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甜蜜的花楸樹

「它不下奶,親愛的。」她在說,「我以為它可能懷崽了,就算是懷崽,現在也應該有奶了,可是,依然沒有。」

「如何斷言它懷崽了?你能看見乳房上的膿疤。我會給你一些藥草藥膏去抹消它。當然,我還要為它唸咒。」

「我的另一項煩惱是我的丈夫。」

「我會念咒召他回來,讓他不再誤入歧途。這很容易。他會黏住你,以致你無法擺脫他。你第三個煩惱是什麼?」

「麻煩不在他誤入歧途。那沒關係。不幸的,是他盡他一切所能不放開我和我們的兒女,這使他心碎。我知道他想什麼。他知道眷屬和大營早晚將分開,他去一處,我們又去另一處。如此我們將落入巴薩雷格部下的手中,他不會在那兒,我們將沒有人保護。他們將折磨我們,以拷問我們為樂。我知道他的想法。我怕他一定會先解決自己。」

「等我想想。我要想個方法了結你的憂愁。你的第三個煩惱是什麼?」

「沒有了。我只有兩個煩惱——我的母牛和我的丈夫。」

「啊,親愛的,你太擔不住憂愁。看看上帝對你多慈悲!慈悲到你幾乎見不到。你心中只有兩件憂愁,一個是你親愛的丈夫!好,讓我們言歸正傳。你拿什麼犒勞我替你醫牛?」

「你要什麼?」

「我要一塊麵包和你的丈夫。」

看熱鬧的鬨然大笑。

「你在開玩笑?」

「太多了,是不是?好,不要麵包替你治。我們再商量你丈夫的事。」

看熱鬧的笑得更兇。

「叫什麼名字?不是你丈夫的,你這隻母牛的。」

「美人兒。」

「一半牛群都叫美人兒。好,我們先從禱告開始。」

她給母牛唸咒。最初她真的是給母牛念,可是,不久以後,她念起別的來了,並傳授了阿加菲婭一整套巫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聽入了迷,就像他從莫斯科剛剛到西伯利亞時聽車伕瓦克赫多姿多彩的閒聊一樣。

庫巴麗哈念道:

「聖姑莫爾格西婭,請降臨做我們的貴賓。星期三來,拿走病根,拿走咒語,拿走瘡疤。金錢癬,快離開小母牛的乳房。美人兒,站穩定,盡你的本分,別踢翻板凳。站定像一座小山,下奶如流水。恐怖大仙,恐怖大仙,快顯你的神通,拿走那個疤,把它們扔入蕁麻。巫師之言靈如聖旨。

「你看,阿加菲婭,你必須學會一切——要求令和禁止令,逃避的咒語和保全的咒語。嗯,舉例來說,你看那邊,你對你自己說:‘那是一座森林。’但是,那邊實在是魔鬼反抗天使的武裝——雙方在作戰就像你們的人對抗巴薩雷格的部下一樣。

「或者舉另外一個例子,看我指的地方。你弄錯了方向,我親愛的,用你的眼,不要用你的後腦,看我手指頭所指的地方。這就對啦!嗯,你以為那是什麼?你想那是風把它們絞在一起的兩根枯樹枝,還是鳥在築巢?噢,什麼也不是。那是真正的魔鬼工作,那是水鬼剛開始為她女兒編的花圈。她聽見有人經過,把她驚嚇了,所以她沒做完就跑了,不過,她會在這幾天的一個晚上把它編好,你等著瞧吧。

「再說,拿你們的紅色軍旗做例子。你以為這是一面旗子,你是不是這麼想的?噢,它才不是一面旗子呢,這是亡女的紫色手帕,她用來誘惑人的。為什麼要誘惑?她揮動手帕,點頭、眨眼,誘惑青年人去送死,然後,她放出饑饉和災難。紅旗實際上是這樣的東西。而你卻以為這只是一面旗子,在發出號召:到我這裡來,全世界的窮人和無產階級。

