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去斯文季茨基家的聖誕舞會

懷著這樣的念頭,在二十七日晚上,她來到彼得羅夫大街。她的皮手筒裡放著羅佳的手槍,並且裝好子彈,開啟了保險。如果科馬羅夫斯基拒絕她或者侮慢她的話,她就向他開槍。

她極度亢奮地走在街上,街上聖誕節的熱鬧情景她一點也看不見。在她心中,她要放的那一槍早已放過了——至於那一槍要打誰則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她心中就只有那一槍。一路上她所聽見的只有這一聲槍響,這一槍射向科馬羅夫斯基,射向她自己,射向她的命運,射向杜普梁卡那棵橡樹上的木靶子。

「別碰我的皮手筒!」

愛瑪·埃內斯多芙娜抬起手預備幫她脫下外套。她開門讓拉拉進來時就「哦哦啊啊」驚詫不已。她告訴拉拉說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不在家,但請她不要走,等他一會兒。

「我不能等,我有很急的事。他在哪裡?」

「他參加一個聖誕舞會去了。」

拉拉抓著那張寫了地址的紙片,跑下那道熟悉的、陰暗的扶梯,走過那彩色玻璃的家徽紋章,一直跑向麵粉城斯文季茨基的寓所。

直到這時,當她第二次走出來之後,她才向四面瞥了一眼。現在是冬天。這兒是城裡。這時是晚上。

外面冷得厲害,街道上覆蓋著厚厚黑黑的玻璃似的冰層,好像啤酒瓶瓶底。她連呼吸都發疼。空氣中散佈稠密的灰色的小雪珠,打在臉上有些刺人,就像她那毛坎肩上凍硬了的灰毛針一樣刺人。她的心在狂跳,她走過杳無人跡的街道,走過冒著熱氣的廉價茶室和飯店門口。紅得如同香腸的臉孔、鬍子上掛著冰晶的狗臉和馬頭在霧中晃動。窗戶上蓋著厚厚的冰雪,五光十色的聖誕樹光彩和尋歡作樂的人們的影子,掠過窗戶的白磨砂玻璃,好像走馬燈上的幻影,似乎是專為路人而設的影戲。

到卡莫格街時,拉拉停下來了。「我幹不下去了,我受不了。」她幾乎脫口而出,「我上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吧。」她極力振奮起精神,推開那道厚重的門,走了進去。

帕沙站在鏡子前面,漲紅著臉,舌頭頂起腮幫,用力弄好襯衣領上的紐扣,和襯衫胸前的紐孔。他正整裝去赴一個舞會。他是個樸實而缺乏社會經驗的人,因此拉拉沒有敲門就走進去,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情形,弄得他很窘。他立刻注意到她的激動。她的兩條腿幾乎站不住了。她舉步艱難,前進時裙裾擺動的情形,如同她正在涉水渡過一條河流。

他趕到她的身邊。「怎麼回事?」他驚恐地問,「出了什麼事?」

「坐在我身旁,坐下,別忙著穿衣服。我很忙,我必須馬上就走。別碰我的皮手筒。等等,你轉過身子去一下。」

他依照她的話做了。拉拉穿的是一套西裝外衣和裙子。她脫下外衣,把它掛好,又從皮手筒裡把羅佳的手槍拿出來,放入外衣口袋。然後走回沙發坐下。

「好了,現在你可以看了,」她說,「點根蠟燭,把電燈關了吧。」

她一向喜歡坐在蠟燭的幽微光線裡,所以帕沙經常準備著幾根蠟燭。他把燭臺上殘餘的燭頭拿掉,換上一根新的蠟燭,再把燭臺放在窗臺上,然後點燃它。火苗伸縮著,嗞嗞作響,射出許多小火星,然後併攏來形成個箭頭。柔和的光線映照著整個房間。靠近火苗的、蓋在玻璃窗上薄薄的冰層融化了,一個黑色的圓圈正在形成。

