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們衣不蔽體,在飢餓中掙扎……」
他們的談話就如此這般地拖下去。明明知道這毫無用處,可是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仍然努力地解釋給他聽,為什麼他物件徵主義的某些作家有點嚮往。然後,又轉入托爾斯泰主義的理論,他說:
「在某種程度之內,我是贊同你們的。但托爾斯泰說,一個人愈是對美虔誠,他就離善愈遠……」
「而你卻認為恰恰相反——這世界要由美來挽救,是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羅贊諾夫、夢幻般的戲劇,諸如此類的一套?」
「不急不急,讓我把我所想的告訴你吧。我認為潛伏在人性中的獸性如果可以用威脅來壓制的話——不管用什麼威脅,用監牢也罷,用死後的報應也罷——那麼,人性的最高標誌,就是馬戲團裡揮鞭子的馴獸師,而不是那個以自己做犧牲的先知了,道理就在這兒,你明白嗎?——多少世紀以來,使人類凌駕禽獸之上的,並不是鞭子,而是一種內在的音樂:一種沒有武裝的真理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和人們對那些堅持真理的榜樣強而有力的嚮往。大家都知道,一般人一向都以為《福音書》中最重要的是那些倫理箴言和誡命。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一點是基督說話總是取譬於生活:他總是以日常生活來解釋真理。這裡所透露的觀念,乃是生命能與世俗相契合,才能不朽,生命的整體是象徵的,因為它是有意義的。」
「你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你應該把它寫成一本書才對。」
維沃洛奇諾夫走後,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感到極度的惱怒。他對自己生著氣,因為他竟把自己最親切的思想洩漏給這個笨蛋,而又絲毫不能感動他。之後,他的懊惱轉移了目標——這也是常有的情形,他想起另外一件事來了。
他並不寫日記,但一年之中總會有一兩次,他在一本厚厚的筆記簿上寫下那些使他印象特別深刻的觀念。此刻他又把筆記簿拿出來,開始在下面寫下一些清楚的大字。下面就是他所寫下的:
那個姓施萊辛格的莫名其妙的女人把我煩惱了一整天。她一早就來,一直逗留到午飯時刻。她不斷地朗誦著,整整兩個鐘頭之久。內容是由某象徵主義詩人為某作曲家的關於宇宙的交響樂所寫的詩,論述的東西從行星的神祇到四元素的聲音,不一而足。我不耐煩地聽著,最後實在受不了了,才央求她停下來。
然後,突然之間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明白了這東西這樣要命,是因為不可忍受的虛假,甚至在《浮士德》裡也有類似的虛假。這整個的一切根本就是造作,誰也沒有對它真正發生過興趣。現代人並不需要它。當現代人被宇宙的奧秘弄得昏頭漲腦時,他們便向物理學求援,他們從不會求助於古希臘詩人赫西奧德的闡釋宗教、宇宙的六言詩集。
問題並不僅僅因為那些藝術的形式已經過時,更是因為大地與空氣的精靈再度攪混了科學已經闡明的東西,實際上這一型的藝術已經完全和現代藝術的精神、要素以及原動力脫節了。
這類玄學,在遠古的世界是很自然的——那時的世界開發得那麼少,大自然還沒有被人所征服。大型哺乳動物仍然在大地上行走,人類對龍和恐龍的記憶猶新。大自然對人類的威脅十分地明顯,它扼住人類的咽喉,非常兇猛而結實,以致人們相信,世界可能真的是充滿各種神祇。那是人類編年史的最初幾頁,那只是個開始。
以後由於人口的過度繁殖,到羅馬時代時,這個遠古世界便結束了。
羅馬是個外來的神祇和被征服者的跳蚤市場,是個把天地分作兩層的交易所,是個難分難解的齷齪的垃圾堆。那裡有達吉人、赫魯人、大月氏人、薩爾馬特人、極北人、沒有輻條的粗輪子、深陷在脂肪裡的眼睛、雞姦、雙層下巴、不識字的皇帝、用有學問的奴隸的肉來餵養的魚。那裡有著這個世界從未有過的稠密人口,全部擠進圓形競技場的通道里,全都是可憐蟲。
然後,他來了,他走進俗氣的黃金和大理石堆中,輕輕地,但罩在一團靈光裡,他是那麼地平易,故意顯示出自己的鄉土氣。他是加利利人,而這時,神祇和民族都消失了,人誕生了——這人是個木匠,是個農夫,是個在黃昏中看守羊群的牧人,這人絲毫沒有一點驕傲的聲息,而在全世界母親們的搖籃曲中,在全世界的畫廊裡,這人被感激地紀念著。