「在這個時代,你必須什麼都知道。阿加菲婭,我的妞兒,必須知道每一件事。甚至每一隻鳥、每一塊石頭以及每一株藥草。例如,那隻鳥是一隻白頭翁。那隻野獸是一隻獾。

「嗯,還有一件事,假若你中意哪個男子,只要告訴我一聲。我會讓他盯住你,不管是誰——你們的森林中的禽獸,你們的頭子,如果你歡喜,或是高爾察克,或是伊凡皇太子——不管任何人。你以為我在吹牛?我一點也不。噢,瞧著吧,我要證明給你看。當冬天帶著大風雪、旋風和雪柱在野地互相追逐時,我將拿一把刀插入這樣的一個雪柱中,深及刀柄,當我把它拔出來時,刀上會染滿鮮紅的血。你曾聽說過這樣的事嗎?哼,你不信!你以為我在吹牛。啊,那怎麼可能,你一定會說,僅僅由風和雪構成的雪柱哪會流血?你問的一點不錯,親愛的。旋風實際上不只是風和雪,那是一隻狼人,一個被調換過的低能兒,它失去了愛子,它在尋找,它在野地中奔跑哭叫,尋找它的愛子。我的刀子插中的是狼人,這就是刀子有血的緣故。我能用那把刀把任何男人的腳印割下來,用一根絲線綁在你的裙子上,於是那個男子——不管他是誰,高爾察克或斯特列利尼科夫或他們所立的任何新沙皇——就永遠亦步亦趨地跟著你,不管你去哪裡。你以為我在說謊!你以為我也在發出號召:到我這裡來,全世界的窮人和無產階級!

「我還能做許多別的事,比如讓石塊從天上掉下來,在一個男子走出家門時被石塊打中。或者,比如某些人所看過的,有人騎馬凌空而過,馬蹄踹著屋頂。或者,像老巫師做預言時說的:‘在這個女人身上有五穀,那個身上有蜜,另一個有貂皮。’於是武士開啟那個女人的肩,就像那是一隻箱子,然後用劍在她的肩胛骨下挑出許多五穀,或一隻松鼠,或一個蜂巢。」

偶爾我們有一種深刻而強烈的感覺。這種感覺總是包含有憐憫的因素在內。我們愛之愈深,我們所愛的物件在我們看來就愈是犧牲品。就某些男人而言:對於一個女人的憐惜無微不至,常常會使他們把她搬到一個不真實的絕對的想象世界中。這類男人連她所呼吸的空氣、自然規律,以及她出生前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要嫉妒。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有足夠的閱讀基礎去懷疑庫巴麗哈的最後幾句話是一本古編年史的卷頭語,不是諾夫格羅德的編年史,就是伊帕契耶夫的,不過,已被抄錄者和幾世紀以來用口傳說它們的巫師、歌手歪曲得失去原有的意義了。那麼,他為什麼對於這種暴虐的傳說聽得如此入神呢?

為什麼這番胡言亂語、這番荒謬的話使他得到一種印象,好像那是描述真實的事件呢?

拉拉的左肩已被削開了。就像一把鑰匙開啟一隻保險櫃的鎖一樣,利劍解開了她的肩胛骨,她留在靈魂深處的秘密露出來了。不熟悉的城市、街道、房間、鄉村,像膠捲展開一樣,整卷的膠捲一卷卷地展開,顯露它們的內容。

他多愛她啊!她是多美啊!她的美恰恰是他一生所想的、所夢的、所要的那樣!然則,是什麼東西使她如此可愛呢?那是能叫得出名字並加以分析的東西嗎?不,一萬個不!她的可愛是由於無與倫比的簡單而流利的線條,那些造物主在她周身一筆勾成的線條,她就是以這樣一個神聖的形象存在於他靈魂之中,就像浴後的嬰兒在襁褓中一樣。

他現在怎麼樣了,他身在何處?他正在西伯利亞森林的游擊隊中,游擊隊被包圍了,他分享游擊隊的命運。多麼不可相信的荒謬的窘境啊!一切又重現在他腦海中了,他眼前的一切變得混亂、模糊了。就在這時,天落起濛濛細雨來,並不像原先推測的大風雪。就像一面橫在街市中的大旗,在他面前的空中掛著一幅面貌模糊、令人驚奇的、偉大壯觀的、令人醉心的巨形頭像,佔據了整個林中空地。這個幻影在哭泣,雨現在落得更密,吻著它,刷洗著它。

