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個世界的女孩

日俄戰爭還沒有結束,人們對它的關注,卻已經被其他的事件吸引過去了。革命的浪潮橫掃整個俄羅斯,並且每一波新的浪潮都比上一次的更巨大更非比尋常。

就在這個時刻,阿瑪利婭·卡爾洛芙娜·吉沙爾帶著她的一對子女——兒子羅季翁,女兒拉里莎——從烏拉爾來到莫斯科。吉沙爾夫人的亡夫是個比利時籍的工程師,她自己則是個完全俄化的法國人。她把兒子送進軍校,把女兒送進女子中學。拉里莎因此成為娜佳·科洛格里沃娃的同學。

吉沙爾夫人的丈夫遺下了他的積蓄,但原本持有的漲價的股票現在卻開始跌價了。為了避免坐吃山空,並且找點事情乾乾,她買下了一間小店,就是靠近凱旋門的列維茨卡婭的縫衣店。她從列維茨卡婭的繼承人那兒把店鋪,連帶那店鋪的名氣、主顧、裁剪師和學徒們一應俱全地接收過來。

她這樣做是接納了科馬羅夫斯基的勸告。科馬羅夫斯基是個律師,她丈夫生前的好友,所以她現在一有事情便請他幫忙。這人是個熟悉俄國商場情況、精明而冷酷的生意人,她和他通訊之後才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去火車站接她和她的子女,用車子送他們去莫斯科另一端的蒙地內格羅旅店,住進他幫他們在那兒訂下的房間。也是他說服了她把兒子羅佳送去軍校,把女兒拉拉送去他選的這所學校的。他和羅佳輕鬆地說笑,同時凝視著拉拉,窘得她滿臉通紅。

他們在蒙地內格羅旅店住了一個月左右,才搬到裁縫店附近一棟三個房間的小公寓去。

這是全莫斯科最齷齪的區域——老式房屋狹隘潮溼,下等酒吧裡販夫走卒聚集,街道上公然經營不法勾當,同時又是「墮落女子」的賣淫窟。

孩子們對於房間裡的骯髒、臭蟲和破敗傢俱安之若素。自從他們的父親死後,他們的母親就一直在窮困的恐懼中度日。羅佳和拉拉已經聽慣他們嚷嚷快要破產的話了。他們明白自己和街上的貧童們畢竟不同,可是,也像在孤兒院裡長大的小孩一樣,他們對於有錢人總是存著一種深深的恐懼。

他們的母親就是這種心理的活榜樣。吉沙爾夫人是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金髮胖女人,她不時心血來潮地做些蠢事,顯得很可笑。她膽小如鼠,並且特別怕男人。由於恐懼和慌亂,她只好不斷地從一個情夫轉移到另一個情夫那裡去。

還住在蒙地內格羅旅店的時候,他們一家住的是二十三號房。二十四號房住的一個禿頂、戴假髮、多汗而和善的大提琴手名叫特什克維奇。自從蒙地內格羅旅店開張以來,他就一直住在二十四號房。每當他要說服別人的時候,就會禱告似的雙手合十,或者雙手捫著胸口。但當他在高尚場合或者音樂會上演奏的時候,則會昂著頭,兩隻眼珠出神般轉動著。他經常整天待在莫斯科大劇院或音樂學院裡,很少在家。不過既然是鄰居,守望相助,相處得還是很好。

科馬羅夫斯基來訪的時候,因為小孩子們在場,吉沙爾夫人覺得很不方便,特什克維奇就把他的房間鑰匙留給她,讓她可以在他房間接待她的朋友。很快地,她便習慣於他的利他精神,以致有好幾次,她甚至於敲開他的房門,淚流滿面地請求他保護,以免受到恩人的迫害。

裁縫店在靠近特維爾街拐角的一間平房裡。附近是佈列斯特鐵路幹線、火車頭修理廠、貨倉,以及鐵路工人宿舍。其中一間宿舍裡,住著一個伶俐的女孩,名叫奧莉亞·傑明娜,她在吉沙爾夫人的店裡做工,她的伯父是火車站的搬運夫。

她是一個能幹的學徒,從前的老闆已經很看得起她,現在的新老闆也很快地對她有了好感。奧莉亞對拉拉也特別有好感。

自從列維茨卡婭縫衣店開張以來,店裡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在女縫紉工們疲憊的腳下,在她們無聲的手中,縫紉機緊張地轉動著。這些婦女們靜靜地縫著衣物,她們的手不時拉扯針線,劃出一個大弧。地板上撒滿布頭布尾。如果你想讓別人聽見你的聲音,你就必得提高嗓門,因為那裡除了縫紉機的軋軋聲外,還有窗前掛著的鳥籠裡那隻黃鶯在唱歌。這黃鶯名叫基里爾·莫傑斯托維奇,至於它為什麼有一個這麼奇怪的名字,那秘密已經給以前的店主帶進墳墓裡去。

接待室裡,顧客們環坐在一張堆滿了時裝雜誌的桌子四周,她們有的站,有的坐,有的仿照時裝圖片上的姿勢倚在桌邊,議論著衣衫的款式與花樣。坐在另一張桌子旁經理座上的是法伊娜·西蘭季耶芙娜·費季索娃,她是吉沙爾夫人的助手和高階裁剪師,一個瘦削的女人,鬆弛凹陷的臉頰上長著些疣子似的小肉瘤。她的牙齒焦黃,咬著一個骨質的菸嘴乏神的眼睛斜斜地眯著,嘴巴和鼻孔不時噴出一道道黃煙。她在記事簿上寫下一些尺寸、訂製數量和顧客的地址,而且還要記下那群左擁右擠的客人們的特別吩咐。

