛的男孩,是吧?小傢伙,上車來,我們載你到——」這小子看到機不可失,說他圖萊裡有個姑媽在加州開了家雜貨店,到了那裡就可以拿錢給我們。迪安簡直笑得前仰後合,這活脫是北卡羅來納州那個小子的翻版。迪安大叫:「是的!是的!人人都有姑媽;上車吧,我們沿路探望開雜貨鋪的姑姑與舅舅吧。」就這樣,我們多了一個乘客,不過這小子不錯。他不愛說話,只是聽著。聽迪安講話,大概不出一分鐘,這小子就會判定全車人都是瘋子。他說從亞拉巴馬州一路搭便車,要回俄勒岡的家。我們問他去亞拉巴馬做什麼。

「我去找叔叔,他說伐木廠有工作。工作沒談成,我只好回家了。」

「回家,」迪安說,「是的,回家,我知道,我們會帶你回家的,至少送你到舊金山。」但是我們身上都沒錢。這時我想起老朋友哈爾·欣厄姆就在亞利桑那州的圖森,應該可以跟他借個五元。迪安說那就萬事底定,去圖森。說幹就幹。

夜裡,我們通過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魯塞斯,清晨抵達亞利桑那州。我從熟睡中醒來,發現全車人都睡得像羔羊似的,停車的地點只有上帝才知道,車窗上都是水汽,什麼都瞧不見。我下車,發現置身山中:天堂似的日出景象,清涼的紫色空氣,紅色的山壁,山谷裡翠綠的草地,變幻莫測的金色雲朵,以及露水;地上滿是仙人掌、牧豆樹,以及地鼠洞。輪到我開車了。我推開迪安跟那個小夥子,踩住離合器,關掉引擎,以節省汽油。我就這樣緩緩下山,一路到達本森。我突然想起羅科不久前才送了我一隻懷錶,是生日禮物,價值四元。到了加油站,我問工作人員本森附近可有當鋪。隔壁正好有一家。我跑去敲門,一人睡眼惺忪地來應門,不出一分鐘,我就拿懷錶換了一元。全進了油箱。現在,我們有足夠的汽油可以支撐到圖森。就在我打算開出加油站時,一個佩槍的大塊頭巡警突然現身,要看我的駕駛執照。我說:「後座那傢伙有駕照。」迪安與瑪麗露還在睡,共裹一條毯子。警察要迪安下車,突然拔槍大喊:「你,雙手舉起來!」

「警罐,」我聽見迪安用極其虛假油滑可笑的聲音回答,「警罐,我只是在關上褲子的門襟啦。」連警察都差點笑了。迪安下了車,渾身泥巴,衣衫襤褸,上身只穿著t恤,他揉著肚皮,嘴裡罵罵咧咧,翻找著他的駕照跟車籍資料。警察翻遍我們的後備廂,一切檔案合法。

「只是檢查檢查,」警察咧嘴笑著說,「你們可以走了。本森鎮其實不錯,你們可以去吃個早餐,體會一下。」

「是的,好,好。」迪安嘴裡如此說,眼睛根本懶得看警察,開車走了。我們全鬆了一口氣。一群年輕人口袋空空,當掉了懷錶,居然駕著新車,他當然會起疑。「他們總是亂干涉,」迪安說,「不過比起弗吉尼亞州那個渾蛋,他還算是個好警察。弗吉尼亞州的警察一天到晚都想逮人上報紙頭條,他們以為來往車輛都是芝加哥的黑幫黨徒。他們就是閒得沒事幹。」我們繼續開往圖森。

圖森位於長滿漂亮牧豆樹的河床地帶,後面是白雪皚皚的卡塔利娜山脈。整個城市就是個巨大的建築工程;人來人往,充滿野性,雄心勃勃,忙忙碌碌,歡欣樂觀;到處可見曬衣繩,拖車式的活動房屋;市區街頭掛滿標語,整體的氣氛與加州非常相似。欣厄姆住在洛厄爾堡路,那條路在平坦的沙漠中,沿著河床上的樹木蜿蜒而去。我們瞧見欣厄姆正坐在院裡沉思。他是個作家,搬到亞利桑那尋求安靜的寫作環境。欣厄姆身材高瘦,個性害羞,是個諷刺作家,講話時呢喃含糊,無法直視對方,但總是言談有趣。他跟妻兒住在這棟由他印第安繼父搭建的泥磚小屋。他母親住在後院那頭的房子裡。她是個性格活躍的美國女人,喜愛陶藝、珠串與書。欣厄姆從紐約來的信中得知迪安這號人物。我們像一朵雲一樣飄落而至,個個飢腸轆轆,手有殘疾的搭車客艾爾弗雷德也是。欣厄姆穿著一件舊毛衣,在冷冽的沙漠空氣中抽著菸斗。他母親出來迎接我們,帶我們去她住處的廚房吃飯。我們煮了一大鍋面。