「咱們走吧,」庫巴麗哈對阿加菲婭說,「我已給你的母牛念過咒,她就會好的。向聖母祈禱吧,她是光明的泉源,什麼牲口的病都能治。」

針葉林的西邊有戰鬥。可是,針葉林太廣闊,以致那些戰鬥就像是一個大王國的邊境戰爭,同時,隱藏在森林中心營地的人太多,儘管有好多人調出去作戰,留下的人似乎總是比以前更多。

遠處戰場上隆隆的炮聲很難傳到營地。突然,林中傳來幾聲槍響,在很近的距離中一槍緊接一槍,忽然又是一陣密集的射擊。人們急忙散開,迅速跑向帳篷和篷車,林中一片騷動混亂。人人準備作戰。

混亂不久就平定下來,原來是一場虛驚。於是愈來愈多的人湧向開槍的地點。

他們圍著一名渾身是血躺在地上的男子。他的右臂和左腿已經被砍掉了。他竟能以剩下的獨腿獨臂爬入營地,真是不可想象。被砍掉的一腿一臂血肉模糊地綁在他的背上,另外附著一塊小木板,上面寫有長長的一段文字,大意是說,這一殘暴措施,是對紅軍某一個單位所犯殘暴罪行的報復——那是一個與「林中兄弟」並無聯絡的單位。又說,除非游擊隊員對維岑將軍的代表投降並放下武器,否則他們全體將遭到同樣殘暴的待遇。

在一再因失血而來的昏迷中,這個垂死的血人結結巴巴地對他們訴說維岑將軍偵查隊和刑罰班的嚴刑拷打和殘暴。他是正式被判死刑的,不過,沒吊死他,只砍斷他的一腿一臂,以便送他進營地,在游擊隊中製造恐怖情緒。他們把他帶到營外的前哨處,然後把他放下,命令他往林中爬,對天空放槍迫他前進。

他勉強能翕動嘴唇,斷斷續續地說出幾乎無從明白的話,圍著他的人群只好彎下腰來。他在說:「同志們,小心防守。他快打進來了。」

「增援的隊伍已經派出去了。正在進行一場惡戰,我們擋得住他。」

「陣地有個缺口。他要使你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說不下去了,同志們。我在噴血。我立刻就完了。」

「歇一會兒。別說話了。——難道你們看不出這對他不好,你們這群沒有心肝的野獸!」

那個人又說話了:「他來審問我,那個魔頭。他說,你不快告訴我你是誰,你就要泡在你自己的血中了。我怎麼告訴他我是一名逃兵,我正從咱們這邊逃向他們那邊。」

「你一直說‘他’,審問你的是誰?」

「等我喘口氣。……我要告訴你們。別克申首領,施特列澤上校,都是維岑的部下。你們在這裡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全城的人怨聲載道……啊,上帝!」

血人已奄奄一息了。他大叫一聲,話都沒說完,就此斷氣了。人群總算立即發現了,人人摘去帽子,當胸畫十字。

那天晚上,營地傳開一件遠比這件事可怕的訊息。

帕姆菲爾也曾是圍觀死者的群眾之一,親眼看見了死去的血人,聽見了他說的話,讀到木板上威脅的文字。

他繼續不斷地陷入恐懼——一旦他死後他家屬的遭遇——突然升到新的高潮。在他極度痛苦中——預見他們未來的悲慘以及自己的不免一死——他親手殺死了他們。

令人驚駭的,是他後來並沒有立刻將自己殺死。他可能有個怎麼樣的想法呢?他可能有什麼期待呢?他可能有些什麼意向、什麼計劃?這顯然是瘋子乾的事,再沒有辦法可以自救了。

當利韋裡、日瓦戈和軍中蘇維埃的其他委員辯論如何處置他時,他在營中自由地盪來盪去,他的頭垂在胸前,兩隻骯髒的黃眼失神地瞪著。非人的不可壓服的內心痛苦遲鈍而強烈地扭曲了他的面孔,使他不成人形。

沒有一個人同情他。人人都避開他。有些人說,他應該被處以死刑,不過,他們的話沒有受到注意。

世界上再沒有他做的事了。黎明時,他從營中消失了,他逃避自己就像一隻得了狂犬病的狗一樣。

隆冬與嚴寒俱來。斷續的、似乎不相關聯的聲音和影像從冰霧中升起,木然飄蕩,移動,然後消失。太陽已不是往常的太陽,它已偷偷地被調換了。一隻深紅的球掛在林中,其濃如蜜的琥珀色光線,以童話或夢境中的呆板與緩慢徐徐灑下,凍結在空中的枝葉上。