彼得羅夫大街看來像是彼得堡在莫斯科的一個角落:街道兩邊是對稱的樓宇,屋子的進口有著優雅的雕刻,書店、圖書館、製圖店、高等的菸草店和精緻的餐館一應俱全,門前的支柱上都有兩盞毛玻璃燈罩的巨型瓦斯燈。
冬天,這條街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那兒的居民是經濟來源穩定、自重而富裕的自由職業者。
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科馬羅夫斯基在這條街上租了一個在四樓的寓所,這個寓所極為富麗,由一道橡木欄杆的闊扶梯通往四樓。他的管家,他隱居地點的女主人——愛瑪·埃內斯多芙娜———說得好聽一點,替他管理一切,只不管他的私生活;她不聲不響地把房子整理得井井有條。而他呢,用一種上等紳士所應有的體恤來回報她,同時他絕不允許客人來訪,因為不管那是男客或女客,有客人來就會擾亂了她那寧靜的老處女世界。他們的家由一種修道院式的沉寂統治著,窗簾是經常拉下的,每件東西都一塵不染,就如同在外科手術室裡一般。
每當星期日上午,科馬羅夫斯基會帶了他的狗,到彼得羅夫大街和庫斯涅茨基大街去溜達。在一個街口,他們會碰上既是戲子又是賭徒的康斯坦丁·伊拉里奧諾維奇·薩塔尼基。
他們一同在庫斯涅茨基大街散步,互相交流下流的故事,有時輕蔑地哼著鼻子,有時用深沉而響亮的聲音無恥地大笑,他們的笑聲瀰漫在空中,並不比狗吠更有意義。
天氣真是不對勁。水點滴滴答答地打在水管和屋簷的金屬物上,屋頂向屋頂輕輕地打著訊號,如同是在春天。雪融了。
拉拉在一陣眩惑中走回家,到家之後,她才瞭解自己是遭遇到什麼了。
大家都睡了。她恢復了剛才那種迷濛的狀態,並且在這種空洞的心情下,坐在母親的梳妝檯前。她仍然穿著那件從成衣店借來當晚禮服的鑲邊衣服,淺得接近蒼白的紫色,就像化裝道具;仍然披著長長的面紗。她坐著,面對鏡子裡自己的影子,但是她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她雙臂交抱,放在梳妝檯上,再把臉孔埋在手臂當中。
要是母親知道了,一定會殺了她。一定會殺了她然後自殺。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現在一切都太遲了,她早就應該想到這種事。
現在,她已經是一個——怎麼說呢——一個失足的女人了。她是一個那種法國小說所描寫的女人了,而明天,當她又回到學校去的時候,她又將和那些別的女孩子並排而坐,相形之下,她們不過是些小孩罷了。啊,天哪,天哪,這事是怎麼發生的呢?
總會有一天,許多許多年以後,到情況許可之時,拉拉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奧莉亞·傑明娜,奧莉亞一定會緊緊地抱著她,痛哭失聲。
窗外,水點繼續滴個不停,融雪在喃喃地念著它的符咒。在下面的街上,有人在敲一個鄰舍的門。拉拉沒有抬起頭來。她的肩頭哆嗦著。她在哭。
「噢,愛瑪·埃內斯多芙娜,那並沒有什麼了不得。我簡直煩都煩死了。」他不斷地開關著抽屜,把東西翻出來,地毯和沙發上都撒滿了領子和袖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尋找什麼。
他非常迫切地需要她,但是在這個星期日他沒有辦法見到她。他急得在房中亂轉,就像籠中的一頭困獸。
人世間沒有一樣東西能夠比得上她的靈性美。她的纖纖素手,像一個昇華的觀念那麼令人失魂落魄。她那投在旅館房間牆上的影子,就像她純潔無邪的靈魂。她那套裙緊裹著的胸脯,緊繃繃的,就像麻布繃緊在繡花框上。
跟著下面柏油路上不慌不忙的嘚嘚馬蹄節拍,他用指頭敲著窗上的玻璃。「拉拉。」他閉著眼睛耳語。他看見——她的頭靠在他的臂上,閉著眼睛,熟睡著,根本意識不到他故意好幾個鐘頭沒有閤眼地看著她。她的頭髮蓬鬆著,那種美像煙似的刺痛他的眼睛,齧咬著他的心。
星期天的散步並不成功,他帶著傑克走了幾步,停了下來,想起庫斯涅茨基大街,想起薩塔尼基,想起他在街上所遇到的熟人——不行,他實在受不了了,只好轉過身往回走。那隻狗驚訝起來,不贊成似的仰頭看看,不情不願地跟在他後面。
「這是怎麼回事?」科馬羅夫斯基想著,「我碰到鬼啦?」可能是他的良心,或是一種憐惜的感情,或是悔恨,或是他在為她擔憂?不會的,他知道她在家裡,平安無事,那麼,為什麼他硬是沒有辦法不想她呢?