之後,我們開車到十字路口的酒鋪,欣厄姆在那兒用支票兌換了五元現金,把它交給我。

我們匆匆告了別。欣厄姆說:「真是幸會。」然後轉頭看向別處。沙漠那頭的樹叢後面,一家酒館的巨大霓虹燈閃著紅光。欣厄姆寫作累了,就去那兒喝一杯。他在這兒很寂寞,非常想回紐約。當我們驅車離去,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慢慢退去,就跟我們在新奧爾良與紐約的告別場面一樣,不禁有點心酸:他們彷徨地站在巨大穹蒼下,被周遭環境吞沒。上哪兒去?要做什麼?目的為何?睡覺!但是,我們這群蠢蛋要繼續上路了。

9

圖森城外,我們看見暗路上有個搭便車的人。他是貝克斯菲爾德來的流動工人,他自己介紹情況說:「真是該死,我在旅行社那裡搭了便車,離開貝克斯菲爾德,把我的吉——他放在另一個人的後備廂裡,結果,我的吉——他跟那個穿得像牛仔的傢伙一直沒現身;各位,我是個約(樂)——手,要到亞利桑那州跟約翰尼·麥考的鼠尾草叢男孩樂隊一起演出。見鬼,現在我到了亞利桑那,身無分文,吉——他也被摸走了。小夥子,你們載我回貝克斯菲爾德,我去找我哥哥拿錢,你們要多少?」我們只要了從貝克斯菲爾德到舊金山的汽油錢,三元。現在我們一車擠了五個人,這人上車後碰碰帽簷,對瑪麗露打招呼說:「女士,晚上好。」然後我們就出發了。

半夜,我們開在可以俯瞰棕櫚泉燈火的山路上。破曉抵達蓋滿白雪的山口,艱難朝莫哈韋前進,那是通往蒂哈查皮山口的入口。流動工人醒來,講了些有趣的故事;甜蜜的小艾爾弗雷德坐著傻笑。流動工人說他認識一個男子,他妻子對他開槍,他原諒了她,保釋她出了獄,誰曉得他妻子開槍射他第二次。我們途經女子監獄時,他說起這個故事。前方,蒂哈查皮山口開始攀升,迪安接手開車,載我們攀越至世界之巔。穿越峽谷時,我們經過一個灰濛濛的大型水泥廠。然後,山路開始往下延伸。迪安鬆了油門,踩住離合器,在極窄小處轉彎、超車,使盡所有典型的開車招數,完全沒用到油門。我呢,緊緊抓住把手。有時,道路會突然上升,他就全靠車子本身的動力超車,無聲無息。講到超車,他技術可是一流,懂得其中的節奏與所有技巧。到了一堵俯瞰山底的矮小石牆,迪安必須往左急轉彎,他整個人歪向左邊,雙手緊握住方向盤,兩臂伸直,保持這個姿勢;突然間,道路又蜿蜒向右,此時,左邊車身外即是懸崖,他整個身體往右靠,壓得我跟瑪麗露一起往右邊倒。就這樣,我們幾乎是騰雲駕霧般顛簸到了聖華金谷地。山谷在我們眼前綿延,大概是加州海拔最低的地方了,從我們所在的位置往下看,谷地真是翠綠美妙。剛剛這三十英里路,我們沒用到一滴汽油。