冰雪不時憤怒地吱吱作響,彷彿四面八方有無數看不見的巨足,穿著氈靴在冰雪上輕輕走動,而它們頭戴風帽、身穿皮夾克的軀體,卻在高空分別駛過,如同天神。

朋友們站在一起聊天,面孔緊緊靠在一起,紅得像在蒸汽浴中,可是絡腮鬍卻凍得僵硬,就像凍刷子。因為嚴寒人們說話很短促,各人口中冒出濃郁的水蒸汽,似乎倒把談話壓下去了。

日瓦戈沿著雪中踏出的足跡去和利韋裡碰面。

「你好,稀客稀客!今晚來我的地窖中過夜。我們可以暢談一番。有訊息了。」

「快信信差回來了?有瓦雷金諾的訊息嗎?」

「一字也沒提到你家或我家的人。可是,訊息使我證實一個結論:他們必定及時逃走了,不然,總得有些訊息。我們今晚上再談。我恭候大駕。」

那天夜裡日瓦戈一走進地窖,劈頭又提出白天的問題:「我們的家屬有什麼訊息?只告訴我這些就好。」

「你這個人從來不想知道你的鼻子以外的事。就我所知,他們安全而健康。不過,值得注意的,這是第一手訊息。來點凍小牛肉。」

「不要,謝謝。繼續說下去,不要改變話題。」

「你真不想要?那麼,我得來點。雖然我們真正需要的是麵包和蔬菜。很多人得了壞血病。早知如此,秋天婦女採果子時,我們應該採多些乾果和漿果。嗯,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我們的情況正在好轉。我一向的預言正在變為事實。最壞的時機是過去了。高爾察克的隊伍正沿公路線後撤。這是一次全面潰敗。現在你明白了嗎?我一向是怎麼對你說的?你還記得你往常是如何地悲嘆嗎?」

「我幾時悲嘆過?」

「時時刻刻。特別是當我們受維岑緊壓時。」

日瓦戈回憶起秋天,叛徒的槍決,帕姆菲爾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兒,以及看來永無休止的殺戮。

地窖是由火把照亮的,火把以枯枝製成,插在神氣活現的銀色的把手中。火炬放出焦炭的芬芳。當一支木柴燃光,餘燼落入下面的水碗中時,利韋裡立刻點上一支新的。

「看我在燃什麼?沒有油了。柴枝太乾,燒得太快。你真的不想吃些牛肉?說起壞血病。你為什麼不立即召集同仁開會,給我們講講壞血病的特徵及其治療和預防?」

「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折磨我。我們的家人究竟怎樣?」

「我已告訴過你,報告中沒有確定的訊息。不過,我還沒說完我從最近通報中得來的訊息。內戰結束了。高爾察克的力量被完全粉碎了。紅軍的部分主力正在追擊,沿鐵路向東趕,趕他們下海。另一部分紅軍正趕來這邊,我們要會同他們清掃分散在這個區域中數目可觀的白軍。整個南俄羅斯已無敵蹤。喂,你為什麼不高興?這些還不夠?」

「我高興。不過,我們的家人在哪裡?」

「不在瓦雷金諾,那是一件很幸運的事。也沒有任何訊息證實卡緬諾德沃爾斯基對你講的那些瘋狂的事件——你還記得秋天所流傳的神秘武裝人員入侵瓦雷金諾的謠言嗎?我一直以為這是胡說。不過,莊園是荒蕪了。如此看來,畢竟發生過什麼事,而他們及時離開的確是一件幸事,顯然他們是離開了。根據我所得到的訊息,那兒留下的少數居民都是這麼說的。」

「尤里亞金呢?那兒有沒有發生什麼事?誰佔據它?」

「那是另一件荒謬的事。不可能是真的。」

「那裡到底怎麼樣?」

「人們傳說它依然在白軍手中,不過,明明是不可能的。我證明給你看,你自己能看得出。」他點上另一根柴枝,插在把手中,然後取出一張破爛地圖,把它展開,折到地圖上他們所談的地區,利韋裡手拿鉛筆對日瓦戈解釋形勢。