吉沙爾夫人沒有經營店鋪的經驗。她覺得自己還不完全夠格當老闆,不過員工們都很老實,而且費季索娃十分可靠。儘管如此,當時究竟是兵荒馬亂的歲月,她不敢向往將來,她時常感到一種無能為力的絕望。

科馬羅夫斯基經常去探望他們。當他經過裁縫店到吉沙爾住的公寓去時,照例總是說些雙關的笑話,嚇得正在試穿的時髦女士們往屏風後面亂竄,以逃避他的笑話。那些女裁縫們則在一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老闆大爺來了。」「人家可是阿瑪利婭的心肝。」「老色狼!」「採花賊。」

更討人厭的是他的惡犬傑克。科馬羅夫斯基有時用皮帶拴著它,它總是非常用力地拖著主人往前走,不時把科馬羅夫斯基拖得張開雙臂向前踉蹌,像個沒有人帶路的瞎子。

春季裡的某一天,傑克咬了拉拉的腿一口,把她的長筒襪也扯破了。

「我要宰了這惡鬼。」奧莉亞以沙啞的嗓音向拉拉耳語。

「它真是可惡!但你怎麼殺它呢?傻瓜。」

「噓,小聲點,我告訴你好了。你見過那些石頭做的復活節蛋吧?——你媽媽抽屜裡的那種……」

「嗯,見過,那是用玻璃和大理石做的。」

「就是那些。你彎下腰來,我低聲跟你說。你把它們滾上豬油——那該死的畜生舔豬油時,連它們一起吞下去,還怕噎不死它?那惡鬼不就玩兒完了嗎?」

拉拉笑了,她帶著又羨慕又嫉妒的心情打量著奧莉亞。這是個自食其力的貧家女。這種孩子都是很懂事的。但她卻又是多麼的天真爛漫,多麼的孩子氣!傑克,復活節蛋……她是怎麼想出這麼個主意來的?拉拉禁不住想:為什麼我的命運要我對每一件事都操心呢?

「母親是他的……她們是怎麼說的?……他又是母親的……我不願說出這種壞字眼。還有,為什麼他總要那樣地盯著我看?說來說去,我總是她的女兒輩啊!」

拉拉只有十六歲多一點點,但已經發育完全,看起來好像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了。她很聰明,而且容易相處,人也長得十分好看。

她和羅佳都明白,如果不經過一番艱苦奮鬥,他們這一輩子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他們不像那些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他們沒有閒暇做早熟的幻想,或者去推理那些尚無切身利害的事物。只有富裕的人才那樣齷齪。拉拉是世界上最純潔的人。

姐弟兩人都體會到物力維艱、生活不易,而且對於他們一家居然能夠一直維持下來覺得欣慰。只要你的日子過得去,別人自然就瞧得起你。拉拉在學校裡功課很好,這倒不是因為她對讀書有什麼深切的喜愛,而是因為獎學金只發給優異的學生。她也一直洗碗碟、在店裡幫忙,或者替母親做些家務。她一舉一動都沉靜優雅,她整個人——她的身材、聲音、姿勢、灰眼睛和金色頭髮——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

這是七月中旬的某個星期天。假期裡可以多賴一會兒床。拉拉仰臥在床上,兩手枕在腦後。

店裡靜悄悄的。臨街的窗戶敞開著。拉拉聽見一輛四輪馬車在遠處的碎石子路上轔轔作響,然後車輪滾到電車軌上,轔轔車聲消失了。「我要再睡一會兒。」她想。城市裡的嘈雜像一首催眠曲,使她沉沉欲睡。

拉拉向右面側臥時,根據她身體上兩個參照點——左肩胛和右腳的拇趾——在被子裡的相對位置,她感覺到自己長大了。這肩膀和腿,再加上其他的一切幾乎就是她自己,和諧地構成了她的軀體,而且似乎急於向未來發展。

「我一定得睡睡。」拉拉想,一面在幻想中觀察此刻太陽照耀下的馬車店街——馬車店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地板上陳列著大馬車、雕刻精緻的玻璃風燈,以及熊的標本,那種豪闊的生活。再往前走一點點,騎兵在茲納敏斯基兵營前的操場上演練——戰馬圍成一圈,騎兵跨上馬鞍列隊,一會兒慢步,一會兒小跑,一會兒賓士;操場外面,整排由保姆或奶媽帶著的小孩在欄杆前看得目瞪口呆。

拉拉又接著想下去,前面就是彼得羅夫大街了。

「哎呀!拉拉,我想起來了,我正要讓你看看我住的房子呢,就在前面不遠。」

這天正是科馬羅夫斯基一個朋友的女兒奧莉卡命名的日子,這朋友住在馬車店街。大人們跳舞喝香檳來慶祝這個日子。他本來想請拉拉的母親一起去,但母親不舒服,沒有去。她說:「帶拉拉去吧!你不是一向要我照顧她嗎?好啦,現在你自己來照顧她。」他果然照顧了拉拉——這簡直是開玩笑!一切都是華爾茲惹出來的。那種舞真像瘋了一樣!你一圈一圈地轉,什麼也不想。音樂一響起來,就不曉得過去多麼長久的時間,如同小說中常常描述的時光,飛快地過去。可是音樂一終止下來,你又會覺得很難堪,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或者赤身露體被別人發現了一樣。當然,你一定樂於讓別人和你那麼親近,為了要顯示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