突然間,我們大家都興奮起來。即將抵達貝克斯菲爾德城界,迪安迫不及待地要告訴我們此城種種。他指點給我看他待過的出租公寓、鐵路旅館、檯球房、便餐店,他下車後乘坐著去採葡萄的鐵路支線,他去過的中國餐館,同女孩見面的公園座椅,以及他閒坐沒事幹時會去的一些地方。迪安的加州是如此狂野、費力辛苦、自尊自大,也是寂寞者、放逐者、怪異的情人如鳥兒一般聚集的地方。在這裡,人人都像一貧如洗、相貌英俊、墮落的過氣明星。「天哪,我曾在那家藥店前的椅子坐過許久!」他記得此處的點點滴滴——他玩過的每場皮納克爾紙牌遊戲,遇見的每個女人,每個哀傷的夜晚。突然間,我們經過我跟特麗在月光下坐在遊民板條箱上喝酒的那個調車場,那是1947年的10月,我想告訴迪安。但是他太興奮,不容插嘴。「這是我跟埃德喝了一上午啤酒的地方,想搞定一個沃森維爾來的嬌小俏麗女侍者——不對,好像是特雷西鎮來的,對,沒錯,特雷西鎮——她的名字叫埃斯梅拉達,哦,或者類似的名字。」瑪麗露在盤算到了舊金山第一件事要幹什麼。艾爾弗雷德說到了圖萊裡,姑媽會給他很多錢。

而那位流動工人則為我們指路到城外的公寓房找他哥哥。

約莫中午,我們到了一間攀滿玫瑰的棚屋,流動工人進去跟幾個女人說話。我們等了十五分鐘。迪安說:「我開始認為這傢伙跟我一樣沒什麼錢。等他只會多耽擱。這屋裡不會有人施捨他一分錢,根本就是惡作劇。」那人窘迫地出來,叫我們開進城裡。

「真是該死,希望能找到我哥哥。」他向人打探。他可能覺得自己是我們的犯人。終於,我們找到一家很大的麵包廠,這位流動工人進去,一會兒就跟他哥哥一起現身,後者穿著連身工作服,應該是裡面的卡車機修工。流動工人跟他哥哥講了幾分鐘,顯然是在講他的冒險故事以及丟了吉他的事。我們在車上等。不過他好歹弄到了錢,交給我們,夠我們到舊金山的了。我們跟他道了謝,然後出發。

下一站是圖萊裡。我們轟隆著爬上山谷,我筋疲力盡地癱在後座,完全放棄了希望,下午,我打著盹,哈德森汽車呼嘯著經過薩比納爾鎮外的帳篷區,那是我住過、愛過、工作過的地方,都是幽冥般的往事了。迪安僵硬地俯在方向盤上,猛力推著操縱桿疾行。抵達圖萊裡時,我還在睡覺,醒來卻聽到瘋狂的細節。「薩爾,你醒醒!艾爾弗雷德找到他姑媽的雜貨鋪了,你猜發生什麼事了?那娘們兒槍殺了丈夫,坐牢去了,雜貨鋪關門大吉。我們一毛錢都沒拿到。想想看!竟有這樣的事;不就是那個流動工人說的故事嗎?無處不在的麻煩,複雜多變的事件——嘖,真是夠了!」小艾爾弗雷德緊張地咬指甲。我們到了馬德拉跟他告別,那是往俄勒岡的路。我們祝他順利,去俄勒岡一路順風。他說這是他搭過最棒的便車。

似乎沒過多久,我們還在奧克蘭的山腳下賓士,突然就到了一片高地,看見白色美妙的舊金山就在前頭,它坐落在十一座神秘的山丘上,遠處是藍色的太平洋及土豆地上方逐漸逼近的霧牆,時值黃昏,舊金山除了煙霧,還有太陽暈染的金光。迪安大叫:「就在眼前!我們到了!哇!終於到了。汽油剛好夠!讓我擁抱大海!不要再看見陸地了!我們不能往前走了,再過去已無大陸!瑪麗露,你跟薩爾馬上住進旅館,我跟卡米爾再確定一下安排,明日一早就給你們訊息,我也會打電話給那個法國人談談到鐵路去值勤的事,明日進城後,你們就先買一份報紙,看看招聘廣告,擬訂工作計劃。」然後他拐上奧克蘭海灣大橋,駛入城內。城內的辦公大樓燈光通明,讓你聯想起薩姆·斯佩德。我們在奧法雷爾街跌跌撞撞下了車,嗅聞著空氣,舒展著身體,就像長期海上旅行後終於上岸;陡斜的街道在我們腳下延展,舊金山唐人街的炒雜碎的氣味神秘地飄散在空中。我們從車上拿下自己的東西,擱在人行道上。