他走回家去,走上扶梯,走過了二樓的樓梯口。那裡有一扇窗的角上裝飾著彩色華美紋章,不同顏色的光影投在他的腳上。往三樓上到一半時,他停了下來。
他絕不能向這疲倦的、煩惱的、焦灼的心情投降。畢竟他已經不是中學生了。如果這個女孩子不僅僅是一件玩物,如果這個已故朋友的未成年女兒使他著迷,他必須考慮到會有怎樣的後果。他一定要恢復理智。他必須對自己和自己的習慣忠實。否則一切都將化為煙塵。
科馬羅夫斯基用力抓緊那橡木扶手,一直捏到他的手發疼。他閉上眼睛待了一會兒,然後堅決地迴轉身走下樓梯。在樓梯口,在那些不同色彩的光影下,他的狗正在等他。它抬起頭,好像一個垂垂老矣、頸皮下垂、口水流淌的矮子,崇拜地仰望他。
這隻狗恨那女孩,它曾扯破過她的襪子,向她張牙舞爪地咆哮過。它妒忌她,好像怕她會把一些人情味傳染給它的主人。
「嗯,我懂我懂!你要一切都像從前一樣——薩塔尼基、卑鄙的詭計、下流的笑活,是不是?好,看吧,這樣好了吧?好了吧?好了吧?」他用手杖猛擊他的狗,並且用腳踢它。傑克尖聲嗥叫、咆哮著,蹣跚地爬上樓梯,搖動尾巴,用前爪撓著門,向愛瑪·埃內斯多芙娜訴苦。
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個禮拜又一個禮拜地過去了。
這是一種多麼無法逃避的魔力啊!如果科馬羅夫斯基闖入拉拉的生命,只使拉拉覺得充滿了厭惡的話,她就可以反抗而且掙脫的。但是事情並不那麼單純。
女孩感到得意的是一個頭發開始灰白的漂亮男人,一個在集會上被人鼓掌、在報上受人評論的男人,居然在她的身上花錢花時間,居然帶她去音樂會和劇院,居然告訴她他崇拜她,而且要「栽培她」。
她畢竟依然是個穿棕色制服的女學生罷了,愛開玩笑,喜歡惡作劇。科馬羅夫斯基揹著馬車伕在馬車上和她做愛,或者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歌劇院的包廂裡和她親熱,那種大膽作風使她迷惑,而且挑逗得她心靈深處沉睡的小妖精抬起頭,想模仿他的狂熱大膽。
但這一陣淘氣的、女孩子氣的迷戀很快就成為過去了。一種因自責產生的抑鬱和恐怖開始籠罩了她。她整天都懨懨欲睡——因為她晚上沒有睡夠,因為她哭得太多,因為她經常頭痛,因為她功課太忙,還有,她的體力消耗殆盡了。
他是她生命中的剋星,她恨他。每天,她都在這種思想裡打轉。
她已經從此成為他的奴隸了。他是如何逼她就範的呢?他是如何逼她順從的呢?為什麼她要忍受?為什麼她竟以她顫抖的、赤裸的羞恥來滿足他的慾望,甚至討他的歡喜呢?是因為他的年紀嗎?是因為她母親在錢財上對他的依賴嗎?是他善於恐嚇她嗎?是因為這些嗎,拉拉?不,不,不是不是!這全是胡說八道。
實在說,是她掌握著他。難道她看不出,他是多麼需要她嗎?她什麼也不必怕,她的良心清白。可恥的應該是他,他才應該害怕她把他揭穿。但她無論如何也不會這樣做。因為她不是那種心腸夠狠的人——夠狠正是科馬羅夫斯基對待屬下或弱者的最大本錢。
這正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區別。也正是這個區別,使得整個的生活那麼地恐怖。它會像雷霆震怒似的把你毀滅嗎?不會的,它就像是眼角的斜視,或耳語的中傷。它完全是欺詐、曖昧。每一根線索都像蜘蛛網那麼容易中斷,可是如果你想從那網中脫身,你只有被糾纏得更緊。
卑鄙而怯懦的人反而統治了善良者。
如果她是一個已婚的婦人,她自問道,那會有什麼不同?她流於詭辯之路了,但她仍然不時被一種絕望的焦慮所煎熬著。
他怎麼可以匍匐在她的腳下苦苦哀求而不感到羞恥呢?「我們再不能這樣鬼混下去了。這樣我是多麼對不起你啊!你將來一定要受累到不能自拔。我們必須告訴你的母親,我會娶你。」他流著淚,堅持著,好像她在爭辯並拒絕一般。但這些只不過是空口白說罷了,拉拉甚至懶得去聽他這套悲劇式的空洞的誓言。
而他卻繼續帶著披了面紗的她,到那家可怕的飯店的小房間去吃晚餐。當她進去的時候,那兒的侍者和客人們簡直要用他們的視線來剝光她。而她只能自問:「難道相愛就得被羞辱嗎?」
她曾經做過一個夢:她被埋在土裡,她的身體只有左肩和右腳露在泥土外面。一叢草從她的左乳長出,人們在墳邊唱著《媚眼與酥胸》和《瑪莎切莫去河邊》。
拉拉並不是教徒,她不相信宗教儀式。但有時,為了能忍受生活,她需要一些內在音樂的伴奏。可是她又沒有辦法時常替自己創作這樣的音樂。這種音樂是上帝描寫生命的話語,當她要哭著來傾聽時,她必須前往教堂。
十二月初的一天,她到教堂去禱告,她的心情沉重極了,她覺得腳下的大地隨時都會裂開,頭上教堂拱起的屋頂也會隨時塌下來。而對她來說,那也算是活該!並且可以一了百了。她只覺得和奧莉亞·傑明娜那話匣子一起到教堂去,有一點後悔。
「這就是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奧莉亞向她耳語。
「噓——不要吵我。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嗎?」