「聽我說,帕沙,」拉拉說,「我有麻煩了,你一定要幫助我。不要害怕,但也不要問我為什麼。更是千萬不要想象我們會和別人一樣。不要把事情看得太輕,我在一種通常的危險裡面。假如你不願意我毀掉,我們就一定不要耽擱我們的婚事。」

「結婚正是我一向希望的,」帕沙插嘴道,「你只要訂個日子就是了。你什麼時候準備好,我們就什麼時候結婚。好了,現在把你所擔憂的事情告訴我,別再像打謎語一樣折磨我了。」

但是拉拉躲開了他的問題,她不知不覺地把話題扯開了。他們談了好久,談了不少事情,但都是和她的焦慮無關的。

那年冬天,尤拉為了參加大學的金獎章比賽,正用功準備一篇關於視網膜神經原理的科學論文。雖然他只是考取了一般醫科,但他對眼科特別有心得。他對視覺生理學的興趣,是與他其他的性格——他的創造天才、他對藝術形象及思維邏輯結構的專注——契合的。

冬妮亞和尤拉坐著一輛出租雪橇去赴斯文季茨基家的聖誕舞會。他們兩人同住在一幢房子裡,度過六年從大孩子到少年的時光,他們彼此間已經無所不知了。他們有著相同的習慣,他們甚至有著特殊的鄙夷的鼻音,用來應付相互間的玩笑。但此刻他們都沉默地坐在雪橇上,他們的嘴唇都在寒冷中緊緊地閉著,只偶然交換過一兩句話,各人都在埋頭想著自己的心事。

尤拉想的是他那比賽的日期,他必須加緊地趕完那篇論文。接著他的思想被街上的節慶和年末的喧鬧分散了,又跳到別的念頭上去。他本來答應了戈爾東,要替他編的那份油印學生報寫一篇關於布洛克的文章,在彼得堡和莫斯科兩個大都市的年輕人都瘋狂地崇拜大詩人布洛克,而特別以尤拉與戈爾東為甚。但甚至這些念頭也沒有在他心中停留多久。他和冬妮亞坐著雪橇繼續前進。他們的下巴埋在衣領裡面,衣領摩擦著他們凍僵了的耳朵,他們在各自想著一些不同的事情,而兩人的思想竟無一處巧合。

最近在安娜·伊萬諾芙娜床邊的那一幕,使他們兩人都變了。他們彷彿一下子成熟了,彼此開始以一種新的眼光看待對方。

冬妮亞,他的老朋友,本來是那麼的沒有問題,從來不需要解釋的,如今竟變成最難了解的、他所能想象到的最複雜的東西了。她變成了一個女人。只要稍稍運用想象力,他就可以把自己形象化為一個皇帝、一個英雄、一個先知或者一個征服者,但他無法想象一個女人。

現在冬妮亞已經把這件至高無上而且最困難的工作,放在自己瘦削柔弱的雙肩之上(她雖然是個絕對健康的女孩子,但在他眼中,她是瘦削柔弱的),他心中對她充滿了熱烈的同情和羞怯的好奇,這些都是男女之情的開端。

冬妮亞對尤拉的態度也發生了類似的變化。

尤拉突然想起在這個時候也許他們並不應該外出。他在擔心安娜·伊萬諾芙娜。當他們正預備離家時,聽說她又不舒服了,他們便到她房間去,但她仍然像以前那樣決然地吩咐他們去赴宴會。他們還走到窗前看過天氣。當他們走出房門時,窗上的紗幕搭在冬妮亞的新衣服上,掛在她身後宛如結婚禮服的披紗。大家都注意到這情景了,而且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尤拉看看四周,他所看到的情景,和拉拉片刻之前所看到的一樣。雪橇嘈雜的聲音特別響,被冰雪封蓋了的園子和街道上的樹木,發出不尋常的長長的回聲。房子裡的亮光照透了結了霜的窗戶,使他想起用煙璜玉做的貴重匣子。在那些窗子後面,是莫斯科的聖誕狂歡現場,樅樹上點著蠟燭,穿著華麗服裝的賓客正團團轉地玩著捉迷藏和尋戒指的遊戲。