突然間,迪安就開始告別了。他急乎乎地要去見卡米爾,看看他走後發生何事。瑪麗露和我傻乎乎地站在街頭,眼睜睜地看他揚長而去。瑪麗露說:「現在你知道他是個大渾蛋吧?只要對他有利,他隨時可以將你丟在寒冷街頭。」

「我知道。」我嘆氣望向東邊。我們身無分文。迪安壓根沒提錢的事。我們拎著破舊的行李,在浪漫的小巷弄漫無目的地行走,該住哪裡去?這裡,人人都像破產的龍套、年華逝去的女伶、失去魅力的特技演員、迷你賽車手,個個都是滿肚子窮途末路辛酸故事的悲哀的加州人物。俊美墮落的大情聖、汽車旅館裡眼泡發腫的金髮女郎、男妓、皮條客、賣春女、按摩師、侍者——一群無用的貨色,身處其中,一個人要怎麼活下去呢?

10

不過,瑪麗露可是跟這類人物混過——離田德隆區不遠,一個臉色灰暗的旅館員工讓我們賒賬住房。這是第一步。我們還得填飽肚子,直到半夜才弄到吃的,找到一個在夜店駐唱的女歌手。她在旅館房間,倒扣著熨斗,支在一個放在廢紙簍的衣架上,給一個豬肉豆子罐頭加熱。我望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不禁自問,迪安在哪裡,為何不管我們死活?就在那一年,我對迪安失去了信心。我在舊金山待了一星期,堪稱此生最困頓潦倒的日子。瑪麗露跟我經常跋涉數英里,只為找點錢弄吃的。我們甚至跑去米申街的破舊旅館找她認識的一些酒鬼水手,他們請我們喝威士忌。

我們在那個旅館待了兩天。我逐漸明白一旦迪安淡出我的生活,瑪麗露對我並沒有真正的興趣;她接近我只是因為我是迪安的好朋友,這是接近迪安的一個途徑!我在旅館房間和她爭吵,但也曾整夜躺在床上同她講述我做的那些夢。我說,地底下潛伏了一條大蛇,就像蘋果裡面的蟲子,有一天,大蛇會拱起來形成一個土丘,那個山丘之後就被稱為「蛇丘」。這條大蛇盤踞著整個平原,長達數百英里,所到之處,萬物均被吞噬。我說那條蛇就是撒旦。「後來呢?」她尖聲問道,緊緊抱住我。

「有個叫薩克斯博士的聖人會用秘方藥草消滅它,此刻,他正藏在美國某處地下,秘密炮製著藥草。也有人說那條大蛇其實是鴿子的外殼;因為當大蛇死去,大批淡灰色的鴿子會撲稜著翅膀從它的身體裡飛出,把和平的訊息帶到世界各地。」我飢渴又愁苦,失去理智了。

一晚,瑪麗露跟某個夜店老闆不知去了何處。我們約定在拉金與吉里街口的對面見面,我飢餓難耐,她突然跟女友踏出一棟豪華公寓的門廳,身旁還有那個夜店老闆,以及一個腦滿腸肥的老頭子。原先,她告訴我只是進去找女友。現在我明白她根本就是個妓女。她雖然清楚地瞧見我站在對街,卻不敢跟我打招呼,她小碎步走著,坐進一輛凱迪拉克,揚長而去。現在,我只身一人,一無所有。