她想象不到他的舞竟然跳得那麼好。他的手是多麼靈巧啊!他摟著她的腰時是多麼沉穩啊!但她是再也不肯讓別人這麼吻她了。她從來也沒有想過,當別人的嘴唇久久地貼在自己的嘴唇上時,竟然會那麼使她感到冒犯。

她想,再也不能這樣胡鬧了。她一定要堅決,再也不能裝成害羞的樣子,低頭傻笑,不敢直視對方——這樣是要闖禍的。禍福之間隱約地有一條几乎不可言說的可怕的界線。一失足就成千古恨。她再也不敢想起跳舞的事了,那是萬惡之源。她必須勇敢地拒絕——推說從沒學過跳舞,或者推說她的腳扭傷了。

那年秋天,莫斯科鐵路網的路工們鬧起了運動。莫斯科至喀山線的工人罷工了,莫斯科至佈列斯特線的工人似乎也想罷工。罷工的行動已經決定,只是罷工委員會還在爭論著罷工的日期。鐵路上的人都知道即將罷工,他們只不過是在等待一個藉口而後行動。

十月初一個寒冷而陰霾的早上,這天正是發薪的日子。但老半天出納處都沒有什麼動靜,後來一個工友把工資表和出勤表送進了辦公室,出納才開始發薪。車長、扳道工和他的助手、修車廠的掃地女工等等,從車站的倉庫、廠房、機房和軌道上走出來,排成望不見盡頭的隊伍,向辦公區的木房子移動著。

空氣裡瀰漫著初冬的氣息——那是被踩爛了的楓樹落葉、融化了的雪、火車頭的煤煙,以及那些在車站食堂地下室裡剛出爐的新鮮熱騰騰的燕麥麵包的氣味。列車來往著,在展開或捲起的紅綠旗子的指揮下,轉軌、操縱聯軸的挽鉤。火車頭喘著氣,看守拉著汽笛,轉轍員吹著鐵哨子。煙像一副沒有盡頭的梯子似的升上天空。嘶嘶發響的火車頭噴出蒸汽,蒸著凍結的冬雲。

段長富夫雷金正和車站的養路工長帕維爾·費拉蓬特維奇·安季波夫一同沿著路軌踱步。安季波夫最近一直在抱怨修理廠的那些修補路軌的配件不合標準,他認為修理廠用的鋼韌性不夠,鐵軌受不了強大的壓力負荷,嚴寒季節,鐵軌可能會斷裂。但管理部門對他的指責根本置之不理,顯然在訂合同買這些配件時,一定有人拿了紅包。

富夫雷金穿著一件繡有鐵路制服花邊的名貴皮外套,外套釦子沒有扣上,露出裡面的新款斜紋嗶嘰西服。他小心翼翼地在路基上行走,志得意滿地看著身上西裝領襟的筆挺線條、褲筒上筆挺的折紋和他那雙優雅的鞋子。安季波夫的話,他從一隻耳朵聽進去,又從另一隻耳朵讓它給溜掉了。他的心中另有盤算,他不斷地掏出表來看,好像是等不及要走似的。

「不錯,不錯,我親愛的夥伴,」他不耐煩地插嘴,「但那只是在運轉次數頻繁的主要路軌上才有危險而已。你管的究竟是些什麼路軌呢?——傍軌、支線的終點、互換的岔軌和掉頭軌,那上面有些什麼車輛運轉呢?大不了也只有一兩列火車頭走走罷了。你還想要多好的鋼軌才行?你真是愈做愈糊塗了!談什麼鋼軌好壞,在這些地方,用木頭做路軌都沒有問題!」

富夫雷金看了下懷錶,啪地把錶殼合上,然後凝視遠處那條向鐵路延伸而來的公路。在那條路上一處拐彎的地方,一輛馬車駛過來了。是富夫雷金的自用車。他太太來接他了。馬伕把車子一直駛到貼近鐵路的地方,一面像個女傭責罵不聽話的小孩子似的尖聲尖氣呼叱那兩匹馬,因為馬怕火車。車內的一角,坐著一個漂亮的女人,心神不屬地靠著椅墊子。

「好啦,我的好夥伴,下次再談吧。」段長說,一面揮著手。那神情像是說:「我還有些比鐵軌更重要的事情呢!」然後便上車走了。

三四個小時之後,大約黃昏時刻,在距離路軌不遠杳無人跡的田野上,好像從地下鑽出來似的出現了兩個人。他們回頭看了一眼,便很快走開。

「我們走快一點。」季韋爾辛說,「我並不是擔心有奸細跟蹤我們,而是怕那群磨蹭的傢伙在那個地洞中辦完事出來趕上我們。我看見這些人就受不了。如果硬要這麼死拖下去,幹嗎要搞個委員會?既要玩火,又怕火燒身找不到地方躲!哼,還有你,你也是他們一夥的。」

「我的達裡婭害斑疹傷寒,我要送她上醫院。在她進醫院前,我什麼事也沒有心情幹。」

「他們說今天發薪水。我現在就到出納處去。如果今天拿不到薪水,我可就跟你們不客氣了,你們瞧著吧。我要大家立刻停工,一分鐘也不等。」

「請問,你想怎麼搞?」

「很簡單,我到鍋爐房去把汽笛拉響。就是這樣。」

他們互道再見,分道揚鑣。

季韋爾辛穿過路軌回鎮上去,一路上他遇到不少從出納處領了薪水出來的人,看來好像整個車站的工人都拿到薪水了。

夜幕低垂,出納處已經點亮了燈。閒散的工人們聚集在出納處外面的廣場上。馬車道上,富夫雷金的馬車停在那裡,富夫雷金的太太依然是早上那副姿態,好像一動也沒動過似的坐在車中。她在等她的丈夫領薪水。