「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索科洛夫。那個唱詩的,他是我家隔兩房的表親。」
「哦!那讚美詩歌手,季韋爾辛家的親戚?噓噓——不要講話,不要煩我,拜託拜託。」
她們進教堂時,禮拜儀式剛開始。人們正在唱讚美詩:「頌讚我主,我之靈魂;我之所有,頌主聖名。」
教堂有一半是空的,歌聲在教堂內迴響著。只有前面密密地立著一群禱告的人。教堂的建築是新的,窗上的彩畫玻璃,並不能為外面積雪的街道和路上的車馬行人增加什麼色彩。靠近視窗的地方,一個教堂管理員也不管宗教儀式正在進行,高聲責罵一個耳聾的半痴半呆的老乞婆,他的聲音平淡而枯燥,一如那扇窗子和街道。
拉拉緊握著銅幣,儘量不打擾那群做禮拜的人,她從他們當中走過,到前面替自己和奧莉亞獻了蠟燭,再回到她的座位上。在這段時間中,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已經哇啦哇啦地唱完了九段經文,他唱得那麼快,似乎在說反正他不唱大家也都知道那些內容。
「虛心的人有福了……哀慟的人有福了……渴望並追求真理的人有福了……」
拉拉驚得打了個冷戰,然後木然地直立著。這是為她說的啊。基督是在說,被踐踏的人也快樂了,因為他們可以向人訴苦。他們擁有一切。這就是基督所想的。這就是基督的裁判。
那時正逢莫斯科的普雷斯尼亞工業區發生暴動,吉沙爾一家的住處正好在叛亂的中心。一道防線設立在離他們家沒有幾歩遠的特維爾街上。人們從院子裡把一桶一桶的水提出來澆在那些石頭和廢鐵上,好讓它們凍結在一塊,成為街壘。
隔壁的廣場被工人義勇軍用來作為集合的地點,也就是一個介於紅十字會救護站和臨時食堂之間的地點。
拉拉認得兩個參加義勇軍的男孩。一個是尼卡·杜多羅夫,是她的同學娜佳的朋友。他驕傲、率直而沉默寡言。他和拉拉很相像,並不能引起她的興趣。
另一個男孩就是帕沙·安季波夫,一箇中學學生,和奧莉亞·傑明娜的外祖母季韋爾辛娜住在一起。拉拉注意到,當她在季韋爾辛家碰到這個男孩時,他有著很強烈的反應。他是那麼孩子氣的單純,他毫不掩飾自己見到她時的欣喜,正如她是一幅夏季風景裡的樺樹、草坪或者雲朵,他能自由地表達出他對她的熱情而絲毫不怕被人恥笑。
一旦明白她對他的影響力之後,她就開始不自覺地運用這種力量。不過,一直到好幾年之後,他們的關係已經發展到更深之時,她才珍惜地接納了他那平和易與的性格。但到那時,帕沙已經知道自己徹頭徹尾地愛上她了,而且至死不渝。
這兩個男孩正在玩著最可怕的成人遊戲——戰爭,參加這一場戰爭,可能得到輕則流放重到絞刑的懲罰。但從他們的羊毛帽子紮在後面的樣子看來,他們仍然是孩子,他們還有父親和母親在照料他們。拉拉想起他們的時候,像大人想及小孩子。他們這種危險的娛樂有著一種無邪的美,甚至感染了他們身邊的事物——在這個降著濃霜的夜晚,那些霜似乎是黑色而不是白色的;廣場中庭院的影子變成了藍黑色;甚至路對面那些男孩藏身的房子,還有,從那房子傳過來的連續的槍聲,都帶有一種天真浪漫的韻味。
「他們在開槍。」拉拉想道。她這麼想時,想到的不僅是尼卡和帕沙,而是整個戰鬥中的城市。
「他們是善良的、正經的男孩,」她想,「正因為他們是善良的,所以他們在開槍。」
當她們獲悉那道戰線可能受炮彈轟擊,危及她們的房子,打算去莫斯科其他區域的朋友家裡借住時,卻已經太遲了。她們身處的街區已被圍困,只能在附近避避難,無法越出包圍。於是她們想起蒙地內格羅旅店來了。
後來她們發現,原來想起到旅店避難的不僅她們一家。旅店已經客滿了。因為像她們這種處境的人家為數不少。旅店主人看在舊日情面上,答應讓她們住在洗衣間裡。
因為不想攜帶行李,以免引起別人注意,她們把最重要的東西包成三個包袱,然後逐日搬運一點。
由於裁縫店的僱員所得的待遇差不多和家人相同,雖然外面在鬧罷工,她們照常來上班。但是在一個沉悶而寒冷的下午,門鈴響了。有人來責備她們違反罷工,並且爭論了好一會兒。那人要見店主。費季索娃作為代表去見他,希望能夠將事情平息下去。沒有多久她把女縫紉工召集到會客室去,並且把那訪客介紹給她們。他和她們一一握手,動作雖然笨拙,人卻十分熱情。然後,顯然他已經和費季索娃達成了協議,他便走了。女縫紉工們回到工作室,開始披上頭巾,穿上她們襤褸的大衣。
「怎麼啦?」吉沙爾夫人慌忙跑來問道。
「他們要我們回家,太太,我們罷工了。」
「但是……我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你們呢?」吉沙爾夫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不要難過,阿瑪利婭·卡爾洛芙娜,我們並不是在對付你。這不是你個人和我們之間的問題。大家都得這麼做,每個人都要罷工,不,全世界都要罷工。你總不能不顧別人只管自己拼命幹啊,是不是?」