我在街頭瞎逛,撿菸蒂抽。經過市場街一個炸魚薯條店,店裡的女人突然流露出驚恐的眼神;她是女店主,顯然認定我要持槍打劫。我往前走了幾英尺。我突然覺得,兩百年前在英國,她曾是我的母親,我是她的強梁兒子,如今我結束身陷囹圄的歲月,回來糾纏她,索取她在小店的誠實勞動所得。我因狂喜呆立於人行道上,前行不得。我望著市場街前方,不清楚它究竟是市場街,還是新奧爾良的運河街,這條街通向水域——面目模糊、舉世皆同的水域,就像紐約的四十二街也通向水域,因此,讓你分不清楚身在何方。我想起埃德說他在時代廣場上有如幽靈。我陷入錯亂,我想回頭走,瞧瞧我那個在小店工作、宛如狄更斯筆下人物的奇怪母親。我渾身直顫抖。那是1750年的英國,我彷彿有完整的記憶,此刻站在舊金山的我,不過是在用另一個身體過另外一種人生。那女人的恐懼眼神似乎在對我說:「不要,不要回來殘害你含辛茹苦的誠實母親。你不再是我的兒子——你跟你父親,也就是我的前夫一模一樣。幸虧這個慈悲的希臘人憐憫我。」(小店主人是個雙臂汗毛濃密的希臘人。)「你不是善類,性喜酗酒、鬧事,還想恬不知恥地掠奪我在這家小店的辛勤所得。噢,我的兒!你從不會雙膝跪地祈求救贖,洗清你的罪惡與惡棍行為嗎?迷失的孩子!走吧!不要糾纏我的靈魂;我已經忘了你,才得平安度日。不要揭開舊傷口,請你就當沒回來過,沒來探望我一樣。你瞧見我的工作多麼卑微,辛苦所得只有幾個小錢。不要貪婪掠奪、下手即搶,我哀傷的兒,沒有人愛、心地齷齪的兒。我的親生骨肉!兒啊!」這讓我想起跟老布林·李去格雷特納賭馬的情形,那匹「大老爹」的神啟。剎那間,我達到一向渴欲的狂喜境界,就是最後這一步,我從有序的時間跨進永恆的陰影,訝異於這個有生死的世界多麼荒涼嚴峻,死亡的感覺刺激我的腳後跟,催促著我一直往前走,我像個雙腳自有意志的幽靈,快步走向天使聚集的長跳板,躍向開天闢地前的無垠虛空。明亮的心性放射出無比燦爛、難以想象的光芒。群星如蛾聚集的神奇太空中,不計其數的安樂鄉紛紛墜落。我能聽見無以名之的噝噝沸響,不在我耳內,而是無所不在,那甚至與聲響無關。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死而復生不知多少次,我無法清晰記憶,因為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竟是如此簡單,像變戲法一樣神奇,卻毫無價值,只是睡了醒、醒了睡,睡睡醒醒幾百萬次,其中並無奧秘,簡單隨意。我之所以理解此點,是因為我內心堅定,生與死的漣漪,才宛如清風拂過平靜如鏡的水面。甜蜜眩暈的至福感降臨我身,彷彿血管裡注射了一大劑海洛因;也像黃昏時刻吞下的一大口酒,令你顫抖;我的雙腳刺痛。我以為下一秒鐘就會死亡。但是沒有,我繼續前行了四英里,撿了約莫十根長煙蒂,回到我與瑪麗露居住的旅館。我將菸絲聚集起來,塞到老舊的菸斗裡。我太年輕,不明白剛剛的體驗是怎麼回事。站在窗前,我能聞到舊金山各種食物的味道。窗外有海鮮餐廳,餐包熱騰騰,連麵包籃看起來都很好吃;那兒的選單柔軟,有如浸過熱肉汁後被烤乾,可以下肚。讓我看看選單上的藍魚閃爍的鱗片,我就能吃了它;讓我聞聞無水黃油與龍蝦螯的香氣吧。此地有餐館擅長原汁烤厚厚的牛肉,或者紅酒烤雞。也有餐館鐵架上漢堡包噝噝響,咖啡一杯只要五分錢。噢,平鍋炒麵的香氣從唐人街飄到我房間,跟北灘的義大利麵醬、漁人碼頭的軟殼蟹一爭高下。何止如此,菲爾莫爾穿在烤肉叉上翻轉的小排骨,再把市場街的紅辣墨西哥豆加進來,搭上內河碼頭街上炸薯條與紅酒飄香的夜晚,加上從索薩利托鎮隔著海灣飄過來的蒸蛤蜊味,這就是我的舊金山夢。還有,催人飢餓的霧、陰冷的霧,柔和夜晚裡悸動的霓虹燈,咔嗒踏過街頭的高跟鞋美女,棲息在中國雜貨店視窗的白鴿……