忽然下起冰雹來。馬車伕從他的駕駛座上爬下來,去撐起皮子做的車篷。他使勁地扳動那些篷杆,用一條腿頂著車廂的背板。富夫雷金娜坐在車上,出神地欣賞著雹粒,雹粒打散出納處射出的燈光,像銀珠子一般閃耀著。她那白日做夢一樣靜止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那群工人頭頂上的某一點,她的神情看起來就好像:如果必要,她的目光可以越過眼前這群人,就像她可以看穿小雹點或者薄霧一樣。

季韋爾辛看到了她的表情,不禁一陣噁心。他沒有跟她打招呼就走過去了,同時決定先不去領薪水,省得在出納處碰到她的丈夫。他來到廣場上比較黑暗的一側,走向籠罩在陰影裡的修理廠,有好幾條路通向那裡的機車庫。

「季韋爾辛,庫普里揚!」黑暗中,有好幾個聲音在喊他。廠房外面有一小撮人。廠房裡面,有一個人在叫罵,一個小夥子在哭喊。

「進去吧!庫普里揚·薩韋利耶維奇,進去幫幫那小子。」人群裡一個婦人這麼說道。

老工頭彼得·胡多列耶夫又在虐待他的小徒弟尤蘇普卡。

胡多列耶夫原來並不是一個會虐待小徒弟的人,也不是一個愛吵鬧的酒鬼。從前,有一段時期,他還是神氣十足的青年工人,是莫斯科工業區那些商人或牧師的女兒們傾心仰慕的物件。但他所追求的女子,瑪爾法,在她從修道院附設女校畢業的那一年,拒絕了他而嫁給他的一個同事,機工薩韋利·尼基季奇,就是季韋爾辛的父親。

五年後,薩韋利慘死(他是在1888年那次駭人聽聞的鐵路撞車慘劇當中被活活燒死的),胡多列耶夫再度求婚,但瑪爾法·加夫裡洛芙娜又拒絕了他。從此胡多列耶夫就常常酗酒鬧事,打算以此來向這個瞎了眼的、淨折磨人的世界報復。

尤蘇普卡是看更人吉馬澤特金的兒子,季韋爾辛就是住在他所看管的出租屋裡。季韋爾辛一向庇護那孩子,因此更使胡多列耶夫火上加油。

「銼子是這樣用的嗎?你這笨蛋!」胡多列耶夫喝道,扯著尤蘇普卡的頭髮,連續地捶打他的頸背,「鑄鐵是這樣銼的嗎?你這眼睛也不睜開的豬玀!」

「哎喲!我下次不敢了,叔叔,哎喲,我不敢了,哎喲,痛死我了!」

「老子跟他說過幾千遍了!先要對正圓軸,然後擰緊螺桿,但是他偏不,他一定要照自己的方法來弄!他差一點把軸都弄斷了。這王八蛋!」

「我碰都沒碰過那軸,我真的沒有。」

「你為什麼要虐待這孩子?」季韋爾辛問道,他推開人群走了進去。

「不關你的事。」胡多列耶夫打斷他。

「我在問你為什麼要虐待這孩子。」

「我可要警告你,快點走開,別想在這兒找麻煩!我殺掉他都還太便宜他呢,這飯桶,他險些弄壞了我的軸。還能活著就算他命大了,這眼睛也張不開的混蛋——我只擰了他的耳朵,扯了扯他的頭髮而已。」

「你是認為他犯了砍頭的罪,是不是?真不害臊!真是的,像你這麼年長的工頭——頭髮都白了,還如此蠻不講理。」

「告訴你,在我沒有把你撕碎之前,你還是走開的好。否則的話我就要把你的腸子給剜出來!哼!還要跟我講道理,你這狗雜種!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東西?你是老子眼睜睜地看著,在鐵軌上幹出來的野種。我清楚你的母親,就是一個臭婊子、破鞋、賤貨!」

接著,所有的事都在一分鐘內發生。這兩個人同時從擺著工具的長桌面上順手撈起一件重傢伙。如果不是外面的人衝進去把他們兩人死命拉住,他們早已把對方宰了。胡多列耶夫和季韋爾辛都用力向前掙著身體,額頭幾乎相碰,眼睛充血,臉色鐵青,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們被勸架的人從背後緊緊抓住雙臂,扭著身子掙扎,希望掙脫抓著他們的同事。兩人的衣服紐扣紛紛掙落,外套和襯衫都拉開了,露出肩膀。周圍是一片叫鬧聲。

「鑿子!搶下他那鑿子!他要鑿穿他的腦袋啊!放手,放手吧,老彼得,再不放我們可要扭斷你的胳膊啦。哎呀!我們跟他們糾纏什麼!拉開他們,把他們關起來,不就完事了嗎?」

季韋爾辛用一種超人的力量,甩脫了抓著他的人。他衝向門口時,大家又去追他。但當大家發覺他是要走而不是要再和對方鬥下去時,便讓他去了。他走出門口,猛力回手關門,然後頭也不回地邁步向前走去。潮溼的秋夜籠罩住他。

「你要幫他們的忙,他們卻拿刀子對付你。」他喃喃自語,漫無目的地走著。

這個罪惡而充滿欺騙的世界!一個吃得太飽的女人,可以用一種傲慢的、不屑一顧的眼光看著一切勞動者,而在這類勞動者中,一個酗酒的可憐蟲居然以虐待自己的同志為樂——這個世界此刻令他更覺得可恨了。他加快腳步,好像這樣就可以使世界快些進展到那個時代,那時一切的事物都像他此刻發燙的腦袋所想象的那麼合理、那麼和諧。他知道在過去幾天內所發生的鬥爭,鐵路上的糾紛、罷工的決議(雖然尚未執行,卻也沒有取消)、會議上的演說,都是展開在他們面前的這條大路上的一個個必經階段。