她們全走了,甚至連奧莉亞·傑明娜和費季索娃也走了。在離開之前,兩人低聲對吉沙爾夫人說她們之所以同意參加罷工,完全是為了老闆和店子好。但是阿瑪利婭·卡爾洛芙娜已經到了無法安慰的地步。
「多麼忘恩負義啊!我真是錯看她們了!我對這群臭婆娘多麼好啊!好吧,就算她只是個小孩吧,不懂事,但那可惡的老巫婆又怎麼說呢?」
「她們怎能為了你的緣故而例外呢,媽媽!」拉拉撫慰地說,「難道你不明白嗎?誰對你都沒有任何惡意。相反地,這是一件好事呀。所有目前這些事件,都是為的社會能更人道,保護弱小,為婦人和小孩謀福利的。真是這樣的嘛,媽,不要這麼狐疑地搖頭。你將來就會明白,那時你和我都會受惠呢。」
但她的母親無法瞭解。「你總是這個樣子,」她抽噎著說,「每當我想不開時,你就說些道理叫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別人對我不起,你還說是為我好。唉,真是的,我一定會發瘋的。」
羅佳在學校寄宿。拉拉和她母親兩人在那人去樓空的房子裡漫無目的地轉著。黑暗的街道從窗外空虛地瞪著房子,房子也由視窗空虛地瞪著街道。
「我們到旅店去吧,媽媽,不然天就快黑了。」拉拉央求她,「走吧,媽媽。不要心灰意冷,我們動身吧!」
「菲拉特,菲拉特,」她們把那看門人叫來,「送我們去蒙地內格羅旅店好嗎?」
「好的,太太。」
「把包袱送去。好好地看著房子,菲拉特,一直到亂子過去。還有,請你千萬不要忘記替基里爾·莫傑斯托維奇喂雀粟,並且要替它換水。所有的一切都要鎖起來。嗯,大概沒有別的了。還有,你要和我們保持聯絡。」
「是的,太太。」
「謝謝你,菲拉特,願主看顧你。好吧,讓我們坐一下,然後我們就得動身了。」
她們走出門,像是久病後初到戶外一樣,一時適應不了新鮮的空氣。在清澄、嚴寒、乾淨的空氣中,輕輕響著如同車床旋轉時發出的各種噪音般的回聲。遠處,槍聲和炮聲像要把一切都炸裂似的轟轟發響。菲拉特竭力想告訴她們那些射擊的危險,但拉拉和阿瑪利婭·卡爾洛芙娜卻堅持那些不過是空槍罷了。
「別傻了,菲拉特,你自己想想好了。一個射擊的人也沒看見,那些不是空槍是什麼呢?你想誰在射擊?聖靈或是別的什麼?那些當然是空槍。」
在一個十字路口,一隊哥薩克巡邏兵要她們停下來檢查,他們的手放肆地把她們從頭摸到腳。他們那沒有帽簷、帶子兜住下巴的軍帽神氣地歪在一邊,使他們看起來好像獨眼龍一樣。
「好極了。」拉拉邊走邊想。在這個地區被封鎖的時間之內,她不會見到科馬羅夫斯基。因為她母親的緣故,她要跟他一刀兩斷是不可能的。她總不能說:「媽媽,不要再和這人來往了。」如果她這樣一說,便什麼都得抖出來了。說了又怎樣呢?她為什麼害怕這事呢?啊,上帝!她不怕任何犧牲,不怕任何任何犧牲,假如能夠了結這事的話。上帝啊上帝!每當想起那一幕,她簡直可以在憎惡中昏厥。她剛剛回憶起什麼了?那幅可怕的圖畫叫什麼名字?那幅畫裡有一個肥胖的羅馬人。它是掛在第一個小房間裡的,一切都從那個小房間開始。《女人或花瓶》——對了,就是這個。當然,那是一幅名畫。女人或花瓶。當她第一次看見它時,她還不是一個女人,她還不能和畫裡的女人相比。那是後來的事。那時桌子上還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你那麼快想跑到哪裡去呢?我趕不上你!」吉沙爾夫人喘著氣說。拉拉輕快地走著,一種無可名狀的力量在催趕她,在一種驕傲的、活潑的力量驅使下,她走得好像在雲端邁步一般。
「多美妙啊,」她想著,一面聽著那些槍炮聲,「那些被踐踏的人有福了,被欺騙的人有福了。開槍吧,上帝保佑你們,我們是一條心。」
格羅梅科兄弟在希弗採夫-窪地街和一條小衚衕的拐角上有一所房子。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格羅梅科和尼古拉·亞歷山德羅維奇·格羅梅科都是化學教授,一個在彼得羅夫學院任教,另一個在莫斯科大學任教。尼古拉一直都沒有結婚。亞歷山大有一個妻子,名叫安娜·伊萬諾芙娜,孃家姓克呂格爾。她的父親是個鐵礦場主,在烏拉爾省鄰近尤里亞金的地方有一片很大的土地,那兒有幾個因為無利可圖而被放棄了的鐵礦。
格羅梅科家的房子是兩層樓。樓上是臥室、孩子們的學習室、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書房和研究室、安娜·伊萬諾芙娜的閨房,以及冬妮亞和尤拉的房間。樓下是會客用的。那裡置有阿月渾子樹一般的淺綠色窗簾、發亮的鋼琴蓋子、水族箱、橄欖綠的沙發椅套和海草似的盆景,使那客廳看起來好像一處綠色的、睡意蒙朧的、擺盪的海床。
格羅梅科這家人有教養、好客,愛好音樂而且很內行。他們時常舉行有鋼琴三重奏、小提琴奏鳴曲或絃樂四重奏表演的音樂晚會或宴會。
一九○六年正月裡,就曾經有過這樣一個音樂晚會。節目中有塔涅耶夫的學生,一個青年音樂家的小提琴奏鳴曲的首次演奏,和柴可夫斯基的鋼琴三重奏。
準備的工作早一天就已經開始了。大廳裡的傢俱都被搬到一邊留出跳舞的地方。在大廳的一角,鋼琴調音師不斷地敲著一個和絃,然後又像拆開一串念珠似的彈著分解和絃。在廚房裡,雞拔了毛,蔬菜洗乾淨了,芥末和橄欖油也調勻,做成調味汁和冷盤的調味醬。