尤拉突然覺得,布洛克所反映的正是俄羅斯生活領域中的聖誕氣氛——其中有這個地方城市的氣氛、最新的俄羅斯文學氣氛、星空下的現代街道氣氛,以及二十世紀客廳裡聖誕樹周圍的氣氛。他想,他根本不需寫一篇關於布洛克的文章,只要在一張荷蘭畫派的三博士圖上加上雪景、野狼和黑森森的樅樹林就夠了。

他們的雪橇在經過卡莫格街時,尤拉注意到有一面窗子透出了燭光,一根蠟燭把玻璃上的薄冰融化了一塊。那根蠟燭的光看上去像是有意識地投向街外,似乎在望著經過的馬車,同時在等著某一個人。

「桌上點著一根蠟燭,點著一根蠟燭……」他向自己低語道——這是一種困惑而無形的東西的開端,他希望它能自己成形,但他再得不到什麼啟示了。

記不清楚是從哪年哪月開始,斯文季茨基家的聖誕舞會就一直是照這個樣子安排的。十點鐘時,在賓客帶來的小孩子們都回家以後,主人為留下來的人再次點亮聖誕樹上的蠟燭,舞會就繼續下去,開個通宵。那些比較沉靜的人整夜在豪華的客廳玩紙牌,在客廳與舞廳之間,有一道用小銅環串著的厚帷幔隔著。天亮之前,大家再一同吃一頓早餐。

「你們為什麼來得這麼遲呢?」斯文季茨基的外甥若爾日問道,他正從前廳跑向他舅父母的房間。在沒有謁見主人之前,尤拉和冬妮亞先把他們的外套皮靴之類脫掉,並且向舞廳張望一番。

衣裳窸窣作響,人們互相踩到腳趾,那些不跳舞的人,一面走動一面談話,在有好幾圈燭光的熱氣騰騰的聖誕樹前經過,就像一道黑牆似的移動。

在舞廳的中央,跳舞的人轉得頭暈目眩。他們在一個青年法科學生的指揮下配對成雙,或組成長鏈。這個領舞的青年名叫科卡·科爾納科夫,他的父親是個助理檢察官。「大圈!」他用最大嗓門向大家用法文叫道,或者「中國式鏈子!」——大家就跟著他的號令來跳舞。當他帶著舞伴領頭跳第一圈舞時,他用法文向鋼琴師喊道:「請來一曲華爾茲!」然後他就和舞伴轉了開去,圈子愈轉愈小,舞步愈來愈慢,直到大家僅能用那華爾茲的餘韻來算拍子為止。然後大家拍著手,冰塊和冷飲被端到這群吵鬧而擁擠的人群中,紅著臉的男孩和女孩貪婪地喝著冰凍的蔓越橘汁和檸檬水,杯子一放進托盤,那吵鬧的聲音又響了十倍,好像他們喝下去的是一種使人騷動的藥物。

冬妮亞和尤拉沒有在舞廳停下來,他們一直走到後面主人的房間裡去。

斯文季茨基的起居間裡堆滿了從跳舞廳和客廳搬來的傢俱。這兒就是斯文季茨基夫婦的魔術室,也是他們的聖誕節工場。房間裡有油漆和膠水的氣味,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堆裡,舞星的獎品的盒子和後備蠟燭全堆在那裡。

斯文季茨基夫婦正在卡片上寫著名字,以便分派禮物、安排席位。若爾日在幫他們忙,但他不斷地忘記數目,他們便生氣地埋怨他。冬妮亞和尤拉的到來,讓他們大喜過望。他們是看著尤拉二人長大的,所以毫不拘束地派遣他們一些差事。