11

那一天,迪安終於認為我還值得挽救,他來找我,我就是這副慘狀。他帶我去他跟卡米爾的家。他問:「老兄,瑪麗露呢?」

「那婊子跑掉了。」經歷了瑪麗露那樣的女人,遇見卡米爾可真是一大慰藉;她出身良好,年輕有禮,而且知道迪安寄給她的十八元是我的。但是,甜蜜的瑪麗露,卿在何方?我在卡米爾的住處休息了幾天。他們住在自由街的一棟木造出租房,站在客廳視窗,就可看到雨天舊金山的全景,紅綠霓虹燈閃閃發亮。我住在那裡短短幾天,迪安做了職業生涯最離譜的決定,找上一份推銷員的差使,要挨家挨戶在廚房裡展示一種新型壓力鍋。推銷員給了他一堆樣品與使用手冊。頭一天,迪安幹勁十足,活像龍捲風,我也跟著開車送他跑遍全城去展示。他的想法是,如果能應邀到晚會或派對,他就當場跳出來展示壓力鍋。迪安興奮地說:「天,這簡直比我跟著辛納工作那次還瘋狂。辛納在奧克蘭推銷百科全書。沒人能夠拒絕他。他發表長篇演說,跳上跳下,又哭又笑。有一次,我們衝進一個流動工人的家,他們正要出門參加葬禮。辛納當場下跪,祈禱死者的亡靈獲得解救。那家人開始哭了。那次,他賣出一整套百科全書。他是我見過最瘋狂的傢伙。不知現在人在何處。推銷百科全書時,我們會鎖定那家人的漂亮女兒,在廚房勾搭她們。今天下午,我去展示壓力鍋,那家的主婦漂亮極了,我在小廚房展示時,哈,就好好摟了她。哈!嗯!哇!」

「繼續加油,迪安,」我說,「說不定有一天你會成為舊金山市市長。」他寫好了整套的推銷詞,晚上拿我與卡米爾當練習物件。

一天上午,旭日東昇,他赤身裸體地站在窗前眺望全舊金山。那模樣,好像真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個持無神論的舊金山市市長。但是他的衝勁沒了。一個下雨的午後,推銷員跑來看迪安的成果。迪安正趴在沙發椅上。那人問:「你去賣過這些東西嗎?」

「沒有,」迪安說,「我馬上要換工作了。」

「那這些樣品怎麼辦?」

「我不知道。」一陣死寂後,推銷員收拾了那堆可悲的鍋,走了。我對眼前的一切厭倦又噁心,迪安也一樣。

不過,一晚,我們突然又一次心血來潮,到一家小夜店看瘦子蓋拉德表演。蓋拉德是個又瘦又高的黑人,一雙大眼睛滿是哀愁,口頭禪是「對啊,歐嚕呢」,或者「來一點波本如何歐嚕呢?」。在舊金山,總有一堆半吊子、年輕又飢渴的知識分子盤坐在他的腳邊,聆聽他彈奏鋼琴、吉他或者敲邦哥鼓。瘦子蓋拉德熱身完畢後,就會脫掉襯衫和汗衫,火力全開。腦袋想到什麼就說些什麼、表演什麼。他會唱「水泥攪拌機,噗踢,噗踢」,突然放慢拍子,指尖輕拍鼓皮,沉思默想,每個人都屏息傾身聆聽,你以為他會如此一兩分鐘,他卻持續一小時,只用指尖敲出幾不可聞的樂聲,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你完全聽不見,從敞開的店門飄進的車流聲反而越來越大。然後,蓋拉德緩緩起身,握住麥克風,以緩慢的語調說:「很棒的歐嚕呢……不錯的歐瓦地……哈嘍歐嚕呢……波本歐嚕呢……統統歐嚕呢……前排男孩跟女友親熱歐嚕呢……歐嚕呢……瓦地……歐嚕歐嚕呢……」如此持續十五分鐘,他的聲音越來越柔,越來越柔,直至不可聞。哀傷的大眼睛掃視著觀眾。