討厭的舒拉·施萊辛格一早就來了,因為她是安娜最體己的朋友。
她是一個高瘦的婦人,中人之姿,面貌帶點男性味道,尤其當她斜斜地戴著那頂灰色的俄國羔皮帽時,更會使人想起當今沙皇的面孔。她進了房子依然戴著那頂帽子,只稍稍把夾在帽邊上的面紗提高了一點。
在那些哀傷和焦慮的時光,這兩個摯友互相減輕對方的負擔。她們的方法是互相說些令對方不愉快的話,她們的對話變得越來越尖刻,最後,一場感情的風暴爆發了,接著馬上用眼淚及和解來結束。這種週期性的爭吵,對她們兩人都有鎮靜的作用,就像用水蛭放血對付高血壓的作用一樣。
舒拉·施萊辛格結過好幾次婚,可是她只要和一個丈夫離婚,立刻就把他給忘記了。她雖然有多次的婚姻經驗,但卻有一種老處女似的冷淡。
她是個神智論者,但也是東正教儀式的專家,當她興致升高時,甚至會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提醒神職人員該說什麼該唱什麼。在那種時候她會用沙啞的聲音不住地小聲嘟囔著說一些「求主垂聽」、「從今日直到永遠」、「榮耀的天使」之類的話。
舒拉·施萊辛格還懂得數學、印度的密宗教義,也知道莫斯科音樂學院最有名的教師們的地址、誰和誰同居和天曉得的其他什麼事情。因為這個緣由,生活中一有任何重要節目,她總是被邀請來擔任調停人或裁決人。
到了約定的時間,客人們陸續到達。包括阿杰萊達·菲利波芙娜、金茨一家、富夫科夫一家、巴蘇爾曼先生和太太、韋爾日斯基一家,和卡夫卡茲採夫上校。天正下著雪,只要前門一開啟,就可以看到旋轉翻騰的空氣吹過,好像被閃動的雪纏成千萬個結似的。男客們穿著笨重的長統雪靴,從寒風中走進來,每個人都毫無例外地裝束得像一個鄉巴佬的模樣;但他們的太太恰恰相反,在酷寒裡容光煥發,大衣敞開著,頭巾拖在後面,發上閃著白霜,看來如同一些老練的遊戲愛情的女子,老辣而又精明。「他是居伊的侄兒。」當那新的鋼琴師到達的時候,人們這樣耳語著。
從大廳開著的側門看進飯廳,可以看見裡面那張耀眼的餐桌,又白又長,像一條冬天的路。冰凍紅山梨汁的瓶子鮮豔奪目。銀托盤上的水晶酒、擺設如畫的野味和冷盤撩人幻想。漿得發硬的餐巾,折成金字塔形。籃子裡散發著杏仁香味的藍紫色的瓜葉菊,似乎在有意刺激著人的食慾。
為了不想過分延遲享用美味佳餚的時光,大家趕快地先開始他們的精神筵宴。他們一排排地坐下來。樂師在鋼琴前坐下來的時候,他們又繼續交頭接耳了,「他是居伊的侄兒」。音樂會開始了。
那首奏鳴曲是出了名的枯燥、吃力而沉悶。演奏的結果證明了這個說法,而且這首作品還長得不得了。半場休息時,音樂批評家克林別科夫和亞歷山大·格羅梅科為那奏鳴曲爭論了一陣兒。克林別科夫貶斥它,格羅梅科為它辯護。四周的人在抽菸、談笑、搬動椅子,一直到鄰室那張潔白的桌布再度吸引了他們的視線。然後大家都提議音樂會立即繼續下去。
鋼琴師側著臉向聽眾看了一眼,然後向兩位合奏者示意開始演奏。那小提琴手和叫特什克維奇的大提琴手揮動他們的琴弓,音樂如泣如訴地升了起來。
尤拉、冬妮亞和米沙·戈爾東坐在第三排。現在大半時間米沙·戈爾東都住在格羅梅科家裡。
「葉戈羅芙娜在向您打手勢呢!」尤拉低聲向坐在他前座的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耳語道。
葉戈羅芙娜是格羅梅科家的老傭人,她的頭髮已經斑白。她站在進門處,焦急萬分地注視著尤拉,一面以同樣有力的動作向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點著頭,希望讓尤拉明白,她有十分緊急的事要告訴她的主人。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回過頭來,責備地瞪了她一眼,又聳了聳肩。然後她和他兩個人就像一對又聾又啞的人似的,隔著大廳用手語交談了起來。大家都在看他們。安娜·伊萬諾芙娜用目光掃著她丈夫。他站起來。他不能不想辦法了。紅著臉,他躡手躡腳地沿著牆邊走開。
「你怎麼可以這個樣子呢?葉戈羅芙娜。真是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呢?好吧,快說是怎麼回事。」
葉戈羅芙娜附在他耳邊說了一陣兒。
「什麼蒙地內格羅?」
「旅店啊!」
「嗯,旅店出了什麼事?」
「他們要他立刻回那旅店去。他一個親戚在那兒快要死了。」
「他們在那兒快要死了嗎?我可以想象得到……不行,葉戈羅芙娜,等這節演奏完了,我可以跟他們說,現在可不行。」
「他們特地用馬車送一個旅店的侍者來報信。他們還在等著呢。有人要死了,你聽見了嗎?你明白不明白?是個夫人。」
「我告訴你現在不行就是不行。就好像幾分鐘會造成什麼大大的不同似的。」他又躡手躡腳回到座位,皺著眉頭,用手擦著鼻頭。