「費利察塔·謝苗諾芙娜根本不明白,這些工作早該預先準備好,而不應該在客人們來了以後才趕著做。看你又幹了什麼好事了,若爾日!——空心的軟糖放在沙袋上,有甜杏仁的放在桌上——你看,你把它們全弄亂了。」

「我真高興安涅塔的病終於好多了,吉馬澤特金和我都很為她擔心呢。」

「可是她的病更重啦,不是好些啦,親愛的。她的病更糟啦,你明白嗎?你老是把事情弄得顛三倒四的。」

足足有半個晚上,尤拉、冬妮亞、若爾日以及那對老夫妻都隱處幕後。

拉拉一直在跳舞廳裡。她沒有穿晚禮服,而且一個人都不認識,但她依然留了下來,結果不是夢遊般和科卡·科爾納科夫跳華爾茲,就是漫無目的地在廳裡晃來晃去。

有一兩次她站住了,猶豫地在客廳門前佇候著,希望正對門廊坐著的科馬羅夫斯基會看見她。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紙牌,紙牌握在他的左手,恰巧遮住他的臉。可能真的沒有看見她,但也可能只是裝著沒看見。她簡直被屈辱弄得喘不過氣來。一個她不認識的女孩從舞廳走進客廳,科馬羅夫斯基用拉拉最熟悉不過的眼光望著她。那女孩覺得受到了阿諛,臉色泛紅,同時快樂地笑了。拉拉立刻羞紅了臉,幾乎叫了起來。「一個新的犧牲品!」她想。她覺得看到這一幕就如同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跟科馬羅夫斯基曖昧一樣。她始終沒有放棄和他談話的計劃,但她決定等一下也可以,等時機更方便些才說更好。她努力使自己平靜,再回到舞廳去。

科馬羅夫斯基正在和另外三個人玩紙牌。他的左手邊是科爾納科夫,也就是現在又和拉拉跳舞的高雅年輕人的父親,這個她是從和年輕人的隨意交談中知悉的。這年輕人的母親就是那穿黑衣服的、高高的黑髮婦人,她有一對冒火似的眼睛,她在舞廳和客廳之間來回走動,看看兒子跳舞,又看看丈夫玩牌,蛇般的頸項給人以不愉快的印象。最後拉拉知道,那個使她思潮起伏心緒複雜的女孩子是這年輕人的妹妹,她的疑惑根本是無稽的。

當科卡作首次自我介紹時,拉拉並沒有注意他的姓氏,但是他又重述了一次,那是在華爾茲曲最後一節快結束了,他摟著她的腰送她回到椅子上、欠身告辭的時候。「科爾納科夫,科爾納科夫。」這名字使她想起了一些什麼,不太愉快的一些什麼。然後她想起來了。科爾納科夫是莫斯科中央法庭的助理檢察官,當包括季韋爾辛在內的那群鐵路工人受審的時候,他曾經發表過一篇狂熱的演說控訴他們。因著拉拉的請求,科洛格里沃夫曾經前去向他求情,但沒有成功。「就是這傢伙……好啊,好啊,好啊……真有趣……科爾納科夫。科爾納科夫。」

差不多是凌晨兩點了。尤拉的耳朵在鳴響。他們曾經休息了片刻,吃點東西,然後又開始跳舞。這時聖誕樹上的蠟燭燒盡了,也沒有人再去點。

尤拉不自然地站在舞廳當中,看著冬妮亞和一個陌生人跳舞,她盪到他面前,擺動著她的緞子短裙——像一條擺動著鰭的魚——又消失在人群裡面。

她極為亢奮。休息的時候,她不肯喝茶,靠吃柑橘來解渴。她剝食了很多柑橘,不時用一條只有一朵花那麼大的手絹擦指頭和嘴角,同時不斷地說著笑著,一面又隨手把手絹塞進她的腰帶或袖口裡。