迪安站在觀眾後面,說:「天哪!棒!」——雙手合十做祈禱狀,滿頭大汗。「薩爾,瘦子這傢伙知道時間的奧義,他知道時間。」瘦子坐到鋼琴前,彈了兩個音,那是兩個c音,他又彈了兩個,之後一個,兩個,魁梧的貝斯手突然從冥思中醒來,發現瘦子蓋拉德在彈奏《c-jam藍調》,他的粗大拇指遂在弦間敲擊,砰砰的低鳴聲響起,眾人跟著搖晃,瘦子的表情依舊哀傷,整段爵士樂足足進行了半小時,瘦子陷入瘋狂狀態,抓住邦哥鼓,敲出極快速的古巴節奏,以西班牙語、阿拉伯語、秘魯方言、埃及語,以及他知道的所有語言大吼大叫,他知道多種語言。這一整套表演終於結束,兩小時。蓋拉德下臺,靠著欄柱,依然哀傷地望著圍住他說話的聽眾。有人拿了一杯波本給他。他說:「波本歐嚕呢——感激——您——歐瓦地……」沒有人知道瘦子蓋拉德究竟魂在何處。迪安有次夢見他懷孕了,肚子腫脹發青,躺在加州醫院的草坪上。大樹下坐著蓋拉德,身旁圍繞著黑人。迪安以母親絕望的眼神望著他。瘦子說:「加油,歐嚕呢。」迪安接近瘦子,就像接近上帝;迪安認為瘦子就是上帝;在上帝面前,迪安又是哈腰又是扭捏身體,邀請瘦子跟我們同桌。瘦子說:「好,歐嚕呢。」任何人邀請,他都不拒絕,卻不保證他的魂也會在。迪安弄到座位,點了酒,僵直地坐在瘦子面前,瘦子則不知神遊何方。每次他說「歐嚕呢」,迪安就說「棒」時,我都覺得這是跟兩個瘋子同桌。什麼事也沒發生。對瘦子蓋拉德而言,整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歐嚕呢。

同一天晚上,我在菲爾莫爾街認識了蘭普謝德。吉爾裡·蘭普謝德是個高大的黑人,總是穿著外套、戴著帽子與圍巾出入舊金山的音樂場子,上臺就開始唱歌;額頭猛暴青筋,他身子往後傾,動用靈魂裡的每一塊肌肉用力吹奏藍調,響亮如霧號。唱歌時,他會對觀眾大叫「何必等死了才上天堂,現在就可以以胡椒博士開始,以威士忌結束」。他的聲音轟然蓋過一切。他擠眉弄眼,扭動身體,演盡一切。他過來我們這一桌,湊近說:「棒!」然後,搖搖晃晃走上街頭,再去探下一家音樂場子。還有一個瘋狂的傢伙叫康尼·喬丹,唱歌時猛揮手臂,汗水都飛濺到客人身上,他猛力搖晃麥克風,尖叫著,像個女人一樣;深夜,你在詹姆森的店還可看到他聆聽狂野的爵士樂,疲憊至極,眼睛睜得老大,雙肩軟垂,茫然地盯著前方,面前放了一杯酒。我從未見過這樣瘋狂的樂手。舊金山人人都演奏音樂。這兒是大陸的尾端,大家都滿不在乎。我跟迪安就這樣成日在舊金山鬼混,直到退伍軍人補助金支票寄到了,我才準備回家。

這一趟舊金山之行,究竟有什麼收穫,我也不知道。卡米爾要我滾蛋,迪安不在乎我的去留。我買了一條麵包與肉,做了十份三明治,準備在再次橫穿大陸時以此果腹;但還沒到達科他州,食物就全餿了。我在舊金山的最後一晚,迪安整個瘋了,他不知在市區何處找到了瑪麗露。我們三個擠上車,到海灣對面,跑遍里士滿,在鑽油平臺區的小店聽黑人演奏爵士樂。瑪麗露進去後便一屁股要坐下,一個黑人走過來,抽走她的椅子。上廁所時,有女人勾搭她。也有人勾搭我。迪安滿頭大汗地跑來跑去。這就是盡頭了,我該走了。

破曉時,我搭上往紐約的公共汽車,跟迪安、瑪麗露告別。他們要我留下一些三明治。我拒絕了。那一刻,大家都很不開心。我們都認為此後永不會再見,我們也毫不在乎。

註釋

此處與上文「1948年」不符,疑原文有誤。

德克斯特·戈登(dextergordon,1923—1990)與沃德爾·格雷(wardellgray,1921—1955),美國著名次中音薩克斯風手,《狩獵》(thehunt)是他們於1947年合作的專輯。

指薩爾的嫂子,薩爾姓帕拉代斯(paradise)。

《在路上》一書裡,迪安屢屢提到「我們明白時間的奧義」(weknowtime)。根據約翰·拉爾達斯(johnlardas,1971—)所述,垮掉的一代的哲學觀受到神秘學、禪學與爵士樂,甚至量子力學的影響,否定時間是「線性」的結構,認為時間是有機的,人類唯有重新調整自己,配合生命的自然節奏,才能瞭解時間的真正奧義。詳見約翰·拉爾達斯:《博普啟示錄:凱魯亞克、金斯堡和巴勒斯的宗教視野》(thebopapocalypse:thereligiousvisionsofkerouac,ginsberg,andburroughs),伊利諾伊大學出版社,2000,第96—107頁。