第一樂章完畢,鼓掌聲還沒有停下來,他便走近那三位樂師,告訴特什克維奇他非回家一趟不可,因為那邊出了事,他們無法完成那三重奏了。然後亞歷山大轉身面對聽眾,舉起雙手請大家靜一靜: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恐怕這三重奏必須中斷了。我們的大提琴家剛剛接到一個壞訊息。我們對他寄予萬分的同情。他必須離開我們了。在這樣一個時刻裡,我們當然不能讓他自個兒回去。他也許需要一些幫助。我準備陪他回去。尤羅奇卡,乖孩子,快去叫謝苗把馬車趕過來,他早已把車子準備好了。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不和大家說再見——各位請留下來——我很快就回來。」
兩個男孩要和他一同去,他們要在這寒夜裡坐車去兜風。
正常的生活,雖然在十二月以後已經恢復,但各處仍然可以聽到槍聲,而且時常有新的火災發生,看起來好像是暴動期間被破壞的房子還沒有燒完似的。
這兩個男孩從來不曾坐車到這麼遠去兜風過。實際上,蒙地內格羅旅店只有一箭之遙——順著斯摩稜斯克大街,拐向諾溫斯基街,再走上薩多瓦亞街過一半路就到了。但嚴酷的寒氣和濃霧把空間分割成一節節不相連的片段,使人覺得世界上的空間是並不純一的。街頭火堆斷續的煙,腳步壓碎冰雪的聲音,和拉雪橇的馬的悲嘶,使他們產生了一種印象,覺得不知道自己已經旅行了多久,而且到了一處遙遠得令人害怕的地方。
在旅店的進口處前面,停著一輛狹長而神氣的雪橇,拉雪橇的馬用布罩著,馬腿也裹著布。趕雪橇的馬伕在雪橇上縮成一團,希望藉此保暖,他垂下的頭埋在戴著手套的大手掌裡。
旅店的會客室很暖和。在衣帽間的櫃檯後面,守門人正在打盹,而通風機的軋軋聲、火爐低沉的吼聲、銅茶壺水沸的哨子聲在一邊為他催眠,只有他自己的鼾聲不時把他吵醒。
一個面孔像麵糰的濃妝女人站在左邊的穿衣鏡前面。在這種嚴寒的天氣中,她的皮上衣似乎太薄了一點。她正在那裡等人下樓來,因為無聊,她背對著鏡子,把頭轉過兩邊肩頭去看自己的背影是不是也美觀。
那個快凍僵了的馬伕跑進來。他鼓囊囊的外衣使他看起來像是麵包店招牌上的花捲麵包,他身上所冒著的蒸汽更加強了這個形象。
「小姐,我還要等多久呢?」他向鏡子前面的女人問道,「我怎麼搞得會和你這樣的人打交道呢,真是天曉得!我可不想讓我的馬在外面活活凍死。」
二十三號房的意外事件,只是替這旅店員工每日所遇到的煩惱事上增加一些麻煩而已。每一分鐘都有電鈴響,牆上玻璃格子裡的一個號碼跳上來,那就表示某個房裡的某個客人要發神經了,在他自己還不曉得想要什麼前,就先對僕人發脾氣。
這時,醫生正給吉沙爾羅娃那老蠢蟲吃嘔吐劑,同時為她洗腸。女僕格拉莎忙著用拖把擦地板,又倒髒水桶,又換乾淨水,簡直快把她累死了。不過這旅店的風暴早就開始了。早在這一陣的喧鬧之前,早在他們差遣捷廖什卡坐馬車去請醫生,並通知那倒楣的大提琴家之前,早在科馬羅夫斯基抵達,和許多人擠在門外走廊上之前,它就已經開始了。
麻煩是當天下午開始的。當侍者瑟索伊弓著腰、右手託著一個裝滿了東西的托盤從廚房趕著出來時,有一個人在從廚房通往樓梯口那段狹窄的通道上笨拙地轉了一個身,無意中撞了瑟索伊一下,那托盤跌落在地板上,湯潑翻了,三個湯碗和一個肉盤都打碎了。
瑟索伊堅持說是那洗碟子工人的過失,她應該負責並且賠償損失。但那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大半的職員就快下班,他們仍然吵個不休。
「你這個酒瘋子,渾身發抖,手腳都不穩。光想坐下來喝老酒,摟著酒瓶子就像是摟著老婆一樣,你說誰撞了你,弄翻了你的湯,打碎了你的碗碟。你說!是誰撞了你?你這混蛋,你這王八羔子,你這不要臉的畜生!」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馬特廖娜·斯捷潘諾芙娜,你說話要當心。」
「現在我問你,到底是誰把這裡鬧得這麼亂鬨鬨的?你以為那是一個大人物,值得為她打碎碗碟?她不過是個騷包,裝腔作勢的阻街婆罷了。哼,什麼現世報的夫人,那麼清白地隱居,那麼有本事,弄到吃砒霜。我在蒙地內格羅幹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這種爛貨和淫棍呢。」
米沙和尤拉在吉沙爾夫人房外的走廊上走來走去。事情太出乎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意料了。他以為那該是一個音樂家生活中一樁潔淨而莊嚴的悲劇。沒想到竟是這麼的鄙賤可恥,而且當然對孩子不好。
所以兩個男孩就在走廊上等著。
「你們可以去看看你們的姑姑了,少爺們,」一個男僕走到他們跟前,再度用他那溫和的、不慌不忙的聲音說服他們,「你們進去好了,不要緊的。這位太太沒事了,你們不用怕。她差不多都已經好了。你們可不能站在這外面,今天下午這兒也出了事,有一些很貴重的瓷器被打碎了。你們看,我們在這裡走來走去,端著餐具,這條走廊是太窄一點了。你們進去吧!」
兩個男孩依了他的話。