這時,她正和一個不相識的舞伴掠過皺著眉頭的尤拉身邊,她捉住了他的手,捏他一下,並且神采飛揚地笑著。本來在她手掌裡的手絹留在他手上了。他閉上眼,吻著手絹。那手絹的味道好迷人,一半是柑橘味,一半是冬妮亞手的氣味。這是尤拉有生以來從未曾經驗過的新鮮感覺,它是那麼的尖銳,從頭頂貫穿到腳跟。這一陣天真無邪的童稚氣味,就像一句黑暗中的耳語那麼親切,那麼可解。他把手絹印在眼上、唇上,並透過它來呼吸。突然,裡面傳來一陣槍聲。

每個人都轉身望向那掛在舞廳和客廳之間的帷幔。大家頓時沉靜下來。然後鬨亂開始了。有些人尖聲叫喊著跑出來,有些人跟著科卡跑進客廳去,槍聲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又有一些人從客廳迎出來,有人在哭,在爭吵,所有的人都在說話。

「她在做什麼,她在做什麼!」科馬羅夫斯基不斷絕望地說道。

「鮑里亞,鮑里亞,告訴我你還活著,」科爾納科夫太太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德羅科夫醫生在哪裡?他們說他來了的。啊,他在哪裡,他在哪裡啊?——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說只是擦破了皮不要緊呢!啊,我可憐的受難烈士啊!這就是你揭發那批罪犯的報酬啊!噢,她在這裡!這賤貨!她在這兒,我要挖掉你的眼睛,你這婊子,你這回可逃不掉了!你說什麼,科馬羅夫斯基?你?她打的是你?不,我受不了,這是個悲劇性的時刻,科馬羅夫斯基,我沒有時間聽你說笑話。科卡,科卡奇卡!你能相信嗎?她想殺死你的父親……是啊……但老天有眼……科卡!科卡!」

人群從客廳湧入舞廳。走在最前面的是科爾納科夫,他一面用一條餐巾擦著左手上的皮傷,一面笑著請大家放心,他安然無恙。隔遠一點的另外一群人捉著拉拉的手臂拖著她。

尤拉簡直目瞪口呆了。是這個女孩子!而且又是在這麼不尋常的場合裡!同時又有那個灰髮的男人。但這次尤拉知道他是誰了——他是著名的律師,科馬羅夫斯基,和尤拉父親的遺產有關的一個人。他沒有必要和他打招呼。因為他們彼此都假裝互不相識。而那女孩……她就是那個開槍的女孩嗎?她向檢察官開槍?一定是政治問題。可憐的傢伙,她走黴運了。她是多麼高傲多麼美麗啊!而那些混蛋們,竟當她是個小偷一樣地扭著她的手臂!

但他立刻又知道自己誤會了。拉拉兩腿發軟站不牢了,他們是在扶她,他們幾乎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到就近的一張沙發上,她整個人就癱在上面了。

尤拉本想衝到她跟前把她救醒,但他想到自己至少應該先表示對受害人的一點關心才是,於是他走到科爾納科夫面前。

「我是個醫生,」他說,「讓我看看你的手。噢,你真幸運,簡直連包紮都用不著。不過,塗點碘酒總是好的。費利察塔·謝苗諾芙娜來了,我們向她要點碘酒吧。」

斯文季茨基太太和冬妮亞臉色蒼白地走到他面前。她們叫他什麼事都放手不必管,趕快穿上大衣。他們家裡派人來叫他和冬妮亞立刻回去。

尤拉眼前一空,想到了最壞的可能,跑去拿他的大衣。

他們沒有見到安娜·伊萬諾芙娜的最後一面。當他們奔上樓梯跑進她的房間時,她告別塵世已經十分鐘了。死因是肺部急性水腫引起的突然窒息,當時沒有能夠及時診斷出來。最初的幾個鐘頭裡面,冬妮亞不停地大哭大喊,誰的話也不聽。第二天她平靜下來了,但也只能在尤拉或她父親對她說話時點頭作答。每當她想說話時,她的悲哀就掩蓋了她,她又像著了魔般哭喊起來。