在這一瞬間他是多麼地興奮,他走個不停,甚至連停下來透一口氣也不需要了。他不知道該走到哪裡去,不過他的雙腳卻很清楚地知道將要把他帶去何處。

沒多久,季韋爾辛就知道,當他和安季波夫離開那地下室不久,罷工委員會就決定在當天晚上罷工了。他們當時就決定了誰到哪裡去、誰該參加。當機器修理廠的汽笛拉響起來——好像從季韋爾辛靈魂深處吶喊出來似的——當喑啞的汽笛聲逐漸變得清晰時,在修理廠和轉運場上,早已聚集了一群罷工的人。立刻,鍋爐房的人們也聽到了季韋爾辛的訊號,便也放下工具,參加了罷工的行列。

從那天往後許多年,季韋爾辛一直以為那天晚上使這條鐵路沿線的工作和交通停頓的是他一個人的力量。直到後來一次審訊中,他被控告的罪名是參加罷工,而不是發動罷工時,他才知道真相。

人們走出來,問:「人都到哪裡去了?那訊號是什麼意思呢?」

「你耳朵聾啦?」黑暗中有人答道,「是火警啊,他們在放火警訊號呢,他們叫我們去救火。」

「哪裡起火啦?」

「總不會沒有地方著火的,否則他們怎麼會放警報呢。」

門被不斷開啟,更多的人走了出來。

另一些聲音也出現了。「是火警嗎?你相信那鬼話!這是罷工,知道嗎?讓他們去找些別的笨蛋來幹這種骯髒的工作吧,弟兄們!我們可不要幹啦。」

於是更多更多的人加入了罷工的行列。鐵路工人全部罷工了。

兩天後,季韋爾辛回到家。他滿臉胡碴,因為睡眠不足而眼眶深陷,而且凍得骨頭都發抖。本來這還不是落霜的時節,但頭一天晚上卻下了很厚的霜,季韋爾辛又沒有穿冬衣。

看更人吉馬澤特金在大門口迎著他。

「謝謝你,季韋爾辛先生。」他用五音不全的俄語嘮叨著,「你救了尤蘇普卡,我會永遠為你祈禱。」

「你瘋啦你,吉馬澤特金,你在叫誰先生?別跟我來這一套,有話快說,這外面多冷啊。」

「你為什麼要挨凍呢?馬上就暖和了,庫普里揚·薩韋利耶維奇。我和你母親瑪爾法·加夫裡洛芙娜昨天從貨運站弄了一柴房木柴回來——全是樺木——很好很乾的木柴。」

「謝謝你,吉馬澤特金。如果你還有別的話要告訴我,就快說吧,我簡直要凍僵了。」

「我要告訴你,別在家裡過夜,薩韋利耶維奇,你必須躲起來。警察剛來過,問有誰到你家裡來過。我說沒有人來過,我說我很放心,只有鐵路工人來過,陌生人一個也沒有。我說,絕沒有外人來過。」

季韋爾辛和他母親、哥哥住一起,哥哥們已經結婚,他還是個單身漢。他們住的房子屬於鄰近的聖三一教堂。住在那種出租房裡的房客們,只有幾個是教會里的人,兩個是小販公會的會員——一個屠宰業公會的,一個屬於蔬菜業公會——但大部分的房客都是莫斯科至佈列斯特線鐵路的工人。

那是一所石結構的房子,沿著骯髒的泥院有一條木板墊著的路。幾條露天樓梯也在院子裡,樓梯口是廁所和上了鎖的儲藏室,到處瀰漫著貓糞、狗屎和垃圾的黴腐氣味,下雨天又髒又滑。季韋爾辛的哥哥在戰時給徵去當過兵,在瓦坊溝戰役中受了傷。他目前正在克拉斯諾雅爾斯克的陸軍醫院裡養傷,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已經去醫院探望他,並準備接他回家(因為季韋爾辛一家幾代都在鐵路上做事,所以全家都可以憑職員證在整個俄羅斯境內旅行)。他們住的那層樓很安靜,目前只有季韋爾辛和他母親住著。

他們家住在三樓。家門前樓梯口上有一隻大水桶,挑水夫按時挑來水倒入桶裡。季韋爾辛上樓時,注意到水桶蓋子被推向一邊,一隻洋鐵罐子擱在結了冰的水面上。「普羅夫一定來過了,」他想著,笑了一笑,「這傢伙這個樣子喝酒,他的腸子必定會著火。」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索科洛夫是季韋爾辛母親孃家的親戚,在教堂裡充任讚美詩歌手。

季韋爾辛把洋鐵罐從冰上拔起,按響門鈴。一股暖氣和廚房裡使人垂涎的蒸汽浪潮向他撲來。

「你的火生得真好,媽媽,這裡面真是舒服極了。」

他的母親衝向他,抱起他的頸子,熱淚盈眶。他撫著她的頭髮。過了一會兒,輕輕推開她。

「不冒險,怎麼會有收穫呢?媽,」他溫柔地說,「現在,從莫斯科到華沙,整條鐵路都癱瘓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哭啊。他們一定要逮你的,庫普林卡,你一定要躲遠一點才行。」

「你那個寶貝朋友,彼得,幾乎要砸碎了我的腦袋!」他本來是想逗她發笑的,但她卻懇切地說道:「不要笑他,庫普林卡,笑他真是罪過。你應該為這可憐的、苦命的酒鬼難過才是。」