「看!這些都是白軍撤退的地區——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整個區域,你明白嗎?」

「明白。」

「所以尤里亞金附近不可能再有白軍,如果他們留在那兒,交通線既已切斷,他們就不免被俘。不管他們的指揮多麼無能,他們的司令總能意識到這個危險。你幹嗎穿外衣?你去哪裡?」

「我馬上就回來。這裡煙太多。我有點頭痛。我出去透口新鮮空氣。」

當他身在地窖外面時,日瓦戈把地窖口當作凳子用的木墩上的雪掃開,坐下來,兩肘支在膝上,兩手托住頭。

針葉林、營地,以及他陷在游擊隊中十八個月的生活,立刻全都從他腦中跑開了。他把它們忘光了。他滿腦子裝的是他對家人的回憶,把其他的一切都擠跑了。他試著猜測他們的命運,可是,他的想象一個比一個可怕。

冬妮亞抱著沙夏在大風雪中走過曠野。她用毯子緊緊地包住他,她的兩腳深深地陷入雪中。她用盡全力,好不容易才挪動一步,可是,大風雪又將她颳倒,她一路跌跌爬爬,她已衰弱得站不穩了,她終於被大風擊倒,被埋在雪中。呵,但他竟忘了。她已有了兩個孩子,小的還在吃奶。她一手抱著一個,就像從契裡姆卡河那邊過來的難民一樣,在筋疲力盡中倒下,在悲痛與緊張中變成瘋子。

她兩隻手都沒空著,跟前沒有一個人去幫助她。沙夏的爸爸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他走開了,他總是不在他們身邊。他的一生都不在他們身邊。他算是哪一種父親?一個真正的父親可能總是不在子女身邊嗎?她自己的父親呢?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呢?紐莎呢?還有別的人呢?還是不問的好、不想的好。

日瓦戈站起來,走回地窖。可突然他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改變主意,不再回到利韋裡那裡。

很久以前他就藏好了一對滑雪板、一袋餅乾,以及其他必需的東西,以備萬一有機會逃走。他把它們埋在營外的雪中,一棵高大的松樹底下。為了便於尋找,他在大松樹上刻了一個v字形的刻痕。現在他轉身沿著在雪中踏出的小徑向他埋下的寶藏走去。這是個晴朗的月圓之夜。他知道什麼地方有哨兵,起初他都順利地避過了他們。可是,當他走到長著花楸樹的圓丘附近的空地時,一名哨兵遠遠地喝住了他,踩著滑雪板,挺身向他滑過來。

「站住,不然我就開槍!誰?口令。」

「兄弟,你怎麼回事?不認識我嗎?我是營地醫生,日瓦戈。」

「對不起,日瓦戈同志。我說不認識你,並不是故意冒犯你。不管你是不是日瓦戈,我反正不讓你通過。命令就是命令。」

「隨你的便。口令是‘紅色西伯利亞’,回答是‘打倒干涉主義者’。」

「這樣好些,你過去吧。這麼晚你還在幹什麼?有人病了?」

「我口渴,睡不著覺。我想我必須走出來吸一口新鮮空氣,吃一點雪。然後我看見花楸樹上有凍果子,我想去摘幾枚。」

「這不是個有錢大爺們的想法才怪哩!誰聽說過冬天摘山梨的事!三年來我們一直在清除你們這些混亂的想頭,可你們還是老樣子。好,去摘你的山梨吧,你這個瘋子。我可不管你。」就像來時一樣地迅捷,哨兵挺立在滑雪板上,在沒有人踏過的雪地上疾滑而去,消失在疏落如稀發的冬季灌木的背後。

足跡將日瓦戈帶到他剛才提到的花楸樹下。它一半埋在雪中,其餘的一半是結凍的樹葉和果子,伸出兩根雪白的樹枝迎著他。他記起拉拉兩隻渾圓豐滿的白手臂,他抓住這兩根樹枝,把它們拉過來。樹上的雪紛紛抖落下來,彷彿是對他回應。他不知所云地喃喃自語,完全忘記了自己:「我要找到你,我的美人,我的愛人,我的花楸樹,我自己的血肉。」

這是晴朗的月圓之夜。他藉著月色走入針葉林,走向刻有記號的大松樹,挖出他的東西,離開了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