原文為「holyhole」,俚語指陰戶或者屁眼。

非洲塞內加爾首都,位於非洲最西端。

hartcrane(1899—1932),美國詩人。

grouchomarx(1890—1977),美國著名諧星馬克斯兄弟的一員,以機智、善諷、說話有如機關槍聞名。

apocryphal,早期基督教取自希臘文《舊約》,但不屬希伯來正典《聖經》的十二本經籍。

georgeshearing(1919—2011),英裔美國爵士樂鋼琴家,生平創作超過三百多首作品。

紐約著名爵士樂表演場所,店名由駐店頭牌爵士樂手、外號「大鳥」(bird)的查理·帕克而來。

此句原文為「lifeislife,andkindiskind」,意指「人生就是這樣,我的德行就是這樣」。中文翻譯是儘量配合原文的對仗,感謝陳儀芬、盧慧貞、韓尚平的討論。

zootsuit,20世紀40年代流行於美國的一種男子服裝,上衣寬肩長襟,褲子高腰窄口。

alfredkinsey(1894—1956),美國動物學家,以研究人類性行為著稱於世。

mannact,美國國會1910年通過的一項法案,打擊色情行業與人口販賣。

louis-ferdinandcéline(1894—1961),法國作家,代表作有《茫茫黑夜漫遊》《死緩》等。

特斯塔蒙特英文為「testament」,該詞同時也指基督教的聖約書。

chickenjazz'ngumbo,是廣播節目名,雞肉燉秋葵是美國南方名菜。

位於蒙大拿州,是密西西比河的發源地。

英美製長度單位,1碼約合0.9144米。

此處疑為作者筆誤,典故應出自英國劇作家w.s.吉爾伯特(w.s.gilbert,1836—1911)的名言「沒有人對他的評價比我更高,我認為他是隻齷齪的小野獸」(noonecanhaveahigheropinionofhimthanihave,andithinkhe'sadirtylittlebeast)。

即oswaldarnoldgottfriedspengler(1880—1936),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史學家,著有《西方的沒落》。

marquisdesade(1740—1814),法國哲學家,作家和政治人物,是一系列色情和哲學書籍的作者。

此處原文用「cerenoships」,典故應出自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melville,1819—1891)的短篇小說《班尼託·西蘭諾》(benitocereno),小說的同名主角是西班牙船長,負責載運黑奴。

海洛因混合可卡因而成的一種藥物的俗稱。

典故出自美國知名作家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anderson,1876—1941)1925年的小說《暗笑》(darklaughter)。

布林口齒不清,原句應為:「閉上你們的鳥嘴,你們這群渾蛋!」

正確的文句應為:「滾開,你們這群渾蛋,離開這個天殺的船。」

生命力(orgone),奧地利裔美國精神病醫師威廉·萊許(wilhelmreich,1897—1957)所提出的理論,由orgasm(性高潮)和ozone(臭氧)組成,指一種充滿宇宙的生命力。

此處原文為「offisah」,為「officer」(警官)的錯誤發音,故譯為「警罐」。

samspade,達希爾·哈米特(dashiellhammett,1894—1961)小說《馬耳他之鷹》(themaltesefalcon)裡的硬漢偵探,後來改編為同名電影。

同名書《薩克斯博士》(doctorsax)是作者於1959年出版的小說,故事發生於一個叫「蛇丘」的地方,那裡有個神秘古堡,下面睡著大蛇。各式吸血鬼、怪物、狼人、暗黑魔法者群集於此,企圖喚醒此蛇吞沒世界。但是有一小群人(被稱為「鴿分子」)深信大蛇其實只是大群鴿子所聚之處,一旦大蛇醒來,就會肚破腸開,飛出無數的鴿子。

「c-jamblues」,爵士樂手埃林頓公爵(dukeellington,1899—1974)的名曲,現已成為爵士樂標準曲。

doctorpepper,一種著名的軟性飲料。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地下人·皮克》《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