「安季波夫被他們抓去了。他們三更半夜去搜他的房子,把所有的東西都翻遍了,今天早上把他帶了去。他的老婆達裡婭害斑疹傷寒進了醫院。他們的孩子帕沙在職業中學唸書,現在孤零零地和他那聾子姑姑住一起。我想,那孩子應該到我們這裡來。普羅夫來幹什麼?」

「你怎麼知道他來過?」

「我看見水桶的蓋子給開啟了,洋鐵罐被擱在冰上——肯定是普羅夫用洋鐵罐喝過水。」

「你的眼睛真尖,庫普林卡。是的,他來過,的確是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他來借了點木柴——我已給了他。哎呀,我一直在嘟噥些什麼啊,我真是太笨了。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普羅夫給我帶了訊息來。想想看,庫普林卡,沙皇已經簽署了一張宣言,一切都不同啦——每個人都會好了,農人們都有田地了,我們也要和那些上流人物平等了!宣言已經簽署過了,他說,只差還沒有公佈而已。教士會議已經決定教堂聚會的時候增加一些節目——感恩禱告之類的。他告訴過我,不過我記不得了。」

帕沙·安季波夫的父親被捕了,罪名是發動罷工。帕沙便寄居在季韋爾辛家裡。他是一個乾淨而整齊的孩子,五官端正,紅色的頭髮從當中分開,他常用一把梳子把頭髮梳平,或者把緊身衣拉直,把腰帶上那飾有校徽的皮帶扣子拉正。他很有幽默感,而且特別富有觀察的天才;他可以模仿每一樣他看到或聽到的東西,引得別人大笑不已。

十月十七日的宣言公佈後不久,許多革命團體要發動一次大規模的遊行。遊行的路線從特維爾門出發,到城另一端的卡魯日斯克門。但是這次遊行的計劃非常不周到,領導人們也吵起來,咕噥咕噥就像煮著一鍋爛粥,然後便一個一個地退出去。最後,當他們得知人群已經在指定的早晨集結了,才不得不又匆匆忙忙地派出代表去領導那些遊行者。

不顧季韋爾辛的苦勸,他的母親終於參加了那次遊行。那快活的、討人喜歡的帕沙也跟著她一起去。

那是十一月間一個乾燥而寒冷的日子,天色像永不動彈的鉛塊,偶爾飄落幾片雪花,慢慢地旋轉著,然後怯怯地落在人行道上,像灰色的、毛茸茸的塵埃。

大街上人潮洶湧,到處都是臉孔——一張臉緊挨著一張臉。人們都穿著棉外套、戴著羊皮帽子,其中有男女大學生,老人和兒童,穿著制服的鐵路工人,穿著長靴和皮外套的人,從電車修理廠和電話公司來的工人,還有女孩子和中學生。

他們唱了好一會兒的《馬賽進行曲》、《華沙工人歌》和《你是受壓迫者》之類的歌。一個走在遊行行列前面的人唱著,倒退著,一面用他的帽子打拍子。然後,他把帽子戴在頭上,聽聽那幾個在他身邊的領袖在說些什麼。歌聲一沒有了拍子,便馬上亂了。這時人們聽見一陣好像雜沓的腳步踏在結冰的人行道上的響聲。

領隊的幾個人從同情者的口中接獲一個訊息,說一隊哥薩克騎兵在前面路上等著遊行的隊伍。那警告是用電話打到附近一家藥房來的。

「那又怎麼樣?」策動遊行的人討論說,「我們必須保持冷靜,不要慌亂,這是最主要的事情。我們必須佔領第一棟我們走到的公共建築物,然後宣佈這個訊息,並解散隊伍。」

為了選擇最好的佔據物件,又引起了一陣爭辯。有人提議佔據商業僱員公會,有人提議工業專科學校,還有人提議海外通訊學校。

他們正在爭辯之時,大隊已經抵達一所學校了,而這所建築物所能給予他們的掩蔽,和剛才提出來的那幾個地方簡直一樣。

當隊伍走到校門口時,那幾個領導人就走到一邊,踏上校門的半圓石階,同時做手勢讓大隊停下來。校門開啟了,遊行的隊伍——外套跟著外套,帽子跟著帽子——走進了校門裡的院子,走上樓梯。

「進禮堂去!進禮堂去!」後面有些聲音叫喊著,但是人潮繼續向前湧去,在走廊上散開,有些走進教室。當領隊的幾個人終於把他們引進禮堂後,這幾個人便好幾次向人們警告,說前面有哥薩克騎兵埋伏,但沒有人注意他們。停止前進,並且走進一所建築物裡,被看成一種開會的邀請,一個臨時會議立刻開了起來。

走了那麼多路,唱了那麼多歌,人們很高興能夠靜坐一會兒,讓別人來替他們乾點事,讓別人來喊啞嗓子。那群人歡迎所有的活動,他們忘記那些演說者的微小差別,因為他們在重點上看法完全一致。最後,那最蹩腳的演說者竟然獲得最多的喝彩。沒有人打算仔細聽他的道理,他每說一句,大家就歡聲雷動地贊成,也沒有人在乎他的話被喝彩不停地打斷,每個人都因為沒有耐性而同意了他所說的一切。然後有人高聲地叫喊「羞辱」,一封抗議的通電也起草好了;之後,突然人們好像不能再忍受那演說者沉悶的聲音了,他們一起站了起來,把那演說者忘得一乾二淨。他們像是一個人似的站起來,湧出去——帽子跟著帽子,行列跟著行列——走下樓梯,走上街道。遊行又恢復了。