室內原來吊在桌子上面的煤油燈已經從架上解下來,放到那張有臭蟲味的木屏風後面去。那兒是個凹下去的寢室,本來有一幅滿布塵垢的布帷子遮著,把它和這房間其餘的地方隔開,並擋住陌生人的視線。但此刻布帷搭在木屏風上,在混亂中沒有人記得把它拉下。那盞燈則放在一張凳子上,好像舞臺上的腳燈那樣照著這寢室。
吉沙爾夫人自殺用的是碘酒,而不是那洗碗婦人所說的砒霜。房間裡有一種像尚未成熟的青核桃的軟莢被手掐黑後散發出來的,或如同收斂劑的刺鼻味道。
在屏風後面,女僕正在拖地板,跪在床上的是一個半裸的婦人,她全身都被水、淚和汗溼遍,頭髮纏成一團,正捧著頭對著一個水桶大哭。
兩個男孩立刻都看向別處,因為朝她的方向看去,實在太尷尬而不雅。但就在那一瞥之中,尤拉已經足夠了解,當一個女人處於笨拙而緊張的境地,並在極度的激動中時,她就不再是那些雕刻品所代表的女性,反而像個渾身肌肉怒張、只穿短褲緊身衣、準備出場比賽的摔跤手了。
終於,屏風後面有人想起了有外人進來,把布帷放了下來。
「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親愛的,你的手呢?讓我拉拉你的手。」那女人一面哽咽、一面嘔吐,「啊,我的經歷多麼可怕啊!我實在太過疑心了……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我的猜疑心……幸好那些疑惑全是沒有道理的,只不過是我神經錯亂胡思亂想罷了……現在當然沒事啦。可是想想,這一切會有怎樣的後果呢?……好了,我現在好了……我依然還活著……」
「鎮靜下來吧,阿瑪利婭·卡爾洛芙娜,我求求你……這是多麼的難為情啊!我不能不說,這實在太難為情了。」
「現在我們回家吧。」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暴躁地對兩個男孩說。他們兩個極其痛苦而尷尬地站在門口,由於不曉得望向哪裡才對,他們只好向前望著前面陰暗的房間深處,那裡的燈已經移開了。前面的牆上掛著些照片,書架上放滿了琴譜,書桌上堆著紙張和簿子,在蓋著花邊桌布的餐桌後面,一個女孩子在一張沙發上睡著了,她的雙手抓著沙發背,她的臉也貼在沙發背上。她一定是累極了,居然能夠在這麼吵鬧和哄亂的環境之中入睡。
「我們現在就走。」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又說一遍。他們根本就不應該來,而且再逗留下去簡直是不檢點了。「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一出來……我就向他告辭。」
從屏風後面出來的不是特什克維奇,而是一個矮胖的、魁偉的、充滿自信的男人。他把燈舉過頭頂,走到餐桌前把燈放回燈架上。燈光把那女孩子照醒了。她對他笑了一笑,斜眼瞟著他,同時伸著懶腰。
一看到那陌生男人,米沙幾乎跳起來,他馬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他扯著尤拉的袖子,想對他耳語。但尤拉不肯:「你不應該當著陌生人面前低聲耳語,人家會怎樣想呢?」
這時,在那女孩子和那男人之間,一幕無聲的情節出現了。他們兩人都沒有作聲,只是四目交投。但他們之間的默契有著魔術般的力量,就好像他是木偶戲的班主,而她是一個服從他任何手勢的木偶。
一個疲倦的笑容使她的眼角起了一道皺紋,同時鬆開了她的嘴唇;但是在回答那個人冷笑似的眼色時,她向他微微地擠弄了一下含有深意的媚眼。他們兩人都很高興,結果是如此圓滿——他們的秘密沒有被拆穿,同時吉沙爾夫人的自殺也沒有成功。
尤拉把這些全都看在眼裡。在別人看不見他的暗處,他一直在注視著燈光所照的亮處。那個受到控制的女孩和她的主人之間的一幕,既有不可名狀的詭秘,也有恬不知恥的坦白。他覺得自己的心正被一種從來不曾經驗過的力量引起的矛盾感覺所撕裂。
這就是他、冬妮亞和米沙一直不斷地稱之為「庸俗」的東西了——這就是那個使他們那麼驚恐而同時又那麼吸引他們的力量。站在遠遠的安全的地方,用嘴巴說說控制是很容易的。而現在,這力量就是這麼自然地出現在尤拉眼前了,但它似乎那麼煩人、那麼擾人、那麼毫不憐惜地具有破壞性,並且還在抱怨和求助——他們童稚的哲學怎麼啦?尤拉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他們走出街外時,米沙問他。尤拉還在沉思,沒有回答。
「他就是那個教你父親喝酒、害得他跳火車自殺的人。就是那列火車——你記得嗎?——我跟你講過的。」
尤拉想的是那個女孩和將來,而不是他的父親和過去。起初他甚至不明白米沙說的是什麼。當時實在是太冷了,所以沒有辦法交談。
「你一定凍僵了,謝苗。」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對著馬車伕說。他們驅車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