在宗教儀式間斷了的時候,她在母親身邊跪上好幾個小時,她那雙修長美麗的手抓著棺材的一角,棺材被鮮花蓋滿了,停在臺子上。她簡直看不見周圍的人了。但每當她的眼睛和她朋友們的視線接觸時,她立刻就站起來,忍著眼淚,急忙離開靈堂,走上扶梯,直到她撲在床上,才把她那些迸發出來的悲傷埋在枕頭裡。

由於哀傷、幾個鐘頭的久站、睡眠不足,以及低沉的輓歌、日夜燃燒著的耀眼燭光的刺激,再加上他的感冒,尤拉的靈魂充滿一種甜蜜的混亂,時而悲傷得厲害,時而心神恍惚。

當他自己的母親在十年前去世時,他還是個小孩子。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地哭泣、悲愴、恐懼。在那段日子裡,他並沒有特別地想到自己。他甚至不能想象有一個像尤拉這樣的東西獨自存在著,或者這東西有什麼價值或利害關係。當時只有他以外、他四周的東西才重要。外在的世界從四面八方壓向他,不能逃避、無可爭辯,並且具體可感,就像一座森林。母親的死之所以使他那麼震動,原因很簡單,他本是和她一塊迷失在林中的,現在,他忽然發現她走了,他自己孤零零地留在林中。那森林是世上一切事物所構成的——雲朵、商店招牌、鐘樓的金頂,以及走在前面護送馬車上聖母像的沒戴帽子的騎士,還有店子的鋪面、商場、高不可攀的星空、上帝和諸聖。

那高不可攀的天空有一回落到他和他保姆的睡房裡,降低到他保姆的裙邊,那時她正和他談到上帝,而它就近在眼前手邊,近到就像你拉下水溝裡的榛子樹枝來摘榛子時的樹梢。它沉浸在他睡房的金邊澡盆裡,在火焰和黃金中沐浴後,又浮現出來,變成他和保姆同去的小教堂裡的晨禱或彌撒。在那所教堂裡,天上的眾星都變成聖像前面的燭光。上帝就是一個慈愛的父親,而且一切事物或多或少總要落到它正確的地位去。但最重要的,還是成人的現實世界,和一座森林似的圍著他的城市。那時,尤拉用著他半動物的信心,一心一意地相信上帝,因為他是這森林的守護者。

現在大不相同了。經過十二年的中學和大學,尤拉研究過不少名著和經典,研究過聖徒傳及詩人、歷史和自然科學。對他而言,那些已經成為他的家庭,他的家族的編年史。現在他什麼也不怕了,不怕生,也不怕死。世上的一切,世上的一切事物只是他詞彙中的一個字眼。他覺得他和宇宙站在相等的地位。安娜·伊萬諾芙娜的喪禮對他的影響,與他母親的喪禮對他的影響截然相異。那時他在迷惑、懼怕和痛苦中禱告。現在他傾聽教士誦經,猶如傾聽一段向他說的話,而且這段話和他直接有關。他注意地傾聽著每一個字眼,期望著這些字眼也像任何字眼一樣有著清晰的意義。他對天地之偉力的尊崇是不含宗教意味的,他對天地的崇拜就是對祖先的崇拜。

「神聖的主,神聖全能,神聖永生,求賜慈悲。」這是什麼?他在哪裡?他們一定在搬棺材了。他必須醒來了。早上六點鐘的時候他和衣在沙發上睡著了。現在他們在屋子裡到處找他,但沒有人想到去書房的書架後面尋找看看。

「尤拉!尤拉!」馬克爾在叫他。他們在搬棺材了。馬克爾要搬那些花圈,他找不到尤拉幫忙,更糟的是他給關在臥室裡了,那裡面堆滿了花圈,因為門外那衣櫃的大門滑了開來,把臥室的門給擋住了。