會議還在進行的時候,便已經開始下雪了。現在街道已經變白,雪愈積愈厚了。

當那隊哥薩克騎兵向遊行的行列衝鋒時,在後面的遊行者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陣逐漸增高的叫喊聲向他們捲過去,好像千萬人高叫著「萬歲」、歡聲雷動一樣,把那些個別的「救命啊」、「殺了人啦」的喊聲給淹沒了。幾乎就在這同一時刻,人群向兩面分散,在當中分出一條狹窄的走廊,馬頭和鬃毛,以及騎在馬上揮舞長刀計程車兵,正迅捷地衝進那一陣呼喊的浪潮之中。

半排騎兵驟馳而過,勒轉馬頭,重整隊形,猛然向行列的尾端衝過去。屠殺開始了。

幾分鐘以後,整條大街幾乎已不見人影。人們向左右兩邊的小巷四散奔逃。雪漸漸小了。這個下午乾澀得像一幅炭畫的草稿。在房子後面的落日,好像用手指指著似的照在街上所有的紅色東西上面——那些騎兵帽子的紅頂、一面扯在街道上的紅旗、和雪地上一塊塊的血餅與一道道的血痕。

一個頭顱破裂了的人,呻吟著沿街旁的石階爬行。那幾個騎兵一直衝刺到街尾,又迴轉馬頭,並排慢步轉回來。幾乎就在這幾匹馬的鐵蹄下,瑪爾法·季韋爾辛娜從街的一邊跑到另一邊,她的頭巾掉在腦後,她沒命地吶喊著:「帕沙!帕沙!」

帕沙本來一直和她在一起。聽演說時,他還模仿著最後一個演講者來逗她發笑。可是騎兵衝來時,在混亂之間他突然不見了。

一根短棍敲在她的背上,雖然她穿了很厚的棉外衣,幾乎不覺得捱了打,但她仍舊咒罵著,向著那倒退的騎兵晃著拳頭,責罵他們竟然膽敢在公共場所襲擊一個像她這樣的老太婆。

她焦急地向路的兩邊張望,最後她看見那孩子居然在路對面。他躲在一家蔬菜店和一家住宅之間凹進去的角落裡,一群正巧路過的人也被一個騎兵逼著退到那裡。那騎兵把馬策上人行道,看見那幾個人恐懼的樣子,洋洋自得,故意勒住馬,在那兒表演起小轉身的花步來。他把馬勒著,倒退到那幾個人身邊,然後像馬戲班裡表演的那樣轉一個身。突然他看見同隊的夥伴回來了,便用力把馬肚子一夾,馬兒向前一躍而出,歸隊去了。

那一群人散開了。嚇得說不出話來的帕沙衝向瑪爾法。

在回家的路上,老太婆一直嘟噥著:「千刀萬剮的劊子手!人們因為沙皇賦予他們自由權利而高興起來,這些該下地獄的劊子手就受不了啦!他們一定要把什麼事都弄擰,把每句話的意思都弄反才行。」

她對那些騎兵發怒,她對全世界發怒,在那個時刻,並且連帶地對她的兒子也發著怒。當她懊惱起來時,她似乎覺得所有近來的那些亂子全是「庫普林卡那群毛手毛腳的笨蛋們」弄出來的。

「他們想怎麼樣呢?這群笨蛋們!他們糊里糊塗,只要能夠呼風喚雨就高興了!這群不知好歹的東西,就像那個話匣子,帕沙,再學學他的樣子讓我看看,親愛的。哎呀!真是笑死我了!你學得真是一模一樣。嗡嗡,嗡嗡,嗡嗡——簡直像只大土蜂!」

一回到家她就罵她兒子。她這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挨那些白痴在背上打一棍嗎?

「真是的,媽!你把我看成什麼人啦?難道我是那隊哥薩克騎兵的隊長或是警察局長?」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在他的視窗看到了那些逃命的遊行者。他曉得他們是些什麼人,便注意地觀察,看看尤拉是不是在裡面。但那裡面好像沒有一個他的熟人,他只覺得似乎瞥見了那個姓杜多羅夫的孩子——不過他已記不起他的名字。那不知死活的小夥子,最近才從肩膀上取出一顆子彈頭,現在又到那些他不該去的地方到處胡搞去了。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是那年秋天從彼得堡搬過來的。在莫斯科他沒有房子,又不願住旅館,因此就寄居在一門遠房親戚斯文季茨基的家裡。他們讓他住在三樓一個兩面朝街的房間中。斯文季茨基夫婦沒有小孩,這座三層樓房是他們已故的雙親在好多年前跟多爾戈魯基親王租來的,房子委實太大了,他們用不了那麼多地方。這是多爾戈魯基家族的產業——一排多種式樣的排列不整齊的房子,包含三個院落、一個花園,周圍是三條狹窄的小巷,仍然沿用古老的名稱,總稱作麵粉城,尼古拉借住的這座房子是麵粉城的一部分。

雖然有四面窗子,但那書房依然陰暗。房裡堆滿了書籍、紙張、地毯和印刷品。房子的一角有一個半圓的陽臺,因為是冬天,通往陽臺的雙扇玻璃門已經緊緊地關上了。

從那陽臺的門和兩面窗子望出去是一條小巷,巷子裡的雪橇軌跡、兩旁不規則排列的房子和柵欄一直延伸很遠。

紫色的影子從園裡爬進房間。那白霜覆蓋的樹,枝椏間好像蠟燭熄滅之後的濃煙,探進頭來,彷彿想把它們的重擔放在書房的地板上一般。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站著向遠方眺望。他回憶起去年在彼得堡的冬天——他想起了加邦(一個教士,人們把他當作革命領袖,其實是個煽動家)、高爾基,想起了那次拜訪首相威特,還有那些現代派的時髦作家們。他從那個瘋狂的地方,逃到這古都的寂靜裡來,是打算撰寫他心中的著作。但他從油鍋裡跳出,卻又跳到火焰裡去了。一天接一天的演講——女子的大學特別班、宗教哲學會、紅十字會,還有罷工基金會——簡直剝奪了他全部的時間。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到瑞士去,到那兒林野中一個僻靜的村鎮去,到那湖上、山間、天空以及那永遠應和著迴音的空氣中的平和裡去。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離開視窗,他想出外去看個朋友,或者到街上走走。但他想起那托爾斯泰主義者維沃洛奇諾夫有點什麼事情要來找他。他在房裡踱著方步,於是他想到他的外甥了。

當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從他在伏爾加河上的隱居之所搬到彼得堡去的時候,他把尤拉留在了莫斯科。他在莫斯科有許多親戚——韋傑尼亞平家、奧斯特羅梅思連斯基家、謝利亞溫家、米哈耶利斯家、斯文季茨基家,還有格羅梅科家。最初尤拉馬馬虎虎地住在那老話匣子懶鬼奧斯特羅梅思連斯基家,族人們管他叫費吉卡。費吉卡和養女摩蒂亞姘居,因此自認是個反抗傳統、追求進步思想的鬥士。但他辜負了親戚的請託,甚至挪用了尤拉的費用,花在自己身上。於是尤拉只好遷移到當教授的格羅梅科家裡去,此後就一直寄居在他家。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認為格羅梅科家環境和氣氛很是合適。格羅梅科的女兒冬妮亞年紀和尤拉差不多,還有米沙·戈爾東也和他們住在一起,他同時也是尤拉的朋友和同學。

「他們倒是挺有趣的一個三人聯盟。」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想。他們三人整日把自己沉浸在《愛的意義》和《克萊採奏鳴曲》之中,而且三人都熱心於宣揚品德。青年人經過一段狂熱的清修是對的,但他們做得太過火,他們已經過分了。

他們真是幼稚而古怪!不知為了什麼理由,他們把經常擾亂他們肉慾範圍內的東西一律稱為「庸俗」,而且不斷地使用這個字眼,往往又用得很不恰當。這字眼用得太不高明!他們拿「庸俗」指本能,指猥褻,指對女性的玩弄,甚至用來概括整個物質世界。每當他們提及那個字眼時,臉色不是變青就是發紅。

「如果我一直在莫斯科,」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想道,「我就不會讓他們變成這個樣子。質樸是必要的,但必須有個限度……」「哎呀,尼爾·費奧克蒂斯托維奇,你來啦!請進吧!」他叫道,一面去迎接他的客人。

一個胖子,身穿灰色的托爾斯泰主義者襯衫,以及一條膝蓋上下漲得像口袋似的褲子,扎著極寬的皮腰帶,腳著氈靴,走進房裡來。他的樣子活像一個腦袋在雲端飄著的善人的靈魂。繫著一條闊黑緞帶的夾鼻眼鏡,在他的鼻樑上憤怒地顫動著。他在客廳中便已經開始脫衣服,但還沒有拉下圍巾,所以它就掛在他背後,拖到地板上,與此同時他還拿著他的軟呢圓帽。這些累贅使他無法和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握手,甚至連「您好」也說不出來。

「嗯……嗯。」他不知失措地哼著,一面在房中張望著。

「隨便放下好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說。這樣,維沃洛奇諾夫的言語和自制能力才恢復了過來。

維沃洛奇諾夫自命是托爾斯泰的門徒之一,但他們這些人已經把那個從來不知什麼叫平靜的天才的思想弄得了無生氣,恬於享受長久而無掛礙的休息,並且無可挽救地日漸流於淺薄。他來是請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到一個集會去演講。集會是為了救助那些被放逐的政治犯而召集的,將在一所學校內舉行。「我已經到那學校去演講過了。」

「也是為了救助我們的放逐者嗎?」

「是啊。」

「你必須再講一遍。」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稍稍推讓之後,答應了下來。

事情已經談妥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不想留客。照說,尼爾·費奧克蒂斯托維奇可以馬上告辭了,但他顯然覺得那樣太不像話,因此在告別之前,他想尋出幾句生動而自然的話來說說,結果他們的對話竟尷尬地拖了下去。

「哦,結果你就變成了頹廢派了?你甚至接受了神秘主義?」

「你這話什麼意思?」

「那真是浪費,你知道的。你還記得那個縣議會嗎?」

「當然記得。我們不是曾經一起討論過它?」

「我們還為鄉村學校和師範學院作過戰,為它們做了不少事呢!」

「是的。那是一次精彩的戰役。」

「然後你對公共衛生和社會福利發生興趣了,還記得嗎?」

「是的,有一段時期。」

「嗯,現在你所關注的卻變成這套附庸風雅的東西了——放蕩的牧羊神、黃色的睡蓮、雅典的少年和《讓我們發光吧》。我真是想不到,像你這樣一個睿智的人,具有這麼高度的幽默感以及對人深刻的認識……啊,來吧……難道我已經冒犯你最神聖的領域了嗎?」

「幹嗎老談這些?我們是為什麼爭辯起來的?你根本不明白我的觀念。」

「俄羅斯所需要的是學校和醫院,而不是放蕩的牧羊神和黃色的睡蓮!」

「我也不否認這些。」