「馬克爾!馬克爾!尤拉!」樓下的人們在喊著。馬克爾踢開了門,抱著幾個花圈跑下樓梯。

「神聖的主,神聖全能,神聖永生。」禱告聲柔和地飄到下面街上,然後停在那兒,好像一把雞毛掃帚柔和地掃著空氣似的,一切都在擺盪著——花圈、路人、插了羽毛的馬頭、在教士手中的鏈索下搖盪著的香爐,以及腳下白色的泥土。

「尤拉!我的天!你總算來了。」舒拉·施萊辛格搖著他的肩膀,「你怎麼啦?他們把棺材抬出去了。你不來和我們一起嗎?」

「我來啊,我當然會來。」

喪禮的宗教儀式過去了。乞丐們在寒冷中蹣跚地走攏來,站成兩排。靈車、裝放花圈的兩輛馬車和死者孃家克呂格爾家的車子都騷動起來,並且兩邊晃著。然後這些車子更靠近教堂一些。從教堂裡出來的是舒拉·施萊辛格,她哭著揭開那面給淚水弄溼了的面紗,在人群中橫掃一眼,找到了那幾個扶靈柩的。她向他們點點頭,又回到教堂裡面去。更多更多的人從教堂出來。

「噢,這次輪到安娜·伊萬諾芙娜。她跟我們打過招呼了。她買了一張票子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可憐的人。」

「是的,她的舞跳完了。可憐的人兒。她現在安息了。」

「你搭車還是走路?」

「站了這麼久我需要伸伸腿了。讓我們先走幾步路再坐車子。」

「你看見富夫科夫多難過嗎?看著她,他老淚縱橫,他擤著鼻子,凝視著她的臉。他一直站在她丈夫的身邊呢!」

「他一直是喜歡她的。」

他們慢慢地走向城市另一端的墓地去。那天凍雪開始融化了,是一個無風而有些回暖的日子。寒冷過去了,生命也過去了——似乎這一天是專門為了喪葬而設的一個好日子。那些骯髒的雪看上去好像照亮了黑紗,墳地鐵欄杆後面的樅樹,潮溼而黝黑,就像生鏽的銀子,似乎也在哀悼著。

尤拉的母親也葬在這個墓園裡。最近幾年來他沒有給她上墳。他向那墳墓的方向望一眼,低低說了聲「母親」,聲調也幾乎像許多年前那樣。

人們嚴肅地散開,分成參差不齊的小組,沿著墓道往前走,那彎彎曲曲的墓道和他們故意慢下來表示憂傷的腳步很不調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拖著冬妮亞的手臂,克呂格爾一家跟在後面。雖然身著黑色的喪服,冬妮亞仍然十分迷人。

修道院圓頂垂下來的帶十字架的鐵鏈上,以及粉紅色的院牆上,掛著黴跡一樣蓬鬆散亂的霜須。在修道院偏僻的角落裡,洗過的衣物沿牆頭一排排地掛著——有大袖子的襯衣,桃木色的桌布和扭得皺皺的、掛得歪歪斜斜的床單。儘管修道院的這一部分已讓新的建築改變了外觀,尤拉仍看得出這就是他母親下葬那天晚上風雪怒吼的地段。

他一個人走在大家的前面,偶爾停下來等待他們。那些慢慢地跟著的人們因經歷死亡而流露出淒涼的情緒。受到這些情緒的感染,他自然而然地趨向夢想、思考、創造新形式、創造美。他從來沒有比這次更生動地瞭解到,藝術不斷關注的有兩點:它永遠在為死亡默想,而且永遠在創造生命。一切偉大的真正的藝術,是模仿並延續聖約翰啟示的。

他以喜悅的期待,想到離開學校,離開家獨自度過一兩天,寫一首詩來紀念安娜·伊萬諾芙娜。他要把生活中所碰到的一切雜亂無章的事也寫進去,寫一點關於安娜·伊萬諾芙娜最好的品德、哀悼中的冬妮亞、葬禮歸途中所見到的事情,以及修道院那一個角落中掛著的洗過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